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营中茧
星盟的運輸船,將他們三人載離了那片浸透了血與火的焦土。飛得高了,底下那破碎的山河,瞧著也就模糊了,成了一片渾渾噩噩的色塊。炎靠在舷窗邊,身上換了乾淨的衣衫,傷口也給仔細包紮過,用了星盟上好的藥,涼絲絲的,疼是減了些,可骨頭裡那股子乏,卻像跗骨之蛆,揮之不去。他望著外頭流雲過眼,心裡頭也像是塞了一團雲,沉甸甸的,透不過氣。疊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船身微微一震,落定了。下來一瞧,竟是一處山明水秀的所在。幾排銀白色的營房,依著山勢散落著,瞧著整潔又利落。營房旁邊,還有條小溪,潺潺地流著,水聲清亮。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潤氣,比那戰場上的焦糊味兒,不知好了多少。幾個穿著同樣制服計程車兵在遠處巡邏,步伐齊整,卻沒什麼聲響。
“嘿,這地方不賴!”鐵真活動了一下裹著繃帶的胳膊,咧開大嘴,“比咱那破落院子強多了!星盟的爺們兒,倒是會找地方。”
林小七沒言語,只是默默跟著引路計程車兵走。他的右手也處理過了,固定著,臉上卻沒什麼血色,他是人造的體質的,眼神空落落的,像是魂兒還丟在那片廢墟里。炎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七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們被分別安置在三間相鄰的營房裡。裡頭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都是固定在地上的,纖塵不染,卻也冷冰冰的,沒什麼煙火氣。炎在自己的房裡坐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金屬桌面。這地方,太乾淨,太安靜,也……太嚴實了。窗戶是封死的,只能透過特殊的材質看到外頭模糊的景緻,門也是厚重的合金,關上之後,外頭的聲音便幾乎聽不見了。與其說是療養,不如說是圈禁,只是這籠子,做得漂亮些。
不多時,便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個穿著白色罩衣的年輕女子,看著文文靜靜的,手裡拿著個記錄板,身後還跟著個端著托盤的機器人。她自稱“青囊”,是這營地的醫療官,負責他們後續的康復。
“炎先生,感覺如何?傷口還疼得厲害嗎?”青囊的聲音很柔和,像溪水滑過石子。
“好多了,多謝。”炎應著,話不多。疊
“那就好。”青囊示意機器人放下托盤,上面是幾支營養劑和一小瓶藥片,“這些都是特製的,有助於恢復元氣,尤其是補充氣血。您上次失血太多,需要好好調養。”她拿起那瓶藥片,狀似無意地補充道,“這藥里加了點寧神的成分,您戰鬥時精神耗損太大,後續若有什麼異常感受,比如……力量運轉不暢,或者心緒不寧,一定要及時告訴我。”
炎接過藥瓶,指尖感到一絲涼意。他抬眼看了看青囊,她臉上掛著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關切。“謝謝。目前還好,只是乏力。”
青囊點點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例行檢查,請您配合。”儀器發出柔光,掃過炎的身體。“嗯,生命體徵平穩,傷口癒合速度……比預想的要快不少。”她頓了頓,目光在記錄板上停留片刻,又抬起,“炎先生,之前戰場報告提到,您最後擊退強敵時,似乎動用了某種……非常規的力量?據觀測,有能量外顯,呈淡金色紋路?”
來了。炎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當時情急,拼命而已,具體如何,自己也記不真切了。”
“哦?”青囊微微前傾身子,聲音放得更低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那種力量爆發時,身體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比如,血液流速會不會驟然加快?或者,有沒有感覺到某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我們擔心這種未知力量會對您的身體根基造成隱性損傷。”
問題問得巧妙,貼著關懷的邊,探向隱秘的根。炎垂下眼瞼,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緩緩道:“當時只想著殺敵,保命,渾身都像要裂開,哪還分得清是血是肉。如今回想,只剩一片混沌了。”
青囊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又化作理解的笑容:“也是,那種生死關頭,誰能記得那許多。您先好好休息,按時用藥。若有任何不適,隨時按鈴叫我。”她收起儀器,帶著機器人離開了。疊
門輕輕合上,室內重歸寂靜。炎捏著那瓶藥片,卻沒有立刻服用。這關懷,太細緻,也太急切了些。
下午時候,鐵真耐不住寂寞,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跑到營地邊緣,跟那兒站崗計程車兵搭話。那士兵也健談,遞了支菸給鐵真,鐵真擺擺手,說自己不好這個。
“兄弟,你們星盟這陣仗,可真不小!”鐵真嗓門大,炎在房裡都能隱約聽見,“那大傢伙(指突擊艦),嗡一下就來了,比我們那會兒跑江湖用的馱獸,氣派多了!”
士兵笑了笑:“職責所在。你們三位才是真豪傑,能在玄陰宗那些魔頭手裡殺個來回。”
這話搔到了鐵真的癢處。他嘿嘿一笑,帶著幾分得意,也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慨:“那是!俺跟你們說,當初在林家,俺們哥仨對上幾十號人,那才叫險!炎哥一道血符紋,就破了他們的合擊陣勢!小七別看年紀小,那手快劍,嘖……”他滔滔不絕,將己方光輝事蹟,以及得意手段,乃至三人一些配合的習慣,都當做了不起的談資,抖落了出來。
炎在房裡聽著,眉頭微微蹙起。鐵真性子直,心裡不藏事,只覺得人家客氣,他便要掏心窩子。可這些話,落在有心人耳裡,便是拼湊他們實力、弱點的碎片。他想出去攔一攔,腳步剛動,卻又停住。鐵真傷重,性子又是那樣,此刻去說他,反倒讓他多心,於養傷無益。只得嘆了口氣,由他去了。
傍晚時分,炎走出營房透氣。夕陽給銀白的營房鍍了層金邊,那小溪的水聲,聽著卻有些寂寥。他看見林小七獨自一人,靠在小溪邊的一根欄杆上,望著流水發愣。少年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單薄而蕭索。疊
炎走過去,與他並肩站著。好一會兒,兩人都沒說話。
“這水,”林小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比不上我們林家後山的潭水清亮。”
炎“嗯”了一聲。他知道,小七又想起家了。
“他們問了我很多,”小七轉過頭,看著炎,眼睛裡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問林家的事,問那天的事,問得很細……比那個山嶽指揮官問得還細。”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也問了炎哥你……當時是怎麼擋住那魔頭的。”
炎看著溪水中破碎的夕陽倒影,輕聲道:“你怎麼說?”
“我說,我嚇壞了,沒看清。”林小七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炎哥,他們……不是單純來幫我們的,對麼?”
炎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用力按了按小七未受傷的那邊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小七感受到那手掌傳來的力量和溫度,低下頭,不再問了。他那顆被仇恨和悲傷填滿的心,此刻,對星盟那層光鮮的外衣,也裂開了一道懷疑的縫隙。這縫隙,與炎心中的隱憂,悄然連通了。疊
事實到底是什麼?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
夜色漸漸濃了。營地點起了燈,光線也是柔柔的,不刺眼,卻照不透這山谷裡的幽暗。炎回到自己房中,沒有開燈,只坐在黑暗裡。日間種種,在他心裡過電影般流轉。青囊的探問,鐵真的失言,小七的警覺,還有這無處不在卻又悄無聲息的監視……星盟的目的,再明顯不過。他們想要的,是他身上那莫名甦醒的力量,是那“血脈深處”的秘密。
他攤開手掌,試圖回憶那日金色紋路湧現時的感覺,卻只抓到一片空虛。那力量,來得突兀,去得也乾脆,彷彿只是夢境一場。可他知道不是。樞機院的報告,雖未親見,但那沉重的“焦點觀察”四個字,彷彿已烙印在他的背上。
眼下,能如何呢?鐵真和小七傷勢未愈,需要這“療養”。星盟勢大,在這扶桑星域,他們三人如同汪洋中的小舟,離了這看似安穩的港灣,外面是玄陰宗的滔天惡浪。只能忍。忍著這窺探,忍著這虛情假意,像春蠶吐絲,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不露破綻。
他走到那扇封死的窗前,望著外面模糊的、被扭曲的星空。那星空背後,是否也有一雙如同“灰隼之眼”般的目光,正靜靜地注視著這裡,注視著他這隻困於營繭中的,特殊的“蠶”?
這療養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靜了。炎的拳頭,在黑暗中悄悄握緊。繭,總有破開的一天。只是不知,破繭而出時,是化蝶,還是……引火燒身。他得等,等一個時機,等鐵真和小七好起來,等一個能掙脫這無形之網的縫隙。
夜,還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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