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阙城老宅
每個地方總有一條街是乞丐的聚集地，闕城自然也不會例外。炸
闕城最出名的乞丐街位於城北一處老舊樓宅區，在這條街上時刻可以看見遊手好閒的乞丐或躺或倚在街道各處曬太陽。
此刻就是如此，一間陳舊的破屋前便坐著三個衣衫髒亂的乞丐，正是興高采烈地聊著天南地北。
其實他們從沒有離開過這條街太遠，但聽他們的說話，似乎早已遊歷過全天下。
恰在此時，破屋門開，走出一個比那門前三個乞丐更髒更亂的乞丐。
這乞丐實在夠髒也夠黑，那張臉已是黑得看不清模樣，且距他一丈之外便可聞到他身上的異味兒。
“老範，你每日都要日上三竿才醒的來，這幾日怎麼都起得這般早？”
那門前乞丐中的一個叫道：“來，坐下扯皮！”炸
那屋中走出的乞丐一邊擺著手，一邊滿面急色匆匆地離去：“爺今日有急事！”
“呵！又是這麼一句話！”
那門前的乞丐問著另外兩位同伴：“你們說範二花子這幾日怎麼回事？他平日裡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條快餓死的狗……這兩日倒是每日精神抖擻，像是一隻上了場的鬥雞。”
“誰知道，估計他這幾日又盯上誰家養的狗了。”
“哈，還是你懂他，範二花子盯上的狗，絕對逃不了下鍋的命！”
範二花子的臉又髒又黑，以至於根本沒有人能看清他的模樣，但真正的高手絕對看得出此刻的範二花子雖是滿面懈怠之色，但身體正處在一種不易察覺的警惕狀態。
範二花子已保持這樣的狀態足足兩日，只因為三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令他本來平靜的日子徹底發生改變。
範二花子還是會如平日一般去他常去的街口乞討，也會去逗弄賈員外家養的那條惡犬，接著便會看似漫無目的地在城裡閒逛著。
當範二花子經過一家宅邸時，腳步微微慢了幾分。
那宅邸雖顯陳舊，卻是佔地極廣，看得出是大富大貴之家，只是那正門已被一塊生鏽的大鎖鎖上。
宅邸門前高掛一塊牌匾，用金漆著“範府”二字，這牌匾已有些舊了，與那門鎖一比竟是不逞多讓。
範二花子眼珠轉了轉，繞開大門，轉過一條弄堂後一路走到範府後門。炸
不出意料，這後門果然也被鎖住了。
再三確定四下無人之後，範二花子才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待開門鎖以後，又如兔子般躥了進去，隨即把門關上。
看得出範府曾經一定有過一段輝煌歲月，設計宅邸的材料與格局無不透露著大家風範。
但它也確實已舊了，後院的石臺與石階已佈滿青苔，栽養在院中的樹木也死去大半，只有滿地的雜草仍是生機盎然。
走到前院時，便可見到每間屋舍的牆壁上爬滿了或多或少的爬山虎。
範二花子似對這宅邸極為熟悉，一路不停地走到一間書房外，敲了兩下門後，又重重咳嗽了一聲，接著再敲了三下門。
只聽屋內響起取出門栓之聲，書房的門隨之開啟，一個略顯憔悴的男子立時出現在範二花子面前。炸
這男子正是夏逸，而書房內又坐著一對男女，自然便是傅瀟與徐舒舒。
傅瀟面色仍顯蒼白，右手也以紗布緊緊包紮，可見確在京城一戰負傷不輕。
為避免惹人眼目，徐舒舒已在逃亡途中換上一套極為簡樸的衣裳，但仍是難掩其傾城之姿。
兩日前，夏逸帶著傅瀟二人潛入闕城，第一時間便找到範二花子求助。
得知這三人在京中的一番作為後，範二花子只是稍作遲疑，便安排三人入住這荒廢的老宅。
本與夏逸約定在闕城相聚的袁潤方，卻是始終沒有出現——所以這兩日來，夏逸一見到範二花子便要追問外界的情況。
範二花子甫入室內，夏逸便又將門栓插上。
範二花子面色有些凝重：“你知不知道你們已被朝廷通緝了？”
傅瀟道：“會被通緝已是意料之中了。”
範二花子道：“我也是今晨才看到的懸賞令……闕城到京城不過兩三日腳程，距你們出逃至今已過了五日，恐怕再過三五日，便是真要四海通緝了。”
夏逸問道：“你可知道我們三人的賞金？”
範二花子道：“傅兄與你的賞金皆為一萬兩，倘若是死的便值八千兩。”
魏朝承前朝貨幣，以一千文為一兩，而市面上的一文錢只得買一個饅頭。炸
“生擒是一萬兩，屍首可得八千兩，這差別不大也不小。”
夏逸看了傅瀟一眼，道：“看來皇帝並不在乎你我被帶回京城時，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
範二花子又道：“至於徐姑娘的賞金足有兩萬兩，並註明了要毫髮無損地送回京中。”
夏逸瞪大了眼睛：“看來這皇帝倒真是一個痴情人……我與師兄拼死拼活合起來，也不過匹敵大嫂而已。”
“你……被通緝是多麼讓你光宗耀祖的事兒，你還要和一個姑娘家比懸賞麼？”
範二花子也瞪大了眼睛，隨之用力搖起頭來：“唉……我怎會交上你這樣一個白痴朋友……這下好了，假如有一天你們被發現藏在此處，我也逃不了一個包庇朝廷欽犯的罪名。”炸
傅瀟面露慚愧，低聲道：“範兄，實在對不住……當日出了京城後，我與師弟都是負傷不輕，急需找個地方落腳養傷。
思來想去之下，就近的朋友中只有你是最值得信任的一個，便連夜趕到闕城求助於你……你可以放心，只要我們傷勢好轉，便會即刻離開。”
範二花子擺手道：“既已藏了你們這些日子，也不差再多些時候了。”
夏逸笑道：“我就知道沒有交錯你這位好朋友。”
範二花子瞪著他道：“你倒真是我的好朋友，大禍臨頭了還不忘吃掉我一條狗，兩隻雞。”
夏逸道：“你且放心，日後我必用幾十罈佳釀來賠你這些雞狗。”炸
“哼！我信你個大頭鬼！”
範二花子說話間已開啟屋門，只聽走廊上傳來他最後的聲音：“我正午時會再帶些淨水與糧食來。”
待到範二花子走遠，徐舒舒才長舒一口氣，似乎方才一直在憋氣沒敢喘息，口中則說道：“這範二花子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傅瀟道：“他不僅是一個好人，必定也是一個妙人。”
傅瀟道：“他放著這偌大的宅邸不住，偏要跑去外頭睡在髒破的茅屋中，豈不是一個妙人。”
徐舒舒道：“這範府果然是他的家，既然是他的家，他又為何不在家中居住？這偌大的範府又為何會荒涼至此？”炸
傅瀟道：“範二花子一定有他的苦衷……不過我與範二花子也不過數面之緣，他的往事我也實在不知。”
他凝注著夏逸道：“你可算是他真正的朋友，你應該是知道的。”
夏逸道：“他確實有他的故事，他也不想再重提這些舊事。”
徐舒舒道：“所以我們剛到闕城時，叔叔便事先提醒我們不要問及任何與這宅邸相關之事，是怕觸及範二花子的傷心事？”
夏逸嘆道：“恐怕任誰經歷過他的遭遇後，都不願再待在這個家裡了。”
聞言，傅瀟與徐舒舒沒有再問範二花子的往事。
既是他人不願再提的傷心往事，又何必在背後打探。炸
夏逸卻不由想起與範二花子的初識——那是一個天寒地凍的雪夜，一個初入江湖的浪子與一個昏睡路邊的乞丐的偶遇。
五年前，正值十九之齡的夏逸仍在四處流浪。
在這個雪夜，他第一次來到闕城。
身上的盤纏將要用盡，壺中的酒水也要喝空。
夏逸卻顯得不甚著急，而是找到路人尋問闕城中最大的賭坊在何處。
有一位路人告訴他闕城的城西與城東各有一家賭坊，城西那家正在翻修，要年後才重新開業，而城東那家居然在半個月前被官府給封了。
夏逸實在哭笑不得，囊中剩下的盤纏怎麼看也不夠他住一家最簡陋的客棧，更不必說再來一罈上好的佳釀暖身。炸
他百無聊賴地走在闕城的街道上，只想找一處能湊活著過夜的地方。
也就在此時，一陣淡淡的香味兒就那樣毫無徵兆地侵入他的鼻腔。
夏逸嗅了嗅，立即聞出這是叫花雞的香味兒。
他追著氣味兒尋去，乃見一個黑衣人縮在一個屋簷下昏睡。
這人已不知是死是活，但叫花雞的香味兒確實從他身上飄來，也確實蓋過了他身上的臭味兒。
上前一看，便見這黑衣人果然是一個乞丐，他的手裡果然也抓著半隻叫花雞。
夏逸是一個食客，但這麼香的叫花雞卻是第一次見到。炸
他蹲下身子，便想仔細瞧瞧那乞丐手中的半隻雞。
那乞丐卻忽然睜開了眼，見到蹲在身前的夏逸，立馬向後翻滾了兩圈，口中也隨之大叫道：“救命！救命啊！有賊要劫財！”
夏逸瞪大了眼睛，好在街道上的路人早已紛紛回家躲避這一夜的風雪，不然若真有路人以為他連一個要飯的都要搶劫，他以後還能見人麼？
夏逸上前道：“你原來不是死人。”
乞丐道：“你才是死人。”
夏逸道：“那倒是我失禮了，我本以為你已凍死在這屋簷下了。”
乞丐道：“原來你不止搶叫花子的東西，連死人的東西也不放過？”炸
夏逸一口氣險些被岔住：“你看我是這麼不堪的人？”
乞丐的眼珠子在夏逸身上打了幾個轉兒，說道：“你不是麼？莫非你很有錢？”
夏逸摸了摸自己的錢囊，苦笑道：“我可能還沒有你有錢。”
乞丐沉吟了一聲，說道：“你要是沒地方去，可隨我來。”
乞丐的屋子實在不比他那一身舊衣服好到哪裡去，但夏逸走進屋子時便聞到了另一種香味兒，不禁問道：“你這裡還有狗肉？”
乞丐失笑道：“嗬喲，你的鼻子倒是真靈。”
夏逸微微笑道：“有美味離我不遠時，我的鼻子總是特別靈。”炸
乞丐道：“你這人雖穿的寒酸，眼光倒是不錯！別的不說，全天下絕沒有第二個人敢說自己的叫花雞和狗肉做的比我好！”
夏逸道：“食神蔣紹文也比不上你？”
乞丐道：“絕對比不上！”
夏逸道：“蔣紹文至少有一項本事比不上你。”
乞丐道：“什麼本事？”
夏逸道：“吹牛的本事。”
乞丐哼道：“狗嘴吐不出象牙，待你嘗過我的狗肉和雞肉，你還不求著我要賞給你吃！”炸
夏逸道：“你這裡可有酒麼？”
乞丐道：“你這人真是貪心，我請你吃肉，你不該請我喝酒麼？”
夏逸搖了搖自己的酒壺，嘆道：“酒自然是有的，只不過還不夠我一個人喝。”
“我確是小看了你，你的叫花雞和狗肉不止食神蔣紹文比不過你，恐怕就是真正的神仙也比不過你。”
說出這句話時，夏逸已吃下半隻雞，兩條狗腿。
“你這句話才算得上一句人話。”炸
乞丐輕輕敲打著夏逸的酒壺，哼道：“你釀的酒倒也不錯。”
夏逸笑道：“不瞞你說，在我老家，我釀的酒也是首屈一指的！”
“好酒，確實是好酒……”
乞丐忽地說道：“天降白銀，冷風如刀，兩個無家可歸之人可在這麼一處狗窩吃肉喝酒，也算一件不太壞的事。”
夏逸道：“你雖然一身襤褸衣衫，說起話來卻是別有風趣。”
乞丐道：“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是一個真的乞丐？”
夏逸道：“我想你以前必然不是乞丐，你會成為一個乞丐也必有你的苦衷。”
乞丐道：“你想知道我的故事？”
夏逸道：“你若不願說，我也不會問。”
乞丐道：“我本以為你是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沒想到我居然看走了眼。”
夏逸道：“我確實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你我說到現在，你也沒有問我是誰，從哪裡來，又師承何處，是不是？”炸
乞丐嘆了一口氣，喃喃道：“不錯、不錯……”
接著他又說道：“你雖然不問，我卻要告訴你我是怎麼變成一個乞丐的。”
夏逸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乞丐道：“因為你是一個性情中人，也因為你釀的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