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124章 伪帝托孤,远遁江南(上)
李昭璘退出御帐后,帐中只剩李昭珪一人。
他将那封早已拟好的密信从案头木匣中取出,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写给楚王李昭煜的。
楚王李昭煜,大虞先帝第十二子,封地金陵府,在所有宗室藩王中实力最为雄厚,麾下八万私兵,其中五万是水师,拥有整个大虞宗室中最强大的水师舰队。
长江天险横亘在金陵城北,只要这支舰队横于江上,北方的骑兵便只能望江兴叹。
更难得的是,十二弟是江南七王中少数还顾及兄弟情义的人,当年四哥李昭胤御驾亲征太原府,他派了三千水师从长江入淮河试图北上增援,虽然最终被郭保定的偏师挡了回去,但至少他派了兵。
而后李昭珪在涿州前线和郭保定对峙时,李昭煜也是江南七王中第一个响应五哥号召的藩王,派出麾下两万精兵率先北上增援。
尽管,此前李昭煜给李昭珪发来密信,称‘若是皇上在涿州前线坚守不住了,那他便要退守江南和百姓共进退,万望五哥谅解’,此举有怯战之嫌。
但,李昭珪还是一直记着十二弟的这份兄弟情深。
此番,李昭珪选择将老十三托付给十二弟李昭煜,不只是因为金陵有水师、有坚城、有富庶的江南腹地,更因为他需要一个愿意扛起这份血担的人。
密信中,李昭珪言辞诚恳的写道:
“十二弟亲启:朕决意与陈楚言决一死战于涿州,此战之后,大虞国祚或将断绝,十三弟李昭璘奉旨南下传诏,朕命你无论如何将他扣留在金陵,不得使其北返;
朕不求你复国,不求你报仇,只求你替朕、替四哥、替六弟、替列祖列宗保住大虞宗室最后一点血脉;
十三弟性子刚烈,必不肯独活,你要用朕的名义压他,用宗室的名义留他,用兄弟的情分求他;
朕这辈子没求过人,今日求你,若他执意北返,你就把他锁在金陵城中最高的楼上,锁到战事结束为止;
金陵有水师八万,长江天险横于城北,陈楚言的骑兵再强也踏不过这道天堑,朕要你替朕守着十三弟,替父皇守着江南这片最后的河山;
若天命不在大虞,你便开城降了陈楚言,朕不怪你,父皇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你,父皇的在天之灵,也会记得你的忠心;
兄昭珪,绝笔!”
李昭珪将这封密信封好,用火漆压上建兴皇帝的国玺,交给身旁最信任的亲卫统领,命他今夜便从南门悄然出营,星夜送往金陵。
亲卫统领跪地接过密信时泪流满面,他跟随李昭珪十几年,从吴王府一路跟到建兴朝廷,从未见过主子用这种口气写信:这不是圣旨,这是遗言。
李昭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别哭了,朕都没哭,你哭什么,到了金陵告诉十二弟,他小时候和十三弟最要好,两个人为了争一只蛐蛐能打半天架;”
“朕不在了,让他替朕看着十三弟,别让他犯浑!”
“皇上,末将知道了!”
亲卫统领以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消失在帐外的夜色中。
次日清晨,李昭璘整装待发。
他在御帐外跪了许久,对着帐中那个还在翻阅军报的身影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砸在砂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昭璘没有说话,该说的话昨晚都说完了,再多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违抗大哥最后一道圣旨。
他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亲兵从南门驰出大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雾中渐渐消散。
可李昭璘不知道的是,在他出发之前,那封密信已经在夜色中先他一步飞向了金陵,他以为自己只是去江南传一道圣旨,却不知道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昭珪站在御帐外,目送老十三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尽头。
远处涿州城头,那面残破的“虞”字大纛还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而在金陵城北,长江水师的五万水军正横帆列阵于大江之上,舰船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那是大虞宗室最后的底牌,也是十二弟李昭煜替五哥李昭珪守住的最后一道天险。
这八万私兵也许改变不了大虞覆灭的命运,但至少能让十三弟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三日后。
金陵城,楚王府。
李昭煜是在一个雨夜接到那封密信的,亲卫统领星夜兼程换了三匹马,跑死了其中两匹,终于赶在李昭璘抵达金陵之前将信送到了王府。
密信的信封上压着建兴皇帝的国玺,火漆完好无损。
李昭煜接过信展开只看了几行,手便开始发抖,看到那句‘朕这辈子没求过人,今日求你’时,这个统领八万甲兵的藩王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太师椅上,把信纸攥得死死的。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皇在太庙考校诸子功课,五哥对答如流,他答不出兵书策论急得直哭,五哥悄悄把写了答案的纸条塞进他袖子里,对他说十二弟别怕,五哥在;
后来,四哥在长安称帝,五哥在开封登基,他都发了贺表派了使臣,但他知道那些都是虚礼,真正让他记了一辈子的从来不是什么登基大典,是那张被汗浸透的纸条,和五哥递纸条时那句‘别怕,五哥在’;
现在,五哥对他说,朕这辈子没求过人,今日求你。
这一行字,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扎进了李昭煜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良久。
李昭煜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怀中,对亲卫统领说:“你回去告诉皇上,说十二弟接旨了;”
“等老十三到了金陵,我把他锁在王府最高的那栋楼里,锁到战事结束,让皇上放心,长江天险挡得住陈楚言的骑兵;”
“挡不住,我就带着水师退到海上,大虞宗室的血脉,不会断在我手里。”
亲卫统领磕了三个响头,起身连夜北返复命。
鲁王李昭璘是在一天后抵达金陵的。
他带着数十名亲兵风尘仆仆地驰入金陵城门,以为此行的任务只是传一道圣旨,传完就走,赶回涿州和大哥一起死守最后一仗。
但,李昭璘压根没有注意到金陵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时绞盘发出的沉重声响,也没有注意到城墙上守军的数量比他上次来时多了一倍不止,更没注意到楚王府的侍从们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随后,他被引到王府正殿,楚王李昭煜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李昭璘大步走进殿中,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圣旨,朗声说:“楚王殿下,大哥有旨——”
话没说完,便看见李昭煜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建兴皇帝的国玺,火漆已被拆开,信纸的边角在烛火下泛着被泪水浸透又风干的痕迹。
这时,李昭煜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脸上没有半分迎接圣旨该有的恭敬,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不得不面对的痛苦。
“十三弟,不用宣旨了,五哥的信,我已经收到了,在你来之前!”
说着,李昭煜把那封信推到案前,看着李昭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五哥在信里说,他不是让你来传旨的,他是让你来逃命的;”
“涿州那二十万人挡不住陈楚言的五十万大军,他打算和涿州共存亡了,他把你送到金陵,不是让你再跑回去送死,他是想让你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