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还很长

符纹纪·苍北6·4,140·2026/4/10

夜深得沒了底。外面的溪流聲,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只剩下一點點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哭著。炎猛地睜開了眼,胸口怦怦地跳,額上是一層細密的冷汗。方才迷迷糊糊睡著,卻像是比醒著還累。夢裡頭,沒有刀光劍影,只有一片望不到邊的白,白得晃眼,青囊那溫和又帶著點兒涼意的聲音,在那片白裡頭飄來蕩去,問著他血脈深處的事兒。而比這聲音更清晰的,是臨睡前,那機器人伸出冰冷的金屬臂,從他胳膊上抽走一管鮮血的情景——那血,在透明的容器裡,紅得有些刺目。濘 這已不是頭一回了。自打住進這“療養”的營房,每隔三兩日,便有這麼一回“例行檢查”。說是檢查,那抽走的血,卻比尋常驗傷要多上不少。炎心裡明白,這血,怕是比他們三人斬殺的玄陰宗弟子,更讓星盟感興趣。 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屬床頭上,試著撥出一口長氣,想把心裡頭那團沉甸甸的東西吐出去些,卻是徒勞。他閉上眼,心神沉向體內那空落落的地方,試圖去勾連,去喚醒那日曾驚鴻一現的血金色力量。那力量,能退強敵,或許,也能破開眼前這精緻的牢籠。 可體內空空如也。任憑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回憶那力量奔湧時的灼熱與沛然,回應他的,只有筋骨深處泛上來的、大戰後的痠軟與空虛。非但如此,這般強行的催逼,反倒像攪動了一潭死水,引得氣血一陣逆湧,心口猛地一抽,眼前竟金星亂冒,喉嚨裡也泛起一股子腥甜。他趕忙用手捂住嘴,一陣劇烈的咳嗽,身子彎得像只蝦米,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攤開手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營地那永不熄滅的柔光一瞧,掌心雖空空如也,但那瞬間氣血翻騰的勁兒,卻讓他後怕。若剛才真引動了什麼,鬧出動靜,這四面看似無害的牆壁背後,會立刻湧進來些什麼人? 他這動靜不大,但在死寂的夜裡,卻也傳了出去。隔壁似乎有翻身的聲響,是鐵真,還是小七?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像一隻受了驚的獸,蜷在黑暗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隔壁再無聲音。一種莫名的孤獨,混著那驅不散的不安,細細密密地爬滿了全身。兄弟近在咫尺,這滿腹的疑慮與掙扎,卻一個字也不能吐露。鐵真性子如火,一點就著,知道了只怕要壞事;小七心思重,林家剛遭大難,不能再給他添上更多的愁。這擔子,竟只能自己一人挑著。 第二天,天色是種灰撲撲的亮,像是沒睡醒。鐵真那大嗓門,一早就響了起來,帶著些火氣。 “怎的?這地方逛逛也不成?俺老鐵又不是囚犯!”濘 炎走出門,看見鐵真正對著一個守在他房門外不遠處計程車兵嚷嚷。那士兵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重複著:“鐵真先生,這是為了您的安全。營地之外,情況複雜,還請理解。” “安全?俺看是怕俺們跑了罷!”鐵真瞪著眼,他那條傷腿跺了跺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炎走過去,輕輕拉了他一把。“鐵真,少說兩句。”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人家有規矩。” 鐵真扭過頭,看著炎,眼裡有些不解,也有些委屈。“炎哥,這地方好是好,可也忒憋屈了!比咱那破院子還不自在!”他壓低了聲音,“俺看他們,沒安什麼好心眼子,把咱們當鳥兒關著。” 炎何嘗不知?但他只是搖了搖頭。“傷還沒好利索,安生待著。小七也需要靜養。”他抬眼看了看那士兵,士兵依舊面無表情,像尊石雕。 這時,林小七也從房裡出來了,臉色還是白寥寥的,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那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是在看鐵真,還是在看那士兵,或者,是什麼都沒看。 早飯是機器人送來的,精緻的餐食,營養搭配得極好,甚至還有一小壺溫過的、似是而非的酒,喝著有股果子甜味,卻不醉人。鐵真幾口扒完飯,抹了抹嘴,那點不快似乎就隨著飯食下了肚。“嘿,別說,星盟這飯食,是真不賴!比咱們風餐露宿強上天了!”他咂咂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那甜酒。濘 炎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鐵真就是這樣,惱得快,好得也快,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就能讓他忘了之前的硌澀。這性子直得可愛,有時卻也直得可怕。他看著鐵真那滿足的樣子,心裡頭那點孤獨,又深了一層。兄弟三人,如今對這處境的感覺,已是隔了一層薄薄的、卻難以穿透的紗。 午後,炎回到自己房中。外頭天色依舊陰沉,屋裡更是晦暗。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加上昨夜未能安眠,他靠在椅子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跌進了往事裡。 那是個燥熱的夏夜,蚊蟲嗡嗡地繞著油燈飛。年紀尚小的炎,光著膀子,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看父親就著燈光,打磨一柄短刀。父親的手,粗大,佈滿了老繭,動作卻穩當得很。磨刀石擦過刀鋒,發出“沙沙”的聲響,單調,卻讓人心安。 “爹,他們都說,咱們家的血脈,跟別人不一樣。”小炎抹了把汗,忽然問道。這是他在外頭聽來的閒言碎語,孩子們有時會拿這個取笑他。 父親磨刀的手停了一停,抬起眼。燈光下,他的臉膛黑紅,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深。“別聽外人胡唚。”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勞碌一日後的沙啞,“咱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 “可是……”小炎還想問。濘 父親卻打斷了他,目光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小炎當時看不懂的……沉重。“小子,你記著。”他放下短刀,伸手過來,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小炎的左胸口,心跳的地方,“這兒,藏著個東西。祖宗傳下來的,說是叫‘印記α’。是福是禍,說不清。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最好就當它沒有。永遠別讓人知道,也永遠……別自己去碰它。記住了?” 小炎被父親那神色嚇住了,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那“印記α”三個字,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沉入了記憶的深處。父親見他點頭,神色才緩和下來,又拿起刀,默默地磨著。那“沙沙”聲再次響起,卻似乎比先前,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憂慮。 炎猛地一顫,醒了過來。窗外,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營房特殊的材質上,聲音悶悶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心跳平穩,並無異樣。父親那沉重的話語,卻在耳邊清晰地迴響起來。 “永遠別讓人知道……也永遠別自己去碰它。” 如今,星盟怕是已經知道了。而自己,也被逼到了不得不去“碰它”的境地。這命運的繩索,彷彿早就套在了脖子上,兜兜轉轉,還是收緊到了眼前。 夜幕再次降臨。雨停了,空氣裡滿是溼漉漉的草木氣息。炎推說胸悶,要出去透口氣。那守著計程車兵看了他一眼,沒阻攔,只說了句:“請勿遠離營區。”濘 他獨自走到小溪邊。白日裡清亮的水聲,此刻聽著有些渾濁,漲了些水勢。四下無人,只有遠處營地燈塔的光,斜斜地掃過來,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流動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感應那力量。這一次,他不再強行催逼,而是循著昨日夢中父親點醒的那個位置——左胸深處,那所謂的“印記α”所在。心神緩緩沉入,如同潛入幽深的寒潭。 起初,仍是一片沉寂。但漸漸地,一種微弱的、灼熱的悸動,從血脈深處傳來。很細微,像火星將熄未熄。他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悸動逐漸變得清晰,甚至帶來一陣針扎似的細密痛楚,順著血管蔓延開來。他的額頭再次滲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他攤開手掌,藉著遠處微弱的光線,似乎能看到,皮膚之下,有極淡極淡的、幾不可察的金色絲線,一閃而逝。與此同時,身旁溪水靠近他的一小片區域,那流動的光斑,竟突兀地、微微地向下一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了一下。 成了?他心頭剛掠過一絲驚喜,那力量的悸動卻驟然變得狂野,左胸處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劇痛讓他幾乎叫出聲,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進溪水裡。他急忙散掉心神,切斷那脆弱的聯絡,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虛脫了一般。 “炎先生?您沒事吧?”濘 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是青囊。 炎的心,瞬間沉到了底。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慢慢直起身,轉過頭。青囊站在幾步開外,穿著那身白色的罩衣,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抹幽魂。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恰到好處的關切。 “沒事,”炎的聲音有些沙啞,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雨後地滑,差點摔了。” 青囊走近幾步,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他剛才險些異動的溪面,又落回他蒼白的臉上。“您的臉色很不好。是傷口又疼了,還是……用了那寧神的藥,睡得不安穩?”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些,像羽毛拂過耳廓,“我們監測到您剛才的心率和生物能量場有短暫的異常波動,很不穩定。是又感覺到那種‘血脈深處的悸動’了麼?這很危險,必須讓我們知曉,才能幫您。” 炎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他們果然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連這片刻的獨自嘗試,也未能逃過。 “勞您掛心,”他垂下眼瞼,掩住眸子裡殘餘的金芒與驚悸,“只是做了個噩夢,驚著了。大概是……日有所思罷。” 青涵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那目光,像是能稱出他話裡有幾兩真,幾兩假。最終,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飄忽。“那就好。夜裡風涼,您身體還未復原,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再有不妥,一定按鈴叫我。”濘 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朝著營房走去。腳步,竟有些虛浮。 回到那間冰冷、寂靜的囚籠,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厚重的金屬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窗外,星盟的燈塔光柱,依舊規律地掃過,像一隻永不疲倦的、窺探的眼睛。 力量甦醒的徵兆已現,雖微弱,雖痛苦,雖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但終究是有了眉目。然而,這發現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的緊迫與孤絕。星盟的網,收得比他想象的更緊。鐵真的渾然不覺,小七的沉默哀傷,都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得快要將他壓垮。 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貿然行事。父親的話言猶在耳,這力量是福是禍難料,但眼下,它已是唯一的倚仗。他得像春蠶吐絲,不僅是為了隱藏,更是要將這微弱的力量,在這營繭般的牢籠裡,悄悄地、艱難地,編織成能夠破繭而出的翅膀。 哪怕這過程,是引火燒身,他也得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身後那兩個,他還必須護其周全的兄弟。 夜,還長得很。而這繭,也還需默默地、堅韌地,繼續織下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RwZ3U4WTNlaDBBTDBFdDdrV0RSMzRKZ1RualhpUGx2Wm9pVjR5WktxbDFUTkprandZcTE5Rllua3hZUGpsM1RDdXNIRnRPcnlCbFEwOFV0M1dJSFZuRkVFVnJWRHZDQU1oZUV1OWFpUzF3YzdNYWlPbDVod082OUl2TUc1UysyIiwgMTYzMjI3OTEyMyk=";

夜深得沒了底。外面的溪流聲,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只剩下一點點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極遠的地方哭著。炎猛地睜開了眼,胸口怦怦地跳,額上是一層細密的冷汗。方才迷迷糊糊睡著,卻像是比醒著還累。夢裡頭,沒有刀光劍影,只有一片望不到邊的白,白得晃眼,青囊那溫和又帶著點兒涼意的聲音,在那片白裡頭飄來蕩去,問著他血脈深處的事兒。而比這聲音更清晰的,是臨睡前,那機器人伸出冰冷的金屬臂,從他胳膊上抽走一管鮮血的情景——那血,在透明的容器裡,紅得有些刺目。濘

這已不是頭一回了。自打住進這“療養”的營房,每隔三兩日,便有這麼一回“例行檢查”。說是檢查,那抽走的血,卻比尋常驗傷要多上不少。炎心裡明白,這血,怕是比他們三人斬殺的玄陰宗弟子,更讓星盟感興趣。

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金屬床頭上,試著撥出一口長氣,想把心裡頭那團沉甸甸的東西吐出去些,卻是徒勞。他閉上眼,心神沉向體內那空落落的地方,試圖去勾連,去喚醒那日曾驚鴻一現的血金色力量。那力量,能退強敵,或許,也能破開眼前這精緻的牢籠。

可體內空空如也。任憑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回憶那力量奔湧時的灼熱與沛然,回應他的,只有筋骨深處泛上來的、大戰後的痠軟與空虛。非但如此,這般強行的催逼,反倒像攪動了一潭死水,引得氣血一陣逆湧,心口猛地一抽,眼前竟金星亂冒,喉嚨裡也泛起一股子腥甜。他趕忙用手捂住嘴,一陣劇烈的咳嗽,身子彎得像只蝦米,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攤開手掌,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營地那永不熄滅的柔光一瞧,掌心雖空空如也,但那瞬間氣血翻騰的勁兒,卻讓他後怕。若剛才真引動了什麼,鬧出動靜,這四面看似無害的牆壁背後,會立刻湧進來些什麼人?

他這動靜不大,但在死寂的夜裡,卻也傳了出去。隔壁似乎有翻身的聲響,是鐵真,還是小七?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像一隻受了驚的獸,蜷在黑暗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隔壁再無聲音。一種莫名的孤獨,混著那驅不散的不安,細細密密地爬滿了全身。兄弟近在咫尺,這滿腹的疑慮與掙扎,卻一個字也不能吐露。鐵真性子如火,一點就著,知道了只怕要壞事;小七心思重,林家剛遭大難,不能再給他添上更多的愁。這擔子,竟只能自己一人挑著。

第二天,天色是種灰撲撲的亮,像是沒睡醒。鐵真那大嗓門,一早就響了起來,帶著些火氣。

“怎的?這地方逛逛也不成?俺老鐵又不是囚犯!”濘

炎走出門,看見鐵真正對著一個守在他房門外不遠處計程車兵嚷嚷。那士兵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重複著:“鐵真先生,這是為了您的安全。營地之外,情況複雜,還請理解。”

“安全?俺看是怕俺們跑了罷!”鐵真瞪著眼,他那條傷腿跺了跺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炎走過去,輕輕拉了他一把。“鐵真,少說兩句。”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人家有規矩。”

鐵真扭過頭,看著炎,眼裡有些不解,也有些委屈。“炎哥,這地方好是好,可也忒憋屈了!比咱那破院子還不自在!”他壓低了聲音,“俺看他們,沒安什麼好心眼子,把咱們當鳥兒關著。”

炎何嘗不知?但他只是搖了搖頭。“傷還沒好利索,安生待著。小七也需要靜養。”他抬眼看了看那士兵,士兵依舊面無表情,像尊石雕。

這時,林小七也從房裡出來了,臉色還是白寥寥的,倚在門框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那眼神,空茫茫的,也不知是在看鐵真,還是在看那士兵,或者,是什麼都沒看。

早飯是機器人送來的,精緻的餐食,營養搭配得極好,甚至還有一小壺溫過的、似是而非的酒,喝著有股果子甜味,卻不醉人。鐵真幾口扒完飯,抹了抹嘴,那點不快似乎就隨著飯食下了肚。“嘿,別說,星盟這飯食,是真不賴!比咱們風餐露宿強上天了!”他咂咂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那甜酒。濘

炎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鐵真就是這樣,惱得快,好得也快,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就能讓他忘了之前的硌澀。這性子直得可愛,有時卻也直得可怕。他看著鐵真那滿足的樣子,心裡頭那點孤獨,又深了一層。兄弟三人,如今對這處境的感覺,已是隔了一層薄薄的、卻難以穿透的紗。

午後,炎回到自己房中。外頭天色依舊陰沉,屋裡更是晦暗。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加上昨夜未能安眠,他靠在椅子上,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這一睡,便跌進了往事裡。

那是個燥熱的夏夜,蚊蟲嗡嗡地繞著油燈飛。年紀尚小的炎,光著膀子,坐在院子裡的小凳上,看父親就著燈光,打磨一柄短刀。父親的手,粗大,佈滿了老繭,動作卻穩當得很。磨刀石擦過刀鋒,發出“沙沙”的聲響,單調,卻讓人心安。

“爹,他們都說,咱們家的血脈,跟別人不一樣。”小炎抹了把汗,忽然問道。這是他在外頭聽來的閒言碎語,孩子們有時會拿這個取笑他。

父親磨刀的手停了一停,抬起眼。燈光下,他的臉膛黑紅,皺紋像刀刻的一般深。“別聽外人胡唚。”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勞碌一日後的沙啞,“咱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本分人。”

“可是……”小炎還想問。濘

父親卻打斷了他,目光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種小炎當時看不懂的……沉重。“小子,你記著。”他放下短刀,伸手過來,粗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小炎的左胸口,心跳的地方,“這兒,藏著個東西。祖宗傳下來的,說是叫‘印記α’。是福是禍,說不清。平平安安過一輩子,最好就當它沒有。永遠別讓人知道,也永遠……別自己去碰它。記住了?”

小炎被父親那神色嚇住了,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那“印記α”三個字,像是一顆冰冷的石子,沉入了記憶的深處。父親見他點頭,神色才緩和下來,又拿起刀,默默地磨著。那“沙沙”聲再次響起,卻似乎比先前,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憂慮。

炎猛地一顫,醒了過來。窗外,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營房特殊的材質上,聲音悶悶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心跳平穩,並無異樣。父親那沉重的話語,卻在耳邊清晰地迴響起來。

“永遠別讓人知道……也永遠別自己去碰它。”

如今,星盟怕是已經知道了。而自己,也被逼到了不得不去“碰它”的境地。這命運的繩索,彷彿早就套在了脖子上,兜兜轉轉,還是收緊到了眼前。

夜幕再次降臨。雨停了,空氣裡滿是溼漉漉的草木氣息。炎推說胸悶,要出去透口氣。那守著計程車兵看了他一眼,沒阻攔,只說了句:“請勿遠離營區。”濘

他獨自走到小溪邊。白日裡清亮的水聲,此刻聽著有些渾濁,漲了些水勢。四下無人,只有遠處營地燈塔的光,斜斜地掃過來,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流動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嘗試感應那力量。這一次,他不再強行催逼,而是循著昨日夢中父親點醒的那個位置——左胸深處,那所謂的“印記α”所在。心神緩緩沉入,如同潛入幽深的寒潭。

起初,仍是一片沉寂。但漸漸地,一種微弱的、灼熱的悸動,從血脈深處傳來。很細微,像火星將熄未熄。他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悸動逐漸變得清晰,甚至帶來一陣針扎似的細密痛楚,順著血管蔓延開來。他的額頭再次滲出冷汗,身體微微顫抖,彷彿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他攤開手掌,藉著遠處微弱的光線,似乎能看到,皮膚之下,有極淡極淡的、幾不可察的金色絲線,一閃而逝。與此同時,身旁溪水靠近他的一小片區域,那流動的光斑,竟突兀地、微微地向下一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壓了一下。

成了?他心頭剛掠過一絲驚喜,那力量的悸動卻驟然變得狂野,左胸處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劇痛讓他幾乎叫出聲,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險些栽進溪水裡。他急忙散掉心神,切斷那脆弱的聯絡,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虛脫了一般。

“炎先生?您沒事吧?”濘

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是青囊。

炎的心,瞬間沉到了底。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慢慢直起身,轉過頭。青囊站在幾步開外,穿著那身白色的罩衣,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抹幽魂。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恰到好處的關切。

“沒事,”炎的聲音有些沙啞,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雨後地滑,差點摔了。”

青囊走近幾步,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他剛才險些異動的溪面,又落回他蒼白的臉上。“您的臉色很不好。是傷口又疼了,還是……用了那寧神的藥,睡得不安穩?”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些,像羽毛拂過耳廓,“我們監測到您剛才的心率和生物能量場有短暫的異常波動,很不穩定。是又感覺到那種‘血脈深處的悸動’了麼?這很危險,必須讓我們知曉,才能幫您。”

炎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卻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他們果然時時刻刻都在監視著,連這片刻的獨自嘗試,也未能逃過。

“勞您掛心,”他垂下眼瞼,掩住眸子裡殘餘的金芒與驚悸,“只是做了個噩夢,驚著了。大概是……日有所思罷。”

青涵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那目光,像是能稱出他話裡有幾兩真,幾兩假。最終,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飄忽。“那就好。夜裡風涼,您身體還未復原,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再有不妥,一定按鈴叫我。”濘

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朝著營房走去。腳步,竟有些虛浮。

回到那間冰冷、寂靜的囚籠,他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厚重的金屬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窗外,星盟的燈塔光柱,依舊規律地掃過,像一隻永不疲倦的、窺探的眼睛。

力量甦醒的徵兆已現,雖微弱,雖痛苦,雖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但終究是有了眉目。然而,這發現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的緊迫與孤絕。星盟的網,收得比他想象的更緊。鐵真的渾然不覺,小七的沉默哀傷,都讓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得快要將他壓垮。

他不能倒下,也不能貿然行事。父親的話言猶在耳,這力量是福是禍難料,但眼下,它已是唯一的倚仗。他得像春蠶吐絲,不僅是為了隱藏,更是要將這微弱的力量,在這營繭般的牢籠裡,悄悄地、艱難地,編織成能夠破繭而出的翅膀。

哪怕這過程,是引火燒身,他也得走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身後那兩個,他還必須護其周全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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