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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万边军进京,皇上为何造反? 第131章 一个废帝,指手画脚

作者:码字农民黄三戒

李昭珪是在一个雨夜抵达金陵的。

高泰安带着数十名亲卫护送他一路南下,沿途不敢走官道,只挑偏僻小路星夜兼程,途经泰州时,高泰安用身上最后几块碎银子买了一艘旧渔船,一行人弃马登舟,沿长江顺流而下。

抵达金陵城北渡口时,李昭珪站在船头望着雨幕中横亘于江上的金陵舰队:五万水军横列江上,舰船连绵数十里,桅灯在雨夜中明灭闪烁,像一条蛰伏在长江上的火龙。

这便是,十二弟李昭煜替他守住的天险。

此前,楚王李昭煜早已接到五哥李昭珪的飞鸽传书,亲自冒雨在渡口迎接。

他身后只带了几个贴身侍从,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

李昭珪从船头踏上渡口的青石台阶时脚下一滑,李昭煜一把扶住了他,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是啊,又能说些什么呢?

说五哥你怎么才来?还是说十二弟你还好吗?说四哥死了、六哥死了,十三弟被你锁在楼上?还是说五哥莫怕一切有我?

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压不住长江的浪啊!

李昭煜将李昭珪接入楚王府,让人备了热汤和干净衣袍。

李昭珪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客房里,望着窗外雨幕中的金陵城,他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老十三李昭璘撞开门冲了进来,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扑通跪地,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李昭璘被软禁在楚王府最高的那栋楼里已经整整半个月,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两个眼眶红得像被刀子剜过。

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说十二哥骗他,说大哥把他锁在这里自己去了涿州,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哥了,以为大哥已经死在涿州了。

李昭珪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轻声说:“老十三,朕没死在涿州,朕本来是想死在涿州的,是高泰安把朕拽了出来;”

“朕这一路上一直在想,朕这辈子到底做错了多少事,为什么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为什么大虞的江山在朕手里塌成了这样?”

“朕想了一路,想明白了,朕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引高句丽入关,不是割让辽东,是朕总以为一个人扛着就能把大虞皇朝的江山社稷扛起来;”

“现在,朕扛不动,朕要你和十二弟,替朕一起扛!”

李昭璘跪在地上攥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落在长江上,落在金陵城头,落在楚王府的琉璃瓦上。

李昭珪在金陵住下之后,楚王府的气氛便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李昭煜每日晨昏必来请安,王府总管将最好的院子腾出来给李昭珪居住,起居用度一律比照亲王的最高规格,连李昭璘都被从软禁的楼上挪到了隔壁院子,由两个侍女专门照料饮食起居。

李昭珪在王府正殿召集江南七王旧部议事时,楚王府的文武官员们个个恭敬有加,该行礼的行礼,该附和的附和,没有一个人当面说半个不字。

但,恭敬归恭敬,这些在金陵经营了数十年的谋臣武将们心里,可都有一本账。

李昭珪是大虞皇朝的建兴皇帝没错,是大虞正统天子也没错,可他同时也是个丢了涿州、丢了开封、连自己的亲卫都只剩几十个人的流亡皇帝;

他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地盘,没有粮饷,连身上那件龙袍都是李昭煜临时让人赶制的;

他住在金陵,吃在金陵,用的是楚王府的银子,却没有能力替金陵挡住江北那五十万大干军队;

这样的人,凭什么在楚王府指手画脚?

最先流露出不满的,是楚王府的长史刘彦章。

刘彦章年过花甲,辅佐楚王已有二十余年,是王府文臣之首,在金陵城中素有威望。

李昭珪抵达金陵的第三天,他深夜求见李昭煜,屏退左右后开门见山。

刘彦章道:“殿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皇上如今住在金陵,殿下以臣礼事之,这是兄弟之义,老臣不敢置喙;”

“但,殿下想过没有,皇上在金陵,金陵就不再是殿下的金陵了!”

顿了顿,刘彦章继续道:“皇上要议政,殿下得把正殿让出来;皇上要见江南诸王旧部,殿下得陪着笑脸替皇上张罗;皇上下旨要殿下出兵北伐,殿下是听还是不听?”

“殿下经营金陵十余年,攒下这八万精兵、五万水师,是为了替皇上挡陈楚言,还是为了替皇上复国?”

最后,刘彦章语气严肃而坚决的说道:“老臣斗胆说句僭越的话,皇上如今一无所有,殿下却兵强马壮,自古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殿下若有意,金陵城里的龙袍,绣娘一晚上就能赶出来!”

哗!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突然一变。

楚王李昭煜猛地擡起头,厉声呵斥道:“刘长史,你喝多了,回去歇着吧,明天不必来议事了!”

刘彦章没有退,他太了解楚王的脾气了,楚王仁厚,重情义,但这仁厚在乱世中就是软肋。

下一刻,刘彦章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殿下,老臣没有喝多,老臣辅佐殿下二十年,从殿下还是个小世子的时候就替殿下管着金陵的钱粮,老臣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陈楚言打过来,是殿下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拱手让人;”

“皇上若是个能打的,老臣二话不说,倾全府之力助他北伐;”

“可皇上在涿州耗了一年,耗到联军散了、高句丽亡了、开封丢了,他连陈楚言的面都没见着,就一路跑到了金陵,他不是来重振旗鼓的,他是来逃命的;”

“殿下,您不能拿金陵全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替一个已经没了国、没了兵、没了底牌的皇帝陪葬。”

这一次,李昭煜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案头跳了又跳,照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李昭煜知道刘彦章说的并非全无道理,金陵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这八万精兵是他用十余年时间攒下的,这五万水师是他花光了王府库银才打造出来的舰队。

他若是把这些全交给五哥去北伐,打输了,金陵陪葬;

打赢了,五哥回开封继续当皇帝,他回金陵继续当藩王。

他李昭煜不是在乎当不当藩王,他在乎的是五哥到底有没有翻盘的底牌。答案他也清楚——没有!

终于,李昭煜擡起头,看着刘彦章那双精明的老眼,缓缓开口,道:“刘长史,你今晚说的话,本王只当没听见;”

“五哥是大虞的皇帝,这是本王和江南诸王一同上表承认的,是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的,他有没有兵、有没有地盘,他都是大虞的皇帝;”

“本王可以降陈楚言,也可以不做这个藩王,但本王不能背叛五哥!”

最后,李昭煜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记住了,金陵的兵是五哥的兵,金陵的水师是五哥的水师,本王替五哥守了这些年的家底,不是为了有一天拿这些家底去夺五哥的皇位;”

“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

刘彦章深深一揖,没有再劝。

他退出书房时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廊下那几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宫灯,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楚王殿下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了,这道门槛单靠他自己,是迈不过去的。

这道门槛,需要他刘彦章帮忙扶一把,楚王殿下才能迈过去。

既是如此,那就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