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纪 第三十七章 天,亮了
星盟方舟要塞,像个刚挨了重拳的巨汉,虽未倒下,内里却疼得直抽冷气。破损的通道里,维修机械的焊光“滋啦滋啦”地闪,映着工兵们淌着汗珠的、紧绷的脸。空气里混着金属熔炼后的焦糊气,还有一丝洗刷不净的、像是铁锈掺和了烂肉的味道,幽幽地往鼻子里钻,提醒着人们不久前方才发生过的惨烈。应急照明有一下没一下地亮着,把那扭曲的金属断口和焦黑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凄惶。烁
总部议事厅,门关得严实。可外头的忙乱和里面的沉寂,只隔着一层厚重的合金板。几位长老围坐在长桌前,脸色都跟那被污秽能量侵蚀过的墙壁差不多,灰暗里透着青。负责情报的执事官垂手立在末尾,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扶桑林家,上下七十三口,除小儿子林小七被炎、铁真二人拼死护下,余者……尽数魔化。庄园焚毁,祖传晶石被污,化为玄阴宗召唤邪物的源头。其行径,已非劫掠,实乃绝户。”
他顿了顿,眼皮擡了擡,扫过诸位长老愈发难看的面色,继续道:“窦尔敦受魔气侵染,化为非人怪物,在要塞内造成重大破坏,伤亡数字……尚在统计。其后,三名身份不明的黑袍人,借血池秘法潜入,以诡异骷髅法器暂时控制魔化窦尔敦,突破层层封锁,侵入E-7废弃港口,夺船遁走。其手段……非我星盟已知任何科技路径,防御力场能无效化能量与实体攻击,并有侵蚀、腐朽科技造物之能。”
“够了!”一位红脸膛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绝户!魔化!潜入我星盟核心如入无人之境!这玄阴宗,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他们把生命当成什么?把星盟的规矩又放在哪里!”他胸口剧烈起伏,胡子都翘了起来。
旁边一位瘦削些的长老,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窦尔敦……好歹也曾是条汉子,竟被糟践成这般模样……还有林家,安分守己多少年,落得如此下场……这已不是挑衅,这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厅内一时群情汹汹,怒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一直闭目不语的的首席长老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里也有沉痛,有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凝。他擡手虚按了按,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怒,有用么?”他目光扫过众人,“玄阴宗行事,越发诡异莫测,其根基、其目的,我们知晓多少?光凭一股怒气冲上去,只怕正中了他们下怀。”烁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下定决心。“眼下之势,敌暗我明,其手段阴毒难防。然,星盟立世之基,在于秩序,在于担当。林家之仇,要塞之辱,不可不报。但报仇,不是莽撞送死。”
他看向执事官,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收缩外围不必要的据点,集中力量。以扶桑星域为重点,调集‘巡天’‘锐士’两部,构筑封锁线。遇玄阴宗据点,不必急于强攻,以优势兵力围困,断其补给,挤压其活动空间。他们不是能藏吗?那就把他们一点点从阴沟里逼出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要让这宇宙诸界都看着,星盟,不是他们能随意揉捏的!”
命令一道道传出,星盟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带着怒意,更带着谨慎,缓缓调整方向,准备亮出它的獠牙。
风声呼啸着刮过耳畔,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身子轻飘飘的,没了根,只是往下沉,往那无边的黑暗里沉。眼前晃过的,是铁真那憨厚的脸上爆出的青筋,是小七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里此刻盈满的绝望,是那冲天的大火,还有塔尖上那块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的紫黑色晶石……画面支离破碎,搅成一团,最后都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累了,真是累了。骨头像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就这么睡过去,似乎也不错。黑暗像温暖的潮水,诱惑着他放弃挣扎。烁
可就在那意识将散未散的刹那,一点极细微、几乎要错过了的金色,忽然在脑海深处亮了一下。那般遥远,像是从星辰之外,艰难地透过来的一丝光。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引动了体内深处某种沉寂了许久的东西,微微发热。
是谁在喊?是铁真那破锣嗓子,还是小七带着哭腔的呼唤?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
冰冷的液体瞬间包裹了全身,巨大的冲击力把他狠狠砸进深处。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只凭着本能,手脚并用,拼命地往上挣扎。口鼻间呛进了带着泥腥味和血腥气的液体,火辣辣的疼。终于,“哗啦”一声,他冒出了头,贪婪地呼吸着混杂着烟尘和焦糊味的空气。烁
身下是一片被废墟半掩的积水潭,大概是庄园里景观池子被炸开了。他趴在潭边,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试着动了动胳膊,还好,没断,只是那深入骨髓的虚弱感,让他连擡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但奇怪的是,在那一片虚弱的深处,胸膛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不再是先前催动时那般的灼热暴烈,反而像是一颗沉睡的种子,得了春雨,正要破土而出。一丝丝温热的气流,正顺着早已拓荒的脉络,极其缓慢地游走,所过之处,那刺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半分。是那金色丝线的缘故么?他不知道,只觉得体内那名为“血符纹”的力量,正在发生着他无法理解的变化。
“咳……咳咳……”他擡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和血污,望向岸上。
铁真半跪在不远处,拄着他那柄已经崩了口的长刀,大口喘着气,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外冒。林小七被他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也受了伤。两人见他醒来,眼中都闪过一丝光亮。
“还没死透?命倒是硬得很。”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前方的断壁残垣后传来。
衣衫破损,面色带着一种不正常苍白的林墨,缓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缕紫黑色的能量,如同玩弄一条毒蛇,眼神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正好,送你们三兄弟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铁真怒吼一声,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一个趔趄。林小七咬紧牙关,右手握紧了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截断剑。烁
炎撑着身子,从水潭里爬上岸。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衣角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站直了,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住了林墨。“你的对手,是我。”
“呵,”林墨嗤笑一声,“强弩之末,也敢言勇?”他身形一晃,带起一道鬼魅般的残影,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蚀骨销魂的紫黑之气,直抓向炎的面门。
炎勉强侧身避过,挥拳迎击。旧层次的血符纹之力催动,拳头上泛起暗红光芒,与那紫黑之气撞在一处。
气劲四溢,炎只觉得一股阴寒刁钻的力量顺着手臂直往心脉里钻,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体内的那股新生热流,被这外来的阴寒力量一激,猛地加速运转起来,试图驱散寒意,却似乎还差了些火候。
“就这点本事?”林墨得势不饶人,攻势如潮,紫黑色的能量化作一道道利刃,从四面八方袭向炎。炎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不断崩裂,鲜血染红了湿透的衣衫。铁真和林小七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无力插手这等层次的战斗。
又一次硬碰,炎被狠狠震飞,撞在一堵残墙上,墙体簌簌落下灰尘。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那阴寒之力在体内肆虐,冻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铁真和小七焦急的呼喊。烁
不行……还不能倒下……
守护兄弟的信念,与体内那股不甘沉寂的新生力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那原本缓慢游走的热流,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轰然爆发!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自他体内响起。他胸膛处的衣衫瞬间化为飞灰,皮肤之下,一道道比以往更加繁复、更加深邃、隐隐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淡金纹路的血红色符纹,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般,疯狂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他的上半身。那纹路不再是单纯的灼热,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炽热与纯净!
周身缭绕的紫黑寒气,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散。一股磅礴的力量感,从未如此清晰地充盈着四肢百骸。身上的伤口,在那炽热能量的流转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开始缓缓愈合!
炎猛地擡起头,双眼之中,竟也有血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他站直了身体,先前那股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林墨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不定。“你……你做了什么?”烁
炎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擡起手,握紧了拳头。拳头之上,血金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他一步踏出,地面微微一震,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冲向林墨。
林墨慌忙催动紫黑能量,在身前布下层层防御。然而,炎的拳头,带着那股新生炽热的力量,如同烧红的烙铁砸在冰雪之上,那些阴寒的能量防御,触之即溃!
一连串密集的爆响,炎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完全压制了林墨。林墨只能狼狈地格挡、闪避,再无还手之力。他脸上的惊疑变成了惊骇,他无法理解,为何一个濒死之人,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而且隐隐克制他玄阴秘法的力量!
“该死!”林墨被一拳砸在肩头,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他惨叫着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都带着丝丝紫黑之气。
炎紧随而至,血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感情,他高高举起拳头,那上面凝聚的力量,让周遭的空间都似乎微微塌陷。这一拳下去,林墨绝无幸理!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自极高的云层之上传来。下一刻,数道流线型的银色身影,撕裂了扶桑星浑浊的天幕,如同天神掷下的利矛,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尾焰的辉光,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悬停在了战场上空。舰体上,星盟的徽记在透过云隙的微光下,清晰可见。
强大的能量波动锁定了下方,至少有三道舰载武器的瞄准光环,落在了刚挣扎着爬起的林墨身上,以及更远处一些试图靠近的玄阴宗弟子藏身之处。
战斗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林的脸上,那尚未褪去的惊骇,瞬间冻结,转而化为了一片死灰。
炎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他擡起头,望着那几艘代表着秩序与反击的星盟突击舰,血金色的纹路在体表缓缓平复,炽热的力量仍在血脉中奔腾。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