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魔灵(下)

山海八荒錄·洛水·14,422·2026/4/9

洛青回到房中,心中悔恨不已,安德魯的失蹤,自己要負上很大的責任。昨夜自己在走廊內大聲地詢問安德魯,一定讓那個人暗中聽見了。為了以防萬一,那個人先下手為強,一手導致了安德魯的失蹤。鼿 洛青憤然一拳砸在桌上,堅實的檀木桌面立刻碎裂。 為什麼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羽靈忽然開口道:“洛青,我想求你一件事。” “如果這些事真的是精靈族人做的,我希望,你能放他一條生路。畢竟,我也是精靈族人。” 洛青長嘆了一聲,道:“我理解你的處境,好吧,我答應你,羽靈。”鼿 羽靈幽幽地道:“謝謝你,洛青。我想去一次你所說的那個閣樓,也許在那裡,我能為你找到一點線索。” 洛青興奮地道:“那太好了,你們精靈人有著與生俱來的第六感,也許真的能發現一些我忽略的東西。” 閣樓的鐵門敞開著,從亞歷山大突然中風昏厥那天,這裡已經無人顧及,羽靈跟著洛青走上狹窄的樓梯,兩人的腳步聲都輕若無物。 洛青突然面色一變,呼道:“羽靈,你走路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聲音?” 羽靈微微一愣,道:“我和你們人類不同啊。” 洛青的神色變得很奇怪,但雙目中卻露出一絲興奮之色,喃喃自語道:“是的,你是精靈人。而普通人走在樓梯上,應該會有沉重的腳步聲。” 羽靈迷惑不解地望著洛青,後者緊鎖眉頭,似是陷入了苦思。鼿 閣樓內依然原樣未變,陳舊的傢俱在陰暗的光線中孤獨地沉默著,洛青有些焦急地問道:“怎麼樣,羽靈?發現了什麼沒有?” 羽靈閉上雙目,靜靜地立了良久,才睜開眼歉然道:“對不起,洛青,我感覺不到有什麼異樣的東西存在。” 洛青苦笑一聲,道:“沒什麼關係,就算有什麼重要的線索物品,恐怕早就被那個人拿走了。” 羽靈的目光緩緩掃過閣樓內的每一個角落,柔聲道:“洛青,再仔細找找吧。” 洛青頹然道:“除了那幾十口破箱子,其它的地方我早就翻查過了。” 說到這裡,洛青忽然心中一動,目光落在牆角堆放著的幾十個樟木箱子上。 一隻只箱子被開啟,古怪的氣味頓時瀰漫了整座閣樓,皺巴巴的絲綢華服,破損不堪的擺設玩物,爬滿蛀蟲的發黃舊書,幾乎都是死去的南特公爵和南希的舊物。鼿 羽靈幽幽地道:“看來亞歷山大和他的妻子生活得並不幸福,否則不會這樣處置亡妻的遺物。” 洛青聳聳肩,隨意翻動著一大堆的雜物,道:“這些權貴們其實大都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顯赫風光的生活背後,也許就是醜陋的血腥和殺戮。” “那麼亞歷山大也不會例外了?” 洛青微微一愣,隨手拿起一本捲了邊的厚厚日記本,硃紅色的羊皮封面已經褪色,右下角清晰地寫著“南特日誌”四個流暢的墨水字跡。 洛青好奇地翻開日記本,裡面卻是一片空白,只是隱隱地有暗色的印痕顯出。 難道是用隱形的藥水書寫的日記?鼿 洛青十指輕按在日記本上,口中默唸,絲絲縷縷的白霧從他的指縫間飄出,將日記本籠罩在一團朦朧的霧氣中。 白霧漸漸散去,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呈現在洛青的眼前。 “明天是海雲公元一三六零年七月九日,南希即將帶著亞歷山大前來城堡中做客。說實話,我並不太喜歡這個人,他只不過是個破落的侯爵後裔,無權無勢,只是仗著有一張漂亮的臉蛋,迷惑住了我天真的女兒。” 洛青看到這裡不覺心中感慨,如果不是亞歷山大家境破落,相信也不會娶南希這樣相貌平庸的女子為妻。 “今天,天色灰暗,飄起了細細的雨絲,我和亞歷山大、南希共進晚餐。亞歷山大的穿著實在寒酸,白色的襯衣領口居然都沒有漿洗幹靜,侯爵制服袖口上的金鈕釦也缺了好幾個。看來,他的日子過得比平民好不了多少。 不過他總算還遵循著貴族的禮儀,言行舉止勉強得體,他的祖父曾經冒死救過陛下姨母的性命,所以家中還珍藏著當年宮廷賞賜給他們的一幅珍貴的古畫,聽說這幅畫是用擄掠來的精靈人做成的標本畫,價值不菲。不過要想憑一幅畫的嫁妝就娶到我的寶貝女兒,還遠遠不夠。” 洛青心頭一震,多年前,人類的勢力向精靈人居住的森林延伸,他們將擄掠來的精靈人制成標本,放在畫框中,作為裝飾畫進貢給宮廷皇室觀賞取悅。不過這種殘酷的做法後來遭到了一些有良知的宮廷大臣的反對,經過議會裁定,最終被視為違法而言令禁止。但這些為數不多的畫,也便成了僅存的稀世珍品儲存下來。鼿 洛青不由心中一動,那幅藏在壁櫥中而被偷走的畫,是否就是這幅精靈人的標本畫呢?不知不覺,洛青已經完全被日記中記載的內容所吸引。 “整整一個月,南希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可愛的女兒為了亞歷山大,竟然要與我這個最疼愛她的父親決裂。可憐的孩子,她還不知道人世間的骯髒和醜陋。我決不相信亞歷山大會真心愛我的女兒,我要派人查清楚他迎娶我女兒的真正目的。” “今天是週末,深夜,葛朗太法師帶來了驚人的訊息。亞歷山大一直有個漂亮的秘密情人,就住在他的侯爵城堡中。據葛朗太法師說,亞歷山大也不是個潔身自好的貴族,他竟然在暗中與巫師來往。天啊,巫師早在上個世紀便被公認為最邪惡的職業而遭到明令捕殺,沒想到亞歷山大竟敢冒著殺頭的危險,與巫師交往。他究竟想做什麼?有什麼可怕的陰謀?我下定決心,決不能讓亞歷山大迎娶我的女兒。” “寒冷的冬天來了,南希也病倒了,望著她虛弱地躺在床上,我的心痛得像刀絞一般,這一切,都是亞歷山大那個畜生造成的。今天他來看望南希,被我一頓訓斥趕了出去。當我喝破他有個秘密情人的時候,他嚇得臉都變色了。我已經警告了他,如果他再敢糾纏我的女兒,我就將他和巫師暗中來往的事稟告國王陛下。相信以後,這個傢伙不敢再來了。” “今天是復活節,南希的病情還沒有康復,我的心亂極了。這幾天我的頭不知為什麼痛得厲害,大夫也看不出什麼毛病。不知為什麼,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日記寫到這裡字跡開始凌亂起來,似乎執筆的手已經無法保持穩定,隨時都在顫抖。 “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七日。鼿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今天僕人在打掃我房間的時候,居然在床底下發現了一顆死去嬰兒的頭。焦黑的頭顱,綠瑩瑩的眼睛,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這樣恐怖的東西為什麼會在我的床底下,啊,我的頭痛得厲害,我······” 日記寫到這裡突然中斷,泛黃的頁面上灑著幾滴褐色的血漬,觸目驚心地遮住了最後幾個字。 洛青看到這裡心絃劇震,他飛一般地衝下閣樓,在過道內抓住一個經過的年老僕人大聲問道:“南特公爵是那一年死的?快說!” 僕人被洛青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道:“您問這個做什麼?南特公爵?好像是,好像是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八日出殯的。” 洛青心中發寒,這麼說,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七日,寫最後一頁日記的那天,正是南特公爵死亡的日期。 洛青呆呆地站了一會,重新返回閣樓,將那本日記細細翻閱了數遍,喃喃自語道:“死去嬰兒的頭顱,巫師,精靈人的標本畫,亞歷山大的秘密情人······,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暗中的關聯?”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鼿 洛青抬起頭,望著一直在牆角靜靜注視著他的羽靈道:“這件事越來越複雜,我相信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驚人的秘密。我現在要立刻出去找一個人,羽靈,你能否替我暗中照顧亞歷山大呢?” 短暫的猶豫後,羽靈道:“我會在暗中保護他的,你放心走吧。” 這裡只是一個偏僻的集市,泥磚鋪就的地面坑坑窪窪,空氣中飄著難聞的腐臭味,一條狹長的水溝橫貫集市,黑沉沉的水面上泛著厚厚的油膩。 集市兩旁零散地擺放著十幾個小攤,擺放的都是一些廉價的日用品,風吹得攤上懸掛的木頭招牌哐啷作響,攤主們在午後暖洋洋的日光下昏昏欲睡。 集市裡生意冷清,來往的行人大多是衣衫普通的平民,蒼蠅、臭蟲到處嗡嗡亂飛,竟然比路過的人還要多。鼿 洛青在集市旁一座髒得分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帳篷前停下腳步,掀開斑駁汙漬的帳布,大步走了進去。 陰森潮溼的帳篷內,一隻紫色的水晶球陳放在結滿木疤的圓几上,發散著渾濁的光澤。圓幾前鋪著張畫滿符咒的破爛地毯,盤膝坐在地毯上的老人聞聲睜開雙眼,嘶啞的聲音帶著興奮:“尊貴的客人,您需要占卜嗎?一個銀幣就行了。” 洛青驚訝地打量著老者,襤褸的長袍上都是破洞,已經遮蓋不住黑瘦的雙腿,面泛菜色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似乎還閃著昔日靈動的風采。 望著沉默不語的洛青,老者又叫道:“如果您覺得貴,一百個銅幣怎麼樣?不能再少了,我的占卜可是遠近聞名,靈異得很。怎麼,您不相信嗎?要不,九十個銅幣?” “你,真的是葛朗太法師嗎?” 洛青從懷中掏出一把金光燦燦的金幣,放在圓几上,懷疑地望著老者。 老者身軀微微一震,嘶聲道:“您是誰?您怎麼知道我過去的名字?葛朗太法師,嘿嘿,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聽到過別人這樣稱呼我了。”鼿 洛青驚訝地道:“葛朗太法師,你怎麼,怎麼,?” “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您是想這麼問吧?” 葛朗太爆發出一陣淒冷的笑聲:“昔日堂堂的法師,淪落到街頭替人占卜的可憐境地。嘿嘿,從前的事情我早已忘記了。年輕人,你難道是特意來找我的?” 洛青點點頭,葛朗太的目光落在圓几上的金幣上,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你找我幹什麼?這些金幣可不夠用啊。” 洛青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道:“這裡共有兩千金幣,只要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它們就是你的。” 葛朗太貪婪地望著錢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你想問什麼,儘管說吧。” “南特公爵這個名字你不會忘記吧?”鼿 葛朗太立刻面色一變,緊張地叫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你究竟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南特公爵僱過你去調查一個叫亞歷山大的年青貴族吧?” 葛朗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細長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看上去十分可怖:“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這和你無關,我只想知道你查下來的結果如何,你要完完整整地告訴我,不能漏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為什麼你想知道這些?你?你是亞歷山大派來的?” 洛青望著驚惶失措的葛朗太,皺眉道:“你何必怕成這個樣子,像你這樣膽小猥瑣的法師,難怪只能呆在這種地方占卜騙錢了。”鼿 葛朗太暴怒道:“我膽小?如果我不是失去了法力,會龜縮在這裡混飯吃?” 洛青忽然喝問道:“葛朗太,原來你失去了法力!為什麼?難道與亞歷山大有關?” 葛朗太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雙目暴射著駭人的光芒:“是那個女人,是那個女人讓我失去了法力!她是個妖女,是個妖女啊!” 葛朗太淒厲的叫聲迴盪在帳篷中,雙手狂亂揮舞,面目猙獰得就像是一個發了瘋的厲鬼。 洛青一把揪住葛朗太,沉聲道:“哪個女人?是亞歷山大的那個秘密情人嗎?” “就是她!就是她!她是個妖女!一個豔麗而恐怖的妖女!” 葛朗太雙手抱頭,歇斯底里地呼叫道。鼿 “她現在人在哪裡?告訴我,亞歷山大和南希成婚後,他的情人去了哪裡?” 葛朗太忽然用力掙開了洛青的雙手,胸膛急劇起伏了一陣,嘶聲道:“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洛青舉起手中沉甸甸的錢袋,沉聲道:“你放心,我決不會傷害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這兩千金幣立刻就是你的。帶著它,你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過上一段衣食無憂的舒適日子。” 葛朗太神色不定地看看錢袋,又看看洛青,後者道:“你不用有任何顧慮,我離開了這裡,就不會再在你的面前出現。” 葛朗太猶豫片刻,一咬牙道:“好,我告訴你。” 葛朗太顫顫巍巍地坐下,撫摸著桌几上的水晶球,十根手指不自覺地緊張抖動著。 “亞歷山大的家位於極為偏僻的遠郊,是一座年代陳舊古老的城堡。鼿 那天深夜,我受了南特公爵的委託,悄悄來到他的城堡。 亞歷山大是一個破落的貴族,家中只有幾個年老的僕人和士兵,對於精通法術的我來說,潛入城堡實在是輕而易舉。 因為亞歷山大沒有錢長期修葺料理,城堡的圍牆上爬滿了植物藤蔓,花園裡到處是半人高的野草,顯得異常荒涼。 四周萬籟俱寂,籠罩在一片悽清的月光中。當時的月色很奇怪,隱隱有些發藍。我活了八十多歲,卻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古怪的月光。 花園中有一個很大的池塘,池上還有一座橋,但這時,橋已斷成了幾截,浸在翠綠的水中,池水綠得異常濃豔,那簡直就是一池綠色的粘稠物,湧動著油膩的光澤。 在池旁有很多樹,但是大多數的樹上也都爬滿了寄生藤,在夜風中搖曳得就像是鬼影。 城堡緊鎖的鐵門對於我來說當然沒有任何作用,我徑直入內,裡面一樣是陳舊寒酸,沒有幾件像樣的擺設。我的膽子越來越大,肆無忌憚地直奔樓上的房間。南特公爵已經暗示,如果亞歷山大突然消失在這個世上,那麼我可以領到一筆鉅額的酬金。”鼿 洛青聽到這裡,恍然道:“原來南特公爵是讓你去暗殺亞歷山大。” 葛朗太點頭道:“雖然南特公爵沒有明說,但言語之間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呢,你看到了什麼?” 葛朗太的瞳孔忽然收縮,雙手緊緊地抓住洛青,乾瘦的十指又冷又溼:“我聽到亞歷山大的臥室裡傳出一陣女子輕柔的笑聲,那笑聲攝魂勾魄,充滿了撩人的嬌媚。我悄悄地從門縫內望去,只見亞歷山大懷中抱著一個肌膚比雪還要白的赤裸女子,正在嬉戲調笑。 我瞧見亞歷山大一邊撫摸著那個女子的胴體,一邊讚歎道:‘真得感謝那個巫師,如果沒有他,我現在還對著你的畫像發呆呢。’” 洛青驚呼一聲,道:“你說什麼?你沒有聽錯嗎?” “我聽得很清楚,亞歷山大就是這麼說的。說實話,我當時嚇了一跳,沒想到亞歷山大居然暗中和邪惡的巫師有來往。”鼿 “後來呢?那個女子說了什麼?” “那個女子說,你真的喜歡我嗎?還是隻是貪圖一時的新鮮,膩味了便要將我拋棄?亞歷山大立刻發誓賭咒一番,說了許多肉麻的甜言蜜語。女子忽然冷笑起來,說道,那你為什麼揹著我和什麼南希小姐來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人類就是喜歡虛情假意地欺騙。 我當時驚呆了,那個女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們人類,難道她不是人?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猛然開啟了,我看到亞歷山大詫異震驚的樣子,和那個女人注視我的眼睛。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睛,美麗得近乎妖異,在黑暗中閃爍著幽靈般的光芒。 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她已經飄了過來,身體輕盈得彷彿沒有一絲重量,她的手指落在我的脖子上,就像是一把把寒冷尖銳的刀子。” 葛朗太說到這裡,掀起骯髒的衣領,洛青清晰地看到,在葛朗太的左側脖頸處,有幾道蜈蚣般的醜陋疤痕。 葛朗太續道:“我幾乎被嚇暈了,一身的法力連半成也施展不出,慌亂中我勉強擊出幾個魔法火焰球,狼狽不堪地逃出城堡。鼿 我一路不停地趕到南特公爵那裡,南特一聽到亞歷山大暗中有個女人,還與巫師有些瓜葛,頓時滿臉喜色,根本無暇細聽我後來的遭遇。而那會兒我的傷口越來越痛,流出來的血竟然是黑色的,我也沒有時間和南特公爵多說,匆匆拿著我的酬勞離開了城堡。” 洛青追問道:“後來你沒有再見過那個女子嗎?” 葛朗太的目光中露出了強烈的怨毒:“我沒有再見過她,回去後我生了一場大病,康復之後精力大不如前,再也不能集中意念施展法術。這對一個年邁的法術師來說,就等於斷絕了生路。這一切,都是那個妖女害的!不過她也沒有什麼好下場,半個月後亞歷山大的城堡發生了一場大火,緊接著南特公爵突傳噩耗,亞歷山大閃電般迎娶了南茜小姐,入贅南特公爵城堡。哼,依我看,那個妖女一定是被亞歷山大弄死了。” 洛青沉聲道:“你肯定那個女子死了嗎?” 葛朗太冷笑道:“如果她沒有死,能聽任亞歷山大娶了南茜嗎?亞歷山大可真夠狠的,南特公爵恐怕也是死在他的手裡。而那個妖女縱有再厲害可怕的妖法,也一樣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葛朗太頓了頓,雙目緊盯著洛青的錢袋,道:“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這真是一場可怕的噩夢,幸好噩夢已經結束了。” “恐怕還沒有結束。”鼿 洛青扔下錢袋,轉身走出帳篷:“那個女子,可能還沒有死。” 洛青回到城堡的時候,一切都維持著原樣。亞歷山大依舊癱瘓在床,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他的精神看上去竟然比從前還要差,臉色蒼白,目光渙散無神,嘴角總是神經質般地不斷抽搐著。 洛青緩緩走到亞歷山大的床邊,沉聲道:“公爵大人,我需要馬上問您幾個問題,你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了。” 坐在床頭的秀雲蹙眉道:“大法師,你難道沒有看到亞歷山大的身體很差嗎?有什麼要事不能等他康復後再說呢?” 洛青淡淡地道:“秀雲夫人,我看您應該尊重公爵大人的意思吧。” 秀雲微微一愕,床上的亞歷山大艱難地點點頭,示意洛青繼續。 洛青道:“第一個問題,您閣樓的衣櫥內失蹤的那幅畫,是不是一幅用精靈人做成的標本畫?”鼿 亞歷山大的雙目中露出驚異的神色,點了點頭。 “那幅畫是不是有些古怪?” 亞歷山大又用力點點頭。 “您過去是不是有個秘密的情人,而您親手殺死了她?” 亞歷山大的臉上露出震駭的表情,洛青漠然道:“您的神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不過,她可能還沒有死。城堡中所發生的所有怪事,包括安德魯少爺的失蹤,可能都是她一手所為。” 亞歷山大拼命地搖著頭,洛青皺眉問道:“您是想告訴我,這個女人肯定是死了?對嗎?”鼿 亞歷山大這次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洛青懷疑地道:“您能肯定嗎?” 亞歷山大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猶豫地望著洛青,喉中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怪聲。 “還是讓我來吧,洛青。” 羽靈忽然從門外輕盈走來,纖細的雙掌捧著一碗芳香濃郁的汁水。 洛青盯著碗中雪白如牛乳的汁水,身軀劇震道:“羽靈,你這是在做什麼?難道你?” 羽靈悽楚地笑了笑,將汁水緩緩貫入亞歷山大的嘴中:“一根羽毛和你對我的救命之恩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能夠幫到你,我便覺得快樂。” 洛青聽得心中一酸,顫聲道:“羽靈,你這又何苦呢?”鼿 羽靈雙掌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唸起古怪的精靈咒語,一旁的秀雲面無表情地望著羽靈,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亞歷山大的腹部忽然咕嚕一聲,緊跟著肚子微微起伏,繼而高高鼓起,猶如懷孕的婦人一般。羽靈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手指輕點亞歷山大鼓脹的腹部,後者“哇”的一聲,猛地坐起,俯身嘔出一大堆腥臭撲鼻、五顏六色的垢物。 “天啊,亞歷山大,你怎麼樣了?” 亞歷山大急速地喘了一陣粗氣,怔怔地盯著洛青半晌,忽然嘶啞地道:“我問過你,死去生物的亡靈會不會在復活節復活。你親口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 洛青長長地舒了口氣,道:“事實的確如此,死後豈能復生?亞歷山大公爵,很高興您能夠開口說話了。” 亞歷山大朝秀雲看了一眼,揮手道:“秀雲,你先出去吧。“鼿 洛青追問道:“公爵大人,您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嗎?” 亞歷山大雙目一寒,森然反問道:“大法師,你是怎麼知道這些陳年舊事的?” 洛青淡淡一笑,不屑道:“您不用擔心,我對公爵大人過去的行為不感興趣,也會替您保守這個秘密。何況這些往事死無對證,以公爵大人今天的權勢,誰也奈何不了您。” 亞歷山大的臉色略微緩和,道:“大法師,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必將得到豐厚的回報。” 亞歷山大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我親眼目睹她葬身火海,不會看錯的。” “當年您的城堡突然起火,果然是您一手所為。” “是的,我已經沒有選擇了,再不迎娶南茜,我就要完全破產!那個可怕的精靈女人死死地纏住了我,不殺了她,我就沒有活路!”鼿 亞歷山大的面色變得可怖而猙獰:“我看著她在火海中掙扎,熊熊的烈焰逐漸將她吞噬,她的骨骼發出吱吱的怪聲,她死死地盯著我,一言不發,雙目中充滿了濃濃的怨毒。” 洛青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您說她是一個精靈人,難道,這和您城堡中收藏的那幅畫有關嗎?” “是的,一切災禍的源頭,都來自那幅精靈人的標本畫。” 亞歷山大緩緩地道,他的語聲似是帶著某種恐怖的魔咒,顯得異常詭異。 “那一年,將家財揮霍一空的父親終於死去。我清點城堡中剩下的財物時,發現了那幅畫。 畫中是一個美得不真實的女人,夢幻般迷人的眼睛,金色瀑布般的長髮,纖細修長的腰肢,豐隆而充滿誘惑力的胸脯。雖然這只是一個精靈人的標本,還被用特殊的工藝壓扁了放在畫框中,可我卻感到她是活的,一個活生生的豔麗女人。” 洛青沉聲道:“難道她真的復活了?或者她根本就沒有死?”鼿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從見到了那幅畫之後,我就像中了魔似的,整日裡茶飯不思,呆呆地望著那幅畫像出神。畫中的女人太美了,我想我,也許是愛上了她。於是,我忽然有了一個荒唐之極的念頭,如果真能將她復活,永遠陪在我的身邊,那該有多好。” “所以,你去找了巫師?” 亞歷山大面色陡變,喝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說!” 洛青不動聲色地道:“我是從閣樓內的南特公爵日記上獲悉這件事的。” 亞歷山大的雙目中露出兇光,陰騭地道:“這個老傢伙真是麻煩,死了還替我留下禍根。結交巫師可是殺頭的死罪,大法師,相信你不會到處張揚這件事吧?” “我已經告訴過公爵大人,我對你的過去沒有絲毫的興趣。” 亞歷山大冷冷地道:“這樣最好,否則,嘿嘿。”鼿 洛青的眼中厲芒一現,沉聲道:“公爵大人,我洛青可不習慣受人威脅。我可是你親自邀請才來到這裡的。” 亞歷山大的臉色難看之極,乾笑了幾聲道:“大法師,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被國王陛下冊封為親王。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我不希望與那個巫師再有任何的瓜葛。不過我當然信得過大法師了,你說的沒錯,一日我無意從家族史的記載中看到,我的先祖和一個巫師曾經有過一段神秘的交往。於是,我想方設法找到了他,在我的苦苦哀求,並獻上了家傳的綠寶石護身符之後,他終於答應為我試試。” 洛青震驚地呼道:“難道他真能將死去的精靈人復活?” 亞歷山大點點頭,道:“巫術雖然被世人認為是邪惡的異術,但它確實有著神奇莫測的效果。那名巫師先是對著那幅畫默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古怪咒語,接著找來四十九個剛剛出生未滿百天的嬰兒,將他們磨成細細的漿血,均勻地灑在那幅畫上。然後讓我每日早晚對著那幅畫呵氣。終於,在一個雷電交加,暴雨如注的漆黑夜晚,那個精靈女人,從畫中悠悠地走了出來!” 洛青聽得遍體生寒,汗毛倒豎,這樣惡毒殘酷的法術,簡直是聞所未聞,難怪巫術會被明令禁止了。 亞歷山大兀自說道:“說來奇怪,她作為標本在畫中時,我對她痴迷不已,可她真的從畫中走出,我又覺得十分害怕。這個精靈女人復活之後,聲稱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對我非常恭順。漸漸地,我對她不再有畏懼之心,並且進一步地,我佔有了這個女人。 可是時間一長,我對她不再有從前的那種迷戀。當時對我來說,財產、權勢才是最重要的,那死鬼父親留給我一身沉重的債務,我不能坐以待斃!”鼿 洛青冷冷地道:“所以你刻意結識了南茜小姐,希望能娶她過門而一步登天,可是南特公爵卻竭力反對這件事,還道破了你的隱秘。所以你先是放火燒死那個精靈女人,消除隱患。接著又找來了那個巫師,讓他施展惡毒的巫術,害死了南特公爵。” 亞歷山大獰笑著道:“南特那個老東西礙手礙腳,早就該死了。” 洛青深吸了一口氣,道:“後來那幅畫呢?精靈女人從畫中走出來以後,那幅畫變成什麼樣了?” “畫面從此變得一片模糊,說來也奇怪,那幅畫是那場大火中唯一倖存的東西,我不知當時出於什麼念頭,還是儲存了它。” “如果精靈女人真的被你放火燒死,那麼閣樓內你藏起的畫為什麼會被偷走呢?偷走畫的人和這幅畫又是什麼關係?” 亞歷山大顫聲道:“你難道也認為,那個女人沒有死嗎?” 洛青沉吟道:“這件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不能以常理推測。不過依我看,有個人也許能夠提供我們一些有用的線索。”鼿 “是誰?我立刻派人將他找出來!” 洛青一字一頓,石破天驚地道。 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一個多月,洛青才找到亞力山大描述的那片位於海雲大陸邊緣的荒原。 淒涼的月色照耀著前方的荒原,碧綠色的磷火就象是一隻只詭異的眼睛,散落在靜寂無聲的四周,彷彿是黝黑的大地吐出的火舌。一團團藍灰色的霧靄在洛青的周圍嫋嫋升起,在月光下變幻著奇異的色澤。 據亞力山大所言,那個巫師就住在荒原中心的一塊沼澤地裡,亞力山大自從迎娶南茜以後,便與那個巫師斷絕了往來,有權有勢的亞力山大公爵,自然不願冒著被砍頭的危險,與巫師牽連在一起。 洛青展開身形,如同一隻矯健的蒼鷹,掠過一堆一堆的亂樹叢和低矮的灌木,徑直撲向幽深的荒原中心。鼿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奇異,四周潮溼而多霧,長滿了五彩繽紛的鮮豔植物,有的高聳入雲,雄偉異常,有的又長又細,佈滿了紫色的尖刺,蛇一般地潛伏在黑色落葉覆蓋的泥地上。 上空忽然響起急促的尖嘯聲,洛青詫異地抬起頭,一隻紅頭綠身,雙翅佈滿黃褐色鮮豔斑紋的怪蟲向他俯衝而下。 洛青中指急彈,一道白芒從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呲”的一聲,怪蟲被白芒擊撞在一顆土黃色的大樹上,似是被牢牢沾住而僵立不動。 一股白色的黏液從樹幹上慢慢滲出,將怪蟲包裹住,粗壯的樹幹忽然裂開了一個洞,如同張開了一張巨口,將飛蟲吞噬而入。 大樹發出一聲奇怪的呻吟,裂開的洞口慢慢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洛青的心頭,這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處處充滿了神秘邪惡的氣息。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溼軟,大片的沼澤地出現在洛青的面前。沼澤地中飄浮著灰色的迷霧,繁茂的灌木枝葉和粘滑的水草散發著腐朽的臭味,濃重的濁氣撲面襲來。一不小心,腳下就會陷入汙黑髮臭的泥潭中,不受控制地往下越陷越深。鼿 一條潮溼綿軟的小路蜿蜒在漂著綠色泡沫的水窪和汙濁的泥坑中,不時有一些色彩斑斕的怪蟲爬過。洛青收攝心神,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前行。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前方忽然沒有了路,一棵白得耀眼的參天大樹佇立在洛青的身前,彷彿是一個可怕的巨人。近千隻黑漆漆的烏鴉密密麻麻地立在枝頭,轉動著血紅色的眼睛,鬼魅般地看著洛青這個不速之客。 按照亞歷山大的描述,那個巫師應該是居在這裡了。洛青停下腳步,高呼道:“天鴉巫師,我受你的老朋友亞歷山大所託,有事相求,請你出來一見。” 近千隻烏鴉撲扇著翅膀,同時從枝頭飛起,宛如一片黑壓壓的烏雲,籠罩在洛青的頭頂上方。 平靜的泥沼忽然開始顫動起來,一串串的水泡嘟嘟地冒起,整個泥沼就像是一團煮沸的熱粥,劇烈地翻滾起來。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沼澤內緩緩浮出,先是巨大的頭顱,接著是細小得如同侏儒的四肢。淒厲的嘯聲從黑影的口中發出,撕扯著洛青的耳膜,驚心動魄地迴盪在四周。鼿 “請問閣下就是天鴉巫師嗎?” 黑影的雙目亮得就象兩顆光球,語聲短促而尖利:“不錯,我就是天鴉。” 天鴉的身體似是在不停地顫動,仔細看,卻是無數只黑色的怪蟲爬滿了他的身軀,在肌膚上蠕動。 洛青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難怪巫師被認為是邪惡的象徵,眼前的天鴉,哪裡還像是人,簡直就是一個恐怖的怪物。 “天鴉巫師,想必你還記得亞歷山大的名字吧。” “當然記得,過了那麼多年,亞歷山大這小子又有什麼事要來求我了?” 天鴉“咯咯咯”地發出一陣怪笑:“他不是如願娶了什麼公爵的女兒為妻了嗎?現在想必正是風光得意,難道還會有什麼麻煩嗎?” “他的確遇上了麻煩。” 洛青肅聲道:“既然你還記得亞歷山大的舊事,應該不會忘記,你曾經施展巫術,替他將一幅畫中的精靈人標本復活的事吧。” 烏鴉的目光中露出得色,道:“不錯,這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巫術的神奇,是你們這些人不可想象的。” “可是後來他卻放火燒死了那個精靈女人。” 烏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表情,緩緩地道:“我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有這個膽量,敢放火燒死那個精靈女人。說實話,被巫術復活之後的精靈人,究竟變成了一種什麼樣的生物,擁有怎樣的力量,連我都不太清楚。”鼿 洛青震驚地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歷山大求我復活那個精靈女人時,我並沒有任何的把握。” 天鴉醜陋的臉上露出深思的神情:“我本來不願意答應他,可是他的先人救過我的命,不得已,我想起一道遠古的巫術,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動用了嬰兒的精血,亞歷山大撥出的陽氣,和神秘的古老咒語。這種巫術我從來沒有試過,因為相傳施術之後後果十分可怕,所以被列為禁忌巫術。當那個精靈女人真的從畫中走出來的時候,連我都有了一絲恐懼的感覺。” 洛青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當她從畫中翩然飄出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那已經不是原來的精靈人了,經過了禁忌巫術變化後的精靈人,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怖的怪物,一個不屬於任何種族的奇特生物。” 天鴉怪異的聲音迴盪在沉寂的四周,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邪惡與恐怖。 洛青深深地吸了口氣,道:“那麼這個女人,是否真的死於那場大火之中呢?”鼿 “是的,亞歷山大本來求我去殺死她,可是被我拒絕了。”天鴉苦笑道:“她被我親自施展過巫術,已經與我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感應。萬一不能收服她,連我也要身受其害。不過我告訴他,那個精靈女人既然是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復活,身上的溼氣會很重,那就應該很怕火。” “根據巫術的理論,應該是這樣的。而最後的結果,也驗證了我的猜測。” “那麼,這個女人會不會再次復活呢?” 天鴉斬釘截鐵地道:“她的身體被大火完全燒燬,就沒有再復活的可能!” 洛青心中一震,道:“你能肯定嗎?”鼿 “當然,據我所知,沒有一種生物可以在軀體被毀滅的情況下重生,除非是——鬼魂。” 天鴉的嘴角露出一絲森然的笑容:“你問這些做什麼?難道說,那個精靈女人又復活了?又找上了亞歷山大?” 洛青苦笑了一聲,如果那個精靈女人真的喪身火海,那麼,城堡中發生的一系列怪事,又是誰搞的鬼呢? 離開了荒原,洛青兀自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 走在返回亞歷山大城堡的路上,洛青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 身邊已經是熱鬧的街市,十多個孩子追逐怪叫著從他的身前跑過,他們戴著五顏六色的可怕面具,手裡提著紙紮的小紅燈籠。 洛青的心中掠過濃重的寒意,死亡後的生物,會在這一天重生。海雲大陸傳統的節日傳說,難道會是真的? “賣畫啊,賣珍貴的古畫!” 一個滿臉風霜之色的猥瑣男子肋下夾著一幅巨畫,正在街頭叫賣。 洛青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好奇地打量著那幅畫,男子見狀立刻打起精神,叫道:“您需要買畫嗎?珍貴之極的精靈人標本畫,世所罕見,只需要十萬個金幣。” 洛青渾身劇震,喝道:“什麼?精靈人的標本畫?” 男子得意地道:“是啊,這可是隻有皇宮才會有的絕世珍品,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寶貝。” 洛青道:“你先讓我瞧瞧。”鼿 男子解開包畫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捧著畫道:“十萬個金幣,買兩個精靈人標本回去,真的是很便宜了。如果不是我賭錢欠了鉅債,才捨不得賣呢。” 洛青大聲驚呼道:“兩個精靈人?” 男子點頭道:“是啊,製作這種精靈人標本畫的過程十分複雜困難,一不小心就會弄壞了精靈人的軀體。為了保證製品的質量,所以要先將兩個精靈人用特殊的工藝壓扁之後,放入畫框的正反兩面,再用秘法做成標本畫,最後挑選出最完美的一面作為正面,另一半就被封存在畫的背面。” 男子說到這裡,洛青的臉上已經迥然變色,身形掠起,立刻向亞歷山大的城堡疾馳而去。 如果一幅畫中真的有兩個精靈人,那麼亞歷山大的那幅畫也不會例外,那個精靈女人被複活了,她被鑲在標本畫的正面,那麼,畫背面的那個精靈人,她呢?她又是誰?她是不是也在同一個雨夜,被古老的禁忌巫術所復活? 呼呼的風聲從洛青的耳畔擦過,一雙夢幻般的美麗眼睛在他的眼前閃爍浮現, 不知不覺中,巍峨高大的城堡出現在洛青的眼前。鼿 “天鴉怎麼說?那個精靈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亞歷山大一見到洛青,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 洛青並不答話,神色凝重地望著亞歷山大身旁的秀雲,她的神色冷漠,夢幻般的眼睛中閃爍著奇特的光澤。 “秀雲幼時家中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所有的家人都喪生在那場火災中,所以從此她一看見火光就感到害怕。” “那個精靈女人既然是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復活,身上的溼氣會很重,那就應該很怕火。” 洛青的目光緊緊地盯視著秀雲,眼神中自有一股強大逼人的氣勢。 “洛青?你怎麼了?”鼿 羽靈詫異地問道:“你的眼神很可怕呀。” 洛青淡淡地道:“這要問公爵夫人。” 亞歷山大茫然地看看秀雲,皺眉道:“大法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又牽扯到秀雲?那個精靈女人,到底死了沒有?” 洛青淡淡一笑,道:“公爵大人,人死豈能復生。就算是被巫術復活後的精靈人,在一場大火之後,也會形神俱滅。” 亞歷山大重重地舒出一口氣,釋懷道:“死了就好,這樣我總算放心了。” 洛青森然道:“可是公爵大人您並不知道,每一幅精靈人的標本畫中準確地說,都是由兩個精靈人制成的。為了保證畫面的完美,兩個精靈人同時被鑲嵌在了畫的正反兩面。” 亞歷山大驚叫一聲,面無人色地道:“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的那幅畫中,有,有兩個精靈人?”鼿 “是的,所以說,在天鴉巫師施法的那一個雨夜,除了您鍾愛的精靈女人復活之外,畫背面的那個精靈人,也在同一刻復活了。” 洛青望著秀雲緩緩地道:“那麼另一個精靈人又是誰呢?她和您從前的那個精靈人之間,又是怎樣的一種秘密關係呢?秀雲夫人,您能告訴我嗎?” 亞歷山大不解地望著秀雲,忽然露出驚懼的表情,顫聲道:“大法師,你的意思是,是說秀雲她,她是?” 洛青道:“公爵大人,還記得我們三人去城堡閣樓的那天吧,走在那種古舊破爛的木樓梯時,我清清楚楚地只聽到您一個人的腳步聲。原來,秀雲夫人走路時是沒有聲音的。這是為什麼?也許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亞歷山大渾身抖作了一團,驚恐萬分地望著沉默不語的秀雲,牙齒嚇得咯咯作響。 洛青續道:“還有,為什麼那幅畫會在我到達城堡的那天,突然被人竊走了呢?我猜想恐怕是那個精靈人怕畫中的秘密被我發現,所以搶先一步將它拿走。 當然了,您從前出現的幻覺,牧羊犬的失蹤,包括安德魯少爺的失蹤,想必都是這個精靈人在暗中搞鬼。長此以往下去,恐怕不用她動手,您已經被逼瘋了。這個精靈人對您的日常起居如此熟悉,可以隨時出現在您的左右。試問,這座城堡中除了一個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做到?”鼿 洛青忽然沉聲喝道:“秀雲夫人,安德魯少爺呢?他的人在哪裡?” 秀雲冷冷地望著洛青,過了良久,嘴角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的姐姐怎樣了,安德魯就怎樣了。” 亞歷山大癱軟在地上,整個人似已崩潰。 洛青沉聲道:“原來那個被火燒死的精靈女人,是你的姐姐。” 秀雲忽然瘋狂地叫道:“是的,那個被亞歷山大燒死的精靈人,就是我的姐姐!亞歷山大說什麼會一輩子愛她,會把她視為自己的生命,通通全是卑鄙無恥的謊言! 她是如此地相信亞歷山大,卻被他如此殘忍地殺害,我要復仇!復仇!復仇!我要替姐姐向亞歷山大討回這個血債!”鼿 秀雲淒厲的聲音久久地迴盪在房間中,洛青聽得心中生寒,問道:“不過我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你當年沒有向亞歷山大報仇,卻一直等到今天呢?” “因為我不能這樣便宜了這個畜生,我要想出這個世界上最殘酷,最惡毒的報復,向他討回血債!” 秀雲蒼白的臉上泛起神經質般的紅暈,激動地叫道:“我要等到他的權勢財產達到最顛峰的時候,再將他一手毀滅,讓他在最得意的時候,嚐到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報應!他不是為了那個公爵小姐才殺死我的姐姐嗎?我就刻意結識他,引誘他,你們還不知道吧,他為了娶我,親手殺死了那個叫南茜的女人!” 亞歷山大聽到這裡,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秀雲森然道:“你怕了,你也知道怕了?我就是要嫁給你,讓你永遠生活在恐懼之中,生活在痛苦的折磨之中,讓你不停地發抖,發瘋,讓你的生活變成一座地獄。那晚我變得像紙一樣薄,故意將你喚醒,哈哈哈哈,你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充滿了絕望,那時候,我的心情真是舒暢極了!” 洛青暴喝道:“夠了,秀雲,亞歷山大已經接受了懲罰,你們姐妹本來就已經死了,是亞歷山大將你們復活。依我看,一切就到此為止,你走吧,離開這裡,回到你們精靈族人的世界中去。 秀雲瘋狂地大笑,一步步向亞歷山大逼近:“不殺了這個畜生,我是不會走的!”鼿 洛青眉頭一皺,嘴中默唸咒語,雙手暴起幾十個魔法火焰球,在亞歷山大的周圍遊竄,將他牢牢保護起來。 洛青沉聲道:“你不是最怕火嗎?若是再糾纏下去,難免重蹈你姐姐的悲慘命運。” 秀雲的面上露出一絲懼色,她望著火光四射的火焰球,忽然一咬牙,猛然衝向亞歷山大。 悽慘的叫聲同時從秀雲和亞歷山大的口中傳出,秀雲的身軀一沾上火焰球,立刻劇烈地燃燒起來,變成了一個火人。在熊熊的火光中,秀雲緊緊地抓住亞歷山大的咽喉,兩個身影死死糾纏在一起,在烈焰中掙扎晃動。秀雲瘋狂的笑聲和亞歷山大痛苦的叫聲,驚心動魄地迴盪在房間中。 洛青驚呼一聲,就要衝上前去,羽靈忽然緊緊抱住他,哀求低呼道:“洛青,你不要這樣,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我們族人性命的。” “人類的承諾,是最靠不住的。” 秀雲在火焰中瘋狂地叫道,火勢越少越猛,將兩個掙扎晃動的身影漸漸吞噬。鼿 羽靈泣然道:“不要怪秀雲,她只是一個很可憐的精靈人啊。” 洛青心情沉重地點點頭,羽靈輕輕鬆開抱住洛青的手臂,低聲道:“我也該走了。” 洛青身軀一震,呆呆地望著羽靈,這個美麗而純淨的精靈族少女的臉上,沒有一絲人類的陰暗與自私。 洛青的心中忽然掠過一絲煙雲般的惘然,不由想起秀雲剛剛說過的一句話:“人類的承諾,是最靠不住的。”

洛青回到房中,心中悔恨不已,安德魯的失蹤,自己要負上很大的責任。昨夜自己在走廊內大聲地詢問安德魯,一定讓那個人暗中聽見了。為了以防萬一,那個人先下手為強,一手導致了安德魯的失蹤。鼿

洛青憤然一拳砸在桌上,堅實的檀木桌面立刻碎裂。

為什麼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羽靈忽然開口道:“洛青,我想求你一件事。”

“如果這些事真的是精靈族人做的,我希望,你能放他一條生路。畢竟,我也是精靈族人。”

洛青長嘆了一聲,道:“我理解你的處境,好吧,我答應你,羽靈。”鼿

羽靈幽幽地道:“謝謝你,洛青。我想去一次你所說的那個閣樓,也許在那裡,我能為你找到一點線索。”

洛青興奮地道:“那太好了,你們精靈人有著與生俱來的第六感,也許真的能發現一些我忽略的東西。”

閣樓的鐵門敞開著,從亞歷山大突然中風昏厥那天,這裡已經無人顧及,羽靈跟著洛青走上狹窄的樓梯,兩人的腳步聲都輕若無物。

洛青突然面色一變,呼道:“羽靈,你走路的時候為什麼沒有聲音?”

羽靈微微一愣,道:“我和你們人類不同啊。”

洛青的神色變得很奇怪,但雙目中卻露出一絲興奮之色,喃喃自語道:“是的,你是精靈人。而普通人走在樓梯上,應該會有沉重的腳步聲。”

羽靈迷惑不解地望著洛青,後者緊鎖眉頭,似是陷入了苦思。鼿

閣樓內依然原樣未變,陳舊的傢俱在陰暗的光線中孤獨地沉默著,洛青有些焦急地問道:“怎麼樣,羽靈?發現了什麼沒有?”

羽靈閉上雙目,靜靜地立了良久,才睜開眼歉然道:“對不起,洛青,我感覺不到有什麼異樣的東西存在。”

洛青苦笑一聲,道:“沒什麼關係,就算有什麼重要的線索物品,恐怕早就被那個人拿走了。”

羽靈的目光緩緩掃過閣樓內的每一個角落,柔聲道:“洛青,再仔細找找吧。”

洛青頹然道:“除了那幾十口破箱子,其它的地方我早就翻查過了。”

說到這裡,洛青忽然心中一動,目光落在牆角堆放著的幾十個樟木箱子上。

一隻只箱子被開啟,古怪的氣味頓時瀰漫了整座閣樓,皺巴巴的絲綢華服,破損不堪的擺設玩物,爬滿蛀蟲的發黃舊書,幾乎都是死去的南特公爵和南希的舊物。鼿

羽靈幽幽地道:“看來亞歷山大和他的妻子生活得並不幸福,否則不會這樣處置亡妻的遺物。”

洛青聳聳肩,隨意翻動著一大堆的雜物,道:“這些權貴們其實大都有著不可告人的隱秘,顯赫風光的生活背後,也許就是醜陋的血腥和殺戮。”

“那麼亞歷山大也不會例外了?”

洛青微微一愣,隨手拿起一本捲了邊的厚厚日記本,硃紅色的羊皮封面已經褪色,右下角清晰地寫著“南特日誌”四個流暢的墨水字跡。

洛青好奇地翻開日記本,裡面卻是一片空白,只是隱隱地有暗色的印痕顯出。

難道是用隱形的藥水書寫的日記?鼿

洛青十指輕按在日記本上,口中默唸,絲絲縷縷的白霧從他的指縫間飄出,將日記本籠罩在一團朦朧的霧氣中。

白霧漸漸散去,一行行清晰的字跡呈現在洛青的眼前。

“明天是海雲公元一三六零年七月九日,南希即將帶著亞歷山大前來城堡中做客。說實話,我並不太喜歡這個人,他只不過是個破落的侯爵後裔,無權無勢,只是仗著有一張漂亮的臉蛋,迷惑住了我天真的女兒。”

洛青看到這裡不覺心中感慨,如果不是亞歷山大家境破落,相信也不會娶南希這樣相貌平庸的女子為妻。

“今天,天色灰暗,飄起了細細的雨絲,我和亞歷山大、南希共進晚餐。亞歷山大的穿著實在寒酸,白色的襯衣領口居然都沒有漿洗幹靜,侯爵制服袖口上的金鈕釦也缺了好幾個。看來,他的日子過得比平民好不了多少。

不過他總算還遵循著貴族的禮儀,言行舉止勉強得體,他的祖父曾經冒死救過陛下姨母的性命,所以家中還珍藏著當年宮廷賞賜給他們的一幅珍貴的古畫,聽說這幅畫是用擄掠來的精靈人做成的標本畫,價值不菲。不過要想憑一幅畫的嫁妝就娶到我的寶貝女兒,還遠遠不夠。”

洛青心頭一震,多年前,人類的勢力向精靈人居住的森林延伸,他們將擄掠來的精靈人制成標本,放在畫框中,作為裝飾畫進貢給宮廷皇室觀賞取悅。不過這種殘酷的做法後來遭到了一些有良知的宮廷大臣的反對,經過議會裁定,最終被視為違法而言令禁止。但這些為數不多的畫,也便成了僅存的稀世珍品儲存下來。鼿

洛青不由心中一動,那幅藏在壁櫥中而被偷走的畫,是否就是這幅精靈人的標本畫呢?不知不覺,洛青已經完全被日記中記載的內容所吸引。

“整整一個月,南希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可愛的女兒為了亞歷山大,竟然要與我這個最疼愛她的父親決裂。可憐的孩子,她還不知道人世間的骯髒和醜陋。我決不相信亞歷山大會真心愛我的女兒,我要派人查清楚他迎娶我女兒的真正目的。”

“今天是週末,深夜,葛朗太法師帶來了驚人的訊息。亞歷山大一直有個漂亮的秘密情人,就住在他的侯爵城堡中。據葛朗太法師說,亞歷山大也不是個潔身自好的貴族,他竟然在暗中與巫師來往。天啊,巫師早在上個世紀便被公認為最邪惡的職業而遭到明令捕殺,沒想到亞歷山大竟敢冒著殺頭的危險,與巫師交往。他究竟想做什麼?有什麼可怕的陰謀?我下定決心,決不能讓亞歷山大迎娶我的女兒。”

“寒冷的冬天來了,南希也病倒了,望著她虛弱地躺在床上,我的心痛得像刀絞一般,這一切,都是亞歷山大那個畜生造成的。今天他來看望南希,被我一頓訓斥趕了出去。當我喝破他有個秘密情人的時候,他嚇得臉都變色了。我已經警告了他,如果他再敢糾纏我的女兒,我就將他和巫師暗中來往的事稟告國王陛下。相信以後,這個傢伙不敢再來了。”

“今天是復活節,南希的病情還沒有康復,我的心亂極了。這幾天我的頭不知為什麼痛得厲害,大夫也看不出什麼毛病。不知為什麼,我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日記寫到這裡字跡開始凌亂起來,似乎執筆的手已經無法保持穩定,隨時都在顫抖。

“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七日。鼿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今天僕人在打掃我房間的時候,居然在床底下發現了一顆死去嬰兒的頭。焦黑的頭顱,綠瑩瑩的眼睛,簡直就是魔鬼的化身。這樣恐怖的東西為什麼會在我的床底下,啊,我的頭痛得厲害,我······”

日記寫到這裡突然中斷,泛黃的頁面上灑著幾滴褐色的血漬,觸目驚心地遮住了最後幾個字。

洛青看到這裡心絃劇震,他飛一般地衝下閣樓,在過道內抓住一個經過的年老僕人大聲問道:“南特公爵是那一年死的?快說!”

僕人被洛青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道:“您問這個做什麼?南特公爵?好像是,好像是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八日出殯的。”

洛青心中發寒,這麼說,海雲公元一三六一年二月七日,寫最後一頁日記的那天,正是南特公爵死亡的日期。

洛青呆呆地站了一會,重新返回閣樓,將那本日記細細翻閱了數遍,喃喃自語道:“死去嬰兒的頭顱,巫師,精靈人的標本畫,亞歷山大的秘密情人······,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暗中的關聯?”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鼿

洛青抬起頭,望著一直在牆角靜靜注視著他的羽靈道:“這件事越來越複雜,我相信其中一定隱藏著什麼驚人的秘密。我現在要立刻出去找一個人,羽靈,你能否替我暗中照顧亞歷山大呢?”

短暫的猶豫後,羽靈道:“我會在暗中保護他的,你放心走吧。”

這裡只是一個偏僻的集市,泥磚鋪就的地面坑坑窪窪,空氣中飄著難聞的腐臭味,一條狹長的水溝橫貫集市,黑沉沉的水面上泛著厚厚的油膩。

集市兩旁零散地擺放著十幾個小攤,擺放的都是一些廉價的日用品,風吹得攤上懸掛的木頭招牌哐啷作響,攤主們在午後暖洋洋的日光下昏昏欲睡。

集市裡生意冷清,來往的行人大多是衣衫普通的平民,蒼蠅、臭蟲到處嗡嗡亂飛,竟然比路過的人還要多。鼿

洛青在集市旁一座髒得分不清是什麼顏色的帳篷前停下腳步,掀開斑駁汙漬的帳布,大步走了進去。

陰森潮溼的帳篷內,一隻紫色的水晶球陳放在結滿木疤的圓几上,發散著渾濁的光澤。圓幾前鋪著張畫滿符咒的破爛地毯,盤膝坐在地毯上的老人聞聲睜開雙眼,嘶啞的聲音帶著興奮:“尊貴的客人,您需要占卜嗎?一個銀幣就行了。”

洛青驚訝地打量著老者,襤褸的長袍上都是破洞,已經遮蓋不住黑瘦的雙腿,面泛菜色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似乎還閃著昔日靈動的風采。

望著沉默不語的洛青,老者又叫道:“如果您覺得貴,一百個銅幣怎麼樣?不能再少了,我的占卜可是遠近聞名,靈異得很。怎麼,您不相信嗎?要不,九十個銅幣?”

“你,真的是葛朗太法師嗎?”

洛青從懷中掏出一把金光燦燦的金幣,放在圓几上,懷疑地望著老者。

老者身軀微微一震,嘶聲道:“您是誰?您怎麼知道我過去的名字?葛朗太法師,嘿嘿,我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聽到過別人這樣稱呼我了。”鼿

洛青驚訝地道:“葛朗太法師,你怎麼,怎麼,?”

“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您是想這麼問吧?”

葛朗太爆發出一陣淒冷的笑聲:“昔日堂堂的法師,淪落到街頭替人占卜的可憐境地。嘿嘿,從前的事情我早已忘記了。年輕人,你難道是特意來找我的?”

洛青點點頭,葛朗太的目光落在圓几上的金幣上,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你找我幹什麼?這些金幣可不夠用啊。”

洛青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道:“這裡共有兩千金幣,只要你回答了我的問題,它們就是你的。”

葛朗太貪婪地望著錢袋,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道:“你想問什麼,儘管說吧。”

“南特公爵這個名字你不會忘記吧?”鼿

葛朗太立刻面色一變,緊張地叫道:“你問這個幹什麼?你究竟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南特公爵僱過你去調查一個叫亞歷山大的年青貴族吧?”

葛朗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細長的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看上去十分可怖:“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這和你無關,我只想知道你查下來的結果如何,你要完完整整地告訴我,不能漏過一絲一毫的細節。”

“為什麼你想知道這些?你?你是亞歷山大派來的?”

洛青望著驚惶失措的葛朗太,皺眉道:“你何必怕成這個樣子,像你這樣膽小猥瑣的法師,難怪只能呆在這種地方占卜騙錢了。”鼿

葛朗太暴怒道:“我膽小?如果我不是失去了法力,會龜縮在這裡混飯吃?”

洛青忽然喝問道:“葛朗太,原來你失去了法力!為什麼?難道與亞歷山大有關?”

葛朗太的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雙目暴射著駭人的光芒:“是那個女人,是那個女人讓我失去了法力!她是個妖女,是個妖女啊!”

葛朗太淒厲的叫聲迴盪在帳篷中,雙手狂亂揮舞,面目猙獰得就像是一個發了瘋的厲鬼。

洛青一把揪住葛朗太,沉聲道:“哪個女人?是亞歷山大的那個秘密情人嗎?”

“就是她!就是她!她是個妖女!一個豔麗而恐怖的妖女!”

葛朗太雙手抱頭,歇斯底里地呼叫道。鼿

“她現在人在哪裡?告訴我,亞歷山大和南希成婚後,他的情人去了哪裡?”

葛朗太忽然用力掙開了洛青的雙手,胸膛急劇起伏了一陣,嘶聲道:“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洛青舉起手中沉甸甸的錢袋,沉聲道:“你放心,我決不會傷害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這兩千金幣立刻就是你的。帶著它,你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過上一段衣食無憂的舒適日子。”

葛朗太神色不定地看看錢袋,又看看洛青,後者道:“你不用有任何顧慮,我離開了這裡,就不會再在你的面前出現。”

葛朗太猶豫片刻,一咬牙道:“好,我告訴你。”

葛朗太顫顫巍巍地坐下,撫摸著桌几上的水晶球,十根手指不自覺地緊張抖動著。

“亞歷山大的家位於極為偏僻的遠郊,是一座年代陳舊古老的城堡。鼿

那天深夜,我受了南特公爵的委託,悄悄來到他的城堡。

亞歷山大是一個破落的貴族,家中只有幾個年老的僕人和士兵,對於精通法術的我來說,潛入城堡實在是輕而易舉。

因為亞歷山大沒有錢長期修葺料理,城堡的圍牆上爬滿了植物藤蔓,花園裡到處是半人高的野草,顯得異常荒涼。

四周萬籟俱寂,籠罩在一片悽清的月光中。當時的月色很奇怪,隱隱有些發藍。我活了八十多歲,卻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古怪的月光。

花園中有一個很大的池塘,池上還有一座橋,但這時,橋已斷成了幾截,浸在翠綠的水中,池水綠得異常濃豔,那簡直就是一池綠色的粘稠物,湧動著油膩的光澤。

在池旁有很多樹,但是大多數的樹上也都爬滿了寄生藤,在夜風中搖曳得就像是鬼影。

城堡緊鎖的鐵門對於我來說當然沒有任何作用,我徑直入內,裡面一樣是陳舊寒酸,沒有幾件像樣的擺設。我的膽子越來越大,肆無忌憚地直奔樓上的房間。南特公爵已經暗示,如果亞歷山大突然消失在這個世上,那麼我可以領到一筆鉅額的酬金。”鼿

洛青聽到這裡,恍然道:“原來南特公爵是讓你去暗殺亞歷山大。”

葛朗太點頭道:“雖然南特公爵沒有明說,但言語之間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呢,你看到了什麼?”

葛朗太的瞳孔忽然收縮,雙手緊緊地抓住洛青,乾瘦的十指又冷又溼:“我聽到亞歷山大的臥室裡傳出一陣女子輕柔的笑聲,那笑聲攝魂勾魄,充滿了撩人的嬌媚。我悄悄地從門縫內望去,只見亞歷山大懷中抱著一個肌膚比雪還要白的赤裸女子,正在嬉戲調笑。

我瞧見亞歷山大一邊撫摸著那個女子的胴體,一邊讚歎道:‘真得感謝那個巫師,如果沒有他,我現在還對著你的畫像發呆呢。’”

洛青驚呼一聲,道:“你說什麼?你沒有聽錯嗎?”

“我聽得很清楚,亞歷山大就是這麼說的。說實話,我當時嚇了一跳,沒想到亞歷山大居然暗中和邪惡的巫師有來往。”鼿

“後來呢?那個女子說了什麼?”

“那個女子說,你真的喜歡我嗎?還是隻是貪圖一時的新鮮,膩味了便要將我拋棄?亞歷山大立刻發誓賭咒一番,說了許多肉麻的甜言蜜語。女子忽然冷笑起來,說道,那你為什麼揹著我和什麼南希小姐來往,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人類就是喜歡虛情假意地欺騙。

我當時驚呆了,那個女人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你們人類,難道她不是人?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門猛然開啟了,我看到亞歷山大詫異震驚的樣子,和那個女人注視我的眼睛。那是一雙冰冷的眼睛,美麗得近乎妖異,在黑暗中閃爍著幽靈般的光芒。

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她已經飄了過來,身體輕盈得彷彿沒有一絲重量,她的手指落在我的脖子上,就像是一把把寒冷尖銳的刀子。”

葛朗太說到這裡,掀起骯髒的衣領,洛青清晰地看到,在葛朗太的左側脖頸處,有幾道蜈蚣般的醜陋疤痕。

葛朗太續道:“我幾乎被嚇暈了,一身的法力連半成也施展不出,慌亂中我勉強擊出幾個魔法火焰球,狼狽不堪地逃出城堡。鼿

我一路不停地趕到南特公爵那裡,南特一聽到亞歷山大暗中有個女人,還與巫師有些瓜葛,頓時滿臉喜色,根本無暇細聽我後來的遭遇。而那會兒我的傷口越來越痛,流出來的血竟然是黑色的,我也沒有時間和南特公爵多說,匆匆拿著我的酬勞離開了城堡。”

洛青追問道:“後來你沒有再見過那個女子嗎?”

葛朗太的目光中露出了強烈的怨毒:“我沒有再見過她,回去後我生了一場大病,康復之後精力大不如前,再也不能集中意念施展法術。這對一個年邁的法術師來說,就等於斷絕了生路。這一切,都是那個妖女害的!不過她也沒有什麼好下場,半個月後亞歷山大的城堡發生了一場大火,緊接著南特公爵突傳噩耗,亞歷山大閃電般迎娶了南茜小姐,入贅南特公爵城堡。哼,依我看,那個妖女一定是被亞歷山大弄死了。”

洛青沉聲道:“你肯定那個女子死了嗎?”

葛朗太冷笑道:“如果她沒有死,能聽任亞歷山大娶了南茜嗎?亞歷山大可真夠狠的,南特公爵恐怕也是死在他的手裡。而那個妖女縱有再厲害可怕的妖法,也一樣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葛朗太頓了頓,雙目緊盯著洛青的錢袋,道:“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這真是一場可怕的噩夢,幸好噩夢已經結束了。”

“恐怕還沒有結束。”鼿

洛青扔下錢袋,轉身走出帳篷:“那個女子,可能還沒有死。”

洛青回到城堡的時候,一切都維持著原樣。亞歷山大依舊癱瘓在床,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他的精神看上去竟然比從前還要差,臉色蒼白,目光渙散無神,嘴角總是神經質般地不斷抽搐著。

洛青緩緩走到亞歷山大的床邊,沉聲道:“公爵大人,我需要馬上問您幾個問題,你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了。”

坐在床頭的秀雲蹙眉道:“大法師,你難道沒有看到亞歷山大的身體很差嗎?有什麼要事不能等他康復後再說呢?”

洛青淡淡地道:“秀雲夫人,我看您應該尊重公爵大人的意思吧。”

秀雲微微一愕,床上的亞歷山大艱難地點點頭,示意洛青繼續。

洛青道:“第一個問題,您閣樓的衣櫥內失蹤的那幅畫,是不是一幅用精靈人做成的標本畫?”鼿

亞歷山大的雙目中露出驚異的神色,點了點頭。

“那幅畫是不是有些古怪?”

亞歷山大又用力點點頭。

“您過去是不是有個秘密的情人,而您親手殺死了她?”

亞歷山大的臉上露出震駭的表情,洛青漠然道:“您的神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不過,她可能還沒有死。城堡中所發生的所有怪事,包括安德魯少爺的失蹤,可能都是她一手所為。”

亞歷山大拼命地搖著頭,洛青皺眉問道:“您是想告訴我,這個女人肯定是死了?對嗎?”鼿

亞歷山大這次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洛青懷疑地道:“您能肯定嗎?”

亞歷山大彷彿忽然想起了什麼,猶豫地望著洛青,喉中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怪聲。

“還是讓我來吧,洛青。”

羽靈忽然從門外輕盈走來,纖細的雙掌捧著一碗芳香濃郁的汁水。

洛青盯著碗中雪白如牛乳的汁水,身軀劇震道:“羽靈,你這是在做什麼?難道你?”

羽靈悽楚地笑了笑,將汁水緩緩貫入亞歷山大的嘴中:“一根羽毛和你對我的救命之恩相比,又算得了什麼。能夠幫到你,我便覺得快樂。”

洛青聽得心中一酸,顫聲道:“羽靈,你這又何苦呢?”鼿

羽靈雙掌合十,閉上眼睛,開始默唸起古怪的精靈咒語,一旁的秀雲面無表情地望著羽靈,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大約半個小時左右,亞歷山大的腹部忽然咕嚕一聲,緊跟著肚子微微起伏,繼而高高鼓起,猶如懷孕的婦人一般。羽靈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手指輕點亞歷山大鼓脹的腹部,後者“哇”的一聲,猛地坐起,俯身嘔出一大堆腥臭撲鼻、五顏六色的垢物。

“天啊,亞歷山大,你怎麼樣了?”

亞歷山大急速地喘了一陣粗氣,怔怔地盯著洛青半晌,忽然嘶啞地道:“我問過你,死去生物的亡靈會不會在復活節復活。你親口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

洛青長長地舒了口氣,道:“事實的確如此,死後豈能復生?亞歷山大公爵,很高興您能夠開口說話了。”

亞歷山大朝秀雲看了一眼,揮手道:“秀雲,你先出去吧。“鼿

洛青追問道:“公爵大人,您親眼看到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嗎?”

亞歷山大雙目一寒,森然反問道:“大法師,你是怎麼知道這些陳年舊事的?”

洛青淡淡一笑,不屑道:“您不用擔心,我對公爵大人過去的行為不感興趣,也會替您保守這個秘密。何況這些往事死無對證,以公爵大人今天的權勢,誰也奈何不了您。”

亞歷山大的臉色略微緩和,道:“大法師,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必將得到豐厚的回報。”

亞歷山大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我親眼目睹她葬身火海,不會看錯的。”

“當年您的城堡突然起火,果然是您一手所為。”

“是的,我已經沒有選擇了,再不迎娶南茜,我就要完全破產!那個可怕的精靈女人死死地纏住了我,不殺了她,我就沒有活路!”鼿

亞歷山大的面色變得可怖而猙獰:“我看著她在火海中掙扎,熊熊的烈焰逐漸將她吞噬,她的骨骼發出吱吱的怪聲,她死死地盯著我,一言不發,雙目中充滿了濃濃的怨毒。”

洛青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您說她是一個精靈人,難道,這和您城堡中收藏的那幅畫有關嗎?”

“是的,一切災禍的源頭,都來自那幅精靈人的標本畫。”

亞歷山大緩緩地道,他的語聲似是帶著某種恐怖的魔咒,顯得異常詭異。

“那一年,將家財揮霍一空的父親終於死去。我清點城堡中剩下的財物時,發現了那幅畫。

畫中是一個美得不真實的女人,夢幻般迷人的眼睛,金色瀑布般的長髮,纖細修長的腰肢,豐隆而充滿誘惑力的胸脯。雖然這只是一個精靈人的標本,還被用特殊的工藝壓扁了放在畫框中,可我卻感到她是活的,一個活生生的豔麗女人。”

洛青沉聲道:“難道她真的復活了?或者她根本就沒有死?”鼿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自從見到了那幅畫之後,我就像中了魔似的,整日裡茶飯不思,呆呆地望著那幅畫像出神。畫中的女人太美了,我想我,也許是愛上了她。於是,我忽然有了一個荒唐之極的念頭,如果真能將她復活,永遠陪在我的身邊,那該有多好。”

“所以,你去找了巫師?”

亞歷山大面色陡變,喝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說!”

洛青不動聲色地道:“我是從閣樓內的南特公爵日記上獲悉這件事的。”

亞歷山大的雙目中露出兇光,陰騭地道:“這個老傢伙真是麻煩,死了還替我留下禍根。結交巫師可是殺頭的死罪,大法師,相信你不會到處張揚這件事吧?”

“我已經告訴過公爵大人,我對你的過去沒有絲毫的興趣。”

亞歷山大冷冷地道:“這樣最好,否則,嘿嘿。”鼿

洛青的眼中厲芒一現,沉聲道:“公爵大人,我洛青可不習慣受人威脅。我可是你親自邀請才來到這裡的。”

亞歷山大的臉色難看之極,乾笑了幾聲道:“大法師,再過一段時間,我就會被國王陛下冊封為親王。為了減少不必要的麻煩,我不希望與那個巫師再有任何的瓜葛。不過我當然信得過大法師了,你說的沒錯,一日我無意從家族史的記載中看到,我的先祖和一個巫師曾經有過一段神秘的交往。於是,我想方設法找到了他,在我的苦苦哀求,並獻上了家傳的綠寶石護身符之後,他終於答應為我試試。”

洛青震驚地呼道:“難道他真能將死去的精靈人復活?”

亞歷山大點點頭,道:“巫術雖然被世人認為是邪惡的異術,但它確實有著神奇莫測的效果。那名巫師先是對著那幅畫默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古怪咒語,接著找來四十九個剛剛出生未滿百天的嬰兒,將他們磨成細細的漿血,均勻地灑在那幅畫上。然後讓我每日早晚對著那幅畫呵氣。終於,在一個雷電交加,暴雨如注的漆黑夜晚,那個精靈女人,從畫中悠悠地走了出來!”

洛青聽得遍體生寒,汗毛倒豎,這樣惡毒殘酷的法術,簡直是聞所未聞,難怪巫術會被明令禁止了。

亞歷山大兀自說道:“說來奇怪,她作為標本在畫中時,我對她痴迷不已,可她真的從畫中走出,我又覺得十分害怕。這個精靈女人復活之後,聲稱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對我非常恭順。漸漸地,我對她不再有畏懼之心,並且進一步地,我佔有了這個女人。

可是時間一長,我對她不再有從前的那種迷戀。當時對我來說,財產、權勢才是最重要的,那死鬼父親留給我一身沉重的債務,我不能坐以待斃!”鼿

洛青冷冷地道:“所以你刻意結識了南茜小姐,希望能娶她過門而一步登天,可是南特公爵卻竭力反對這件事,還道破了你的隱秘。所以你先是放火燒死那個精靈女人,消除隱患。接著又找來了那個巫師,讓他施展惡毒的巫術,害死了南特公爵。”

亞歷山大獰笑著道:“南特那個老東西礙手礙腳,早就該死了。”

洛青深吸了一口氣,道:“後來那幅畫呢?精靈女人從畫中走出來以後,那幅畫變成什麼樣了?”

“畫面從此變得一片模糊,說來也奇怪,那幅畫是那場大火中唯一倖存的東西,我不知當時出於什麼念頭,還是儲存了它。”

“如果精靈女人真的被你放火燒死,那麼閣樓內你藏起的畫為什麼會被偷走呢?偷走畫的人和這幅畫又是什麼關係?”

亞歷山大顫聲道:“你難道也認為,那個女人沒有死嗎?”

洛青沉吟道:“這件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不能以常理推測。不過依我看,有個人也許能夠提供我們一些有用的線索。”鼿

“是誰?我立刻派人將他找出來!”

洛青一字一頓,石破天驚地道。

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一個多月,洛青才找到亞力山大描述的那片位於海雲大陸邊緣的荒原。

淒涼的月色照耀著前方的荒原,碧綠色的磷火就象是一隻只詭異的眼睛,散落在靜寂無聲的四周,彷彿是黝黑的大地吐出的火舌。一團團藍灰色的霧靄在洛青的周圍嫋嫋升起,在月光下變幻著奇異的色澤。

據亞力山大所言,那個巫師就住在荒原中心的一塊沼澤地裡,亞力山大自從迎娶南茜以後,便與那個巫師斷絕了往來,有權有勢的亞力山大公爵,自然不願冒著被砍頭的危險,與巫師牽連在一起。

洛青展開身形,如同一隻矯健的蒼鷹,掠過一堆一堆的亂樹叢和低矮的灌木,徑直撲向幽深的荒原中心。鼿

周圍的景物越來越奇異,四周潮溼而多霧,長滿了五彩繽紛的鮮豔植物,有的高聳入雲,雄偉異常,有的又長又細,佈滿了紫色的尖刺,蛇一般地潛伏在黑色落葉覆蓋的泥地上。

上空忽然響起急促的尖嘯聲,洛青詫異地抬起頭,一隻紅頭綠身,雙翅佈滿黃褐色鮮豔斑紋的怪蟲向他俯衝而下。

洛青中指急彈,一道白芒從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呲”的一聲,怪蟲被白芒擊撞在一顆土黃色的大樹上,似是被牢牢沾住而僵立不動。

一股白色的黏液從樹幹上慢慢滲出,將怪蟲包裹住,粗壯的樹幹忽然裂開了一個洞,如同張開了一張巨口,將飛蟲吞噬而入。

大樹發出一聲奇怪的呻吟,裂開的洞口慢慢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洛青的心頭,這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處處充滿了神秘邪惡的氣息。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溼軟,大片的沼澤地出現在洛青的面前。沼澤地中飄浮著灰色的迷霧,繁茂的灌木枝葉和粘滑的水草散發著腐朽的臭味,濃重的濁氣撲面襲來。一不小心,腳下就會陷入汙黑髮臭的泥潭中,不受控制地往下越陷越深。鼿

一條潮溼綿軟的小路蜿蜒在漂著綠色泡沫的水窪和汙濁的泥坑中,不時有一些色彩斑斕的怪蟲爬過。洛青收攝心神,小心翼翼地沿著小路前行。

大約走了半個多小時,前方忽然沒有了路,一棵白得耀眼的參天大樹佇立在洛青的身前,彷彿是一個可怕的巨人。近千隻黑漆漆的烏鴉密密麻麻地立在枝頭,轉動著血紅色的眼睛,鬼魅般地看著洛青這個不速之客。

按照亞歷山大的描述,那個巫師應該是居在這裡了。洛青停下腳步,高呼道:“天鴉巫師,我受你的老朋友亞歷山大所託,有事相求,請你出來一見。”

近千隻烏鴉撲扇著翅膀,同時從枝頭飛起,宛如一片黑壓壓的烏雲,籠罩在洛青的頭頂上方。

平靜的泥沼忽然開始顫動起來,一串串的水泡嘟嘟地冒起,整個泥沼就像是一團煮沸的熱粥,劇烈地翻滾起來。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沼澤內緩緩浮出,先是巨大的頭顱,接著是細小得如同侏儒的四肢。淒厲的嘯聲從黑影的口中發出,撕扯著洛青的耳膜,驚心動魄地迴盪在四周。鼿

“請問閣下就是天鴉巫師嗎?”

黑影的雙目亮得就象兩顆光球,語聲短促而尖利:“不錯,我就是天鴉。”

天鴉的身體似是在不停地顫動,仔細看,卻是無數只黑色的怪蟲爬滿了他的身軀,在肌膚上蠕動。

洛青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難怪巫師被認為是邪惡的象徵,眼前的天鴉,哪裡還像是人,簡直就是一個恐怖的怪物。

“天鴉巫師,想必你還記得亞歷山大的名字吧。”

“當然記得,過了那麼多年,亞歷山大這小子又有什麼事要來求我了?”

天鴉“咯咯咯”地發出一陣怪笑:“他不是如願娶了什麼公爵的女兒為妻了嗎?現在想必正是風光得意,難道還會有什麼麻煩嗎?”

“他的確遇上了麻煩。”

洛青肅聲道:“既然你還記得亞歷山大的舊事,應該不會忘記,你曾經施展巫術,替他將一幅畫中的精靈人標本復活的事吧。”

烏鴉的目光中露出得色,道:“不錯,這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巫術的神奇,是你們這些人不可想象的。”

“可是後來他卻放火燒死了那個精靈女人。”

烏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奇怪的表情,緩緩地道:“我也沒有想到他居然有這個膽量,敢放火燒死那個精靈女人。說實話,被巫術復活之後的精靈人,究竟變成了一種什麼樣的生物,擁有怎樣的力量,連我都不太清楚。”鼿

洛青震驚地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歷山大求我復活那個精靈女人時,我並沒有任何的把握。”

天鴉醜陋的臉上露出深思的神情:“我本來不願意答應他,可是他的先人救過我的命,不得已,我想起一道遠古的巫術,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動用了嬰兒的精血,亞歷山大撥出的陽氣,和神秘的古老咒語。這種巫術我從來沒有試過,因為相傳施術之後後果十分可怕,所以被列為禁忌巫術。當那個精靈女人真的從畫中走出來的時候,連我都有了一絲恐懼的感覺。”

洛青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當她從畫中翩然飄出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那已經不是原來的精靈人了,經過了禁忌巫術變化後的精靈人,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個可怖的怪物,一個不屬於任何種族的奇特生物。”

天鴉怪異的聲音迴盪在沉寂的四周,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邪惡與恐怖。

洛青深深地吸了口氣,道:“那麼這個女人,是否真的死於那場大火之中呢?”鼿

“是的,亞歷山大本來求我去殺死她,可是被我拒絕了。”天鴉苦笑道:“她被我親自施展過巫術,已經與我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感應。萬一不能收服她,連我也要身受其害。不過我告訴他,那個精靈女人既然是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復活,身上的溼氣會很重,那就應該很怕火。”

“根據巫術的理論,應該是這樣的。而最後的結果,也驗證了我的猜測。”

“那麼,這個女人會不會再次復活呢?”

天鴉斬釘截鐵地道:“她的身體被大火完全燒燬,就沒有再復活的可能!”

洛青心中一震,道:“你能肯定嗎?”鼿

“當然,據我所知,沒有一種生物可以在軀體被毀滅的情況下重生,除非是——鬼魂。”

天鴉的嘴角露出一絲森然的笑容:“你問這些做什麼?難道說,那個精靈女人又復活了?又找上了亞歷山大?”

洛青苦笑了一聲,如果那個精靈女人真的喪身火海,那麼,城堡中發生的一系列怪事,又是誰搞的鬼呢?

離開了荒原,洛青兀自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

走在返回亞歷山大城堡的路上,洛青忽然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

身邊已經是熱鬧的街市,十多個孩子追逐怪叫著從他的身前跑過,他們戴著五顏六色的可怕面具,手裡提著紙紮的小紅燈籠。

洛青的心中掠過濃重的寒意,死亡後的生物,會在這一天重生。海雲大陸傳統的節日傳說,難道會是真的?

“賣畫啊,賣珍貴的古畫!”

一個滿臉風霜之色的猥瑣男子肋下夾著一幅巨畫,正在街頭叫賣。

洛青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好奇地打量著那幅畫,男子見狀立刻打起精神,叫道:“您需要買畫嗎?珍貴之極的精靈人標本畫,世所罕見,只需要十萬個金幣。”

洛青渾身劇震,喝道:“什麼?精靈人的標本畫?”

男子得意地道:“是啊,這可是隻有皇宮才會有的絕世珍品,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寶貝。”

洛青道:“你先讓我瞧瞧。”鼿

男子解開包畫的絨布,小心翼翼地捧著畫道:“十萬個金幣,買兩個精靈人標本回去,真的是很便宜了。如果不是我賭錢欠了鉅債,才捨不得賣呢。”

洛青大聲驚呼道:“兩個精靈人?”

男子點頭道:“是啊,製作這種精靈人標本畫的過程十分複雜困難,一不小心就會弄壞了精靈人的軀體。為了保證製品的質量,所以要先將兩個精靈人用特殊的工藝壓扁之後,放入畫框的正反兩面,再用秘法做成標本畫,最後挑選出最完美的一面作為正面,另一半就被封存在畫的背面。”

男子說到這裡,洛青的臉上已經迥然變色,身形掠起,立刻向亞歷山大的城堡疾馳而去。

如果一幅畫中真的有兩個精靈人,那麼亞歷山大的那幅畫也不會例外,那個精靈女人被複活了,她被鑲在標本畫的正面,那麼,畫背面的那個精靈人,她呢?她又是誰?她是不是也在同一個雨夜,被古老的禁忌巫術所復活?

呼呼的風聲從洛青的耳畔擦過,一雙夢幻般的美麗眼睛在他的眼前閃爍浮現,

不知不覺中,巍峨高大的城堡出現在洛青的眼前。鼿

“天鴉怎麼說?那個精靈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亞歷山大一見到洛青,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

洛青並不答話,神色凝重地望著亞歷山大身旁的秀雲,她的神色冷漠,夢幻般的眼睛中閃爍著奇特的光澤。

“秀雲幼時家中曾經發生過一場大火,所有的家人都喪生在那場火災中,所以從此她一看見火光就感到害怕。”

“那個精靈女人既然是在雷電交加的雨夜復活,身上的溼氣會很重,那就應該很怕火。”

洛青的目光緊緊地盯視著秀雲,眼神中自有一股強大逼人的氣勢。

“洛青?你怎麼了?”鼿

羽靈詫異地問道:“你的眼神很可怕呀。”

洛青淡淡地道:“這要問公爵夫人。”

亞歷山大茫然地看看秀雲,皺眉道:“大法師,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又牽扯到秀雲?那個精靈女人,到底死了沒有?”

洛青淡淡一笑,道:“公爵大人,人死豈能復生。就算是被巫術復活後的精靈人,在一場大火之後,也會形神俱滅。”

亞歷山大重重地舒出一口氣,釋懷道:“死了就好,這樣我總算放心了。”

洛青森然道:“可是公爵大人您並不知道,每一幅精靈人的標本畫中準確地說,都是由兩個精靈人制成的。為了保證畫面的完美,兩個精靈人同時被鑲嵌在了畫的正反兩面。”

亞歷山大驚叫一聲,面無人色地道:“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的那幅畫中,有,有兩個精靈人?”鼿

“是的,所以說,在天鴉巫師施法的那一個雨夜,除了您鍾愛的精靈女人復活之外,畫背面的那個精靈人,也在同一刻復活了。”

洛青望著秀雲緩緩地道:“那麼另一個精靈人又是誰呢?她和您從前的那個精靈人之間,又是怎樣的一種秘密關係呢?秀雲夫人,您能告訴我嗎?”

亞歷山大不解地望著秀雲,忽然露出驚懼的表情,顫聲道:“大法師,你的意思是,是說秀雲她,她是?”

洛青道:“公爵大人,還記得我們三人去城堡閣樓的那天吧,走在那種古舊破爛的木樓梯時,我清清楚楚地只聽到您一個人的腳步聲。原來,秀雲夫人走路時是沒有聲音的。這是為什麼?也許因為她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類。”

亞歷山大渾身抖作了一團,驚恐萬分地望著沉默不語的秀雲,牙齒嚇得咯咯作響。

洛青續道:“還有,為什麼那幅畫會在我到達城堡的那天,突然被人竊走了呢?我猜想恐怕是那個精靈人怕畫中的秘密被我發現,所以搶先一步將它拿走。

當然了,您從前出現的幻覺,牧羊犬的失蹤,包括安德魯少爺的失蹤,想必都是這個精靈人在暗中搞鬼。長此以往下去,恐怕不用她動手,您已經被逼瘋了。這個精靈人對您的日常起居如此熟悉,可以隨時出現在您的左右。試問,這座城堡中除了一個人之外,還有誰能夠做到?”鼿

洛青忽然沉聲喝道:“秀雲夫人,安德魯少爺呢?他的人在哪裡?”

秀雲冷冷地望著洛青,過了良久,嘴角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我的姐姐怎樣了,安德魯就怎樣了。”

亞歷山大癱軟在地上,整個人似已崩潰。

洛青沉聲道:“原來那個被火燒死的精靈女人,是你的姐姐。”

秀雲忽然瘋狂地叫道:“是的,那個被亞歷山大燒死的精靈人,就是我的姐姐!亞歷山大說什麼會一輩子愛她,會把她視為自己的生命,通通全是卑鄙無恥的謊言!

她是如此地相信亞歷山大,卻被他如此殘忍地殺害,我要復仇!復仇!復仇!我要替姐姐向亞歷山大討回這個血債!”鼿

秀雲淒厲的聲音久久地迴盪在房間中,洛青聽得心中生寒,問道:“不過我覺得奇怪的是,為什麼你當年沒有向亞歷山大報仇,卻一直等到今天呢?”

“因為我不能這樣便宜了這個畜生,我要想出這個世界上最殘酷,最惡毒的報復,向他討回血債!”

秀雲蒼白的臉上泛起神經質般的紅暈,激動地叫道:“我要等到他的權勢財產達到最顛峰的時候,再將他一手毀滅,讓他在最得意的時候,嚐到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報應!他不是為了那個公爵小姐才殺死我的姐姐嗎?我就刻意結識他,引誘他,你們還不知道吧,他為了娶我,親手殺死了那個叫南茜的女人!”

亞歷山大聽到這裡,歇斯底里地吼叫起來,秀雲森然道:“你怕了,你也知道怕了?我就是要嫁給你,讓你永遠生活在恐懼之中,生活在痛苦的折磨之中,讓你不停地發抖,發瘋,讓你的生活變成一座地獄。那晚我變得像紙一樣薄,故意將你喚醒,哈哈哈哈,你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充滿了絕望,那時候,我的心情真是舒暢極了!”

洛青暴喝道:“夠了,秀雲,亞歷山大已經接受了懲罰,你們姐妹本來就已經死了,是亞歷山大將你們復活。依我看,一切就到此為止,你走吧,離開這裡,回到你們精靈族人的世界中去。

秀雲瘋狂地大笑,一步步向亞歷山大逼近:“不殺了這個畜生,我是不會走的!”鼿

洛青眉頭一皺,嘴中默唸咒語,雙手暴起幾十個魔法火焰球,在亞歷山大的周圍遊竄,將他牢牢保護起來。

洛青沉聲道:“你不是最怕火嗎?若是再糾纏下去,難免重蹈你姐姐的悲慘命運。”

秀雲的面上露出一絲懼色,她望著火光四射的火焰球,忽然一咬牙,猛然衝向亞歷山大。

悽慘的叫聲同時從秀雲和亞歷山大的口中傳出,秀雲的身軀一沾上火焰球,立刻劇烈地燃燒起來,變成了一個火人。在熊熊的火光中,秀雲緊緊地抓住亞歷山大的咽喉,兩個身影死死糾纏在一起,在烈焰中掙扎晃動。秀雲瘋狂的笑聲和亞歷山大痛苦的叫聲,驚心動魄地迴盪在房間中。

洛青驚呼一聲,就要衝上前去,羽靈忽然緊緊抱住他,哀求低呼道:“洛青,你不要這樣,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我們族人性命的。”

“人類的承諾,是最靠不住的。”

秀雲在火焰中瘋狂地叫道,火勢越少越猛,將兩個掙扎晃動的身影漸漸吞噬。鼿

羽靈泣然道:“不要怪秀雲,她只是一個很可憐的精靈人啊。”

洛青心情沉重地點點頭,羽靈輕輕鬆開抱住洛青的手臂,低聲道:“我也該走了。”

洛青身軀一震,呆呆地望著羽靈,這個美麗而純淨的精靈族少女的臉上,沒有一絲人類的陰暗與自私。

洛青的心中忽然掠過一絲煙雲般的惘然,不由想起秀雲剛剛說過的一句話:“人類的承諾,是最靠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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