第四十三章 范府往事

凜夜橫刀·無德和尚·4,041·2026/4/7

二十年前,闕城範府可謂城中名聲顯赫的大宅,只因範府的主人範禹是闕城有名的神醫,曾一度被稱為“闕城安濟全”。婨 範禹長袖善舞,既是一時有數的名醫,也是精通生財的商人。 除此之外,範禹與其結髮之妻林氏的故事也是闕城的一段佳話。 傳聞範禹少時只不過是一個寒窗苦讀的窮酸書生,平日裡在藥鋪打雜維生。 可偏偏這麼一個窮書生卻博得一位千金小姐的垂青,而這位千金正是範禹平日所在藥鋪的掌櫃林掌櫃之女。 林掌櫃得知女兒與藥鋪夥計日久生情之後,便在盛怒下趕走範禹。 林掌櫃畢竟年歲已高,再沒有年輕人才有的激情——他小瞧了範禹的恆心,也小瞧了女兒的痴心,在林掌櫃不知情的時候,範禹與林家千金早已私定終身。 林掌櫃自然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將女兒永鎖閨房之內,又令家丁亂棍將範禹打出闕城。婨 沒有人會在意林掌櫃的藥鋪內的一個小廝,但林家千金卻由此日漸消瘦。 她失去了愛人,他們的孩子也失去了父親——在範禹離開兩個月後,她發現自己居然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這個生命的出現給了林家千金生存下去的勇氣,也暫且打消了林掌櫃急將女兒出嫁的打算。 林家千金懷胎十月之後,這個生命終於來到這個世上——是個男孩兒。 在此之後,林家千金又以性命相逼,忤逆父母之命,將其子命名為範林。 親生女兒未婚先孕,這本是林掌櫃引以為恥之事。 可是,當他真的聽到自己的親外孫那響亮的啼哭聲時,他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那麼羞恥於此事。婨 當他見到外孫可愛秀氣的模樣與女兒臉上掛著幸福的淚滴時,他甚至還有一些後悔——或許獲得幸福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只是自己當初的勢利令這個家已不再完整。 林掌櫃有託人去打聽範禹的下落,但當年被他趕出闕城的窮酸秀才似已真的消失在世間。 範林生在一個算得上富裕的家庭,自小聰明伶俐,在學堂裡是最得先生看好的學生,在家裡有疼愛他的長輩,他的童年自然是無憂無慮。 只不過,總有一件事令年幼的他十分不解——每當他問及自己的生父是誰時,母親總是低頭垂淚,外公則是嘆息不止。 範林十歲時,闕城爆發了一場怪病,患此病症者皆現四肢無力、肝臟疾速衰竭、雙目佈滿血絲。 此疾迅速蔓延,闕城過半百姓皆是深受其害。 林掌櫃在闕城也算得上頗有名氣的大夫,可他對此疾病也是束手無策,因為他自己與他的夫人以及林家千金也是這場疾病的受害者。婨 短短數月間,闕城染病身亡者已近百人。 就在此時,一個已經離開闕城十年之久的人重新回到此地——林掌櫃打探多年而不知蹤影的範禹,就在這時候回來了。 一別十載,範禹已然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耿直的窮酸秀才,如今的他長袖善舞,已是一個家財萬貫的商人。 他也不再是那個懵懂的藥鋪小廝,如今的他訪遍名師,已是一個妙手回春的神醫。 範禹只有一樣沒有變,他對林家千金的愛戀之情並沒有被這十年的歲月所風乾。 在範禹得知闕城正處於何等危機之後,他即刻對症開藥,僅用月餘時間便醫好了闕城所有患病的百姓。婨 林掌櫃終於接受了範禹,當他說出這些年來的悔恨時,範禹只是笑說往事如煙,當年林掌櫃的苛刻反而成就了今日的他。 林家千金終於與情郎再次相會,言語並不如他們眼中的淚水能表達他們這些年來的相思。 範林也終於見到了他的生父,他不再是一個沒有爹的孩子,他的爹是拯救了闕城的英雄,是令他引以為豪的父親。 如今的範禹再不是昔日的小廝,他在闕城建了一所大宅,名為“範府”,同時一邊行商一邊行醫。 範林正式隨父親開始學醫,他的悟性很高,進步之快令範禹感到驚訝。 同樣熱愛鑽研醫術的父子二人,時常因討論藥理而廢寢忘食——他們似已相識許久,那空白的十年彷彿從來不存在過。 這一家的圓滿幸福雖然晚來了十年,但終究還是來了。婨 最幸福的莫過於範林,他在家中萬事興和,有疼愛他的長輩與名聲顯赫的父親;在外他學業有成,又結識不少與他一樣的權富子弟,時常同到翡翠居把酒高歌,討論詩詞。 範林由衷地感到幸福,也由衷地感謝父親——他知道自己今日所獲得的一切幸福皆是由父親而來。 然而,當年的那場災病雖被範禹破解,但得過此病之人都落下了後遺症,他們已是衰竭的肝臟再難好轉。 範林十八歲時,林掌櫃與其夫人先後離世,皆是由此後遺症所致。 世事無常難料,在範林二十二歲時,林家千金也病逝西去。 範禹、範林二人痛不欲生,本是完美的一個家就此只剩下父子兩人整日魂不守舍。 人情的溫暖,似乎永遠敵不過天道的無情。婨 直到有一天,範林發現範禹的一頭黑髮已白了一半。 他忽然明白他引以為豪的父親已老了,也累了。 他決定振作自己,他若是繼續沉浸於悲痛,他便會失去他最後的親人。 當晚,範林開了一罈好酒,與範禹久違地父子對飲。 他們不停地喝著酒,也不停地說著話。 範林一會兒說到幼時在學堂裡聽到的趣聞,一會兒又笑說哪幾位富家好友的妹子相中了自己。 範禹也笑談自己當年與妻子的相識與花前月下。婨 這一夜,範林發現父親額頭上的皺紋似乎微微少了一些。 範林喝到微醉之時,範禹說道要去靈堂與妻子喝一杯,讓範林早些回房休息。 範林回房坐了一盞茶的時間,想到父親方才已有醉意,擔心醉倒在靈堂中,便忍不住想去靈堂看一看父親。 範禹沒有醉倒,他依然在不停地喝著酒,也不停地說著話。 他幾乎是悲哭一聲,再說一句話。 範禹似已真的醉了,他不停對著岳父岳母的靈位道歉,面向他夫人的靈位時,他似乎悲憤難當,居然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他只是不停地喝著酒,不停說著自己的罪孽。婨 原來自當年被逐出闕城之後,範禹便立誓要揚眉吐氣地回去。 他為此四處求學,學到多位醫道名家之長,又自學經商,倒賣藥材。 皇天雖不負有心人,卻難改變一個人的人心。 當年林掌櫃對範禹的羞辱,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裡,他決心要以一個更光輝的形象回到闕城。 於是,闕城就發生了當年那場災病。 範禹終於成功了,他終於以一個偉大的身份回到了闕城,但他也付出了家人的生命——一切皆是因為一個人的虛榮心與自卑。 他失聲痛哭,若不是因為他,恐怕林家三人並不會早早過世。婨 門外的範林瞠目結舌,完全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父親。 那一刻,父親那光輝偉岸的形象已在他心中崩塌殆盡。 他衝進靈堂,厲聲呵責他本來最敬愛的父親,父子的關係也當場決裂。 眼見事情敗露,範禹羞愧難當,當場服毒自盡。 這一刻,範林已再流不出一滴眼淚,這個完美的家已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個偌大的範府也只是飄蕩著無盡的寒冷與空虛。 範林離開了家,終日流連於勾欄與酒樓,若是銀子用盡,他便露宿街頭。 他不願再回家,範府已不是他的家,那裡也沒有他的家人,有的只是悲痛的回憶。婨 成日流浪在外,範林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他不再是那個才高八斗的才子,也不再是那個範府的醫道驕子,他昔日的好友也一一離他而去——每當他上門想要借一點酒錢時,換得的只是昔日好友的無情嘲諷。 在一個雪夜,範林凍倒在路旁,他自嘲上天終於要終於要結束自己悲慘的一生了。 就在他已忍不住要合上眼時,他感到嘴裡被塞入了一塊熱物。 他又重新睜開眼,卻發現兩個與他差不多髒的乞丐蹲在身前,手裡還拿著一大塊狗肉。 範林這才嚼出了口中的狗肉味兒。 其中一個年長一些的乞丐說道。婨 範林如同一隻中箭的鹿,轉身就想逃走,但他此時實在太虛弱了,只是轉個身的力已讓他摔倒在地。 那年長乞丐道:“我不會認錯的,有一次我在翡翠居門口乞討,範公子不僅給了我銀子,還請了我一大碗紅燒肉與一壺酒。” 範林喃喃道:“範公子……他已經死了。” 另一個乞丐道:“我們也聽聞了範公子家中父母過世的訊息,還請範公子節哀順變。” 範林苦笑道:“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婨 他居然笑了出來,他不停地笑著,笑得連臉也扭曲起來。 那年長乞丐說道:“範公子,你我本是雲泥之別,我是毫無說教你的資格,你今時雖家逢悲事,但且不可就此輕生,一蹶不振。” 範林冷笑道:“悲事?你們沒有我的經歷,你們又懂什麼!” 那年長乞丐道:“我們的確不知範公子的苦衷,但範公子又怎知他人的疾苦? 不瞞範公子,我是十二年前那場災病的受害人,範員外雖治好了我的病,但時至今日我這老弱病體也時日無多了。 可笑的是我並沒有銀錢去看大夫……或許我明天就會死,但我至少會努力活過今天。” 他又指著另一個乞丐道:“小何少時老家鬧了旱災,四處易子而食,他的親生父母先是將他的妹妹換了出去,之後又想將小何也拿去換。婨 小何逃出老家,一路顛沛流離,流落到闕城乞討,難道他的經歷不比我更淒涼麼?” 範林怔住,感到胸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說不出一句話。 那年長的乞丐又道:“即便是一條狗,一隻耗子也知道掙扎求生,範公子生而為人,又豈可輕易自尋短見?” 範林悵然道:“你……說的是……我這二十多年過的一帆風順,居然吃不住任何打擊……這天下實在有太多與我一般的苦命人,每日都在努力活著。” 那老乞丐將手裡剩下的全部狗肉塞在範林手上,說道:“範公子與我有一飯之恩,若範公子不嫌棄我們的肉髒,可暖身飽腹。” 這些日子來,範林第一次感到飢腸轆轆,他大口咬著這沾著黃土與雪粒的狗肉,發現這竟是自己出生至今吃過最美味的佳餚——這肉裡,他吃到了世態的炎涼,嚐到了人情的冷暖。 範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下了淚水,他本以為他的淚水早已流乾了。婨 範府的大門再也沒有開啟過,範林也在闕城失去了蹤跡。 有人說範林是醉酒後失足跌入河中溺亡,也有人說他是賒了某家酒館的賬後被小二失手打死,但終究沒有一個真正的說法。 神采飛揚的範公子雖然失蹤了,但闕城卻在某一天多了一個名叫範二花子的乞丐。 沒有人知道這個範二花子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他又黑又髒,每天都和一群路邊的乞丐傻樂樂地玩鬧。 沒有人知道範二花子每日在開心些什麼,在他們看來這些乞丐的人生已是世間最悽慘的故事。 這些故事,都是在幾年後的一個雪夜,在一間破舊的茅屋內,由一個飽經滄桑的乞丐告訴了一個初入江湖的浪子。 夏逸緩緩推開窗,並沒有把範二花子的故事告訴傅瀟與徐舒舒。婨 範二花子是他的好朋友,他由衷地敬佩這位好朋友,太多的人都被生活中的打擊打倒而再難站起。 他知道範二花子很難再去面對範府的往事,他也不可能再去與昔日的狐朋狗友和好——他已不願再做範林。 可他還是活了下來,或許他是在逃避痛苦,但他依舊在努力活著——這恐怕也是世間多數人的生活寫照。

二十年前,闕城範府可謂城中名聲顯赫的大宅,只因範府的主人範禹是闕城有名的神醫,曾一度被稱為“闕城安濟全”。婨

範禹長袖善舞,既是一時有數的名醫,也是精通生財的商人。

除此之外,範禹與其結髮之妻林氏的故事也是闕城的一段佳話。

傳聞範禹少時只不過是一個寒窗苦讀的窮酸書生,平日裡在藥鋪打雜維生。

可偏偏這麼一個窮書生卻博得一位千金小姐的垂青,而這位千金正是範禹平日所在藥鋪的掌櫃林掌櫃之女。

林掌櫃得知女兒與藥鋪夥計日久生情之後,便在盛怒下趕走範禹。

林掌櫃畢竟年歲已高,再沒有年輕人才有的激情——他小瞧了範禹的恆心,也小瞧了女兒的痴心,在林掌櫃不知情的時候,範禹與林家千金早已私定終身。

林掌櫃自然怒不可遏,當即下令將女兒永鎖閨房之內,又令家丁亂棍將範禹打出闕城。婨

沒有人會在意林掌櫃的藥鋪內的一個小廝,但林家千金卻由此日漸消瘦。

她失去了愛人,他們的孩子也失去了父親——在範禹離開兩個月後,她發現自己居然已懷有三個月的身孕。

這個生命的出現給了林家千金生存下去的勇氣,也暫且打消了林掌櫃急將女兒出嫁的打算。

林家千金懷胎十月之後,這個生命終於來到這個世上——是個男孩兒。

在此之後,林家千金又以性命相逼,忤逆父母之命,將其子命名為範林。

親生女兒未婚先孕,這本是林掌櫃引以為恥之事。

可是,當他真的聽到自己的親外孫那響亮的啼哭聲時,他發現自己也並不是那麼羞恥於此事。婨

當他見到外孫可愛秀氣的模樣與女兒臉上掛著幸福的淚滴時,他甚至還有一些後悔——或許獲得幸福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只是自己當初的勢利令這個家已不再完整。

林掌櫃有託人去打聽範禹的下落,但當年被他趕出闕城的窮酸秀才似已真的消失在世間。

範林生在一個算得上富裕的家庭,自小聰明伶俐,在學堂裡是最得先生看好的學生,在家裡有疼愛他的長輩,他的童年自然是無憂無慮。

只不過,總有一件事令年幼的他十分不解——每當他問及自己的生父是誰時,母親總是低頭垂淚,外公則是嘆息不止。

範林十歲時,闕城爆發了一場怪病,患此病症者皆現四肢無力、肝臟疾速衰竭、雙目佈滿血絲。

此疾迅速蔓延,闕城過半百姓皆是深受其害。

林掌櫃在闕城也算得上頗有名氣的大夫,可他對此疾病也是束手無策,因為他自己與他的夫人以及林家千金也是這場疾病的受害者。婨

短短數月間,闕城染病身亡者已近百人。

就在此時,一個已經離開闕城十年之久的人重新回到此地——林掌櫃打探多年而不知蹤影的範禹,就在這時候回來了。

一別十載,範禹已然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耿直的窮酸秀才,如今的他長袖善舞,已是一個家財萬貫的商人。

他也不再是那個懵懂的藥鋪小廝,如今的他訪遍名師,已是一個妙手回春的神醫。

範禹只有一樣沒有變,他對林家千金的愛戀之情並沒有被這十年的歲月所風乾。

在範禹得知闕城正處於何等危機之後,他即刻對症開藥,僅用月餘時間便醫好了闕城所有患病的百姓。婨

林掌櫃終於接受了範禹,當他說出這些年來的悔恨時,範禹只是笑說往事如煙,當年林掌櫃的苛刻反而成就了今日的他。

林家千金終於與情郎再次相會,言語並不如他們眼中的淚水能表達他們這些年來的相思。

範林也終於見到了他的生父,他不再是一個沒有爹的孩子,他的爹是拯救了闕城的英雄,是令他引以為豪的父親。

如今的範禹再不是昔日的小廝,他在闕城建了一所大宅,名為“範府”,同時一邊行商一邊行醫。

範林正式隨父親開始學醫,他的悟性很高,進步之快令範禹感到驚訝。

同樣熱愛鑽研醫術的父子二人,時常因討論藥理而廢寢忘食——他們似已相識許久,那空白的十年彷彿從來不存在過。

這一家的圓滿幸福雖然晚來了十年,但終究還是來了。婨

最幸福的莫過於範林,他在家中萬事興和,有疼愛他的長輩與名聲顯赫的父親;在外他學業有成,又結識不少與他一樣的權富子弟,時常同到翡翠居把酒高歌,討論詩詞。

範林由衷地感到幸福,也由衷地感謝父親——他知道自己今日所獲得的一切幸福皆是由父親而來。

然而,當年的那場災病雖被範禹破解,但得過此病之人都落下了後遺症,他們已是衰竭的肝臟再難好轉。

範林十八歲時,林掌櫃與其夫人先後離世,皆是由此後遺症所致。

世事無常難料,在範林二十二歲時,林家千金也病逝西去。

範禹、範林二人痛不欲生,本是完美的一個家就此只剩下父子兩人整日魂不守舍。

人情的溫暖,似乎永遠敵不過天道的無情。婨

直到有一天,範林發現範禹的一頭黑髮已白了一半。

他忽然明白他引以為豪的父親已老了,也累了。

他決定振作自己,他若是繼續沉浸於悲痛,他便會失去他最後的親人。

當晚,範林開了一罈好酒,與範禹久違地父子對飲。

他們不停地喝著酒,也不停地說著話。

範林一會兒說到幼時在學堂裡聽到的趣聞,一會兒又笑說哪幾位富家好友的妹子相中了自己。

範禹也笑談自己當年與妻子的相識與花前月下。婨

這一夜,範林發現父親額頭上的皺紋似乎微微少了一些。

範林喝到微醉之時,範禹說道要去靈堂與妻子喝一杯,讓範林早些回房休息。

範林回房坐了一盞茶的時間,想到父親方才已有醉意,擔心醉倒在靈堂中,便忍不住想去靈堂看一看父親。

範禹沒有醉倒,他依然在不停地喝著酒,也不停地說著話。

他幾乎是悲哭一聲,再說一句話。

範禹似已真的醉了,他不停對著岳父岳母的靈位道歉,面向他夫人的靈位時,他似乎悲憤難當,居然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他只是不停地喝著酒,不停說著自己的罪孽。婨

原來自當年被逐出闕城之後,範禹便立誓要揚眉吐氣地回去。

他為此四處求學,學到多位醫道名家之長,又自學經商,倒賣藥材。

皇天雖不負有心人,卻難改變一個人的人心。

當年林掌櫃對範禹的羞辱,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裡,他決心要以一個更光輝的形象回到闕城。

於是,闕城就發生了當年那場災病。

範禹終於成功了,他終於以一個偉大的身份回到了闕城,但他也付出了家人的生命——一切皆是因為一個人的虛榮心與自卑。

他失聲痛哭,若不是因為他,恐怕林家三人並不會早早過世。婨

門外的範林瞠目結舌,完全無法相信也無法接受這樣的父親。

那一刻,父親那光輝偉岸的形象已在他心中崩塌殆盡。

他衝進靈堂,厲聲呵責他本來最敬愛的父親,父子的關係也當場決裂。

眼見事情敗露,範禹羞愧難當,當場服毒自盡。

這一刻,範林已再流不出一滴眼淚,這個完美的家已只剩下他一個人,一個偌大的範府也只是飄蕩著無盡的寒冷與空虛。

範林離開了家,終日流連於勾欄與酒樓,若是銀子用盡,他便露宿街頭。

他不願再回家,範府已不是他的家,那裡也沒有他的家人,有的只是悲痛的回憶。婨

成日流浪在外,範林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他不再是那個才高八斗的才子,也不再是那個範府的醫道驕子,他昔日的好友也一一離他而去——每當他上門想要借一點酒錢時,換得的只是昔日好友的無情嘲諷。

在一個雪夜,範林凍倒在路旁,他自嘲上天終於要終於要結束自己悲慘的一生了。

就在他已忍不住要合上眼時,他感到嘴裡被塞入了一塊熱物。

他又重新睜開眼,卻發現兩個與他差不多髒的乞丐蹲在身前,手裡還拿著一大塊狗肉。

範林這才嚼出了口中的狗肉味兒。

其中一個年長一些的乞丐說道。婨

範林如同一隻中箭的鹿,轉身就想逃走,但他此時實在太虛弱了,只是轉個身的力已讓他摔倒在地。

那年長乞丐道:“我不會認錯的,有一次我在翡翠居門口乞討,範公子不僅給了我銀子,還請了我一大碗紅燒肉與一壺酒。”

範林喃喃道:“範公子……他已經死了。”

另一個乞丐道:“我們也聽聞了範公子家中父母過世的訊息,還請範公子節哀順變。”

範林苦笑道:“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婨

他居然笑了出來,他不停地笑著,笑得連臉也扭曲起來。

那年長乞丐說道:“範公子,你我本是雲泥之別,我是毫無說教你的資格,你今時雖家逢悲事,但且不可就此輕生,一蹶不振。”

範林冷笑道:“悲事?你們沒有我的經歷,你們又懂什麼!”

那年長乞丐道:“我們的確不知範公子的苦衷,但範公子又怎知他人的疾苦?

不瞞範公子,我是十二年前那場災病的受害人,範員外雖治好了我的病,但時至今日我這老弱病體也時日無多了。

可笑的是我並沒有銀錢去看大夫……或許我明天就會死,但我至少會努力活過今天。”

他又指著另一個乞丐道:“小何少時老家鬧了旱災,四處易子而食,他的親生父母先是將他的妹妹換了出去,之後又想將小何也拿去換。婨

小何逃出老家,一路顛沛流離,流落到闕城乞討,難道他的經歷不比我更淒涼麼?”

範林怔住,感到胸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說不出一句話。

那年長的乞丐又道:“即便是一條狗,一隻耗子也知道掙扎求生,範公子生而為人,又豈可輕易自尋短見?”

範林悵然道:“你……說的是……我這二十多年過的一帆風順,居然吃不住任何打擊……這天下實在有太多與我一般的苦命人,每日都在努力活著。”

那老乞丐將手裡剩下的全部狗肉塞在範林手上,說道:“範公子與我有一飯之恩,若範公子不嫌棄我們的肉髒,可暖身飽腹。”

這些日子來,範林第一次感到飢腸轆轆,他大口咬著這沾著黃土與雪粒的狗肉,發現這竟是自己出生至今吃過最美味的佳餚——這肉裡,他吃到了世態的炎涼,嚐到了人情的冷暖。

範林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下了淚水,他本以為他的淚水早已流乾了。婨

範府的大門再也沒有開啟過,範林也在闕城失去了蹤跡。

有人說範林是醉酒後失足跌入河中溺亡,也有人說他是賒了某家酒館的賬後被小二失手打死,但終究沒有一個真正的說法。

神采飛揚的範公子雖然失蹤了,但闕城卻在某一天多了一個名叫範二花子的乞丐。

沒有人知道這個範二花子是從哪裡來的,只知道他又黑又髒,每天都和一群路邊的乞丐傻樂樂地玩鬧。

沒有人知道範二花子每日在開心些什麼,在他們看來這些乞丐的人生已是世間最悽慘的故事。

這些故事,都是在幾年後的一個雪夜,在一間破舊的茅屋內,由一個飽經滄桑的乞丐告訴了一個初入江湖的浪子。

夏逸緩緩推開窗,並沒有把範二花子的故事告訴傅瀟與徐舒舒。婨

範二花子是他的好朋友,他由衷地敬佩這位好朋友,太多的人都被生活中的打擊打倒而再難站起。

他知道範二花子很難再去面對範府的往事,他也不可能再去與昔日的狐朋狗友和好——他已不願再做範林。

可他還是活了下來,或許他是在逃避痛苦,但他依舊在努力活著——這恐怕也是世間多數人的生活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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