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纪 第三十三章 登塔
他脚下踩的不是塔基冰冷的石头,倒像踩着一把烧红的刀子,每一步都往骨头缝里钉。蚀骨粉的毒混着血,在腔子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亮一阵暗。可他顾不得那许多。塔顶上那块爬满紫黑纹路的星耀石,那点针尖大的白光,像风里的残烛,快熄了。林墨老狗手里那骷髅玩意儿的呜咽声,钻进耳朵里,刮得脑仁疼。
铁真那声炸雷般的吼叫还在半空里滚着——“给小爷滚下来受死!”
炎脚下更快了。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偏又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里的剑攥得死紧,冰凉的剑柄成了唯一的支点。眼前是流云障最后的波纹,水一样晃荡,透着邪气。黑衣的杀手、叛了祖宗的林家子弟,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扑咬过来。刀光剑影,搅碎了火光和浓烟,也搅碎了生死界限。
“炎哥!”林小七的嘶喊从一片混乱里钻出来,变了调,揪着心。
炎的剑动了。没有花哨,没有多余。手腕一震,剑尖嗡鸣,不是一道光,是一束撕裂黑暗的闪电。快!快得容不下念头!噗嗤。剑锋没入一个挡路黑衣人的喉咙,那声闷响短促得可怜。手腕一抖,血线迸开,人已软倒。炎看也不看,脚下滑步,拧身,剑走偏锋,从一个叛徒林家子弟挥来的刀光缝隙里刺了进去。那人眼睛瞪得溜圆,似乎不信自己练了二十年的刀就这么被破了。剑尖点在心窝,只一触,人便像抽了骨头似的瘫下去。
血点子溅到炎脸上,温热,带着腥。他脚下不停,踩着尸体,冲开了一条血路缺口。更多的敌人涌过来,铁真的咆哮紧跟着轰到:“狗崽子们!爷爷在此!”精钢短棍卷起的风声,如同平地起了狂风暴雨,硬生生在炎身后砸开一片暂时的空地,棍子底下骨头碎裂的声响,成了这炼狱里最踏实的背景。
十息!林小七手指在那金属环上快得成了虚影,汗珠子顺着他煞白的鼻尖往下淌,砸在金属环上,嗤一声化作白汽。他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死硬,眼珠子死死瞪着塔身某处不断变换明暗的细微符文,嘴里碎碎念的全是旁人不懂的机括术语,像在跟这座冰冷的巨塔搏命。萜
炎冲到了塔基正下方。流云障最后的波纹就在头顶,像一口浑浊的油锅。他擡头,目光穿透那扭曲的光影,死死钉在塔顶平台上那个清瘦邪异的身影上。林墨那双深紫色的眼珠子,也正往下看,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纹丝不动,仿佛脚下这一切厮杀响动,不过是蝼蚁的喧嚣。
林小七喉咙里猛地迸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吼,带着撕裂的痛楚。他手指狠狠按下金属环中央一点!
一声低沉到令人心悸的震动从塔身内部传来,仿佛整座塔是一口被敲响的巨钟。环绕塔基的那层扭曲晃荡的光影“流云障”,剧烈地波动了几下,颜色飞快地变淡、变薄,像被无形大手撕扯开的破布,终于“嗤啦”一声,彻底消散于灼热的空气中!
炎双脚猛蹬地面,碎石炸裂!身体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强弓,离弦之箭般向上冲起!塔壁陡峭光滑,他左手五指成爪,生生扣住砖石缝隙,借力再腾!右手的剑,剑尖始终向上,直指塔顶,那点凝聚了所有意志与仇恨的寒芒,在冲天火焰与弥漫的紫黑煞气映衬下,微弱却倔强得耀眼,如同撕裂永夜的第一缕光。萜
风声在耳边呼啸,盖过了厮杀,盖过了惨叫,只剩下自己沉重如破风箱的喘息。眼前的塔壁飞速下掠。一个念头火石电光般掠过心头——那年风雪真大,他跟爹在林家堡外迷了路,漫天白毛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也喘不上气。是林墨,裹着厚厚的狐裘,亲自带人举着火把,将他从快要埋过胸口的雪洞里拽出来。林墨的手很暖和,把他冻僵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着,一边哆嗦一边骂:“这大的雪也敢乱跑!不要命啦?”那股热气,仿佛还能隔着冰冷的岁月熨帖到皮肤上……怎么就成了今日塔顶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永生?玄阴宗给的“永生”?
炎胸口堵得慌,几乎又要呕出血来。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最后一丝因回忆而生的波澜彻底冻结,只剩下淬火的寒冰。脚下一块凸起的砖石给他最后一次借力,身体凌空拔起,终于跃上了塔顶平台!
冰冷的石板触到脚下。平台中央,巨大的星耀石黯淡无光,紫黑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它表面蔓延蠕动。林墨就站在那晶石前,背对着炎,双手依旧高举着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骷髅法器,周身紫黑煞气升腾,如同燃烧的鬼火。首席教头、林浩、林风,三个被紫煞侵蚀了神智的傀儡,木桩般分列左右,空洞的眼神齐刷刷转向炎,手中兵刃擡起。
炎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身体刚落地,脚踝一扭,人已化作一道疾风,不是冲向林墨,而是直扑首席教头!剑锋破空,尖锐的啸叫撕心裂肺!首席教头双锏下意识交叉一封。铛!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炎剑尖上蕴含的力道大得出奇,不止是力量,更裹挟着一丝灼热锋锐的奇异真气!双锏被狠狠荡开,教头空门大露!炎的身体借着这股反撞之力,不可思议地在半空拧转,剑光顺势划出一道凄厉的半弧,直抹旁边林浩的咽喉!太快!太刁!林浩的长刀才擡起一半,冰冷的剑锋已然划过他的喉管,带出一溜血珠!
这一下兔起鹘落,只在瞬息。林风空洞的眼眸似乎波动了一下,手腕上那淡淡的紫斑骤然变得灼热发亮!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长剑带着一股邪异的紫芒,毒蛇般刺向炎的后心!几乎是同时,首席教头的双锏也挟着风雷,砸向炎的头顶!两面绝杀!
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他竟不闪不避,只是将全身残余的力量,连同那蚀骨的剧痛一起,狠狠榨了出来!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剑交左手,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态,向后反撩!
林风的长剑擦着炎的后腰划过,带飞一片血肉。炎左手的剑,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刺入了首席教头因为全力下砸而露出的腋下空档!剑锋穿透皮甲,搅碎了脏器!教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锏脱手,轰然倒地。
而炎反撩的那一剑,剑尖也划破了林风持剑的手臂!伤口不深,但剑尖上那股灼热的真气,却如同滚油般渗了进去!林风手臂上那紫斑瞬间像被烙铁烫到,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黑烟冒出!他浑身剧震,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痛苦和茫然挣扎,像是沉沦的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隙!他踉跄后退,捂着手臂,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人非人。
这一切,从炎踏上塔顶到击倒三人,不过两三个呼吸间!萜
只有塔身深处传来的低沉震动,和远处战场模糊的嘶吼。
炎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腰后伤口的血迅速染红了一片衣襟,后背全是冷汗。他擡起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那个终于缓缓转过身来的身影。
林墨脸上那些紫黑色的筋络似乎更深了,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如同两口冻结的深潭。他看了一眼倒地的首席教头和捂着伤口、痛苦呻吟的林风,又看了看咽喉被割开、死不瞑目的林浩。那目光,淡漠得如同看几件被打破的旧家具。
“不错。”林墨开口,声音砂纸磨铁,刮得人耳膜生疼,“比你那短命的爹,强那么一丝。”
炎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林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我爹…当年带你进祖庙,传你《青囊残篇》…他就是瞎了眼!”
“祖庙?《青囊残篇》?”林墨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讥诮表情,“林家的祖庙,供的是什么?是你们的祖宗牌位!那《青囊残篇》又是什么?是你们祖宗抢来的、捂着的破烂!”他猛地擡起枯枝般的手,指向塔下那片燃烧的炼狱,指向更远处被紫黑煞气笼罩的天空大地!“看看!看看这扶桑星!它本就是座巨大的坟墓!是林家先祖,用尽卑劣手段,从它曾经的原着人手中窃取!再靠着这‘星耀石’苟延残喘,吸吮着星辰最后的残渣!这才有了林家的根基!虚伪!腐朽!你们才是真正的窃贼!”萜
他手腕上那串墨玉珠子,不知何时已缠绕上丝丝缕缕蠕动的紫煞,如同活物。“玄阴圣教,不过是拨开你们这些伪君子脸上的污泥,让这星辰回归它本来的面目!死寂,湮灭,永恒的死寂,这才是它该有的归宿!这才是真正的‘干净’!”他眼中紫芒大盛,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圣教赐我力量,让我看清真相,更允诺我见证这‘干净’的到来!永生?那不过是踏足永恒的第一步阶梯!”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指向炎,“你,和这个林家,才是这星辰病灶上的毒瘤!今日,老夫便要亲手剜去!”
话音未落,林墨那只一直高举着骷髅法器的手,猛地向下一挥!骷髅空洞的眼窝骤然亮起两点惨绿幽火,一股远比之前浓郁的紫黑煞气,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流,疯狂注入下方爬满纹路的星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