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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虐我?转身勾搭权宦夺他江山 第23章渔家女和江南第一公子23

作者:青山有辞

# 第23章渔家女和江南第一公子23

(四十四)

  这洞房和香君想得不大一样。

  到最后,香君都觉得顾亭雪可怜了,可饶是他看起来快要炸掉了,到最后却也什么都没做。

  只因为他不想第一次,就让香君有不好的体验。

  到这一刻,香君是真的信顾亭雪的话了。

  顾亭雪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顾亭雪和香君成婚的第二日,皇上南巡的船队便要离开苏州前往江宁。

  送走了太后娘娘,这行宫便换了牌匾,成了公主府。

  太后娘娘嘱咐过,公主府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招募府兵。

  至于香君想去出海的事情,太后也没什么意见,还让顾亭雪直接准备一个船队,多招募一些船员,全都按照士兵的操练办法来训练。

  「哀家的身子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如今不过是为了你撑着罢了,以后哀家去了,皇上一旦顺利收回权力,江南和顾家是一定会被皇上清算的,所以,你们要有自保的能力,能让皇上轻易不敢动你们,才是最要紧的事情。虽然顾家富可敌国,但没有军权的财富,那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你们要记住了。」

  太后的话,顾亭雪自然是不敢怠慢,所以新婚第二日,顾亭雪便带着香君一起,开始为船队建造和训练船员的事情忙碌。

  香君见了几次白凡,慢慢觉得不对劲起来,晚上问起顾亭雪才知道,白凡其实是个女的。

  「我时常需要和白凡一起办事,希望娘子莫要介意。」

  「我不介意啊!」香君毫不犹豫地说:「既然她是公主府的人,就让她做回女子,应该也不要紧吧?太后娘娘说了,公主府只能有八百府兵,是怕兵太多了被人盯上、忌惮,扣一个意图谋反的帽子,那如果让白凡训练女子呢?公主府养武婢总可以吧?」

  顾亭雪想了想,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便与白凡商量,让她恢复了女儿身。

  (四十五)

  香君和顾亭雪成婚了一个月,虽然每天晚上都睡在一起,但却始终没有成功圆房。

  怪只怪顾亭雪心太软,香君叫一声痛,他马上就停。

  香君琢磨着,这件事必须得办好了。

  为此,她甚至偷偷去找了华大夫,要了些药回来,下定决心,在两人出海之前,怎么都得把这件事给办明白了。

  这日,天一黑,香君就赶紧关了门,往顾亭雪手里塞了个盒子。

  「这是什么?」

  顾亭雪打开盒盖子,用纤长的手指挖了一块药膏放在鼻尖闻了闻,很香,还有一种非常清凉的味道。

  「这个是华大夫给我的,有了这个,这次一定会顺顺利利的。」香君想了想又说:「不过,你可要控制住,莫要弄伤了我。

  「娘子放心,我都听你的。」

  (四十六)

  「你就会哄我,只会说好听的……」

  「求求娘子了,都是为夫不好,但是……」

  「但什么?」

  但是,顾亭雪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

  找到了,就无法停下了。

  (四十七)

  第二天早上,顾亭雪还要去船厂,几乎是刚从香君身上爬起来,就换衣服出了门,只怕连小憩都没有。

  走之前顾亭雪还叮嘱香君:「你白日里多睡一会儿,今天晚上,我早些回。」

  「你早些回来做什么?」香君没好气地说:「你还想做什么?差不多得了!」

  「等我回来,娘子便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顾亭雪亲了香君一口,脸上带着笑便走了。

  香君洗了澡吃过东西便睡下,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起身打算喝水,刚喝了一口,转身却看到顾亭雪正坐在屋子里。

  香君吓了一跳,惊讶地问:「这就已经到夜里么?」

  「没有,你才睡两个时辰。」

  「那你怎么回来了?」

  顾亭雪看着香君,脸上一闪而过尴尬的神色。

  「本来已经上了马车,只是,走到一半就回来了。怕吵着你,我便坐在等你醒过来。娘子可睡好了?」

  香君放下水杯,叹息一声,"真是冤家。"

  (四十八)

  从前顾亭雪觉得自己对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在他心中,总是瞧不起那些酒色之徒,只觉得那些人没有半点自制力。

  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是那色中饿鬼。

  明明刚刚上马车,不过离开娘子半个时辰,他便已经想娘子想得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疯狂的想法,根本就无法压抑,恨不得立刻就回到香君的身边。

  最后,他也真这么做了,他真的就毫不犹豫地回家了。

  一看到香君,他便什么矜持都没有了。

  学的那些教养也都忘记了,就想着快些抱紧她,不过走到桌边,就那么着急忙搂住香君亲了上去。

  耳边是香君没好气的骂声,可他却觉得像仙乐一般好听。

  「娘子骂我吧,今日我不出门了,明日我一定好好为娘子出门办事。」

  他就像是个骗小姑娘的登徒子,满口答应,要给香君造一艘世上最大的宝船,只要她接纳他,让他再胡闹一日。

  ……

  也不知道为什么,香君觉得胡闹了一个月之后,顾亭雪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之前,香君觉得顾亭雪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现在……

  总觉得他有点阴湿,占有欲又超级强,日日都盯着香君,出了门,就恨不得把眼睛长她身上,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见缝插针地就要亲一亲,抱一抱。

  如果不是还要点脸,香君觉得顾亭雪怕是连下人都不想避讳着了。

  香君也找顾亭雪聊过,要懂得克制自己。

  不曾想顾亭雪却说,从前自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爱做的事情,难道娘子还要阻止他吗?

  香君很无奈,只能说,她现在不能怀孕。

  顾亭雪也有办法,立刻找华大夫要了药,日日自己吃。

  「华大夫说了,什么时候咱们想要孩子,我便停药三个月便好。这样,便不用影响娘子出海了。」

  香君没好气地说:「你怕我怀孕,是担心影响我出海,还是担心影响你办事?」

  「我问过华大夫,怀孕又不是不能办事,我自然是为了娘子。」

  (四十九)

  造船和训练船员的事情同时在进行着,控制住了顾亭雪的裤子,香君也有空管理府上的事情,她虽然学什么都快,但是管帐的事情,还是得找个人帮自己。

  香君也不信任顾家或者旁人送她的人,行宫原本的人,怕是也有不少宫里派来的,谁知道,是不是皇上那边的人呢?

  香君便想着自己去买个合适的。

  听说苏州许家养了很多家仆和瘦马,这些人都是训练过的,香君便去挑了几个,里面有一对兄妹极有意思,非得一起卖不可,但哥哥又贵得很,而且许家还舍不得卖。

  不过看着公主和侯爷面子上,许家自然也愿意割爱,香君便把这一对兄妹买回了家。

  哥哥叫做梦竹,是个妇科圣手,医术极好。

  妹妹叫做梦梅,虽然是瘦马出身,但学的都是理家管帐的本事,香君试了试,做事沉稳老练,是个极好的。

  又过了几个月,南巡的队伍回了京城。

  一回京,太后就特意从京城调拨了一批太监和宫女去苏州的公主府,配置就按照先帝的长公主的公主府一般。

  这批宫人都是太后仔细挑选过的,全都是些聪明机灵的。

  太后也明白,行宫那么大,管理起来怕是不容易,行宫里原有的人,身份也不清楚,调查起来也麻烦,不如先不管他们,不让这些人办重要的事情,她重新派新的人来。

  这一批太监宫女年纪都不大,除了几个嬷嬷是太后特意派来的,说是将来香君若是怀孕了,用得着这几个嬷嬷。

  不过,太后倒也不催着香君生孩子,还说,让两人多过几日清闲日子,养孩子也没什么好的,都是些讨债鬼。

  这新一批的宫人里,有几个香君还挺喜欢。

  一个是叫做小路子的小太监,又机灵,又会逗人开心。

  一个是叫喜雨的宫女,嫉恶如仇的,性子很对香君的胃口。

  只可惜,顾亭雪谁都不喜欢,一个侯爷,却巴不得自己日日伺候香君才好,也不知道他这主子当惯了的人,怎么那么会伺候人……

  不过,香君有时候也觉得纳闷儿,自己怎么就那么习惯被他伺候……

  (五十)

  历经一年时间,香君的船,终于造好了。

  一共十艘,最大的那一艘船,足足有四层。

  宝船下水那日,所有人都去看了。

  顾亭雪牵着香君,一起走上甲板。

  今天的风格外大,浪也大,但站在船上,却不觉得摇晃。

  「你可准备好了?」顾亭雪问。

  香君激动地点点头,握紧了顾亭雪的手。

  她自然准备好了,准备好,要和顾亭雪一起去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

  (番外后世论坛体《嗯,什么大齐魅魔???》

  标题:

  「理性讨论|许香君为了她的男宠顾亭雪逼死两个儿子这事到底是不是野史泼脏水???」

  (发帖人ID:青山笔洗|头像:虫娘娘)

  【主楼】

  许香君活了八十三岁,七十岁就传位给周可贞,这个年纪她两个儿子死在她前面很正常吧?

  我看史书里写,许香君对延庆帝的孩子都很好,没道理对自己亲生的不好啊。

  而且她和周元朗的感情,历史都有记载的,咋变成周元朗是被她逼死的了?

  周元朗五十岁死在古代算寿终正寝吧?

  野史锤点分析:

  ①小儿子周元祚谋反被幽禁,但《齐书》写他『忧惧成疾』——谁天天派人吓他?

  ②周元朗退位的时候是顾亭雪陪着他写退位诏书的!周元朗还说:母若临渊,儿不敢耽。

  最绝:顾亭雪一个宦官,凭什么和女帝合葬?延庆帝棺材板压得住?

  什么大齐魅魔,能让一个女帝杀自己两个儿子?我不理解……

  (配图:顾亭雪宫廷画像+许香君陵墓格局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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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L(ID:大齐税务局在逃公务员|头像:算盘)

  香君政绩被狗吃了?

  农业税改商税——农民少交七成粮,运河商船翻五倍!

  袁好女暴打倭寇,战报原话——红缨枪插遍东海岛。

  周清崇北蒙决战。打得北蒙三百年都没有缓过来。

  而且她还废除了贱籍,让女子做官。

  你们只盯着养男宠和杀儿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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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L(ID:顾亭雪的锁骨|头像:水墨梅花)

  热知识:顾公公是延庆朝首辅,还管着延庆帝的神策军、监察处!夫妻俩对顾亭雪都超爱好不好!大齐魅魔不是白当的!!!

  「批奏折到凌晨,延庆帝亲手给他披外套」(《侍御笔记》实锤)

  许香君登基后顾亭雪才转型大管家,被圣君宠了一辈子好么。

  另外,周元朗非常非常喜欢顾亭雪!!!

  《大齐史》里写了,他妈许香君当贵妃的时候,要杀顾亭雪,是周元朗拖着他爹延庆帝来救的顾亭雪的。他还为了顾亭雪跪在雪地里,为这事儿和自己亲娘反目了。

  还有一个冷知识,元朗登基背后的政治班底,就是宦官集团,全都是顾亭雪的人,元朗的伴读也是十二监的孩子,周元朗属于纯血宦官一派扶持的皇帝。

  根本不存在香君为了顾亭雪逼周元朗退位!

  甚至,我怀疑是顾亭雪是为了周元朗才委身许香君的……

  毕竟是大齐魅魔,圣君也受不住啊!

  野史写他『逼死皇子』,分明是周元祚谋反被抓包,顾公公依法办事反被泼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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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L(ID:元朗宝宝别哭|头像:撕碎的纸船)

  母子情深个屁!抢男人罢了。

  周元朗退位后就被赶出宫了,住在『孝颐园』,十年没见过亲妈!周元祚谋反,许香君要杀儿子,周元朗才因为怕死回来哄他妈的好么?

  不过我看野史说,母子俩都喜欢顾亭雪,但是顾亭雪只喜欢他妈许香君。

  女帝喝药他先试毒,御辇颠簸他当人肉靠垫…这谁不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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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L(ID:扬州瘦马受害者联盟|头像:折断的玉簪)

  瘦马出身洗不白!

  她废除贱籍?笑死,自己当皇后就禁扬州瘦马交易——

  上岸第一剑,先斩同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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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L(ID:袁好女是我老公|头像:红缨枪)

  楼上有病吧,怎么废除贱籍影响你当贱人了么?这么破防!

  本楼歪成粪坑……

  我也来歪一下!

  香圣君麾下第一女将袁好女!

  杀光江南氏族,功绩+1

  三年灭倭寇,功绩+11

  十年平岭南叛乱,功绩+111

  退休后开女武塾,功绩+1111

  没有香君撑腰,估计袁好女早被史书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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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L(ID:延庆帝绿帽批发商|头像:萤光绿帽子)

  细思极恐:

  野史《梧桐夜雨》写:香君守丧期夜召亭雪手谈至天明,一起回忆先帝。

  (围棋?我不信)

  (手谈,你猜这手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冷知识,野史写许香君和延庆帝的弟弟、大将军王周清崇也有一腿。

  要不然,周清崇正正经经的大齐皇室血脉,延庆帝的亲弟弟,还有十几万大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许香君登基?

  就是爱!

  不过写他俩艳情史的书都被顾亭雪烧光了。

  嘤嘤嘤,大齐魅魔嫉妒了,他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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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L(ID:周清崇枪尖雪|头像:漠北月光)

  你们这样污蔑女帝,周将军棺材板动了!

  周清崇就是个战争狂人好不好,他推崇女帝,是因为军粮是香君改革的商税供的!

  没有商税→没有铁骑→没有三百年和平!

  某些人:我不听!女帝必须恋爱脑!女帝都是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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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L(ID:啃乾元实录的老鼠|头像:烂书页)

  《圣君起居注》残卷爆料:

  周元祚幽禁高墙死之前,顾亭雪单独进去了一个时辰。

  次日守卫就发现元祚突发疾病……

  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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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L(ID:档案馆扫地僧|头像:铜钥匙)

  楼上造谣!

  元祚亲笔供状现存故宫:『自知罪重,呕血待死』

  顾亭雪探监是奉旨送御医——野史把救人写成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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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L(ID:香君女帝唯粉|头像:金凤玺印)

  冷知识:

  许香君传位女儿周可贞的诏书,由顾亭雪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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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L(ID:元朗手写信bot|头像:泛黄信纸)

  元朗对他妈是史书藏不住的爱

  元朗死的时候都五十岁了,意识模糊的时候,叫的不是老婆孩子,一声声唤的都是母亲!旁边守着的人都感动哭了好吗。

  等到香君来,周元朗才咽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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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L(ID:高墙幽魂周元祚|头像:铁窗影)

  根本不是……

  元朗退位是因想收回顾亭雪掌的禁军权,想扶持自己的皇后家族上位。

  因为这个母子才彻底闹翻的!

  两人感情根本不好,感情好,怎么可能逼自己的亲儿子退位?

  当太后不好么?

  周元朗是历史都记载的超级大好人好么。

  据说许香君登基就是顾亭雪挑拨的,他只想做「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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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L(ID:胡椒狂热爱好者|头像:香料罐)

  额,为什么只关心皇帝和太监裤裆里那点事情?

  香君开海市好么!

  以前胡椒价比黄金,承启年后码头卸货用麻袋!

  顾亭雪是一个好宦官好么?

  改革市舶司,史书里写的「贪官杀三批,海关清百倍」,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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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L(ID:番邦商船小帐房|头像:银秤)

  附议!商税帐簿显示:

  香君登基前海关岁入80万两,死后涨到1200万两!

  某些人:女帝?我只关心宦官美不美(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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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L(ID:大齐魅魔研究办|头像:狐狸眼特写)

  搂住问魅魔的事情,问我就对了!

  延庆帝为他罢朝三日,香君与他合葬,史书认证:姿仪昳丽,吐属清雅

  《禁宫秘闻》写顾亭雪四十岁那一年,南越公主本来是要嫁周元祚的,但是见了他一面,直接拒婚跳河。

  离谱但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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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L(ID:宦官文学bot|头像:雪地孤鹤)

  冷知识1:顾亭雪是延庆帝带大的

  冷知识2:许香君是顾亭雪送进宫的。

  热知识:延庆帝超爱许香君,扬州瘦马直接当皇后,许香君后来登基上朝住的昭临宫,就是延庆帝花光自己的私库给她修的,直接把江南搬到了皇宫里,超爱!

  冷知识3:延庆帝一朝,许香君和顾亭雪关系非常不好,顾亭雪差一点被许香君杀了,是延庆帝救的顾亭雪!但顾亭雪竟然不恨许香君。

  冷知识4:许香君当皇帝的时候,顾亭雪为她试过毒、挡过刀……

  总结:他爱她,她爱他,他也爱着他,他又爱着她,三个人的故事,到底谁应该在车底!

  CP脑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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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L(ID:好女枪挑倭寇头|头像:带血枪尖)

  「袁将军战报原文:

  『倭船三百沉于怒涛,贼首挂桅杆示众』

  香君批示:『首级可埋,杆子洗洗还给渔民』」

  环保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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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L(ID:周清崇后援会|头像:断弓)

  「周将军名言:

  『顾公公送军粮比亲爹还准时!』

  黑子脸疼吗?

  没亭雪调度粮草,北蒙早反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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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L(ID:可贞女帝事业粉|头像:女官帽)

  周可贞才是真赢家!

  亲妈扫平外患+商税钱库满+哥哥们已死…

  躺赢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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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L(ID:可贞女帝唯粉|头像:女帝冠冕)

  「笑看哥哥党破防!周可贞登基典礼记录:

  香君亲手加冕→顾亭雪授玉玺→袁好女掌仪仗…」

  女性权力链顶配!

  而且我觉得香君七十岁退位,纯粹是为了女性权利能够传下去,如果她死了之后可贞才登基,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

  史书里写香君最爱的孩子是周元朗,但不要看她说了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明显最爱可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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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L(ID:可贞起居注|头像:金锁钥)

  周可贞登基第一诏:尊顾亭雪「亚父」!

  延庆帝的儿子们要集体气晕吧!

  延庆帝的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香君:女儿才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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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L(ID:宗室老酸菜|头像:族谱)

  最烦的就是周可贞,香君就不该传位给她。

  许香君做皇帝的确挑不出错,但是眼光不行,非要传女不传男,这不也是一种狭隘么?

  如果许香君当时传位给周元朗的儿子就好了,后面就不会有三代女帝内战的事情了……

  后面的几个女帝都不行。

  整个大齐朝后两百年都是歪风邪气,搞得男的一点阳刚气都没有。

  毁灭一个国家的文化,最好的方式就是毁灭这个国家的阳刚之气。

  不过也能理解,许香君那么喜欢一个宦官,估计有什么毛病,也可能是因为延庆帝不行,所以许香君后期就变态了……

  还有可能是顾亭雪是太监,自己没有阳刚之气,所以也见不得别的男的有,故意教唆女帝,用这种方式毁灭大齐。

  回复22L(ID:宗室老酸菜|头像:族谱)

  71L(ID:周清崇断枪)

  吐了……

  73L(ID:延庆帝药渣)

  好冲的味道……

  75L(ID:可贞的胭脂)

  就算传给男的,就不打仗了么?读读史书好不好……

  76L(ID:袁好女战靴)

  王朝到了后期,哪个皇帝都不行,不是女帝不行,OK?许香君死后,大齐还传了两百多年,只能证明她很行!

  …(持续混战至100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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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5L(ID:版主_乾元史话|头像:惊堂木)

  「本帖锁定,违规ID封禁名单:

  ①延庆帝绿帽批发商(造谣)

  ②宗室老酸菜(引战)

  加精科普→【承启改革专题】

  商税细则/袁好女战术图/海市货品清单…要看干货的来番外if线《恶鬼》1

  阅读前提醒:

  这个if线是第一世的亭雪死后,重生在香君被剖腹取子之前。

  主两人的感情线。

  顾亭雪是那个曾经抱着香君尸体三天的顾亭雪,是杀了大将军王之后被皇帝派人捅死的顾亭雪。

  香君是没有看过全书和评论,还没有觉醒的香君,是身边没有梦梅、喜雨,一无所有的后宫孤狼。

  两个人都是极端人格,是纯恶cp!

  畸形的爱!

  变态的爱!

  扭曲的爱!

  重要的感叹号打三遍!!!

  接受不了阴湿风格的千万别看。

  话都说到前头了,还看就别怪我了!

  (一)

  「剖腹取子!」

  传旨太监刺耳的声音穿透产房,香君立刻被四个嬷嬷按住四肢绑了起来。

  香君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哀求道:「嬷嬷,求您让我再试试,我一定可以生下皇子的!」

  甘露宫的太监德福站在香君的产床旁,轻蔑地看着香君,脸上是轻蔑的笑。

  「皇上说了,要册封您为香嫔呢。」

  香君的眼神陡然一亮,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果然,她费尽心机怀上这个孩子是对的,只要生下这孩子,她就还能东山再起,她就还有机会!

  可德福接下来的话,又立刻彻底浇灭了香君的希望。

  「只可惜,娘娘您出身卑贱,一个扬州瘦马怎配做一宫主位?皇上说了,这香嫔只能做娘娘死后的封号,能让娘娘活着的时候听奴才们叫这两声,已经是皇上对您的大恩大德了,所以香嫔娘娘,您还是别挣扎了。」

  「我不信!我要见皇上!我不信皇上对我这般绝情,我可是给皇上生了两位皇子!」

  宫里还活着的皇子只有三位,其中两个都是香君生的,皇上怎么会杀了她?

  「皇上说了,卑贱之躯哪里配做皇子的母亲?不过是皇子托生在你的肚子里罢了,四皇子是咱们皇后娘娘的亲子,可不认您这母亲。这剖腹取子可是在皇上亲自下的旨意,皇上早就回太极殿歇着了,也只有咱们皇后娘娘心善仁德,还愿意守在外面送您最后一程,香嫔娘娘,您就死了心,认命吧。」

  认命?

  做宫妃八年,香君受了那么多的苦,被那些贵人们磋磨、侮辱、嘲笑,她对皇帝曲意奉承,她给杨皇后当杀人刀,给秦昭仪做奴婢,忍常人不能忍,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可以报仇雪恨么?

  可事到如今,她难产将死,皇上又下了剖腹取子的命令,满宫无一人能帮她……

  难道,她真的要完了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香君不死心,不甘心,也不肯认命。

  她瞪着一双血红的眼,拼命地挣扎,可德福公公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香君,甩了甩拂尘,冷漠地说:「你们是没吃饱饭么?一个要死了的产妇都按不住!给我按住了,绑紧了,别让她乱动,仔细伤着咱们皇后娘娘的孩子。」

  嬷嬷们的力气极大,几人发了狠,终于将香君按得不能再动。

  太医院的宴太医在一旁烧起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那刀一看便知锋利极了。

  宴离走到香君面前。

  「香嫔娘娘放心,这猫啊狗啊的,我在宫外的时候,不知道剖了多少个。我的刀子是极准的,一定能顺利把皇子取出来。」

  此刻香君心中,除了悲哀,只剩下愤怒。

  是啊,猫啊狗啊,这吃人的深宫,何曾把她当过人?她从一出生,就和畜生一般,哪里有过片刻的尊严!

  宴太医的手轻轻地按了按香君的肚皮,忍不住摇摇头。

  「啧啧,娘娘这肚皮可真薄啊,实在是不好下刀。」

  但很快,宴太医那双眼便又冒出精光来。

  「不过,越是薄薄的肚皮,越是能显出我的医术高明。」

  「可别让她那么快死了。」德福在一旁说道:「皇后娘娘说了,等香嫔生完这孩子,还有话要与她说呢。」

  「是,公公放心便是。」

  香君四肢被按住,不能动弹,她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尖叫哀嚎。

  她的样子仿佛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厉鬼,把身旁的四个嬷嬷都吓住了。

  德福公公也有些被吓到,立刻皱着眉说:「还不把她的嘴堵上,晦气!」

  终于,香君的嘴也被布条堵上。

  如今她口不能喊,身体也不能动弹,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等待着自己被剖腹取子的命运。

  香君好恨,她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没能手刃仇人,恨自己事到如今,却看不透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太医再次举着刀走到了香君面前,锐利的寒光一闪,香君只能满眼怨毒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可就在此时,产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紧接着就听到「叮」的一声响,什么东西打在了那小刀上。

  刀子被打落,顺着宴太医手松动的方向往后一甩,竟然直接插在了德福公公的脚上,痛得德福尖叫起来。

  德福张嘴就要骂,然而看到来者是何人的时候,德福公公立刻闭了嘴,只能强忍着痛,换上一张笑脸,向来人请安。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可是皇上又有什么吩咐?」

  (二)

  香君听到外面传来皇后薛娇娇和一个男子争吵的声音,只是,那男子的声音不大,香君听不清,只能听到薛娇娇愤怒的指责。

  「顾亭雪,帮这样不择手段的女人,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皇后气得拂袖而去,甘露宫的宫人们也匆匆离开,德福一瘸一拐地拖着自己的伤脚也走了,产房里只留下四个嬷嬷和宴太医。

  终于,产房的门再次被打开,隔着帘子,香君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走了进来。

  是那位顾大人么?

  香君自然是知道谁是顾大人的。

  顾亭雪,皇上最信任的宦官,被皇上当儿子一般养大的人,权倾朝野、无人敢惹。

  只是这人虽然是宦官,但却不常常在宫里走动,就算入宫,也只伺候皇上一人,就算是见到皇后娘娘,也不用行跪拜礼。

  虽然香君当过一阵宠妃,却没有机会和他说话,就连见面都不曾,只在年节宴会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他几眼……

  如今,皇后说顾大人在帮她……

  怎么可能呢?他们压根就不认识,这宫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然而,香君很快就没有办法想顾亭雪的事情了,因为她的肚子又开始剧痛起来。

  嘴上被塞着的布条还没有解开,四肢也被绑着,香君只能发出一声凄惨的闷哼。

  很快香君就疼得快要失去意识。

  来人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只听顾亭雪问:「宴太医,香嫔娘娘的身子如何了?」

  顾大人的声音不似一般男子那么粗糙,却也不似太监那样尖细,而是低沉又婉转。

  「回顾大人的话,娘娘胎位不正,这孩子怕是生不下来,剖腹取子是唯一能保全皇子的法子。」

  只听得顾亭雪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哦?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大人,可惜什么?」

  「可惜宴太医的一条命。」

  顾亭雪神色凌厉,明明只是轻飘飘地在宴太医脸上瞟了一下,却让宴太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宴太医是知道这位的,吓得立刻请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亭雪低头摆弄着袖子,慢悠悠地说道:「钦天监说了,香嫔娘娘肚子里的是天上的麒麟,本来祥瑞降临我大齐是大吉之兆,是老天爷对咱们皇上治世有功的认可……可若是麒麟的生母死了,这祥瑞就变成了大凶之兆,这对皇上的的天赞就要变成天惩……宴太医,你说,是不是可惜了你的一条命?」

  宴离立刻明白过来,他眼睛转了几圈,只能求道:「请顾大人再让下官试一试,若是能让香嫔娘娘的胎位回正,兴许还能顺利生产……只是,香嫔娘娘如今的身子怕是撑不了许久……怕是得先用五百年的人参吊住性命!」

  顾亭雪冷眼看着他,「宴太医还不快去办?」

  等到宴太医走了,顾亭雪才绕过帘子走了进来,摆摆手让四个嬷嬷先去外面等着。

  香君痛得意识都要模糊了,却不甘心这么晕过去,她怕自己撑不住这口气,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她模糊地看到一个走到她身边,她闻到一阵和这血腥产房格格不入的清冽香气,紧接着绑着她四肢的绳子就被人割断,堵住她嘴巴的布条也被松开。

  然后她便感到嘴里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一颗药……

  香君不敢咽下去,用最后的意志保持着清醒,她想要聚焦自己的瞳孔,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

  忽的,她的身子一轻,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将她扶起,然后把一碗水放在了她唇边。

  这一幕,让香君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这清冽的香气,这从背后抱着她给她灌药的姿势……

  是他!

  竟然是他!

  意识模糊间,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婉转的声音。

  「想活么?」

  香君点点头。

  「想活就把药吃了。」

  香君不再抗拒,轻轻一咬,一股奇异的药香便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紧接顾亭雪便给她灌了一碗水。

  「香嫔娘娘,若今日你能渡过此关,顺利生下皇子,从今以后,亭雪帮你。」

  (三)

  晨光微熹,就在大臣们排着队入宫准备上朝的时候,香君终于顺利地生下了六皇子。

  一声响亮的啼哭响起,宫殿的上方竟然出现了红色的祥云,报喜的太监冲到太极殿前面,大声地向皇上贺喜。

  上朝的文武百官和满宫的宫人们看向那祥光,纷纷跪拜皇上,祝贺皇上得了麒麟之子。

  祥瑞之说得到证实,官员们自然是马屁不断,对皇上歌功颂德,皇上龙心大悦,亲自给六皇子取名元祚,并且下令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由他亲自养育。

  因着这个孩子,之前香君做的那些事情,皇上全都一笔勾销,不许后宫的妃嫔们再提。

  毕竟是麒麟子的生母,若香君是个道德败坏的女子,岂不是显得这麒麟子得来不正?皇上是断不会让这样的说法流传出去的。

  至于薛娇娇差一点被香君害死的事情,皇上也只能多加安慰皇后,然后把香君打发到了偏远的承香殿去住,以香嫔产后虚弱需要静养的名义幽禁她,让皇后眼不见为净便是。

  「娘娘,宴太医来给您诊平安脉了。」

  小路子领着宴太医走进来。

  这小路子是承香殿的管事太监。

  香君本以为自己是被发配去了「冷宫」,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可到了承香殿才发现这里东西样样不缺,宫女太监们也全都精明能干,日子甚至比从前受宠的时候还要好过。

  香君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并不愚蠢,她知道,这一切定是那位顾大人的安排。

  只是,香君都出月子了,却还没见过那位一回。

  宴太医给香君把了脉,这个月宴太医日日都来,想必也是那位的意思。

  虽说宴离差一点剖开她的肚子,但如今两人也都因为此事被皇帝厌恶,差一点杀了祥瑞,宴离已经成了太医院的边缘人,香君也懒得和他计较。

  毕竟,冤有头债有主。

  「本宫的身子可还好?以后可还能侍寝?」

  宴离如实回答,香君这一次怀孕,身子的亏空极严重,本来没个几年是养不好的,但如今看来,香君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以至于宴太医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特意问香君是不是吃了什么神药。

  香君想起顾亭雪给她塞的那颗药,却没有说实话,只说:「兴许是上天保佑,生了麒麟子,老天爷就赏赐了我一个好身子。若不是老天爷庇佑,我这肚皮,可就跟那些猫儿狗儿一样,被宴太医剖开了呢。」

  宴离被香君讽刺,也不觉得尴尬,只感叹道:「娘娘的确命好,这次大难不死,以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香君冷哼一声,也懒得为难宴离,没好气地说:「还不去给本宫煎药。」

  宴离退下,屋子里只剩下香君和小路子。

  香君端起血燕,一边舀着,一边打量着小路子,问:「你们顾大人何时来看承香殿看本宫?」

  小路子神色一变,他可从未说过自己的顾亭雪的人。

  然而香嫔娘娘的眼神凌厉,一副能洞穿他的模样,小路子拿不住是不是顾亭雪对娘娘说了什么,只得回答道:「大人宫外的事情没有办完,想来办完了,便会来宫里看娘娘的。娘娘放心,顾大人嘱咐过,承香殿的宫人们自然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娘娘要什么直接吩咐奴才便是。」

  香君喝了一口血燕,没说话,心里却是不安的。

  这些日子,香君脑子里琢磨的都是顾亭雪这个人。

  他为什么要帮她?

  是不是因为顾亭雪想要扶持一位皇子上位,为他以后的前程做打算?

  可香君虽然是皇子的生母,却没有一个孩子抚养在自己身边,手里没有皇子,她真的对顾亭雪有利用价值么?

  香君思索着,自己到底还有什么能和顾亭雪交换的呢?

  也许,她得用点手段,抢一个孩子回来?

  但她现在被皇帝软禁,连这承香殿都出不得……

  香君其实是担心的,她怕顾亭雪那一日救她只是心血来潮,现如今已经放弃她了。

  顾亭雪可以另寻其他妃嫔合作,但香君却只有顾亭雪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路子,把镜子给本宫拿来。」

  小路子恭恭敬敬地把镜子递给香君,香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抚摸着自己的脸。

  养了这半个月,她脸上的肉还是养回来一些,不再和生产前那般瘦得吓人了。

  「本宫美么?」香君看着镜子问小路子。

  小路子立刻答道:「娘娘天姿国色,论容貌,满宫娘娘加起来都不及娘娘万一呢。咱们皇上可是见多了美人的,这些年,皇上对娘娘这般喜爱,不就是因为娘娘艳绝后宫么?」

  香君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又问:「皇上喜欢本宫的脸,那太监也会喜欢么?」

  香君转过头,看向小路子,不怀好意地问:「你喜欢本宫的脸么?」

  小路子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这个问题他哪里敢回答?他怕顾大人知道了,把他一刀砍死。

  但小路子脑袋转得快,很快就明白了香嫔娘娘话里的意思。

  他笑眯眯地说:「太监喜不喜欢奴才不知道,但顾大人肯定喜欢娘娘这张脸,不然顾大人怎么会这么费心费力地替娘娘筹谋呢?这承香殿的东西,可都是顾大人叮嘱添置的呢,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香君噗呲一声笑出来,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小路子的帽子,骂道:「你个鬼机灵,就哄本宫吧!」

  「奴才可没有哄娘娘,奴才入宫也二十年了,可没见过顾大人对任何人这么在意呢,娘娘可是唯一的。」

  香君终于收回目光,又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拿起螺黛细细地画着眉。

  「希望如此吧。」

  (四)

  每日都有人把香君在承香殿里做了什么仔仔细细地告诉顾亭雪。

  监察处的地牢里,顾亭雪擦干净手上的血,仔细听着鹤年说起香君今日和小路子的对话。

  鹤年打量着顾亭雪的表情,虽然大人不动神色,但是听到那句「太监也会喜欢么?」的时候,大人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小路子让我问问,大人什么时候能去承香殿看香嫔娘娘,香嫔娘娘心里似乎很是不安呢,小路子也是没办法了。」

  顾亭雪没有回答,把手上擦血的帕子扔给鹤年便回了宫外的府邸。

  书房里,顾亭雪看着北蒙那边传来的密报,但很快思绪便不受控制了。

  他是刻意不去看香君的。

  太极殿外的血腥和喧嚣似乎还在耳边,那贯穿他身体的剑结束了他可悲的一生,却没曾想他竟然又活了。

  顾亭雪不知道为何上天又让他活一次,他根本不想要这一生,也对这人间没有任何的留恋。

  他甚至不恨周清河,也不想报复任何人。

  他只觉得厌烦,对这世上的一切,对他自己,厌烦。

  可下一瞬,顾亭雪便想起了一个人。

  他想到那双野心勃勃、满是欲念的双眼,想起那挣扎着往上攀援的手,想到她拼了命的要活、要恨……

  还想到她那具失去了生命,被他亲手埋在他的坟茔里的尸体。

  她还活着么?

  当意识到她还活着,顾亭雪一边飞鹰联系京城的鹤年,让他提前在京城部署,一边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

  终于,这一回他赶上了。

  他救下了她,这一回香君没有死。

  可当她生下孩子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问他为什么帮她的时候,顾亭雪却转身离开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太亮了,燃烧着的都是渴望,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顾亭雪看了香君那么多年,最是了解她不过。

  她是看到一根藤就要往上拼命爬的人。只要他伸出手,她就会拽着他、讨好他、利用他,毫不留情地踩着他往上爬。

  顾亭雪不在乎被利用。

  但他害怕……

  顾亭雪怕,一旦任由香君拽着他往上爬,他就再也不会松手了。

  他怕心中的死灰会因为她重新燃烧起来。

  他怕那火太旺会把她烧死。

  他还怕自己会掏出一颗心,硬要塞给她。

  「大人……承香殿的小路子公公来了。」

  顾亭雪这才回神,让人把小路子带进来。

  小路子看到顾亭雪,立刻就嬉皮笑脸地给他请安。

  「她让你来的?」顾亭雪问。

  小路子弓着腰,举起一样东西。

  「娘娘让奴才给顾大人送东西,非要奴才亲手交到大人手上,奴才这才斗胆来府上叨扰大人。」

  小路子将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交给顾亭雪,然后便退下了。

  书房的门再次被关上,顾亭雪打开那布袋子,伸手摸了摸,里面是极柔软的触感。

  顾亭雪将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个粉色的肚兜番外if线《恶鬼》2

  (五)

  香君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条巨大的黑蛇紧紧缠绕,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那大蛇的皮肤冰凉,吐着信子,蛇尾缠着她的脚踝,一点点往上攀援。

  黏腻的触感让香君很是不适,但她偏偏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仿佛是被鬼压床了一般,被那蛇紧紧地禁锢住。

  黑蛇的动作越来越激烈,几乎要把香君吞掉,香君蹙眉,难受得低喘起来。

  终于,那禁锢着香君的力量消失了。

  身子骤然轻松,香君终于一点点的从沉重的睡梦中醒来。

  刚睁眼还有些不清晰,香君觉得渴,缓缓坐起身来,正准备唤守夜的宫女过来伺候,却猛地看到床边的人影。

  香君下意识的惊呼一声,但却很快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如今是盛夏,香君体热,所以总是开着窗睡觉。

  夜风吹来,将青纱帐吹开,顾亭雪穿着暗金蟒纹的黑袍站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的皮肤极白,可他的嘴唇却异常的红润,以至于,在这森然的夜色里,他不像是人,倒是像是个鬼。

  「叫什么,怕我?」

  顾亭雪的声音很轻,轻得让香君觉得恍然还在梦中。

  他的语气那么的疏冷,眼神却偏执极了,几乎是钉在了香君的脸上,让香君想起了梦里的那只对着她吐信的黑蛇。

  香君摇摇头,「做了个梦,醒来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这才有些惊讶罢了。」

  「梦见什么了?」顾亭雪问。

  香君想了想,没有说实话,而是挑衅地看着顾亭雪,语气幽幽地说:「春梦。」

  顾亭雪眯了眯眼,看着香君没有说话。

  寝殿里一时寂静无声。

  香君就这么含着笑,看着顾亭雪,眼里尽是妩媚和狡黠。

  顾亭雪不动声色地转身给香君倒了一杯水。

  「香嫔娘娘的嗓子有些哑,怕是口渴了。」

  香君伸手要去接那水杯,但顾亭雪没有松手。

  香君疑惑地擡头看着顾亭雪,顾亭雪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唇,然后将水杯送到了香君的唇边。

  这是要喂她么?

  香君小心翼翼地张开嘴,一边瞅着顾亭雪,一边将水喝了下去。

  顾亭雪伸手,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香君的唇角,替她把唇边的水珠给擦掉。

  看顾亭雪要收回手,香君赶紧一把按住,然后用脸颊轻轻地摩挲着顾亭雪的手掌。

  「顾大人好狠的心,说好了我若生下皇子,以后便帮我。可那日之后,大人全然把香君忘了,竟等到今日才来看我……」

  顾亭雪猛地抽回手,香君差一点摔倒在床上。

  「我既答应了帮你,便不会反悔,香嫔娘娘不必自甘堕落,与我这阉狗虚与委蛇。」

  顾亭雪从怀里掏出那肚兜,扔到了香君床上。

  香君拿起那肚兜,摸了摸,还有体温呢。

  「我的肚兜顾大人是贴身放着的么?」

  顾亭雪:……

  「从大人府上,一路揣着我的肚兜入宫,大人路上想的是什么?」香君撑着手,朝着顾亭雪的方向探了探,几乎贴着他的蟒袍,擡头看着顾亭雪,狡黠的疑问:「是不是想的都是我的事情?」

  顾亭雪脸色一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我知道娘娘想要我做什么,如今不是好时机,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让皇上记起娘娘的,这段日子,娘娘最好……」

  顾亭雪想说这段时间,娘娘最好老老实实在承香殿里待着,他自是不会让她缺什么的。

  可他的话被堵在了嘴里,因为她看到香君把那件单薄的寝衣脱了下来,又伸手去解身上的肚兜。

  「大人不喜欢这一件粉色的,那我身上这件呢,大人可喜欢?」

  顾亭雪抓住香君的手,一把将她扯到怀里,然后将她乱动的两只手单手抓住,扣在她的后腰上。

  两人紧紧相贴,四目相对。

  顾亭雪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来。

  「我说过会帮你,娘娘这般又是在做什么?折辱我么?」

  香君收起方才那狡黠妩媚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顾亭雪,问:「当年我在庑房快死了,是你给我灌的药,给我接上断掉的胳膊,帮我处理的伤口,对不对?」

  这还是顾亭雪第一次看香君这样的眼神。

  他没有回答,香君却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知道是你,你救了我两次,为什么?别说大人是因为你好心,我可没见你救过别人。」

  顾亭雪松开扣住香君的手。

  「是又如何?娘娘到底想说什么?」

  「亭雪……」

  香君试探着叫了一声顾亭雪的名字,顾亭雪神色一动,却也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好亭雪……」

  香君的声音有些颤抖。

  顾亭雪擡眸,看到香君眼里染上一层朦胧的湿润。

  只听得香君幽幽的声音传来……

  「这些年在宫里,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好孤单啊……」

  顾亭雪的心仿佛被人抓紧了,他凝视着香君眼里,她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悲伤。

  香君也看着顾亭雪,可她的眼神却放得很远,仿佛在透过他看着自己遥远又悲惨的过去。

  「在宫里这几千个日日夜夜,一直都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无人愿意帮我,无人在意我,更无人救我一命,只有我的仇恨夜夜撕咬着我的血肉,只有我的魂魄时时刻刻在深渊旁绝望的哀嚎。」

  香君忍着哽咽,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含着泪看着顾亭雪。

  「我好苦啊……可我又好不甘心!凭什么我要这么无声无息的过一生?凭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所以明知道毫无希望,我却还是想再赌一赌,再搏一搏命,就算是死,也还是要闹得他们不得安宁,要咬掉他们的肉,让他们跟我一样不好过……可我总是在输,总是在失去,我真的……好寂寞啊……」

  香君伸出那苍白纤细的手,用她不该有的力气,紧紧抓住了顾亭雪的手,甚至让顾亭雪都觉得有些疼。

  香君眼里有一团可怕的火,那火旺得,恨不得能把顾亭雪一起烧死。

  「所以我知道这宫里竟有个人愿意帮我,有个人在意我的性命,有个人默默的以为我筹谋,有人一直在意着我,我怎么放他走呢?」

  香君的声音偏执得疯狂,她近乎咬牙切齿瞪着顾亭雪。

  「你别想轻飘飘地一句话就推开我,也别想让我老老实实在承香殿里等着你。我就是要你只看着我一人,要你夜夜陪着我!我要你帮我,要你和我一起把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我会一直缠着你,拽着你,就是到死也不会松手的。要怪就怪你偏要招惹我,现在,你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怨愤、委屈、偏执、疯狂,香君看起来就仿佛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顾亭雪原以为疯狂的是自己,不曾想,先疯了的竟然是她。

  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香君的腰。

  阴冷的凉意顺着香君的皮肤一点点往上爬,顾亭雪那双冰冷的手一点点收紧,缓慢地、缱绻地、狰狞地扣住了香君细白的后颈。

  「好。」顾亭雪轻声却郑重地说。

  顾亭雪低头咬住了香君的嘴唇,香君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也狠狠地咬了回去。

  腥甜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撕咬变成了舔舐,最后变成了缠绵又激烈的吻。

  他们都恨不得要把彼此吃掉才好。

  食欲、死欲、爱欲,最强烈的时候,竟是一样的东番外if线《恶鬼》3

  (六)

  香君在心里骂顾亭雪。

  真是个妖精……

  从前竟是没看出来,还以为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不曾想穿蟒袍和不穿蟒袍的顾亭雪,那是两个人。

  ……

  顾亭雪两只手抓住香君的两只脚踝。

  他看得认真极了。

  若是只看顾亭雪的神情,还以为他在钻研什么学问呢。

  不要脸地狗奴才。

  香君脑袋嗡嗡的,她自诩是个没羞没臊的,却没想到,顾亭雪比她还不要脸。

  顾亭雪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就连香君都觉得害臊的话。

  香君气得得踹了顾亭雪一脚。

  「狗奴才,给本宫闭嘴!谁让你说这个的?」

  顾亭雪听到香君骂自己,这才收回目光,擡起头来。

  他挑了挑眉,眼神越发幽深。

  「狗奴才?」

  香君噎了噎,自己一不小心,骂过分了?

  不曾想,顾亭雪却缱绻地亲了一下香君的脚背。

  「娘娘再叫一声好不好?」

  香君瞪他一眼。

  还真是狗奴才,把他给骂爽了。

  「狗奴才,谁让你说得那么仔细的?」香君没好气地骂道:「不害臊的狗奴才,还不松开我。」

  顾亭雪没松手。

  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扬了扬那红润的嘴唇,眼里的笑意更浓。

  「娘娘不像是不喜欢。」

  香君咬了咬唇,倒也没有不喜欢。

  只是有些受不了。

  「奴才是想着娘娘自己看不到,这才仔细说给娘娘听的,娘娘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本宫什么样本宫能不知道么?用得着你说?」

  「哦?」

  顾亭雪这才松开手。

  他缓缓上前。

  香君的脸红得要命,看得顾亭雪又生出了一丝逗弄的坏心思。

  他凑到香君耳边,轻声在她耳边问:「那娘娘仔细给亭雪说说,您现在……到底是什么样?」

  ……

  顾亭雪是会伺候人的。

  香君只觉得自己跟没了骨头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顾亭雪抱着下床,要带她去擦洗,不曾想,刚抱着香君坐下,香君就轻飘飘地给了他一巴掌。

  「狗奴才。」

  顾亭雪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地问:「奴才又哪里惹娘娘不高兴了,娘娘方才可不是这样的,方才娘娘可是一声声,叫我好亭雪呢。」

  香君没好气地说:「你从前是不是还伺候过哪位娘娘?」

  顾亭雪失笑,无奈地问:「娘娘这又是吃得哪里的飞醋?奴才冤枉死了,今日可是第一次伺候人。」

  「得了吧,别想糊弄我!就算不是哪位娘娘,也是哪位宫女,要么就是谁送给大人的美人。」

  香君想到顾亭雪不是只对她一个人好,想到他还会在意别人,还会对别人这样温柔,就觉得五内俱焚。

  她拥有的太少了。

  但这世上,就只有顾亭雪一人会爱她,谁若是要跟她抢,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亭雪看着香君那霸道、嫉妒、怨愤的样子,忍不住用力扣紧了香君腰。

  「娘娘这么在乎我么?」

  香君恶狠狠地看着顾亭雪。

  「从前的事情也就罢了,可现在你做本宫的人,就要一心一意只对我一人好,你若是除了我还敢和别人好……」

  「娘娘当如何?」

  香君捏着顾亭雪的下巴,咬牙切齿地说:「那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明明是威胁的话,可香君却看到顾亭雪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般。

  他用一种能灼烧人的温度盯着她,看得她都热了。

  顾亭雪忽的用力地抱紧了她,恨不得要把香君揉进身体里,融为一体才好。

  「好娘娘……」

  香君好一会儿才挣脱,气得又给了顾亭雪一巴掌。

  「别想着用这种办法糊弄本宫。」

  顾亭雪摸了摸脸,笑起来。

  「奴才可不敢糊弄您,除了娘娘,亭雪没有别人。」

  顾亭雪又将香君抱起来,往屏风内走去。

  他轻声在香君耳边继续说道:「娘娘觉得奴才伺候的好,那是因为奴才在脑子里,已经伺候过娘娘无数次了。」

  ……

  香君觉得自己又抵达了彼岸。

  回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顾亭雪。

  看到顾亭雪那双在冷静里逐渐疯狂的眼……

  仅仅是这样么?

  不可以,这样还不够。

  他没有她疯可不行。

  凭什么只有她在沉溺?

  凭什么只有她可以到岸?

  她非得要他和她一起才可以。

  香君翻身坐在顾亭雪身上。

  「娘娘要做什么?」

  顾亭雪想要推开香君,却被香君死死按住。

  香君高高在上地看着顾亭雪,偏执成了恶鬼。

  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顾亭雪腹部凸起的青筋。

  ……

  「好亭雪,我要你完完整整地属于我,不可以有半点保留。」

  ……

  「我要你把自己都交给我,我要你为我发疯,我要你和我一起……」

  ……

  慈航普渡,欲海沉沦。

  迷途未返,心灯未明。

  回头也不是岸,剩一双有情人做舟,苦海渡我。

  (七)

  这两个月,顾亭雪只要有空,夜里便要来承香殿陪伴香君。

  他本以为香君会死死拽着他、无情地利用他往上爬,他也甘心如此,就算到最后被她抛弃也不要紧。

  却不曾想,香君竟然还要他爱她。

  顾亭雪觉得自己像是被神灵偏爱了一回,以至于仅仅是听到她的名字,顾亭雪就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香嫔最近倒是老实。」

  皇帝忽然提起了香君,顾亭雪在一旁给皇上研墨,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说:「难怪最近皇上的后宫这般安宁。」

  皇帝瞟一眼顾亭雪,笑了笑道:「你也会打趣朕了?哎,她啊,朕本是有些期待的,奈何总是让朕失望。」

  「香嫔娘娘是民间送来的,有的事情,没人提点,靠自己悟,怕是悟不出来,不过,微臣看香嫔娘娘在宫里这些年,倒也不像是笨的。」

  皇帝用人不喜培养,只挑选。

  可如今,的确是没个好用的人,提点她一次,也不无不可。

  毕竟,也算是他喜欢的女人。

  「香嫔生下麒麟子有功,应该赏赐,前些日子,朕忘了,今日你从朕的私库里挑些东西,送过去吧,也替朕点拨她一次。」

  顾亭雪退后一步,应了声是,立刻便去办事。

  ……

  顾亭雪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了承香殿,将成堆的珍宝送到了香君面前。

  香君看着那些翡翠、珍珠、金钗、锦缎,都是从前她没用过的。

  这皇上身边有人,就是不一样。

  顾亭雪明目张胆地打发了其他人,香君一边开心地试着那些珍宝锦缎,一边问顾亭雪:「今个儿怎么不遮不掩的?」

  「今日,是皇上派我来的。」

  香君看一眼顾亭雪,问:「可是元祚的百日宴要到了,皇上想起我了?」

  顾亭雪摇摇头。

  「最近大将军王和晋王不怎么老实,皇上心情不好,这才想起了娘娘。」

  香君不理解自己和这两人有什么关系。

  香君又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皇上允许我参加元祚的百日宴么?我已经许久没有见我的孩子了……」

  元亨、元佐、元祚……

  见顾亭雪坐在桌边不说话,香君赶紧放下东西,走过去从身后抱住顾亭雪,从上往下抚摸着他的胸口,娇滴滴地说:「好亭雪,我在这承香殿待着无趣极了,你帮我想想办法,让皇上允我参加元祚的百日宴,可好?」

  顾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回头看了一眼香君。

  「我可以替娘娘办这件事,只是娘娘也得答应我,这回要老实一些,绝对不可以对薛皇后出手。」

  香君立刻变了脸色。

  她打开顾亭雪的手,走到一旁坐下,背对着顾亭雪,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顾大人还真是惜花之人,不仅帮我,还要护着皇后娘娘。」

  顾亭雪叹一口气,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捏了捏香君的下巴。

  「我是在帮你。」

  香君不解。

  「刚才我说皇上因着大将军王和晋王想起了你,你可知道为何?」

  香君摇摇头。

  「晋王和大将军王不是皇后娘娘的人么?他们都是给皇后娘娘办事的。」

  「是啊,就是因为皇上在这两人处吃了亏,心里难受,这才想起了娘娘。娘娘无人可依,有的时候是坏事,有的时候,却也是好事。」

  看香君似乎在思考,顾亭雪继续解释。

  「我不让你动薛娇娇,是因为如今晋王和大将军王蠢蠢欲动,二人私底下的小动作不断,皇上心里不安呢。皇上只能用薛娇娇稳住二人……所以无论你怎么折腾,皇帝都不会动薛娇娇。只要那两位还在,她就永远是中宫皇后,是皇帝最爱的女人。明白了么?」

  香君缓慢地点点头,蹙眉思索着。

  顾亭雪笑了笑,捏着香君的下巴,低头看着她,温柔地说:「皇上越是对薛娇娇虚伪,就越是难受,就越需要一个能让他放松的人。还需要一个能膈应薛娇娇的人,只有这样,皇上心里才好受。」

  外面有人敲门了,是鹤年在提醒顾亭雪时辰差不多了。

  顾亭雪看了一眼香君,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似乎是忽然开了窍,却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娘娘自个儿好好想想,我还得去太极殿和皇上议事,晚上我再来看您番外if线《恶鬼》4

  (八)

  顾亭雪走后,香君独自在寝殿里坐了许久。

  她就像是被顾亭雪刚才的话敲了一闷棍似的。

  她忽然有些清醒过来,原来并不是皇帝深爱薛娇娇。

  若是深爱,又怎么会宠得香君无法无天,让薛娇娇私下里难过了那么多次呢?

  她之前只觉得皇帝反复无常、心志不坚,所以有时候对薛娇娇冷漠,有时候又因为薛娇娇的几滴泪、几句话回心转意。

  对香君,皇帝也是宠爱的时候什么都由着她,但转脸就能冷酷无情。

  可顾亭雪今天的话,却是让香君彻底想通了。

  她的确是小瞧了皇帝,皇帝那时候哪里是宠爱香君,是把她当棋子呢。

  香君的身份低微,最是好利用,皇帝需要打压薛娇娇的时候,就宠她上天,让她陷害、羞辱薛娇娇,做出一副被美色和她的伪装迷惑的样子。

  皇帝需要利用薛娇娇的时候,就「回心转意」,忽然就清醒地意识到香君是个表里不一、居心叵测的坏女人,再任由薛娇娇羞辱、惩罚香君。

  一来一回,不就拿捏住了薛娇娇,让薛娇娇对他死心塌地么?

  香君这还是第一次把后宫的宠爱和前朝的波谲云诡联系到一处。

  她从前还以为,皇帝只是爱极了薛娇娇,所以才对她诸多容忍呢。

  香君的思绪被打开,紧接着又觉得不甘心极了,之前她斗了八年,竟然全然斗错了,难怪她输得一败涂地。

  可一旦想通了,香君便立刻重燃了斗志。

  从前错了不要紧,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机会翻盘。

  而且,她还有顾亭雪,接下来要做什么只会事半功倍。

  太好了,原以为这接下来的日子都是熬,却不曾想,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有趣的日子。

  ……

  很快皇帝就下了旨,让香君在宫里走动,也让她参加元祚的百日宴,还派了人给香君重新裁衣。

  嬷嬷提点香君,这回元祚的百日宴遍请了文武百官和命妇亲眷,切记不要把从前那小门小户的做派拿出来,少说话才是。

  香君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嬷嬷,但门一关就气得要命。

  这些年,香君就没有参加过一次这样的宴会,从前是位份低,后来是皇后嫌弃香君上不得台面,说她妖精做派。

  呵,那南越来的秦昭仪就很大方得体么?只因为她是南越公主,出身高贵,就是傲慢粗鲁了些,旁人也只觉得那是公主的骄矜。

  而她,只不过是稍稍散发一点魅力,就是妖精做派。

  小路子在一旁哄着香君开心,但却哄不好,幸好这时候顾亭雪来了。

  看娘娘坐在镜子前生闷气,顾亭雪将一枚金钗戴在了香君头上。

  那是一枚金蛇模样的金钗,金蛇雕刻得栩栩如生,蛇眼处还镶嵌着一颗红宝石。

  香君眼神一亮,瞬间就开心了。

  入宫这些年,她其实也没有用过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她没有娘家帮衬,皇上赏赐的金银也都需要上下打点,不然谁愿意配合她一起蹦跶呢?

  香君透过镜子欣赏着自己头上的金钗,顾亭雪却是透过镜子看着她。

  顾亭雪的手轻轻地划过香君的脸颊,问:「娘娘今日偷偷去南熏殿见五皇子了?」

  香君脸上的笑容一僵,想到元佐,香君就心里难受。

  「娘娘若是想,过几日,我便让人把五皇子送来承香殿,可好?」

  香君激动地立刻站了起来,转身一把抓住了顾亭雪的胳膊。

  「此话当真?」

  顾亭雪神色温柔,「当真,我何时骗过娘娘?」

  「可你要如何做到?」

  香君心中惴惴,她怕空欢喜一场。

  「娘娘从前是如何做到的?」

  香君拧眉道:「我那时候是陷害秦昭仪,又让皇帝看到她对元佐不好,皇上才肯让我要回元佐的。可这一招再用怕是就不灵了,元佐和我说,秦昭仪接他回去之后,对他……算是不错的。」

  「娘娘错了。皇上本就不想让秦昭仪养皇子,所以你陷害秦昭仪,那是陷害到了皇上的心坎上。后来孩子又被秦昭仪抢回去,才是让皇上失望呢。」

  香君眨了眨眼睛,又懵了一瞬,但这一回她很快就想通了。

  是啊,皇帝对薛娇娇尚且如此,对秦昭仪就更没有真心了,再想到秦昭仪是南越的公主,香君就明白了,她还是皇上的刀。

  香君冷笑,「所以,皇上又不想秦昭仪养元佐了?」

  「是啊,六皇子叫元祚,秦昭仪在皇上面前抱怨,说五皇子年长,六皇子的名字应该避讳着五皇子的名字才是,皇上虽没有说什么,却是很是不高兴呢。」

  香君思索了片刻,问:「可是因为皇上觉得秦昭仪有觊觎之心?」

  照说,六皇子的名字的确应该避着五皇子的名字才是。

  皇上不高兴,是因为元祚是他养在身边的孩子,还起了这个寓意着继承大统的名字。

  秦昭仪说这话,在皇帝眼里,就是她觉得她的孩子,以后有机会做未来的皇帝,比六皇子重要。

  皇帝怎么会开心呢?

  顾亭雪脸上笑意更浓,「娘娘懂得举一反三,从前屈居人下,实在是委屈了娘娘。」

  香君被夸奖了很是得意,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悲哀。

  「从前但凡有人提点我,我也不必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顾亭雪眯了眯眼,从身后勾住香君的下巴,故意问:「娘娘落到何种地步?是跟着我这个阉人,委屈了娘娘?」

  香君才不吃顾亭雪这阴阳怪气地一套,这两个月这种酸话香君听多了。

  她伸出手,搂住顾亭雪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说:「是啊,若早有人提点本宫,以本宫的悟性,指不定如今已经是贵妃了。若真是那样,如今可就是亭雪跟着我,受我的庇护,听我的话了。」

  顾亭雪心上的褶皱被香君的这句话给熨平了。

  「那亭雪等着娘娘庇佑我的那一日。」

  香君得意,「那你还不把本宫伺候好了?」

  香君身子一轻就被顾亭雪抱了起来,往床榻上去。

  她一边摸着顾亭雪的胸膛,一边用蛊惑的声音说:「好亭雪,可不准忘了元佐的事情,等元佐回到我身边,咱们一家三口才算是团聚了呢。」

  顾亭雪放下香君的动作顿了顿。

  他撑着手,看着躺在软枕上笑意盈盈的香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香君的话。

  香君勾着顾亭雪的脖子,柔声说:「我想过了,虽然元祚最得皇上喜欢,但咱们最好还是想办法让元佐当太子。元佐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最是善良柔软,只要你肯真心待他,他以后必不会伤你的心。别的孩子……我怕他们以后对你不好。」

  顾亭雪猛地搂紧了香君。

  「只要娘娘得偿所愿,亭雪怎样都不要紧。」

  香君看不到顾亭雪的表情,只以为他定是又被自己感动了。

  香君摸着顾亭雪的长发,得意地说:「我得偿所愿了,定让你比现在还风光。」

  顾亭雪没回答,只是将香君按在榻上,红着眼吻着她,跟一只野兽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

  他是佞臣,四年后,天下大乱,他这样的奸佞是不可能善终的。

  无论他能不能再次杀掉大将军王,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唯一能为香君做的,只有用自己的命,把五皇子登基的所有阻碍都清除干净。

  这被天下人唾弃的恶鬼修罗他来做,这祸乱江山的弑君恶名他来担。

  在此之前,他会稳稳的扶着他的娘娘,走到那最高处。

  (九)

  七日后,南熏殿的秦昭仪被禁足。

  皇帝立刻命顾亭雪把将五皇子元佐送去承香殿,由生母香嫔养育。

  得到消息之后,香君立刻就让人把元佐的屋子收拾好了,然后便守在承香殿门口,焦急地等待着。

  虽然皇帝已经下了旨意,但是她还是怕有什么变故。

  不是她胆子小,也不是她被吓怕了,只是她入宫这么多年,如意顺利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就像是老天都在和她作对一般。

  她有时候都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恨她……

  就在香君焦躁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叫。

  「母妃!」

  「元佐!」

  香君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元佐,母子俩就这么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娘娘……」

  香君擡头,看向站在元佐身后的顾亭雪。

  只听顾亭雪说:「皇上说,以后五皇子就不叫元佐了,得避着六皇子的名字,娘娘莫要叫错了。」

  虽然都是自己生的孩子,但皇上这般偏心,为了六皇子给元佐改名字,还是让香君觉得生气。

  香君用帕子擦了擦眼泪问:「皇上说改什么名字?」

  「元朗。」

  「是什么意思?」

  「朗朗乾坤,天下太平之意。」

  这个意思还是挺好的,香君没那么难受了,但转念一下,皇上怎么会好心给元朗起这么好的名字?

  香君很快就想明白,是谁想的了。

  香君看一眼顾亭雪,「谢谢。」

  「娘娘客气了,本就是皇上让我来送五皇子的,既然送到了,微臣就先告退了。」

  顾亭雪走了,香君拉着元朗回了殿内。

  母子俩又抱着哭了好一会儿,良久,元朗才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问道:「母妃,他们之前说,你生弟弟,差一点就死了,是真的么?」

  「母妃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听到香君这么说,元朗就知道,母妃是真的差一点死了。

  他更难过了,哭得香君哄都哄不住。

  香君生产的时候,元朗是想去看母妃的,他还要去求父皇,却被秦母妃关在了南熏殿里不准他出去。

  秦母妃说,他的生母被皇上厌弃,要被剖腹取子了,他本就不受皇上喜爱,若是这时候去求情,不仅帮不了香嫔,连带着他自己也要被他父皇厌弃。

  元朗不怪秦母妃,秦母妃对他其实还算不错。

  他只怪自己,怪他自己不能讨父皇开心,救不了母妃的命。

  「母妃,元朗以后一定好好用功,等元朗长大了,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母妃番外if线《恶鬼》5

  (十)

  元祚的百日宴是这几年宫里最热闹的事情,皇帝要擡举元祚,元亨这个皇后「嫡子」的风头都被抢去了不少。

  香君如今是看明白了,皇帝也不一定喜欢元祚,他不过是要兄弟俩打擂台。

  香君怀疑,说不定皇帝压根就不信什么麒麟子的说法,他只是需要元祚当麒麟子,好让元祚配得上做元亨的对手,并且堵住大将军王、晋王和前朝的那些悠悠众口。

  香君举起了酒杯,敬了薛娇娇一杯。

  薛娇娇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压根就不想给香君面子,但香君一副改过自新、真诚认错的样子,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皇帝看薛娇娇一眼,薛娇娇也只得憋着一肚子的怨气,喝了这酒。

  晋王看心上人受了委屈,便又端起贤王的架势,提醒皇帝,元祚养在皇帝身边不合祖宗规矩,而且元祚的用度已经超过了皇后的嫡子元亨,这也不合礼法,会被天下人议论。

  看到皇帝变了脸色,殿内又安静得出奇,香君便立刻开了口。

  她一副虔诚的样子,说起自己怀元祚的时候,做了许多神奇的胎梦,如今想起,怕是神仙对她的提醒。

  香君还说她之所以怀元祚的时候瘦得不行,绝不是皇后娘娘作为中宫之主故意苛待,而是因为她肉体凡胎孕育麒麟子根本就受不住。

  「想必,这天下除了皇上,元祚跟着谁都不行,旁人都是没有这个福气养育皇子的,因为这孩子,本就是皇上的德行感动上苍,是上天赐给皇上的孩子呢。」

  皇上看一眼香君,神色缓和了不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玩味。

  「香嫔怀元祚的时候实在辛苦,也受了不少委屈,朕一直想封赏你,升一升你的位份,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恨不得要把手里的杯子捏碎,她不能忤逆皇帝,但也不愿意答应,可她不说话,就已经是一种忤逆了。

  左相是最会琢磨皇帝想法的,立刻上前说:「香嫔娘娘生下三位皇子,是大齐的有功之人,所以香嫔娘娘的封赏不仅仅是后宫之事,也是事关江山社稷的家国大事。」

  皇帝笑了笑,「左相说的有理,既然如此,便封香嫔为贤妃,为四妃之首。」

  香君谢恩,起身的时候,顾亭雪上前扶了香君一把。

  香君没有看他,可藏在袖中的手,却偷偷摸了摸他的手背。

  香君上前给皇帝敬献剥好的葡萄,皇帝难得亲手接过。

  「开窍了?」皇帝用只有香君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

  香君没有回答,而是用那双妩媚又狡黠的眼睛看着皇帝。

  皇帝笑意更浓,「贤妃,甚得朕心。」

  (十一)

  香君被封为贤妃,气势汹汹地重新杀回了后宫。

  皇帝也来看了香君几次,虽然香君生产元祚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再侍寝,但她能不能侍寝对皇帝来说也不要紧。

  没多久,香君就收拾了皇后身边的德福,还借着德福的事情,从皇后那里夺来了协理六宫的权力。

  香君风头正劲,皇后都要暂避锋芒。

  香君刚在皇后那里耀武扬威回来,却碰上秦昭仪偷偷来见元朗。

  秦昭仪看到香君出现,转头就要走,却被香君拦住。

  「你们先把元朗送回承香殿。」

  元朗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亲娘的神情,也不敢多言,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嬷嬷回去了。

  「怎么,贤妃娘娘如今也是架子大了,我要回自己的南薰殿也不允许么?」

  小路子在一旁说:「秦昭仪,见到贤妃娘娘,怎么不请安呢?」

  秦昭仪咬着唇,掐着自己的手心,却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给香君请安,她实在是太讨厌这个女人了。

  一旁的朱槿姑姑轻轻扯了扯自家的昭仪,秦昭仪深吸一口气,终于咽下那口气,准备给香君行礼。

  可香君却忽然开口,打断了秦昭仪的行礼。

  「本宫知道,元朗出生之后,虐待他的人,并不是你。」

  秦昭仪一愣。

  「我早就与你说了,不是我。我不能生育,既然元朗养在我身边,我自然是当自己亲生的养,怎么会虐待他?」

  当初,的确是有人买通了那几个乳娘,故意刻薄元朗。

  秦昭仪虽然喜欢元朗,但毕竟没有生养过,只以为是因为香君怀孕的时候,身子没养好,所以孩子才生来就体弱难养,因而才会越来越瘦弱。

  后来此事闹到皇上那里,秦昭仪才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

  那时候,秦昭仪还以为是香君想抢走她的孩子,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利用呢。

  「若是秦昭仪愿意,可以陪本宫去御花园看看花么?」

  当年元朗的事情,香君以为是秦昭仪,秦昭仪以为是香君。

  如今两人开诚布公的一对帐,这才发现许多以为是对方做的事情竟然都对不上。

  若是从前,香君绝对不会信秦昭仪的话,但现在香君却是相信的。

  她甚至猜出了是谁在背后作怪。

  除了那个谁都能拿来利用的皇帝,还能有谁呢?

  「你要是想来看元朗,只管来承香殿,避着些人便是,皇上……不喜欢你和皇子太亲近。」

  秦昭仪咬着唇,眼眶有些红。

  「算了,我只是担心元朗过得不好,如今元朗有了亲娘,想必也不需要我这个养娘了。」

  「谁说的,你给元朗编的南越的辫子,元朗还给我编过呢,他说他在南薰殿的时候,最喜欢和秦母妃待在一处。」

  这话自然不是元朗说的,元朗在乎亲娘的感受,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秦昭仪,这些都是顾亭雪告诉香君的。

  秦昭仪听到香君这么说,差一点落泪,但想到自己在从前的宿敌面前落泪,又觉得很是丢人,气得得扭过头,丢下一句「本宫明日带着礼再去承香殿拜见娘娘」,然后对香君行了个礼便走了。

  小路子在一旁感叹,「娘娘可真是大度。」

  「本宫大度么?本宫从前可是最记仇的。」

  「娘娘自然是大度,如今娘娘在上,秦昭仪在下,怎么处置她都成。娘娘这是心善呢。」

  香君也觉得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倒不是觉得自己变了,她想,她从前还是拥有的太少了,所以才睚眦必报,才满心怨气,若是不蹦跶,不攻击别人,她怕是要把自己怄死。

  如今她拥有得多了,很多之前在乎的事情,便也没那么在乎了。

  香君对秦昭仪本算不上多恨,秦昭仪虽然害起人来歹毒,但她还是害皇后稍稍多一些。

  而且两人也总是来来回回的,算起来还是秦昭仪在香君这里吃亏多些,不然,她也不会入宫多年,起起落落,最后还是回到原点,只是个昭仪。

  想到这里,香君舒心了不少,罢了。

  「为着元朗,本宫也没什么不可以放下的。」

  若是亲娘和养娘不死不休,元朗那性子,不知道要偷偷哭多少回。

  ……

  接下来四年,香君一改从前的作风,再加上顾亭雪刻意安排,她在后宫前朝,竟真有了些贤良的名声。

  如今后宫已经尽在香君掌握,香君的三个儿子,也都入了皇帝的眼。

  元祚是皇上养着的,自然是不同。香君这些年很得皇帝的喜欢,自然也和养在皇帝身边的元祚接触得多。这世上,没有孩子不眷恋自己的生母的,元祚自然也极喜爱自己这位亲生母亲多,和元朗也亲得很,日日都要缠着哥哥撒娇。

  元朗虽然才学不高,但很是坚韧,读书用功极了,半点皇子的娇气都没有。而且元朗似乎生来就有哄皇帝高兴的天赋。皇帝这些年被女色掏空,又爱用秦越妃从南越弄来的药,身子没有从前好了。所以比起元亨那种强势、野心勃勃的皇子,皇帝更喜欢元朗这种温柔孝顺的。

  至于元亨……他如今不得皇帝的宠爱却还不自知,总是和前朝大将军王、晋王的人私下往来,已经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了薛娇娇的孩子。

  只是元亨虽然心里瞧不上香君这个母亲,日日都要提醒旁人他皇后嫡子的贵重身份,却也是改不了他是从香君肚子里出来的这个事实的。

  他敢不敬生母,前朝的文臣就能把他骂死。每次见到香君还不是得恭恭敬敬的,再不敢像儿时那般,对香君出言不逊了。

  被顾亭雪救下之后的这四年,香君偶尔虽然也有些不如意,但总归是想要的都得到了。

  可明明一切都在变好,香君却察觉到顾亭雪的不对劲。

  香君没好气地将顾亭雪踹到床下。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回事?没完没了的……」

  顾亭雪舔了舔湿润的唇角,「娘娘这么快就对亭雪厌倦了么?」

  「呸,本宫是心疼你,怕你累死,这几日皇上日日拉着你议事,你晚上还在我这里用苦功,我怕你身子遭不住,又不是只过今日,你急什么?」

  顾亭雪眼里有种香君看不懂的挣扎。

  香君凝视着顾亭雪的眼睛,「你不对劲,你在怕什么?」

  顾亭雪伸出手抚摸着香君的头发,柔声道:「我只是觉得,娘娘如今就是没有我也不要紧,娘娘自己也是能过好的,这才想,要尽心伺候娘娘才是。」

  香君松一口气,想来是因为皇帝今日忽然对香君表现出了异样的情感,让亭雪又多心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又吃哪门子的醋?我对皇帝有多恨,你难道不知道么?」

  香君永远不会爱上一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男人,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可能。

  从他要对她剖腹取子的那一刻,香君对他就只有憎恨。

  相反的,香君也永远不会扔下一个救自己于水火的人。

  香君掰过顾亭雪的脸,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谁说我没你不要紧的?这些年我心中只有仇恨,可有一日仇恨没有了,我总得靠着什么活下去吧。所以,有亭雪在我身边,很要紧。这世上,没人可以替代你,本宫说过的,你要一辈子陪着我,一辈子只看着我,一辈子都属于我,你休想离开本宫。」

  顾亭雪的眼神亮了起来,他就像是一只被安抚了的小狗,握着娘娘的手,亲了一口她的手心。

  只是,当顾亭雪低头亲吻香君手心的时候,他的眼里的光,却还是熄灭了。

  顾亭雪不知道要如何告诉娘娘,他的死期快到了。

  而顾亭雪也早已给自己编好了结局。

  「以后再说这种浑话,本宫非收拾你不可。」香君不疑有他,勾了勾的腰带,骂道:「狗奴才,还不上来睡觉番外if线《恶鬼》6

  (十二)

  晋王死了。

  皇帝授意,香君设局。

  死之前,晋王一双阴冷的眼瞪着香君,质问她:「你助纣为孽、恶事做尽,就不怕下地狱么?」

  香君只觉得可笑。

  「晋王说笑了,和您这样的恶鬼一起活在这世上,本宫可是一直都活在地狱里。」

  晋王擦了擦唇角的血,嘲讽的笑了。

  「我做这恶鬼,也是那位逼的。这世上,论恶,谁能恶得过龙椅上的那位?贤妃娘娘为皇上冲锋陷阵,殊不知,他要你做的这些事情,以后都能成为要你命的刀子。你以为他对你多么爱重,却不知道他是这世上无情无义之人,贤妃……你会不得好死的。」

  小路子一板子重重打下,了却了晋王的一条命。

  宫人们拖着晋王的尸体离开,皇帝甚至不允许用个板车,或者给他裹块布,就那么让太监拖着他的尸体,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经过甘露宫的时候,皇后差一点疯了,皇后冲到太极殿,却只得到皇帝的一记窝心脚和一声「疯妇」。

  皇后被禁足,宫权都被交到了香君手中,皇帝甚至暗示香君,无论她如何对薛娇娇,皇帝都不会管,他知道她们之间的恩怨。

  香君一副喜上眉梢的样子谢了皇恩,可这回承香殿的路,她却越走越冷。

  她从前看不懂,但经过这四年,早已把一切看明白。

  她看明白了,皇帝是怎么把薛娇娇利用到极致,连骨髓都掏干净之后,又轻飘飘地一脚踹开。

  薛娇娇本来有宋飞景、晋王和大将军王三人护着,却一点点地被算计着失去了所有的依仗。

  如今就只剩下一个远在北境的大将军王了,而且顾亭雪说,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要削藩。

  香君呢,她只有顾亭雪和三个皇子。

  可她和顾亭雪,一个妃子,一个宦官,他们的权利是依附皇权而存在的。

  三个皇子,元亨早就不当她是母亲了,元祚虽然与她亲近,但他是皇帝亲自抚育,一定只会站在皇帝那一边的。

  至于元朗,香君信他永远会选自己,但如今元朗实在是太小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哪里又帮得上她?

  香君甚至怕自己会害了元朗。

  回到了承香殿,香君的心情,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枯树。

  「今年的叶子,怎么早早地就都掉光了。」

  如今是百花凋零的季节,夜里风大,顾亭雪出现在廊下,替香君披上墨狐披风。

  「娘娘在发抖,可是冷了么?」

  香君伸出手,搭在肩上,按住了顾亭雪的手。

  「亭雪,你说,咱们能善终么?从前我总是小瞧皇上,可这两年,我越发觉得他可怕……咱们真的斗得过那位么?」

  他和顾亭雪拥有的实在是太少了。

  从前香君以为顾亭雪权势滔天,手里捏着神策军,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才知道,在皇权的倾轧下,什么王爷、什么权宦,说死也就死了。

  别说皇帝手里还有十二卫,就说神策军里,除了顾亭雪的几百心腹,又有几人会在皇帝和宦官之中,选宦官呢?

  顾亭雪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香君的腰。

  香君一愣,虽然两人在承香殿里,但毕竟是廊下,不是在屋内,顾亭雪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你不要命了。」

  香君想挣脱,但顾亭雪却把香君搂得紧紧的。

  「娘娘别怕,」顾亭雪握住香君的手,「奴才说了,要扶着你上那高位,便一定会做到。」

  香君轻轻地叹息一声,她不知道顾亭雪是凭什么这么笃定,香君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只是,她也不好扫了顾亭雪的兴。

  「也罢,以后的事情怎么变化,咱们也说不清,不想了。」

  「娘娘不信我?」

  「本宫信你。」

  顾亭雪捏着香君的下巴,掰过她的脸亲了亲。

  「天冷了,奴才到寝殿里伺候娘娘,可好?」

  顾亭雪抱着香君进了寝殿,可没一会儿小路子便进来。

  小路子头都不敢擡,低着头禀告:「慎郡王又来了,他说,您不见他,他就一直跪着,求您原谅呢。」

  顾亭雪的动作停下,低头看着香君。

  香君垂眸,摆摆手,让小路子退下。

  「娘娘不去看看么?」

  「不去。」

  香君这个儿子,实在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和他那个亲爹一模一样。

  元亨对香君来说,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救了她命的孩子。

  对这个孩子,香君的感情是极深的,偏偏却被她的仇人抢去养育。

  那么多年,她一直求着这个儿子,让她爱他,可她的真心换来的却是元亨的冷漠,他和那些她仇恨的人一起,对香君羞辱、嘲讽。

  被亲生儿子这样对待,远比那些仇人,让香君更痛万分。

  直到香君要被皇帝剖腹取子那一日,元亨看她的眼神,香君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恨她。

  那一刻,香君便彻底对这个儿子死了心。

  如今,香君已经对他没半点期待,他却又转身求她原谅,求她爱他了。

  「娘娘可是伤心了?」顾亭雪问。

  香君冷笑,摇摇头。

  「本宫早就不会伤心了,我只是觉得有趣。」

  「嗯?」

  「原来,当一个女人有了权力,便有人跪着求着来爱她,难怪你们男人那么喜欢争权夺利。权力当真是比真心有用的多。」

  香君不敢想,做皇帝能有多开心,难怪狗皇帝那么自卑,却又那么自恋。

  顾亭雪听到香君的话,眼神黯了黯,下意识地捏紧了香君的腰。

  香君这才回神。

  「不理他了,」香君伸出手,笑着扯了扯顾亭雪,「咱们安寝吧。」

  ……

  十一月的京城,夜凉如水。

  鹤年身形灵巧地钻进了承香殿。

  走到寝殿外见到小路子守在外面,不等鹤年开口,小路子就替他打开了门。

  鹤年走到内室,轻手轻脚地走到帷幔外,小声唤了一声:「大人,有密报。」

  帷幔里传来顾亭雪有些喑哑的声音,「说。」

  「大将军王起兵谋反,如今十万大军已离开大同,北蒙同时攻击雁门关,周子都正在率军抵挡。皇上估摸着很快就要得到消息,大人还是准备着皇上召唤吧。」

  帷幔里安静了一会儿,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顾亭雪便掀开幔帐坐了起来。

  香君也跟在他身后坐起,脸上难掩忧虑惊诧之色。

  「皇上可会派你离宫?」香君问。

  顾亭雪摇摇头,飞快地穿着衣服。

  「皇上定是会留下我守卫京城的。」顾亭雪回头看一眼香君,安慰道:「娘娘放宽心,之前,奴才说要送您到那高位上,如今,机会不是来了么?」

  (十三)

  香君这几日心情都恹恹的,她已经有许多日都没有见过顾亭雪了。

  皇帝也没有来过后宫,所以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压根就不知道战事到底如何了。

  虽然外面在打仗,但宫里的日子却没什么区别,大家似乎都觉得打仗和自己关系不大,似乎没人相信大将军王能真的打到京城来。

  毕竟,大齐已经太平了一百多年。

  只有香君始终不安心。

  这盘棋她下了四年,好不容易看到些曙光,却有人想要掀棋盘,她怎么能不着急呢?

  秦越妃本想约香君一起去看元朗骑马的,看到香君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在此处烦她,自己去了。

  秦越妃刚走,江贵人来找香君。

  江疏雨是宫里难得的明白人,香君倒是愿意与她多说几句。

  只是,江贵人不怎么在意打仗的事情,而是告诉香君,她昨日看到皇上在甘露宫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香君立刻坐了起来。

  难道因为大将军王谋反,皇帝又想继续利用薛娇娇么?

  那她可要倒霉了。

  江贵人看着香君,继续说:「娘娘,皇上和皇后这两人怪得很,娘娘可要小心些,说不准哪一日他们就又和好了。」

  香君重重叹一口气,「皇上要回心转意,本宫也没办法。」

  江贵人温柔地说:「但若是皇后娘娘彻底对皇上死心,彻底和皇上撕破脸,死都不愿意跟皇上和好呢?」

  香君擡眉,「你有法子?」

  「嫔妾知道一件旧事,手上还有证人和证词,只要交给皇后娘娘,她便再不可能和皇上重归于好。」

  「何事?」

  「贤妃娘娘,您知道,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什么人么?」

  香君擡眉,「皇上呗,还有她的大将军王、晋王,从前还有元亨,就是不知道元亨如今这样伤她的心,她还在意不在意她。」

  「错了,皇后娘娘最在意的是她的义父一家,当年薛娇娇被打入天牢,是她的义父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换了她出来,用亲女儿的命换了她的命。后来薛娇娇回京,想要接回义父一家,不曾想,义父一家却惨死江南。」

  香君差一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神情。

  江贵人笑了笑,将一个锦盒交给了香君。

  「贤妃娘娘一看便知,有了这件事,薛娇娇绝不可能和皇上重归于好番外if线《恶鬼》7(完)

  (十四)

  大齐在皇帝这些年的治理之下,看起来繁花似锦,其实内里早就腐朽不堪,地方的军队,更是不堪一击。

  大将军这次谋反,更是将这华丽的袍子直接掀开,让所有人看到了袍内的腐肉。

  大将军王的大军势如破竹,已是快要兵临城下,只要突破通州,就能立刻直抵京城……

  皇城被一种压抑的氛围笼罩着。

  山东的援军还有一个月才能抵达京城,在此之前,神策军和十二卫真的能守住京城么?

  深夜,香君从噩梦中惊醒,看到顾亭雪站在她的床边。

  香君没好气地骂道:「狗奴才,你总算记起本宫了。」

  香君扑到顾亭雪怀里。

  顾亭雪却推开香君,将一样东西递给了香君。

  「娘娘,奴才马上就要去布置京城的防御,我只得半个时辰的时间,接下来我与您说的话,您要记好了。」

  顾亭雪将一个盒子交给了香君,开始和香君交代她要做的事情。

  香君越听越不解。

  顾亭雪将自己的心腹和这些年搜刮的财富都交予了香君。

  还有监察处这些年搜集的文武百官的把柄。

  最重要的是,顾亭雪把他在江南的势力全都交给了香君。

  听到江南顾家的财富和掌握的海贸交易,香君这样见过天下富贵的人,也还是忍不住咋舌。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香君将盒子推给顾亭雪,「本宫不要这些。」

  「娘娘……」

  顾亭雪想说什么,却被香君打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就是大将军王打进来了么?难不成你觉得你会死?你说不定就赢了大将军王呢?」

  香君不懂军事,这些年虽然恶补了些政事和历史,但也的确不知道,顾亭雪和大将军王到底谁能赢。

  「娘娘,你难道不明白么,我是没有活路的。」

  香君不理解,她抓住顾亭雪的手,急切地问:「为何?」

  「皇上留我到现在,就是为着这一日。等我击退大将军王的叛军,皇上就再没有任何顾忌,接下来便是我的死期。」

  「那你就在击退大将军王之后,把皇帝也杀了,到时候天下都在咱们手上,便是说大将军王趁乱杀了皇上又有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娘娘要如何堵住悠悠众口?把满宫的目击者、把文武百官,全都杀光么?」

  香君也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住,若是瞒得住,那些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早就把历史都改了。

  香君脸上尽是狠厉之色,「堵不住又如何,你就做奸臣,我就做妖妃,轰轰烈烈,倒也痛快。」

  「然后让全天下人群起攻之,一起讨伐我们么?那些个藩王们,看到大将军王造反,一个个都蠢蠢欲动,楚王已经以进京勤王的名义,纠集五万大军,朝京城来了。」

  「那又如何?仇人都死了,痛痛快快地活几年,本宫这辈子也值了。况且,也不一定就只有几年,本宫最不怕的就是斗,咱们就再和文武百官和皇室宗室斗上几年又如何?」

  顾亭雪苦笑,问:「那元朗和元祚呢,娘娘当如何对他们?」

  香君一愣,顿时沉默了。

  「娘娘与我一起死了,元朗和元祚呢?就算一切如我们所愿,咱们坐稳了江山,可我杀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他们又将如何看娘娘,如何看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是君王?他们只会恨我这只阉狗,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难道,有朝一日,我要逼着娘娘在我和您的孩子之间做选择么?就算元祚和元朗真的做得到不恨我,有朝一日文武百官也会逼着他们杀我。不杀我,他们也坐不稳江山。」

  香君红着眼看着顾亭雪。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如何?」

  「击退叛军后,京城会在我的掌握之中,我会杀了皇帝,而娘娘,您要让元朗,带着亲军和卫知也的虎贲卫一起将我斩杀。大将军王是为了薛娇娇造反的,大将军王一死,皇后也得伏诛。而娘娘您这些年素有贤良的名声,前朝后宫无人不知你的贤德。你又是三位皇子的生母,掌管六宫,皇上没有留下遗诏,娘娘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主事,到时候,娘娘选一个儿子登基,元朗也好,元祚也好,都随娘娘。娘娘便可干干净净地做辅政太后,再无后顾之忧。」

  香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亭雪。

  「你疯了,你要我杀了你!」

  「娘娘,我不怕背上乱臣贼子的恶名,也不怕不得好死。这四年,我活得很值。」

  香君气得胸膛都在起伏,她一巴掌打在了顾亭雪脸上,也管不了他马上就要带领军队迎敌的事情了。

  「你之前说要送我去高位,就是这么个送法么?用你的命!本宫允许了么?」

  「娘娘,我心意已决。」

  「我不答应!你明明答应我,要陪着我,要一辈子看着我的,你如今竟然想去死!我不允许!」香君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下,她死死抓着顾亭雪的袖子,「一定有别的办法,你等我,我一定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娘娘,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你只能选一边。莫要为亭雪费心了,我本就不可能善终。周清河已经将我的一生算得淋漓尽致,我想改变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顾亭雪苦笑。

  若是下辈子,能早些遇到娘娘,他能早点有勇气靠近娘娘,兴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娘娘,我这辈子杀了太多的人,替他办了太多的脏事,我是一个阉人,我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好死,。娘娘不要为一个必死的人难过。」顾亭雪的眼神悲伤,他抚摸着香君的乌发,柔声道:「香君,我了解你,情爱对你来说,从来不是最要紧的事情。你只管干干净净地到那最高处去,别的事情,你不用管,我自会为你杀出一条青云路来。」

  顾亭雪看了一眼香君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他拔出刀,将袖子割断,将那木盒放在了桌上,无论香君怎么喊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承香殿。

  (十五)

  三日后,大将军王的军队便抵达京城。

  前线交火,在皇城里都能听到外面震天的厮杀声。

  皇上如今只让薛娇娇陪伴在身边,所以如今元朗和元祚都在香君的承香殿内。

  元朗手里拿着一柄短剑,他知道,自己也不过十岁,若是叛军打进来,他怕是也抵挡不住,但他也绝不会让母妃死在自己前面。

  元祚如今才四岁,但饶是他也能感受到皇宫如今不一样了,坐在香君身上,紧紧抱着自己的母亲。

  香君看着怀中的元祚,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实在不是一个好母亲。

  「母妃,您怎么哭了。」

  元祚伸出手,擦了擦母亲的眼泪。

  香君苦笑,摇摇头,抱着元祚轻轻地晃着,安慰着他说:「好孩子,别怕,快睡吧,母妃守着你。」

  香君拿着一个瓷瓶在元祚鼻尖嗅了嗅,没一会儿元祚便睡着了。

  嬷嬷把元祚接走,寝殿内只剩下香君和元朗。

  元朗疑惑地看着香君,问:「母妃,您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好孩子,母妃问你,你可愿意为了母妃,不做这皇子么?」

  (十六)

  战事胶着了七日。

  第七日,一直被皇帝软禁在府邸中的慎郡王元亨,拿着虎符,打开了城门。

  他满心喜悦的做了这不忠不孝之人,自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登天路,却不知道,他将成为史书工笔下的天下第一不孝不悌的混帐儿子。

  此举,也将让他永远和皇位无缘。

  大将军王的大军长驱直入,攻入京城。

  混乱之中,香君和元朗,已经被安全护送到了城外。

  只是,如今天下乱着,他们只能先躲在郊外的一座庄子里,等机会再离开京城。

  京城乱了半个月,才终于稳定下来。

  城里传来消息,破城后,十二卫拼杀了一天一夜,还是落败,十二卫的统帅卫知也不愿意投降,也绝不愿意苟活,大将军王爱才,阻止了卫知也自杀,将他关进了狱中囚禁起来。

  周清河写下罪己诏退位,成了太上皇,被幽禁在行宫之中。

  慎郡王元亨,在大殿之上,被大将军王羞辱唾骂一番,也被扔去了京郊行宫,侍奉太上皇左右。

  紧接着,四岁的皇子周元祚登基,薛娇娇为太后,大将军王为摄政王。

  不过,百姓们最津津乐道的,却不是新皇登基的事情。

  而是从前的贤妃和十岁的瑾王周元朗。

  这两人在皇城沦陷那日离奇失踪了。

  传言,皇帝本是属意元朗做太子,瑾王可是唯一未成年就封亲王的皇子。可是皇帝见大势已去,怕自己最爱的女人和最爱的孩子被杀,只能安排最信任的宦官顾亭雪,保护着贤妃和瑾王离开皇城。

  三人至今不知所踪……

  香君听完小路子传的话,忍不住皱了皱眉,一旁的顾亭雪给香君递了一杯茶。

  「娘娘这是不高兴了?」

  香君叹息一声,「薛娇娇怎么回事,竟然不杀了狗皇帝……」

  顾亭雪难得柔和地笑了笑说:「倒不一定是薛娇娇不愿意,大将军王的性子,看起来狂放不羁,实际上最是正派,只怕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杀皇帝,他是不愿意做乱臣贼子的。反正太上皇被幽禁,过一两年病死了,也无人在意。」

  「愿不愿意做乱臣贼子,大将军王如今也已经做了,他不直接杀了周清河,只将他幽禁起来,天下人就觉得他没有造反么?自欺欺人……哼,也罢,这奸臣和妖后,就让他们去做吧,本宫可不愿意沾染这坏名声。」

  她就做那神秘失踪的贤妃,就挺好。

  鹤年进来,告诉顾亭雪,「主子,船备好了,随时可以离京。」

  顾亭雪看向香君,香君点点头,「夜长梦多,早些走也好。」

  ……

  到了码头,香君却看到已经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了。

  马车上下来两个人,是薛娇娇和摄政王周清崇,两人轻装便行,身边竟然连个护卫都没带。若不是香君担心暗处还有埋伏,还真想立刻杀了两人。

  可惜了。

  薛娇娇是来送香君的,她手里还拿着那方帕子,是她们二人的信物。

  这帕子,香君保存了二十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薛娇娇手中。

  那日,当香君将过去的一切全盘托出,将周清河做的事情都告诉了薛娇娇,薛娇娇才知道,她与香君这些年因为误会,竟然彼此憎恨了这么久。

  香君本该是她最爱的妹妹,是京城的明月,却因为周清河,恨了她那么久。

  她甚至差一点杀了自己的妹妹。

  「你放心,我不会放过我们的仇人的。」薛娇娇说。

  周清河不仅仅杀了薛娇娇的养父母,就连当年薛娇娇一家谋逆的案子,也是周清河的手笔,薛娇娇怎么可能原谅他?

  「周清河服了毒药,是宋飞景留下的,如今他听得见,看得见,有知觉,却不能动弹,只能日日痛苦,不用半年时间,他必死无疑。」

  薛娇娇又抱着香君哭了好一会儿,香君也是泪眼婆娑。

  好一会儿,薛娇娇才放开香君,挽留道:「你一定要这样隐姓埋名离开么?你留在京城,我与清崇也会好好待你们的,元朗还是做他的富贵王爷,你何苦带着他一起在外面吃苦呢?」

  香君擦了擦泪,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顾亭雪,然后对薛娇娇说:「姐姐,我进宫本就是为了报仇,荣华富贵并非我所愿,亭雪和我一路扶持,这些年我委屈了他,如今大仇已报,我只想和他做一对普通的夫妻,过平凡的生活。至于元朗,他是个孝顺的孩子,舍不得离开我。」

  薛娇娇叹息一声,也是,元朗是最孝顺的孩子。

  薛娇娇看向顾亭雪,忍不住有些挑剔他起来。

  样貌倒是世间少有的好,可毕竟是个阉人,哪里配得上自己明月一样的妹妹。

  「你定要对她好,若是你辜负她,天涯海角,哀家也一定派人杀了你。」

  顾亭雪神色自然,拱手唤了薛娇娇一声姐姐,发誓定会对香君好。

  一旁的大将军王看着香君,又看了一眼顾亭雪,难得的对两人有了好脸色。

  「从前是我错看了你们二人,没想到,你们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倒是合本王的胃口。」

  大将军王扔了一个袋子给顾亭雪。

  顾亭雪打开一看,里面全部都是银票。

  「知道你顾大人不缺钱,但这是我与娇娇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顾亭雪拜了拜,「谢姐夫。」

  大将军王看了一眼薛娇娇,有些尴尬,又忍不住有些高兴,清了清嗓子说:「谢什么,以后缺什么,就让神鹰给我传话便是。」

  薛娇娇擦着泪,问香君:「妹妹,我们还会再见么?」

  「姐姐放心,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

  薛娇娇哭着送香君上了船。

  顾亭雪陪着香君站在甲板上,两人看着岸上的人,一直到人影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顾亭雪才问:「娘娘为了奴才放弃一切,不会后悔么?」

  香君淡淡地看了顾亭雪一眼,「谁说本宫放弃一切了?」

  香君看着岸上那模糊的两个小点,得意地说道:「你说得对,大将军王造反这件事,我们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两全其美,我若是想要坐稳天下,似乎只有牺牲你。可本宫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有时候后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香君转过头,对上顾亭雪眼睛。

  「我在深宫之中,蹉跎了八年却无知无觉,直到你将我从刀下救下,我才一点点懂得前朝后宫之事。只可惜,留给咱们的时间太少了。既然如此,咱们何不退一步,争取些时间呢?薄姬和刘恒不也等待了十六年才等到自己的机会么?本宫相信,咱们不用等那么久。」

  周清河这个太上皇还没有死,元祚这个皇帝才四岁。

  大将军王会打仗,却不是什么会治理朝政的人,前朝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是老狐狸,指不定要怎么为难他。

  四方的藩王们,一个个都蠢蠢欲动,毕竟这世上没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国库亏空,朝廷无人,民间时不时便有叛乱发生,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变成起义。

  再加上,顾亭雪和香君在京城里还留下了那么多人心腹可以搅弄风云……

  大将军王和薛娇娇这两个,顶着谋反弑君的原罪,一个杀自己哥哥的奸臣,一个谋杀亲夫的妖后,真能坐得稳江山么?

  而顾亭雪派人传出去的消息是贤妃和瑾王失踪,并不是死了。

  这样,等到天下大乱之时,香君和瑾王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人心所向的大齐正统,是正义之师,再加上江南的势力和财富,香君还怕到时候没有人归顺他们么?

  香君甚至可以趁这个举兵的机会,把那些豪族、藩王,都收拾一遍。

  香君看向顾亭雪,问:「我没有为你放弃一切,你可失望?」

  顾亭雪的眼神,温柔如水,他身上的阴狠的戾气似乎都不见了。

  「怎会,娘娘愿意为我走这些弯路,亭雪何其有幸。」

  「也算不上弯路,本宫倒是觉得,这一步棋,走得妙极了。」

  「娘娘自是天下最聪慧之人。」

  香君瞥顾亭雪一眼,没好气地说:「还叫我娘娘做什么?我如今已经不是娘娘了,这两年咱们还不能轻举妄动,得等天下乱起来了,你再做你的奴才,再叫我娘娘吧。」

  「那奴才……」顾亭雪顿了顿,问:「那我现在应该如何叫香君?」

  「你自然是叫夫人了,我自然是叫你夫君了。」

  顾亭雪的脸上染上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伸手握住了香君的手。

  「娘子。」

  香君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笑意盈盈地说:「夫君可别在温柔乡里,忘记了用功,我还等着夫君将来为我打天下呢。」

  顾亭雪扬眉一笑,「论起行军打仗,我必不会输给周清崇,夫人放心便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是元朗从走到了甲板上。

  「亭雪,母妃,甲板上好冷,咱们进去坐吧。」

  香君看一眼元朗,「忘记娘亲怎么叮嘱你的么?」

  元朗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顾亭雪,低声说:「娘亲,爹爹,咱们进去吧,儿子给你们煮了茶。」

  (番外《好女传》01

  《好女传》

  (一)

  从走出皇宫的这一刻开始,白凡已死,重新活过的是袁好女。

  原是好女郎,何必假男身。

  袁好女这一生有过许多个名字。她第一个名字叫做白大丫,那时候的她,是北方村庄里的一个野丫头,她上头还有一个大哥,下头还有一个妹妹,一家五口,生活在村庄的尽头。

  白大丫长得又瘦又高,比别的孩子高一大截,而且天生一股神力,年纪小小,就能把成年的庄稼汉比下去。

  但村里的姑娘,天生命贱,力气大,除了能做更多的农活,也没有别的好处。

  村里人总是感叹,白家娘命不好,白大丫若是个男子,指不定能够靠着一身蛮力混出头,说不准去从军,还能当个将军什么的,最不济去学武也能当个镖师。

  偏偏是个女娃,实在是白费。

  娘把这话听进去了,看著白大丫就心里难受,所以见不得白大丫吃饭,看到她多吃一口,就要一巴掌拍下。

  所以,记忆里,白大丫前面十几年的人生,贯穿始终的只有一个字:饿。

  白天也饿,晚上也饿,如果不是背着妹妹福宝上山砍柴的时候,总能遇上些野味,掏着些野果,白大丫觉得自己怕是早就饿死了。

  但比起野味野果,她最馋的还是粮食。

  她想吃黑麦馒头,想吃窝头,吃到饱。

  只是,家里的粮食只有男人能吃饱,就算白大丫要去地里干活,要去林子里砍柴,也分不到几口窝头。

  姑娘家的能吃多少?姑娘家胃口都小!

  即便白大丫个子比男娃高,干得活比大人还多,但她还是个小姑娘,是吃不了太多的。

  娘说了,白大丫那不是饿,她就是馋。

  馋死她算了。

  哎,白大丫真的好想吃一顿真正的饱饭,做梦都想。

  所以,白大丫十三岁便嫁人了,嫁给隔壁村的一个跛足肺痨鬼。

  村里人话说得难听,说那男的是个病秧子,好几年没出过门,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死了,大丫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给那地主家当苦劳力的。

  但大丫对此没有怨言,因为再不嫁人,她就要吃不上饭了。

  随着年岁越大,她的肚子就越饿,有时候饿得受不了,只能去厨房里偷吃被娘藏起来的存粮,第二日被娘发现,就是一顿毒打。

  福宝倒是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吃饱饭,但是大丫舍不得福宝太辛苦。

  那么小小的人就要背着比她还高的背篓进山里,就为着采些好东西去镇上给她换顿饭吃。

  有时候不小心被爹娘发现,她挨打也就罢了,反正她挨打也挨习惯了,但福宝也会被爹娘数落。

  她如果嫁出去,家里人定会对福宝好一些。

  这个旧家待着太苦了,白大丫以为有了新家会好一些。

  嫁人那日,福宝背着小小的背篓追了她好久,但是大丫不能回头。

  嫁人之后,日子倒也没有好很多。

  她的跛足肺痨鬼丈夫人倒是不坏,是十里八乡少有的读书识字的人,会教大丫认字。

  只是,嫁人之后,白大丫真正吃饱饭的日子也不多,毕竟她要真的吃饱,实在是吃得太多,会叫婆母骂的。

  虽说她饥一顿饱一顿,每日还要跟长工一起下田种地。但白大丫还是挺满足的,至少偶尔能吃饱不是么?

  她的男人虽然不中用,但对她还是不错的。

  他是这家唯一的读书人,家里也是咬牙供过他读书的,但她男人也命苦。

  大雪天他赶着从书院回家过年,却意外摔了断腿,去接他的大哥,和他错过,任由他在雪地里昏迷几个时辰。

  等家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腿残已经废了,后来又得了肺病,以后都读不成书,种不成地。

  要不是因为他成了废人,家里也不会给她娶白大丫这种媳妇儿。

  婆母骂大丫的时候,他也会一边咳嗽一边护着她。

  他吃得也少,吃不下的,都会留给白大丫吃。

  只可惜,他的病这些年都不见好,家里的人也开始嫌弃起他来。

  公爹看到他就唉声叹气,几个兄弟和嫂子则是面上的客气都不顾了,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对他张口就骂。

  骂他占了家里这么多好处,却不中用。

  白大丫虽然是个没心没肺的,却也看得出,她男人活得很痛苦。

  她也问过男人,是不是因为兄弟们的话难过,如果是,咱们单独出去过便是。

  她男人却说,他不为那些难听的话难受。

  他觉得苦是因为绝望。

  如果他没有看到过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也许这辈子他也就这么过了。偏偏,他看到了,又被人给毁了。

  白大丫问是谁毁的,男人却不肯说,只说,这个家没什么好人,等他死了,白大丫就改嫁吧。

  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嫁过人,在村里里也是不愁嫁的。

  白大丫想,其实和这个男人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还不错,她向来是个乐天知足,没什么多余心眼的。

  只是,命运没打算让她这样过一辈子。

  十五岁那一年,她的男人死了。

  那一日,一向睡得极沉的白大丫,在夜里猛地惊醒。

  睁开眼,她看到自己男人拖着一条跛足,艰难地爬到椅子上,打算把他那细细的脖子挂在绳子上时,她没有吭声。

  男人感激地对她笑了笑,然后便一脖子把自己吊死了。

  也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她太没心没肺,白大丫就这么躺下,看着自己男人的尸体发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直到第二日,婆母的尖叫声把她吵醒,白大丫才意识到一件事,她男人可把她害惨了。

  他是死了个干干净净、无牵无挂,但是她恐怕要被这家人给整死了。

  (二)

  果然,婆母恨死了她,说她的小儿子都是她克死的。

  本来婆母心里还存了一丝希望,兴许哪一日她这个小儿子忽然就好了,她就能当秀才娘了。

  但儿子死了,这个希望彻底破灭。

  婆母不准白大丫改嫁,逼着她戴上了守贞戒指,把她留在家里,要她日日夜夜为他们家赎罪。

  家里其他的兄弟们一直对大丫的男人有股恨意,如今大丫的男人死了,这恨意便都倾斜到了白大丫身上。

  从前她虽然也干活,也会被骂,但好歹算是个人。

  从她男人死之后,她就是这个家的畜生。

  她是这个家最低贱、最肮脏、最卑劣的家畜,谁路过都能踢一脚,都能骂一句。

  他们把她当牛马猪狗一般使唤、殴打,大丫每日都是做不完的农活。

  婆母还不给她吃饱,不给她穿暖。

  她要跟院子里的黄狗抢食,稍微慢一点就要被狗咬。

  她的衣服,还是男人死前裁制的,她个子长得快,大冬天,胳膊和脚踝都只能露在外面。

  风吹在身上可真疼啊,疼得像是刀子在刮。

  那个夜晚,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大丫又饿又冷,饿得睡不着。

  她只能趁着家里人都睡了,偷偷去厨房里找生米果腹,就在她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往嘴里塞米的时候,她被公爹抓住了。

  看着婆母那眼神,大丫明白,婆母是故意的。

  难怪今日厨房的门没锁,婆母是想看她狠狠地打。

  因为她是家里重要的劳力,公爹平时也不让打得太狠,怕她没法子下地干过。

  公爹把她拖到院子里,拿着赶牛的鞭子往她身上狠狠的抽。

  婆母骂她是个畜生,骂她一脸的死相。

  「就应该狠狠打,打死了才好!」

  鞭子抽在大丫单薄的棉衣上,没一会儿她的衣服就被打破了。

  她瘦骨嶙峋的后背上,立刻就出现一道血痕。

  公爹也像是打红了眼,发起了疯,打起来就不停。

  大丫本想着这一回忍忍就过去了,但看到公爹那凶狠的眼神,麻木许久的她忽然害怕起来。

  她觉得自己今日怕是要死了。

  婆母在一旁咒骂,骂得极难听又极大声,鞭声,混合著骂声,全家十二口人的都听到了,却没人来阻拦。

  她们甚至连窗子都没打开,因为白大丫挨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大家早都习惯了,不值得为她钻出暖和的被窝,连热闹他们都懒得看。

  公爹和婆母那刻薄恶毒的嘴脸在白大丫的瞳孔里越来越扭曲。

  忽然,大丫就不怕了。

  她男人说得没错,这家里没好人。

  她男人那悬在房梁上晃来晃去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她眼前。

  大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谁都不会想到,平日如同老黄牛一般任劳任怨、任打任骂的女人,竟然忽然发了狠。

  白大丫操起砍柴的斧子,只一下,就稳准狠地劈开了公爹的脑袋。

  血腥四溅,连公爹的脑花都流了出来。

  看着公爹被劈开的脑袋,白大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原来她的力气这么大,竟然可以这么轻松地劈开一个男人的脑袋。

  真奇怪,为何她平时看不到他的脑袋?今日却看得这么清楚?

  为何,她这么高的个子,平时却总是昂着头看他们?

  哦,原来是因为从小到大,大丫总是弯着腰,不是在干活,就是在躲避殴打。

  白大丫笑了,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瞬都热了起来。

  鲜血溅射在她脸上,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很暖和。

  白大丫再看向婆母,平时骂起人来最恨的婆母,被吓得噤了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地的脏污。

  从前觉得婆母是个夜叉,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厉害的啊。

  为何从前她会这么害怕这个裹脚的小老太太?

  哦,可能是因为她从前手里没拿着斧子吧。

  杀第一个人很难,第二个人却是再简单不过。

  大丫想,杀了人是要被砍头的,反正她要死了,反正这个家里没好人,那欺负过她的,就都杀了吧。

  抹了一把脸,鲜血的颜色,让白大丫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愉悦。

  不等婆母尖叫出声,她已经飞快地抡起斧子砍下婆母的脑袋。

  爹娘总说,她干啥啥不行,就只会长个子,一个姑娘,长那么高做什么?

  白大丫现在却觉得,她也有擅长的事情,比如说杀人这件事她就挺有天赋的。

  紧接着,白大丫拎着斧子,一间间地踢开了家里的房门。

  她踢开房门,一个接一个地杀,也遇到试图反抗的,她因着没什么杀人的经验,肩膀还被嫂子捅了一刀。

  还好,她不怕疼,也不怕死,就这么不知疲倦地杀光了十口人。

  最后只剩下小姑子、小姑子怀里刚刚满月的小侄子,还有那只跟她抢食的黄狗。

  小姑子吓得不停地哭,跪在地上求她饶命,头磕得砰砰响。

  大丫没说话,她走到台阶上,扒了小叔身上的棉衣。

  小叔是家里最高大的男人,刚才大丫差点没控制住他,才让他跑了出来。

  虽然棉衣都是血,但却是白大丫这辈子穿过最厚的衣服。

  好暖和啊。

  大丫没心没肺惯了,穿暖和了就开心,快乐第笑起来,不曾想,她这一笑,倒是把小姑子给吓着了。

  小姑子也不磕头了,她尖叫着往外跑,白大丫也没追没拦,她本来就没打算杀这两人一狗。

  当初被关在柴房里,是小姑子给了她一个馊窝头。小侄子才一岁,没有欺负过她。

  至于黄狗,在这个家里,她和黄狗差不多,何必跟狗计较呢。

  大丫没管小姑子,径直去了公爹房里。

  她从公爹房里翻出几两碎银子,一百多个铜板,只可惜,翻箱倒柜,只找到一件厚棉衣。

  哎,这年头,就是地主家也没余衣啊。

  大丫没舍得穿这件衣服,她擦干净了手,小心翼翼地把棉衣收起来,用布包好,没沾上一点血。

  拿着装着棉衣的包袱,白大丫拎着斧子出了陈家大门。

  村子里安静极了,刚才陈家的动静那么大,不会没人听到。

  但这世道吃人,谁都欺软怕硬,在不知道陈家发生了什么之前,谁都不敢出头。

  无论白大丫怎么敲门,周围几户邻居依旧是房门紧锁,没人敢开门。

  白大丫就这么走出了村子,走出了她最长的噩梦。

  (三)

  大丫在山上躲了半个月,估摸着风声过去了,她才敢偷偷回家。

  她有些想自己的爹娘和妹妹。

  虽然爹娘对她算不上好,从小因为吃得多也没少挨打挨骂,但那毕竟是她的爹娘。

  比起在陈家的日子,在家里挨得那些打骂算什么呢?

  大丫躲在墙根,听到爹娘说起她的事情:陈家十二口灭门惨案轰动了整个镇子,就连县城的官老爷都惊动了!

  白大丫觉得很奇怪,她明明只杀了十个人,怎么就变成十二口人了?

  谁杀了小姑子和小侄儿?

  正琢磨着,她便听到爹娘在猜测,大丫会不会回家来。

  「怕是早跑了,不是说把陈家洗劫一空吗,这个死丫头,也不知道孝敬老子。」

  「抓她的赏银足足有五十两呢,有了这五十两,大郎就能娶媳妇儿了。」

  「说得轻巧,抓她,怎么抓?你抓得住么?老子可抓不住她,一身牛劲儿,你可饶了我吧。」爹抽着旱烟说。

  「哎,因着她那个饭量,当初嫁出去也没收陈家什么钱,真是个赔钱货,如今还闹出这种事情来,老娘要是没生她就好了。」

  白大丫哭了。

  在陈家被搓磨了五年,她都没掉过泪,却因着爹娘这句冷冰冰的话哭了。

  爹爹继续说:「如今闹出这事儿,怕是福宝以后都不好嫁人。」

  「要我说,嫁给那傻子也不是不行,她家可是愿意花二十两银子娶福宝呢。大儿如今都二十多了,真不能耽搁了。」

  白大丫听到这里,忽然就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默默起身,翻墙进了福宝的屋子,摇醒了福宝。

  福宝看到姐姐,激动地要叫,却被白大丫捂住了嘴。

  「你要爹娘,还是要姐姐?」

  福宝犹豫了片刻。

  「要姐姐。」

  「好,那你收拾收拾,我带你走。」

  福宝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虽然是个有福气的人,总能捡到些好东西,但是她自己是用不着的。

  捡到好东西都给爹娘,爹娘都给了大哥,大哥又是败家子,有多少东西都能败完。

  看到福宝单薄的布衣服,白大丫把那件干净的棉衣穿在她身上。

  福宝很高兴,因为她也没穿过那么暖和的衣服。

  「大了些。」福宝说:「还是姐姐穿吧。」

  「大了就大了,福宝会长大的。」

  趁着夜色,白大丫带着福宝进了山。

  山里的日子不算好过,但白大丫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她的世界太小,就只有这一个镇子,三座村庄,一座大山。

  但福宝运气好,大丫身体好,两人竟然就这么在寒冬里在山洞里生活了几个月,活到了春天来临。

  就在大丫打算这辈子就和福宝在山里过下去的时候,命运拎着两人的脖子,给她们换了个活法。

  大丫和福宝在山里遇到千里迢迢来此处寻一味奇药的华大夫。

  巧得很,那一味奇药就在她妹妹福宝的手里……

  (四)

  华大夫带着大丫和福宝坐上马车。

  一连赶了好几个月的路,华大夫带着大丫和福宝来到了一座临水小城。

  在这里,华大夫治好了大丫的冻疮,福宝跟着华大夫学药理,白大丫则是在铺子里干些体力活。

  她一个人能顶五个伙计,只是,她一个人也能吃五个伙计的饭。

  有生之年,她终于能顿顿吃饱饭了。

  这是白大丫第一次知道自己到底多能吃,原来她一次能吃一大桶饭啊,原来她之前都没有吃饱过,只是不饿了而已。

  她吃多少都不会被打骂。

  白大丫原本瘦得跟竿子似的,她从前还以为自己只长个子不长肉,如今不到半年,她就有原来两个壮,身上的肉硬邦邦的,不似寻常人。

  华大夫说她的根骨极佳,是练武的好苗子,寻了本书让她自己练。

  不出半年,大丫就小有所成。

  大丫都想好了,以后就一辈子跟着华大夫过,华大夫出门,她就跟在她身边保护她,替她爬山,替她采药。

  直到那一日,她正在院子里练功,医馆里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白白净净,高高大大,唇红齿白,就是眼神阴恻恻的,像是条毒蛇,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人。

  男子不知道在阴影处看她练武看了多久,见她停下才走出来。

  阳光之下,他那双眼更显锐利,他上下打量她,问:「你练武多久了」

  「半年。」白大丫老实回答。

  「没有童子功,还能练成这样,倒是真有天赋,难怪华大夫特意叫我来看你。」

  原来认识华大夫啊,白大丫心里的防备立刻就没了,笑嘻嘻地挠了挠脑袋。

  那白净男子又指点了她几招。

  白大丫觉得自己被指点之后,像是忽然悟了,进步飞速。

  「有悟性。」男人夸她。

  白大丫更开心了,还想让男人再教教他,华大夫便已经走出来。

  华大夫给白大丫介绍道:「这位是顾亭雪,是朝廷里的大官,很厉害的。」

  听到是做官的,白大丫立刻就害怕起来,眼神有些闪躲。

  看到大丫的神情,华大夫无奈地说:「不是来抓你的,心虚什么?」

  顾亭雪一双冷眼凌厉地看向白大丫,「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怕官?」

  「没什么大不了的,」华大夫替白大丫回答:「不过是婆家欺负她欺负得狠了,把老实人逼急了,她便把夫家全家十二口都砍死了。」

  「不是十二口,是十口!」白大丫赶紧纠正。

  顾亭雪笑了,笑得白大丫愣了神。

  「嗯,不错。」

  顾亭雪似乎对她杀了夫家十口人的事情,很满意,白大丫也不懂他满意什么。

  「杀了人,你怕吗?」

  白大丫摇摇头,「不怕。」

  「要是害怕,她还能连杀十二个!杀一个是冲动,杀十二个可不是。」华大夫说。

  「是十个!」

  华大夫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又跟顾亭雪说:「你赶紧把她带走,她是个杀星的命格,从军才有出路。」

  「她一个女子,怎么从军?」

  「只要顾大人想办,还能办不成吗?」

  顾亭雪想了想,没说话,跟着华大夫进屋。

  白大丫跟进去,福宝也进来伺候茶水。

  顾亭雪说话也不避著白大丫和福宝

  「我这次来,看她倒是次要的,如今太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我没有办法,只能再来找您。」

  华大夫沉思片刻说:「前几年我寻访各地,倒是意外得了个续命的神药方子。有了这药,就是死人也能再续三天命,只是这药材极其难以找,找到全部药材,也不过配一颗。」

  「华大夫只管告诉我是什么药材,上天入地,我自会寻来。」

  华大夫给了顾亭雪一个药材单子,告诉他去哪里寻。

  顾亭雪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白大丫,扔给他一本新的武功秘籍。

  「你先自己练着,若是你以后想换条路走,等本官回来,可以为你安排番外《好女传》02

  (五)

  白大丫没有啥好犹豫的,华大夫都让她去,她肯定要去。

  华大夫对她们姐妹这么好,不会害她的。

  又过了两个月,顾亭雪风尘仆仆地回来,人瘦了一大圈,但药竟是都找到了。

  华大夫都私下感叹,就没见过顾亭雪这种人,他要办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华大夫炼药期间,顾亭雪给白大丫换了一个新身份。

  白大丫这才知道,原来顾亭雪是太监啊,难怪脸上那么光滑。

  「你毕竟是女子,装作男子怕是要露馅,只能委屈你先当太监了。做了太监,你便可以入我神策军。」

  又过了三日,白凡入了神策军,挥别华大夫和妹妹福宝,跟随顾亭雪离开了这座小城。

  顾亭雪忙得很,但因着华大夫的嘱托,对白凡也算关照,给她安排了师父,教她武功、兵法。

  不过一年时间,白凡就崭露头角,紧接着就被顾亭雪安插去了边境。

  她作战神勇,因着她的小队全歼北蒙一股五百人的小队,还缴获了不少战马,得了皇上青睐。

  皇帝破格提拔她做了个小将领,她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宅子。

  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白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福宝接到身边。

  她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过上好日子不能忘记了妹妹。

  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害了妹妹一生。

  接下来白凡又立下不少功劳,她和福宝度过了人生最顺遂幸福的一段日子。

  在这个边陲小城,白凡一点点洗去了白大丫所有的痕迹,她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北蒙人,一点点地重建了自己。

  白凡以为,她马上就能建功立业,让福宝下半辈子都不愁吃喝,可是皇帝却在又一次封赏提拔白凡之后,下了圣旨。

  皇帝要让她的妹妹福宝入宫为妃。

  白凡本来是不愿意的,但顾大人说:「你若是不愿意妹妹入宫,皇上伪善,面上倒也不会强逼你,但你的前程也就到头了。前程到头倒也不打紧,要紧是的,咱们这位皇上最小心眼,你不愿意,对他来说就是不忠君,皇上面上不计较,但他必不会放过你和福宝。」

  「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选择是不是?」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做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

  福宝听到两人的对话,没有半点犹豫,笑嘻嘻地走进来,说她愿意入宫。

  「当后妃呢,那是多大的福气啊,从前村子里的翠翠,给那老地主当小妾都高兴得不得了,我可是给皇上当小妾。哥哥,你就放心吧!我果然运气好极了,婚事都比旁人好呢。」

  可白凡还是担心,她虽然没心没肺惯了,但打了这些年仗,不可能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她知道深宫吃人。

  别说是深宫了,就是稍微大一点的官,那后宅都复杂得让白凡头疼。

  然而,这是圣旨。

  圣旨是不能违抗的。

  此事定下,白凡却还是不放心,想要求顾大人多照料妹妹。

  可顾亭雪却说:「你妹妹入宫,我可以帮着安排一二,但既然皇上爱重你,你与你的妹妹,以后明面上便不可与我亲近。你们只当不认识我,忠君爱国便是。跟我扯上关系,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顾亭雪的一番话,让白凡更加忧心,好几日都睡不好。

  福宝却很是乐观,只说:「哥哥你放心吧,我是有福气在的,说不定皇上会喜欢我呢?那样,我也可以帮哥哥了。」

  福宝入宫那一日,天气极好,白凡下定决心,要立下赫赫战功,这样妹妹在宫里才能过得好,兴许,她们姐妹还会有相见的那一日。

  却不曾想,这便是姐妹俩此生最后一面。

  这一别,便是生死两隔。

  (六)

  「袁姑娘,到了……」

  马车停下。

  袁好女恍然回神,擦了擦眼角。

  福宝已经死了,缅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要报仇就好了。

  下了马,许夫人领着袁好女走进一间小院。

  这里是贵妃娘娘让许夫人给她安排的暂时的住所。

  许夫人是个极为妥帖的人,屋子里有给她新裁制的衣服,虽然都是女装,却都是好活动的样式,料子都是耐磨损的。

  袁好女心中不禁感叹,贵妃娘娘身边可没有废物,她也不能让娘娘失望。

  福宝当年给她的信里,总是提起贵妃娘娘,说她对自己极好,救了她好多次。袁好女也知道,若不是因着对福宝的情意,贵妃娘娘不会救自己。

  既然承了贵妃的恩情,便不能不还。

  袁好女向来如此,有恩必报,有仇必杀。

  夜里,袁好女躺在床上,脑海里都是贵妃娘娘对自己说的话。

  「从今以后,你只能以女子之身活下去,不可再女扮男装,你要去收编流民,自建武装,排除万难,破除偏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将军。」

  贵妃娘娘的话,振聋发聩。

  虽然娘娘没有明说,但是袁好女隐隐有种预感,娘娘要做的是一件极大的大事,而她在这件事里,亦有不可替代的用处。

  她觉得心中热意翻涌,她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也许她前半生坎坷,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七)

  隔了几日,顾亭雪来到袁好女临时的住所。

  「明日你就要出城,你单枪匹马入蜀,怕是不好打开局面,可有什么计划?若你需要的话,本官倒是可以帮你,也可以给你派些人马。」

  袁好女也是学过兵法的,自然也知道揣摩一点上峰的心意。

  她如今效忠的是贵妃娘娘,贵妃要建立一个由流民组成的武装,说明她不希望这个武装被任何朝廷的势力染指。

  顾大人就算是贵妃娘娘的可心人,那也依旧是朝廷的势力。

  袁好女想了想答:「若顾大人真的想帮我,能不能帮我救几个人?」

  「什么人?」

  袁好女回答:「当初在雁门,我身边有五个一直跟着我亲兵,因着我被皇帝下狱,他们也被贬斥,如今应该已经在流放岭南的路上,我想托顾大人替我救他们。」

  「这五人可信吗?」

  袁好女毫不犹豫地回答:「都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若不是一心为我,当初他们也不会被流放。」

  顾亭雪想了想又问:「可有家人?」

  「都是军户出身。」

  顾亭雪思索,军户出身,那便都是可怜人,怕是也没什么家族牵累,有家人也容易安排打点,倒也不无不可。

  「好,此事,我帮你办好。」

  袁好女激动,立刻拜道:「谢顾大人!」

  顾亭雪点点头,又说:「虽说你不要我派人马,但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你身边还是得有个谋士,你虽然是将才,但这次去蜀地,不仅仅是打仗而已,方方面面,还需要有人为你思索周全。」

  既然是贵妃娘娘说的,袁好女自然不会拒绝。

  「大人说的是,我那几个小弟也都是些粗人,的确需要个谋士,还请顾大人指教。」

  顾亭雪招手,「鹤松,你来。」

  一个瘦弱的小太监缓步走上前来,他低着头弓着腰,看不见脸。

  「这是我的徒弟鹤松,因着脸上有伤,不能在贵人面前伺候,但他却是个极聪慧的,人还算有些谋略,可以随你去蜀地,也算不枉费他的聪明才智。」

  袁好女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顾亭雪的安排。

  「顾大人都说极聪慧,那肯定是个聪明人!那我就不跟大人客气了!」

  顾亭雪看鹤松一眼,鹤松立刻上前拜道:「见过袁将军,小的鹤松。」

  「以后你就跟着我干,我罩着你!瞧你瘦得!你得多吃些才是!」

  袁好女用力地拍了拍鹤松的肩膀,鹤松好险没站稳,晃了晃,但还是很快稳住,脸上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谢将军关怀。」

  顾亭雪起身,「人交给你,我便先回宫去,娘娘还等着我复命呢。」

  顾亭雪一个眼神,身后的鹤年便让人将一个箱子擡进来放好。

  袁好女打开一看,里面是些金银和契书。

  「这些鹤松会帮你打理,有什么不明白的问他便是。走了。」

  顾亭雪带人离开。

  鹤松还是端正地站着,微微颔首,很是恭敬。

  袁好女翻了翻那些契书,没看明白,也没打算看明白,转头看一眼鹤松,忍不住啧了一声。

  「啧,在我这儿,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你坐!正好,我有些想法,想找人商量商量。」

  鹤松忙道:「做奴才的哪有坐着回主子话的道理,小的站着回话便好。」

  「你什么时候成我的奴才了?」

  「回主子的话,师父说了,把我给将军,以后奴才便是将军的奴才,不可有二心。」

  袁好女心里感叹,这顾大人办事就是妥帖。

  其实她心里对这鹤松也有些担心,怕是顾亭雪派来的眼线,但人如此坦诚,她心里那点防备也没有了。

  顾亭雪一定是想到了她会多想,才这么叮嘱鹤松的。

  袁好女心中感动。

  「哎呀,哪来那么多规矩!这又不是在战场上!既然是我的人了,就守我的规矩,让你坐你就坐!」

  袁好女把鹤松一拉,鹤松哪里比得上袁好女的力气,直接被扯到凳子上坐下,想起身,又被扯回去。

  第三次准备起来,但袁好女的手已经稳稳按住了鹤松。

  鹤松但想到袁好女的巨力,怕继续拉扯下去,自己的胳膊会被袁好女拉断,只能不自在地坐好。

  「小的听将军吩咐就是番外《好女传》03

  (八)

  三个月后。

  川北龙州宣抚司辖地。

  无极山下,茶摊。

  一个十多人的商队正在茶摊歇脚。

  商队领头的竟然是个女人。

  不过,虽是女人,却没个女人样,若不是一身女装,茶摊老板还真以为她是个男的呢。

  这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粗糙,肩宽体阔,足足有她身边那刀疤脸小管家两个宽。她身上披着一件小貂,一看便价值不菲。

  摊主给几位倒了茶,拎着茶壶又走回灶台后。

  他一边装作烧水,一边偷偷打量着商队的货物。

  先不论箱子里的货物是些什么东西,值多少银子,就看那些装货的木箱子,怕是都不便宜,看那用来给箱子镶边的似乎都是金玉之物。

  摊主贪婪的看着那些货物,却忽的被人遮住的视线。

  是那小管家过来跟茶摊老板打听事情,想知道最近的驿站在哪里。

  老板打量着小管家的模样,倒是白净,就是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到下巴,实在骇人,只怕这伤口稍微歪一点,他的眼睛就瞎了。

  茶摊老板换上谄媚的神情,陪着笑脸回答:「回老爷的话,这进了无极山,再往前走两三个时辰,就有朝廷的驿站。」

  「这路上安全吗?」

  「安全得很,这可是官道。」

  小管家不疑有他,给了摊主一些碎银作为打赏。

  茶歇过后,一行人再次出发,上了官道,进了山。

  等到商队的身影消失,茶摊老板本来准备发信号,但想了想,迅速收了摊,朝着山里走去。

  袁好女的商队在官道上走了两个时辰,越走越荒凉。

  这官道已经许久没人维护过,沿路都是碎石,时不时还会遇到滑坡的山体挡路。

  「那茶摊的摊主,可不是什么好人。」袁好女身后的红衣大汉说道。

  袁好女无所谓地笑了笑道:「这世道,这穷山恶水的,哪里还有好人?」

  青衣大汉说:「好人也没法子在无极山下开茶摊啊。」

  足足花了三个时辰,一行人终于走到朝廷在此处设置的驿站。

  此时天色已暗,眼前是一派荒芜之色,哪里有驿站的样子,荒凉的像是话本子里鬼怪会出没的地方。

  驿站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断壁残垣,围墙上的砖石都少了许多。

  青衣大汉轻轻踢一脚,驿站的门就被踢烂了。

  「将军,里面没人。」

  鹤松走到袁好女身边,小声说道:「龙州这些年乱的很,薛氏、王氏、李氏三大家族均拥有私兵,牢牢控制住白马、木瓜等寨落,对属民剥削严苛。高额赋税、劳役,加上朝廷加派的辽饷,百姓过不下去,只能大量逃亡。逃亡的百姓,为了活下去,只能结寨自保或劫掠为生。这连绵的山里,现如今,不知道藏了多少土匪,此处就连薛、王、乌三家都不时常过来。官府对这里几乎已经失控,这驿站没有人管理,也不稀奇。」

  「薛、王、乌三家为何都不要这块地盘?」

  「这里不是运送茶叶的必经之路,收不上茶马税,也没有盐井,无利可图,再加上,藏着许多流民土匪,难以管理,他们自然懒得管。」

  袁好女点点头,带着众人走进驿站。

  「今个儿就在这里歇着了。」

  (九)

  天色彻底暗下来,透过断井残垣,可以看到驿站里的火光。

  驿站外的树林里,一个山匪从树上爬下来,跟山匪头子汇报。

  「十三人,两个不男不女的带队。」

  「怎么个不男不女法?」

  「一个大个子女人,又高又壮,一个小白脸,瘦巴巴的,脸上还有道疤,二十个大箱子,三两马车,我看那车辙的痕迹,运的是重物,我猜,是金银!」

  「带着家伙吗?」

  负责探查的山匪点点头,「有,每个人都有刀!」

  「管他是不是金银,就是能把几把刀拿下都不亏。」

  「老大,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些。」之前那茶摊的老板,凑到山匪头子身边,低声道:「别人倒还好说,这商队里有五个大汉,我近距离接触过,那看着可叫一个煞气十足,估摸着,怕是杀过不少人,我猜,他们应该是这个商队雇来的镖师,这五人手上还有刀,我怕咱们打不过。」

  「管他的!」一旁的二把手道:「咱们五十来号人,他们就十几人,咱们十个人揍一个也够了!」

  「就是!让我上去干!」一旁,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山匪道:「能让哥哥们把这些财宝拿回寨子里,撞到子上死了也值得!」

  山匪头子用力一拍那少年的脑袋:「少胡说八道,后面去!等会儿听我号令,一起冲进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先把那五个大汉控制住!」

  随着山匪头子的一声号令,五十来个山匪从四面八方冲向驿站。

  没曾想,进了驿站,等待他们的却是瓮中捉鳖。

  袁好女甚至都没机会出手。鹤松也笼着袖子站在袁好女旁边看戏。

  那五个大汉,只用刀背就把这些山匪打得跪地求饶,尤其是那小山匪,冲得最快,直接就被青衣大汉拎起来甩到了围墙上,瞬时就不能动了。

  山匪头子看情况不对,无奈之下,只能立刻带剩下的人撤退,打算回去搬救兵。

  袁好女没有派人去追,让手下把刚才冲锋的几个山匪绑起来,继续生火、烤肉、煮饭,压根就没把这一伙人当一回事。

  等一锅米饭煮好了,鹤松就把饭全部都倒在大盆里,先递给袁好女,让她先吃上,然后再煮第二锅。

  几个被绑住的山匪,就这么鼻青脸肿地看着袁好女就着咸菜,飞快地吃完了一大盆饭,馋得直咽口水。

  方才那被扔墙上的山匪少年,被束缚住四肢,悄无声息缓缓挪动着。

  他挪动到正在料理烤肉的青衣大汉旁,伸出舌头,偷偷地舔了一下被大汉扔在地上的那袋子盐巴。

  正准备舔第二口的时候,他被青衣大汉拎了起来。

  「盐有什么可舔的?偷偷摸摸的,就舔这玩意儿,我还以为你要偷袭老子呢。」

  山匪少年扭过头不说话,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鹤松还是笼着袖子,耐心地解释道:「盐在此处可是稀罕物,即便是山匪四处劫掠,也不一定能找到足够的盐。」

  青衣大汉不解。问:「这里不是产盐吗?那么多盐井,他们劫掠为生,还没盐吃啊?」

  鹤松冷笑:「这边的盐井都被当地土司把持着,他们手上有私兵,土司又和汉官勾结,本地苗人和羌人的日子,比汉人还难过,这些人是落草为寇的,没有盐引,又没银子买高价的私盐,自然是吃不到的。」

  红衣大汉蹲在一旁吃肉,听到此处,忍不住呸了一口,骂道:「这狗日子,真是难过。」

  「谁说不是呢……」鹤松叹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遂持刀为盗,这便是这山中的情况。」

  那小马匪听到此处,忍不住红了眼睛,但又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哭,别过脸不说话。

  青衣大汉撕下烤好的鸡腿,在上面撒了一把调料,放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来,叫声爹,老子给你一块肉。」

  「爹!」

  山匪小子没有片刻犹豫,青衣大汉哈哈大笑,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任由他蹲在一旁吃肉。

  另外几个被绑住的山匪,眼睛看直了,袁好女一挥手,鹤松便让几个手下给他们松了绑,每人都分了肉,等吃完了,再各自去角落里蹲好。

  于是乎,当山匪头子带着全寨子几百来号人一起包围驿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己寨子被抓住的几个人质,满嘴都是油,一脸满足地蹲在墙角,似乎还在回味。

  他觉得眼前的状况不大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一旁的二把手扯了扯大当家的袖子,大当家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我们有几百人!我们不怕你。你要是把我们的人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袁好女终于吃饱了饭,放下她的饭盆,起身舒展了一下,一个闪身就飞快地移动到了大当家面前,不等他反应,袁好女就已经折了他的胳膊,夺走了他手里的刀。

  袁好女拿着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忍不住摇头。

  「这刀也忒破了些……」

  袁好女将刀又甩回去,大当家一把接住。

  袁好女继续说:「这几个人我打算要了,你们要抢回去也不是不行,只是,跟我们打,你们只怕要死不少人呢。」

  那茶摊老板终于走出来,赔着笑脸,对袁好女作揖道:「我们不想得罪女侠,今日之事,是我们有错在先,只要女侠愿意放人,我们愿意赔礼道歉。」

  「你要怎么赔礼道歉?」

  茶摊摊主,立刻拿出一个袋子来,交给对面的袁好女。

  鹤松上前接过一看,都是些碎银子,完整的银锭子就一个,擦得锃亮。

  「你们整个寨子就这么点钱啊?」袁好女瞅一眼,没心没肺地说:「这山匪也当得太窝囊了点。」

  山匪头子的脸色被袁好女说得青一阵白一阵的,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可不是窝囊吗?

  从前当良民窝囊,如今当山匪也窝囊。

  窝窝囊囊的,就过了半辈子。

  但无论如何,不能不救自己的兄弟。

  山匪头子咬牙道:「你还想要多少银子,我们想办法去凑便是,只要你放了他们,都好说。」

  袁好女看向这几百个山匪,虽说看起来有几百人,但真的有战斗力的却不多,里面还有不少年纪大充数的。

  她一瞟眼看过去,发现,就连手上有正经铁器当武器的人都没有几个。数一数,总共十几把刀子,其中还有不少是断刀,剩下的大多拿着的都是棍棒或者农具。

  袁好女笑起来。

  「我袁好女,就喜欢有情有义之人,如今这个光景,人命最不值钱,你们寨子却愿意为了兄弟赔钱,可见你这个大当家,做得还是不错的。」

  袁好女来蜀地募兵,想要花钱收买一些穷凶极恶之徒并不难。

  但她打过仗,她知道,这些人看似有战斗力,但到了战场之上,却比不上那些同一个地方出来,有邻里乡亲关系的兵。

  只有这种沾亲带故,一个地方出来的兵,在战场上才不会放弃彼此,才会在绝境里继续为了彼此拼杀。

  果不其然,山匪头子回答道:「我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被薛家逼得没办法,不结寨自保,就得生生世世当薛家的盐奴。我们几百人,都沾亲带故,我们不会放弃自己的兄弟姐妹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跟你们废话了,我来龙州,有大事要做,需要一个地方落脚,我看上你们的寨子了。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你们以后都跟着我干,你们继续住在寨子里,但由我当家。第二个选择,你们不跟着我干,不认我做大当家,你们便把寨子让出来,继续当你们的流民去。」

  袁好女学着当初贵妃娘娘要自己二选一时的语气和姿态,觉得自己学得很不错,很有贵妃娘娘的气势。

  「要是我们都不想选呢?」山匪头子问。

  「那我还可以给你们最后一个选择,」袁好女转了转手里刀子,刀光锐利如月光,「那就是,我把你们都杀了,这寨子也能让出来。」

  马匪头子心里有些发怵,那女人的招式,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能耍出来的,别真是什么武林高手吧。

  「你们十几个人,能杀得了我们几百人吗?」他有些气势不足地问。

  「我们十几个人杀不了你们几百人。」袁好女说。

  马匪头子刚松一口气,就听到袁好女继续说:

  「因为杀你们,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马匪们都沉默了,揣测着袁好女这句话是不是在吹牛。

  当然,不久之后,他们便知道,论起杀人这件事,袁好女从不吹牛,向来实事求是。

  马匪们思索的片刻,鹤松扔人擡着几个箱子上前。

  打开箱子,里面有银子,有刀剑武器,还有粮食和食盐。

  鹤松还是拢着手,脸上是和煦的微笑。

  「主子选你们寨子,是你们的命好。你们可以是主子收编的第五批山匪,也可以是主子杀光的第三批山匪,是死是活,你们自己选吧。」

  这时,那山匪少年,小声地唤了一声:「叔,跟他们干吧,有肉吃。」

  马匪头子没有马上答应,想了想,毅然问:「我们寨子里,还有五十多个老弱妇孺,也能一起跟着你吗?」

  袁好女没有犹豫,「自然!你若是抛弃他们,我还不乐意要你们呢。」

  马匪头子低头沉思片刻,扔了手中的刀子,跪了下来。

  「我们全寨三百六十一人,愿意尊女侠做大当家番外《好女传》04

  (十)

  龙州。

  白马寨。

  龙州宣抚使土司薛承蛟得到了一个有些意思的消息。

  三个月前,龙州来了个外乡人,不过月余时间,就将无极山里的那十几个大小寨子的山匪都收了。

  「外乡人,哪里的外乡人?」

  「是一个叫袁好女的女子,我查了查,好像是从江南来的,是个贩私盐的。」

  「江南来的,还是盐贩子,那肯定有钱啊,来我们这穷地方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做贩盐的生意。」

  「她要贩私盐,应该来和咱们打交道,收那群山匪做什么?那无极山上也没有盐井啊。」

  「怕不是想要多些谈判的筹码?如今,她手下的那批土匪已经操练起来,本来都是流民落地为寇,不足为惧,可这些人被她训练了月余,已经大不一样。据说,已经有些正经私兵的样子了,每个人都能佩刀呢。」

  「一个做生意的女人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她武艺极高,身边还有高手,再加上金银开道,她的兵又大多是吃不起饭也没有田地的苗人、夷人、羌人,以及从当地卫所逃走的兵户,这些人,为了个馒头,命都可以不要。愿意跟着一个女人干,也不稀奇。」

  「那又如何,再厉害,能比得上王家的黑骑营吗?」

  「您说,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无极山跟那袁好女交涉一番,若是和识趣的,我们也能提前拉拢结交。」

  「要结交也应是她来拜见我。不必管她,西南的事情,一个外乡人能弄明白吗?一个江南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那无极山,山势险峻、涧渊深长,又不适合种茶,抢来了又有何用?随她去。如今,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我们和王家、乌家的斗争。」

  (十一)

  无极山上。

  袁好女抱着胳膊站在悬崖边,眺望着眼前湍急的江水,满心疑问。

  「哎,这无极山,终年云雾笼罩,咱们的商队要运送东西,需攀越十二处「之」字形悬崖栈道才能送到,顾大人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做大本营,要我看,就该直接去把那白马寨打下来!那群废物,老娘带五百人就能杀光!」

  鹤松耐心解释,「顾大人说了,这无极山是滇藏咽喉,又在沧浪江畔,连通茶骨岭,是个极好的所在。」

  「哪里好了?」

  「这沧浪江流虽然全年仅能通行八个月,但丰水期河宽一百五十丈,是极佳的航路。而且无极山道路静卧在峭壁、悬崖、密林、陡坡上,有茫茫林海的层峦叠嶂和遮天蔽日的古木苍藤遮蔽,虽然地势最高、路况最为险峻,但守住此处,进可攻,退可守。」

  袁好女想了想,点头,「也是,咱们在这里藏兵,最适合不过。」

  此时,身后来人通报。

  「将军、军师,顾大人派人护送了一对夫妻过来。」

  「夫妻,什么夫妻?」袁好女问鹤松:「你知道吗?」

  鹤松摇头,「师父不曾与我说过,怕是事出紧急。」

  袁好女回了寨内,那对夫妻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鹤松询问一番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袁好女知道缘由,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狗皇帝,怎么净干这种没皮没脸的事情。」袁好女骂道。

  鹤松给了袁好女一个眼神,袁好女瘪瘪嘴,满不在乎,「骂就骂了,我还怕他不成?」

  袁好女让鹤松看着安排。

  鹤松发现这男子是个读书人,便派他去管帐,倒是没想到,这秀才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到后来,整个水福寨的帐都由秀才管理。

  半年后,秀才拿着帐本来找袁好女和鹤松,提醒二人,水福寨如今是个烧钱的所在,他不知道袁将军手里有多少银子,但五千精兵,可不好养啊,再不找点进项,他担心,袁好女要把自己的家业败光。

  等秀才走了,鹤松才问袁好女:「将军打算怎么办?是否要继续扩充兵源。」

  「不了,虽然是花娘娘的银子,但我也不能这么流水似的花啊。这银子要用在刀刃上。」

  「可五千精兵,怕是不够。」

  「放心,我有办法找兵源。」袁好女笃定地说。

  「什么办法?」

  「好的兵源不好找,现在收编流民再训练,怕是来不及,我不能耽误娘娘的大事,所以,我打算直接拿现成的。」

  袁好女看向墙上的地形图,上面详细地画着当地土司的势力分布。

  「将军打算收拢他们?」

  「不打算。」

  「那如何得到他们的私兵?」

  「哪那么复杂,老娘如今有五千精兵,还有五百黑云骑,我怕什么,当然是直接打啊,打得他们求饶投降了,成了降军,他们不就是我的人了吗?」

  鹤松顿了顿,委婉地问:「这法子,是否太粗暴了些?」

  袁好女想到要打仗,就有些兴奋,随手甩着手里的大刀,看着地图,有些激动地说道:「哪来那么弯弯绕绕,待我杀个七进七出,斩了他们首领的狗头,他们还不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求我收下他们?」

  「若是有人负隅顽抗呢?」

  「那就都杀了!杀得够多,自然就投降了,你也别以为这些私兵对那些土司有多忠心耿耿,不过是讨口饭吃,跟谁吃不是吃啊?我的饭多好吃啊!」

  「将军说得都对,但直接打仗,闹得太大,怕是容易被朝廷注意。」

  袁好女解释道:「这就是我选巴蜀的原因,咱们如今在这无极山里,朝廷就是要讨伐我,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朝廷的兵马,不擅长打山地战。为着收服我这山匪,派兵不值得,就是杀了我,也收不上银子,可不划算,那群当文官的,精明着呢。」

  「可您只有五千兵马,若是当地的土司联合起来,将军要如何?」

  「联合就联合,我又不是打不过。」

  「将军,我觉得,咱们不能让这场仗变成地方冲突。若是让他们知道你要占地盘,抢人口,那么无论你打薛、王、乌任何一家,另外两家,都会联合起来。你本想收兵,若是因为打得太激烈了,兵都打没了,岂不是浪费?」

  袁好女想了想,「倒是有些道理,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要换个由头,师出有名才是。咱们若把攻打其中某一家的事情,变成私仇,另外两家反而会看好戏,甚至会想要趁机捞好处,觉得有跟你谈判的余地。」

  袁好女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点点头。

  鹤松得到袁好女的肯定,便继续给她介绍三家的局势。

  「这龙州是汉人和苗人、羌人的交汇地,情况复杂,局势混乱。王家是朝廷委派的汉官,在龙州扎根几十年,世代做官,别的汉官根本管不了这个地界,朝廷就干脆让王家做了龙州的土皇帝。只要不乱起来,上面的总督也懒得管这群苗人、羌人的死活。薛家则是当地土司,是本地人,世代经营古道,手下有精锐步卒和马队,控制着驿道征税。这薛氏和王氏一直背后有勾结,当初薛氏也是王氏提拔的,但实际上,薛氏和王氏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薛家不是王家提拔的吗?为何关系不好?」

  「一开始自然是不错的。王家作为朝廷委派的汉官,因为管不住当地的土着,这才和薛氏合谋,但彼此只要有利益牵扯,就一定会有利益矛盾。这中间的尺度,极难把握,薛氏狡诈卑鄙,王家贪婪无度,怎么可能处理得明白?如今王氏掌握着盐井的生意,养着私兵,却还要给薛家交『过路税』,很是不满。两家为着这买路钱的事情,已经闹过许多次矛盾了,只是没有闹大而已。」

  袁好女点点头,明白了。

  「最后就是这乌家,他们手下掌握着青羌十八寨,虽然没有薛、王两家有权势,但因为背靠着川西的平羌土司,薛、王两家也不敢惹他们,找麻烦也是偷偷的,面和心不和罢了。」

  鹤松又给袁好女指了指地图。

  「所以我的建议是,咱们先杀了王家,然后再先联合青羌十八寨,一起把薛家灭了,如何?」

  「十八寨那群人神神叨叨的,脑子都不正常,他们会跟我们一起灭薛家吗?」

  鹤松给袁好女一张纸。

  「将军,不如您先背一下自己的身世。您和那群神神叨叨的人,可有一样的信仰」

  「我有吗?」

  「您有。」

  (十二)

  一个月后。

  龙州的王典史被山匪绑架,绑匪要了王家五千两白银做赎金,要求这五千两必须是碎银,不要银锭子。

  收了赎金,王典史被放。

  然而,王典史刚被王家的护卫们护送回城,就出了事情。

  一行人刚入城没多久,一红衣女山匪,就骑着马,带着一队人马闯入龙州城。

  那女山匪当街砸碎王典史的头颅,将他活活打死,山匪又将那五千两碎银洒向围观百姓,引得百姓争抢。

  只见女山匪砍下王典史的头,对百姓说:「这狗官当年伪造文书,陷害我的爹娘,害死我全家,竟然还想用五千两银子买自己的狗命!如今他的买命钱,归你们了!我袁好女,不要王家的银子,只要王家人的命!」

  先抓人,再放人,最后又在王家的地盘当街杀人。

  袁好女以这种极尽羞辱王家的方式,宣告她的复仇开始。

  她就是要告诉王家人,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砍就砍,想杀就杀。

  从今以后,王家每一个人都要日日活在她袁好女的阴影里,时刻都要担心,她袁好女会不会忽然出现,取他们的狗命。

  大祸临头,王家也被袁好女的阵仗吓住,立刻调来私兵,加强龙州城的巡逻。

  薛家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很是幸灾乐祸。

  之前还纳闷儿这袁好女在江南发财发得好好的,费那个劲儿来龙州做什么?现在总算是知道了,竟然是为了报仇。

  很快薛家就查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袁好女的父亲是汉人茶商,母亲原本是土司之女,苯教的巫女。

  但是二十年前,他父亲被王家陷害,全家都被灭门。

  袁好女因为是一个女儿,被转卖出去,这才逃出生天。

  被忠心的家仆所救后,她便一路流落去了江南,在江南以劫掠商队起家,后来利用父亲家族的茶山和私盐渠道,重新积累财富,这些年已经控制了川南到湖广的私盐贩运路线。

  她这回又重新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报当年的灭门之仇的。

  薛家如今的家主是薛承蛟,他是弄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才继承了父亲宣抚使的职位和手中的土司军。他并不清楚知道当年事情的因果,只以为袁好女的仇人只有王家,乐得看王家遭殃。

  当然,以他的性格,就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若是王家需要薛家帮忙,他指不定还能坐地起价,插手王家盐井的生意。

  接下来数月,王家心惊胆战,却没想到,没有等来袁好女的报复,等来的却是黑石峒盐井被人夺走的消息。

  王家在龙州这十几年,垄断黑石峒盐井,私铸兵器、勾结盐枭、截断官盐,赚得盆满钵满。

  朝廷虽然曾经在盐井周围设置卫所,但是因为天灾人祸、粮饷缺失,卫所早就没有兵了,里面全都是王家养的私兵黑旗营。

  盐井一共有三层防卫,外层,是黑骑营封锁道路。

  中层是汉人师爷和王家家仆控制的区域,负责盐井的经营、帐册,和盐奴的管理。

  核心则是王家的亲信把守井口,不允许奴工逃离。

  袁好女一边从内部入手,杀了汉人师爷,策反奴工造反,一边从外部攻击,率军队攻打黑骑营。

  她先派善于山地战的先锋攀绝壁绳降,再派弩手从背后突袭,打得黑骑营无路可逃。

  两千骑兵被堵在仅供三人并行的一线天峡谷,黑骑营若是强攻必遭弩阵射杀。

  绝境之中,袁好女身边的军师鹤松以道义相劝,又拿出利益相诱,说得黑骑营的将领泪洒当场,真心投诚。

  等消息传到龙州王家本家之时,黑石峒的盐井已经被袁好女牢牢控制。

  峒中的王家亲属、亲信、管理奴工的管事、家仆全被当场斩杀,简直大快人心。

  王家这时候终于想到要找薛家求援,可薛承蛟坐地起价,要王家剩下的两座盐井其中之一的经营权,还想要王家把剩下的黑骑营,分给他一半。

  王家贪婪重利,自不可能同意,大骂薛承蛟背信弃义。当年要不是王家扶持,他薛家怎么可能在龙州站稳脚跟?

  薛承蛟是个连亲爹都能杀的人,怎么会讲信义?

  他威胁王家,要是不给盐井,他就去跟袁好女合作,到时候,两个盐井,一人一个,他也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王家人气得破口大骂而去。

  薛王两家,就此彻底结番外《好女传》05

  (十三)

  无极山,水福寨。

  堂中最上方,袁好女大马金刀地坐着,与青羌十八寨的巫女乌骨朵相谈甚欢。

  「乌姑娘怕是不知,当年我父亲被陷害,是因为拒绝向薛氏缴纳茶马税,那薛承蛟的父亲,便买通王典史,伪造文书,陷害我父亲,杀光我全家。如今薛承蛟的父亲已死,父债子偿,我定是要找他儿子讨回来!」

  乌骨朵道:「如此说来,我们的仇人是一样的。」

  袁好女看向鹤松,鹤松开口解释,「主子怕是不知道,两年前,宣抚使薛承蛟为争夺权力杀了副使李蕃,其私兵在混战中劫掠百姓,加剧地方动荡。龙州改设龙安府后,王家贪腐严重,趁机和薛家一起强占平羌土司庄园二百余处,一日杀夷民三百余人,逼反大量百姓。」

  乌骨朵叹道:「看来,袁寨主身边有高人,来此处不过一年,已经对龙州的事情了如指掌。的确如此,我们有心报仇,但如今的川南宣慰使收了薛、王两家的好处,他们就算做得再过分,只要不闹出龙州,他都不会管,更不会支持我们青羌十八寨。因着他的原因,平羌土司虽然想帮我们,却也只能暗中支持。」

  鹤松笑着给乌骨朵倒茶。

  「一个从三品的宣慰使而已,算不得什么大官。」

  此言一出,乌骨朵立刻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鹤松。

  从三品还不是大官?非要总督才算是大官吗?

  乌骨朵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太没见识,还是真的不把朝廷和汉官放在眼里。

  不过,她来了水福寨,看到这里兵马、兵器,知道袁好女一行人,来头不小。说不定,鹤松也不是吹嘘。

  袁好女笑着拍了拍沉思的乌骨朵道:「来,我给你看个人!」

  外面走来一个青衣大汉,他脸上是浓密的络腮胡,一身肃杀之气。

  「这是我手下的兄弟,虽然看着粗鲁了些,但是是个细心人,会疼女人,怎么样?你觉得他如何?」

  乌骨朵脸一红,立刻说:「袁寨主这是要给我做媒么?可我是圣女,终身不嫁的。」

  「我知道,我听说平羌土司在给他女儿招婿,你觉得我这兄弟如何?」

  半月后,袁好女的副将娶了平羌土司的女儿。

  没多久,川南龙州宣慰使就被莫名其妙地杀了,紧接着他贪污的事情,就被朝廷发现。

  四川总督抄了他的家,宣慰使的职位暂时空缺,平羌土司成为了龙州的平羌司副使,暂管当地的军事。

  于此同时,水副寨和青羌十八寨联合击败了薛、王两家,实际地控制了当地的盐井和驻军。

  紧接着,袁好女又被平羌土司和苯教的巫师,认定为雪山神女转世,她的母亲本就是巫女,当年离开族人,嫁给汉人,是因为得到了女神的启迪,为了诞下神女而为。

  通过祭祀,袁好女收编了羌族部落,还建立了一个只有女子的「神女军」。

  龙州实际上已经由袁好女的军队控制。

  这时候,四川总督才「忽然发现」龙州竟然多了袁好女这股势力。

  此时,袁好女的军队已经有两万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战力极高,擅长山地、攀爬、长时间行军、用毒的苗族、羌族军队。

  袁好女的军队训练有素,甚至还有「刀盾营」、「火铳队」和「飞弩营」,实际控制住了当地的驿道和漕运,向过往的商队征收「护路银」,朝廷也无法插手。

  四川总督实在没办法处置,想要打也打不了。

  朝廷的军队,和这些擅长在崎岖山地里作战的士兵打仗比起来,根本就不是对手。

  四川的总督便只能对袁好女招安,让袁好女做了那空缺了大半年的龙州宣慰使的职位。

  袁好女当上宣慰使的这一日,乌骨朵忍不住跟站在旁边的鹤松感叹:「当初你说宣慰使不是什么大官,我心中还觉得,你多少有些吹嘘。没想到,不过一年,神女就坐上了这宣慰使的位置。」

  鹤松笼着袖子,脸上尽是骄傲之色。

  「小小宣慰使而已,我们将军怎会止步于此?」

  乌骨朵似有不解。

  鹤松微笑继续说道:「乌姑娘,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我们将军这位置坐不了多久,她不坐,总得给信任的人坐,不是吗?」

  短短两年时间,袁好女便成了一方的割据势力。

  就在大家以为,袁好女会是龙州新一任的土皇帝之时,但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袁好女,反了!

  就在袁好女当上龙州宣慰使的半年后,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带着军队,劫持了四川运往北境的军粮,然后她便趁着沧浪江的丰水期,乘着舰船,带着两万水福兵前往江南。

  两年时间,袁好女带着鹤松,完成了娘娘的嘱托。

  现如今,是他们利剑出鞘的时候。

  沧浪江上,鹤松站在船头,拢着袖子,眺望着汹涌的江水,念着:「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千里山河轻孺子,两朝冠剑恨谯周。唯余岩下多情水,犹解年年傍驿流。」

  袁好女凑过来,看了看江又看了看鹤松。

  「你嘟嘟囔囔在说什么呢?」

  鹤松笑道:「诸葛亮赤壁之战借东风、长江天险大破曹军,得天时地利之助,顺势而为则万物协同。将军您看这巨浪涛涛,咱们如今顺势而下,一往无前,岂不是时来天地皆同力吗?我想,此次出征,将军定能天地同力,大获全胜!」

  「我虽不知道你叽里呱啦说什么,但似是些好听的话,本将军很喜欢!」

  袁好女重重拍向鹤松的肩膀,鹤松差一点没站稳。

  「将军,您若是把我拍下船,这巨浪涛涛,小的要没命了。」

  「放心吧,掉下去,我也会把你捞起来的。」

  半年后,龙州诸人再次得知袁好女的消息,已经是她杀穿江南,和大将军王会师,一起攻打皇城的时候了。

  (十四)

  「袁好女获封武威镇军大将军、忠贞侯,食邑三千户,特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女嗣承爵。」

  新的一朝正式拉开帷幕。

  北方小村庄里的一个村姑,如今成了忠贞侯。

  天下大定,袁好女也没人可杀了。

  没有仗打的日子,实在是无趣极了,也就帮太后娘娘去征收商税的时候,砍了几百个脑袋,算是有点趣味。

  然后,袁好女便开始做梦,她梦见福宝要回来。

  午夜梦回,流下许久未见过的眼泪。

  太后娘娘得知此事,立刻和顾大人一起给她安排了几个男人。

  虽然袁好女觉得睡男人这件事,没什么趣味,远远没有杀人快意,但无论如何,福宝如愿以偿回到了她身边。

  就是,生孩子真是痛啊。

  袁好女征战多年,受过大伤小伤无数,却都没这生孩子疼。

  福宝很乖,还是上辈子的性子,太后极爱这个孩子,下了懿旨,亲赐世女封号。

  从来只有亲王的继承人才有资格称为世子,福宝这样的尊荣,大齐开国以来,是头一份。

  福宝将来是要继承袁好女的爵位的,袁好女可不能把她留在京城,宫里那几个贵人不得把她惯成傻子。

  袁好女从前不懂,小时候的她真的以为福宝的运气是一种恩赐、

  后来她经历了许多事情才明白,没有被锤炼过的运气,是一种诅咒。

  袁好女拒绝了太后将福宝养在宫里的想法,带着福宝回到江南赴任。

  却不曾想,这回身后来了个跟屁虫。

  沈静之,今年的探花郎,打算跟着她一路去松江上任。

  袁好女和他说了几句话,觉得这人有些莫名其妙,很是不真诚,懒得搭理,快马回到了队伍最前。

  鹤松见状,立刻骑马上前,和袁好女并排。

  「这探花郎,女侯还是离得远些,少与他打交道。」

  「我虽没有与他牵扯的想法,但你为何这样说,可是他有什么问题?」

  「倒不是探花郎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您如今手握重兵,又把守着大齐海上门户,整个江南都在水福兵威慑之下,若是您又和这的松江的父母官交好,岂不是军政都尽在将军掌握之中,娘娘会如何想?」

  「如何想?」

  「松江可是重镇,难不成,忠贞侯,要在这里做土皇帝不成?若是军政都被女侯掌握,又有钱粮开道,女侯的兵力,就是造反也不成问题。」

  「我可没这想法!我对太后娘娘忠心耿耿!难道太后娘娘不信任我?不行,我得去找太后说清楚!」

  袁好女扭头就要回城,被鹤松叫住。

  「女侯莫急,太后若是真的担心,也不会允许此人跟来。我只是未雨绸缪。如今您的身份不同了,古往今来,有多少将军因为摆不清自己的身份位置,因着旧日的功劳洋洋得意,而落得被帝王忌惮的下场,女侯是个无拘无束的性子,下官这才提醒女侯一句。」

  「你说的对!我自会小心。」

  「女侯若是真喜欢探花郎这样的,我给女侯找几个这样的男子便是。您切莫因为和这探花郎的旧情,失了分寸。」

  「睡了几觉而已,算什么有旧。」袁好女很是不耐烦,「你说这探花郎,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松江,这不是给我惹麻烦吗?」

  「是啊,如此看来,的确是给女侯惹了麻烦。他若是图感情,倒也简单,拒绝便是。就怕他想要攀附女侯。他虽是探花郎,根基却浅,朝中无人提携,想要仕途顺遂,必得有个靠山,他想到女侯也合情合理。」

  袁好女想了想,冷哼一声道:「顾大人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顾大人说什么了?」

  「顾大人让我别小看了男人攀附权贵的野心,男人不要脸起来,是女人远远比不上的。这探花郎,看着挺正经的,偏偏正道不走,要走歪门邪道……」

  「我听说,太后本想重用这探花郎的,他不留在天子脚下,却要跑到松江去当知府,要么是对女侯一片痴心,要么……他所图甚大。」

  「那他就大错特错了,本侯可没有怜香惜玉的闲情逸致。他想要攀龙附凤,应该留在京城,指不定哪一天就被太后看上,那才是一步登天呢。」

  鹤松笑了笑,摸着光滑的下巴说:「这就是他聪明的地方了,太后娘娘跟前可是有我师父呢。」

  「也是……顾大人小气,惯会拈酸吃醋,我往太后娘娘跟前凑多了,他都要阴阳怪气。沈静之要是被太后看上了,怕是暗地里要被顾大人整死。」

  两人谈起顾大人和太后,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平时也没人敢在背后议论太后和顾大人,也就袁好女和鹤松私下敢讨论几句。

  两人一个惊讶于太后的长情,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身边还是顾亭雪,再好看的男人也该看厌倦了。

  一个说那是对方不知道顾大人的厉害,顾大人干一行行一行,师父这固宠的本事想必也是一等一的。

  袁好女好奇顾大人有什么固宠的本事,但是鹤松不肯说了。

  鹤松赶紧转移话题,「女侯,咱们别说远了,我们刚才是在说探花郎的事情。」

  「什么探花郎,我不理他便是,你快与我说说,你师父都是怎么争宠的,我也要学一学,好争一争太后的欢心啊番外《好女传》06

  (十五)

  袁好女在松江当水师总督,少不得要与沈静之接触。

  最开始鹤松还有些防备,但观察了一两年,确定沈静之没什么复杂的心思,人也纯粹,也就没有再干涉女侯和沈大人私下来往。

  不过说是私下来往,却只是沈静之单方面地「纠缠」忠贞侯。

  甚至就连松江的百姓都看出来了,这沈知府去忠贞侯府实在是太勤快了一些,两三日便要去拜访一番。

  毕竟是官场同僚,有些事情也需要知府协同,袁好女也不好直接赶人走。

  沈静之就死皮赖脸地在侯府「喝茶」,有时候在园子里待到夜深才舍得走,没人搭理他,他就拿本书自己看,自在得很。

  三年过去,侯府的上下人等,都跟沈静之熟悉起来的时候,他却忽然不来了。

  原来是沈静之忽然得了调令,他要升官,离开松江,前往应天。

  沈静之得了调令之后,把自己关在府邸里,想了好几日,天人交战一番后,还是写了信,想要拒绝这份调令。

  没想到,太后娘娘看了信,没有怪沈静之,而是给袁好女下写了信,把袁好女数落了一顿。

  袁好女看到太后的旨意都懵了。

  太后说,袁好女要是想和沈静之在一起,她愿意赐婚,但是袁好女没必要让沈静之辞官,他挺有能力的,妻夫俩一起给她办事岂不是更好?她可不是先帝那种疑神疑鬼的性子。袁好女和沈静之一文一武,在松江搭配得极好,她很满意,不会忌惮袁好女有觊觎之心。

  袁好女只能叫来鹤松。

  「沈静之呢?」

  鹤松有些惊讶,女侯终于肯主动问起这位了。

  「沈大人这些日子都没有来,可要我去请?」

  「请吧。」

  鹤松正准备去请,却听到下人来禀报,说沈知府又来了,还是在园子里的老地方看书。

  袁好女立刻起身对鹤松说:「不用去请,我自己去找他。」

  见到袁好女,沈静之很是高兴,虽然他风雨无阻地来侯府做客三年,女侯却极少私下与他说话。

  「下官见过女侯。」

  沈静之脸上难言喜悦之色,袁好女却懒得与他废话,开门见山问:「你要辞官,为了我?」

  事到如今,沈静之也不想遮遮掩掩,反正整个松江都知道他的心意。

  「是,我若是去了应天,便难再见到女侯。」

  「你想跟我成亲?」

  「是,」沈静之拜道:「若是女侯愿意,我愿意为女侯打理侯府,照料小世女。」

  袁好女虽然大大咧咧,却并非傻子,她一直都能感觉到沈静之对她的情感,她只是不甚在意罢了。

  「你为何非要与我成亲?大好前程不要,要做我的内宅之人?」

  「若是没有女侯,当年我便已经死在仇人刀下,我家的冤屈,又怎么能得以伸张,我也当不了探花郎,做不了这松江的父母官。」

  「若是要报恩,那你可以用别的办法,别总是搞以身相许那一套,实在是俗气。」

  「并不只是报恩。」沈静之神色坦然,「我心悦女侯,此生不改。」

  「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高,喜欢我壮,喜欢我一顿吃一桶饭?」

  沈静之温柔地笑了笑道:「我喜欢女侯高,喜欢女侯壮,喜欢女侯一顿吃一桶饭,但我更喜欢女侯英气逼人、杀伐果断的模样,喜欢女侯侠肝义胆,守护一方百姓。」

  听到沈静之这么说,袁好女笑了,坐了下来,也请沈静之坐下。

  沈静之坐到袁好女对面,神色有些喜悦又有些拘谨。

  「沈大人,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大好听。」

  「只要是女侯对我说的话,我都不会觉得难听。」

  「那行,」袁好女不解风情,直白的一说:「沈大人,你不会以为与我睡了几觉,你就很了解我吧?」

  沈静之神色不变,坦然道:「我在松江与女侯共事三年,虽比不上女侯身边的鹤松了解女侯,却也敢说对女侯的秉性、喜好了解甚多。」

  「你了解的是在松江当水师总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只在战场上。沈大人,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侠肝义胆的好人吧?沈大人是君子,我不是。咱俩不相配,我这辈子亲手杀死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沈大人,你这辈子杀过人吗?」

  「女侯是武将,我是文官,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并不代表我们不相配。朝廷里,武官和文官互相通婚也不在少数。」

  「沈大人没明白的我意思。沈大人,当初,你全家被害,你想到唯一报仇的法子,是好好读书,这样有朝一日当了官,你就能用律法报仇,就能伸张正义。可见你信的,和我信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你信这世上有公道,我不信。我只信我的拳头,我的刀。骨子里,我们是两种人。」

  沈静之想说话,却被袁好女举手拦住。

  袁好女继续说道:「我从前的确是误会了你,以为你接近我,是想攀高枝,想借我女侯的威名往上爬,惦记我麾下的十万铁骑。没想到,你竟然是真心的。你若是真是个无耻之徒,我还能与你逢场作戏。但偏偏你是个温良之人,你要真与我在一块,这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

  「女侯,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不认为和女侯生活在一起,会痛苦。女侯小瞧我了,我不是那胆小之人,不会惧怕女侯身上的杀气。」

  「你明白个屁,」袁好女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读过几首诗、看过几篇策论,就知道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真的见过我尸山血海吗?你见过满地的断肢残躯吗?」

  「正是因为女侯见过,所以我才希望能让女侯在战场之外,还有一个温暖之处,可以疗愈女侯的辛苦。」

  袁好女笑起来,爽朗地说:「沈大人,你不会以为我在战场上杀人,会受到了什么创伤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杀人不会让我痛苦,更不会让我恐惧,我也不需疗愈。因为杀人让我感受到力量。我天生就是为了当将军而是的,我生来就该在战场上厮杀。男欢女爱不能让我快乐,但杀戮可以。」

  沈静之似乎受到了什么震撼,但他还是强撑着情绪说:「女侯为大齐征战,是大齐的良将,是百姓的英雄,您的所作所为,断不是喜欢杀戮可以包含的……」

  袁好女打断沈静之,「少给我戴高帽,我不是你心里那样的人。告诉你,我不仅杀敌人,杀恶人,我还杀好人,杀无辜之人,只要是太后娘娘需要我杀,无论对面是谁,我都能一刀砍下,连眉头都不会皱。当年我在江南杀世家大族的时候,每经过一座城池,死伤的人流出的血就能染红一片土地。不怕告诉你,我就连三岁幼童都不曾放过。若是那时,你在我身边,看到我这般杀人,你会如何?」

  「我想,我会劝女侯从善。」

  「我若是不听,非杀不可呢?」

  「我会再劝。」

  「那你可就完蛋了,乱我军心,我必斩掉你的狗头,还要把你的脑袋,挂在营帐外,让每个经过的将士,都看清楚,忤逆我的下场。」

  看到沈静之错愕的神情,袁好女笑了起来。

  「你这样的读圣人书的人,跟我这种屠夫是谈不到一起去的。沈大人一片真心,我知道了,但我实在不需要,你莫要错付真心,你还是回去娶个良家女子,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以后,除了公事,咱们不必来往。」

  院外传来脚步声。

  袁好女擡头,看到鹤松弓着腰站在廊下。

  她点头示意,鹤松立刻上前禀报。

  「女侯,前线传信,沿海发现倭寇的动向。」

  袁好女立刻起身。

  「沈大人用了饭再走吧,晚些我让人送沈大人回府,本侯先走了。」

  袁好女拿起刀转身离开,鹤松紧紧跟上。

  沈静之似乎还在震撼之中,独自坐在院中,许久都没有回神。

  直到一个小人从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静之回头,是忠贞侯府的小世女,小世女给他摘了一朵花。

  沈静之温柔地接过,却不禁落下泪来。

  从此之后,沈静之再没有来过忠贞侯府,却也未曾娶妻生子。

  (十六)

  袁好女自从当上了水师总督,就没什么烦恼的。

  松江她说了算,朝廷有人参她,圣君自会包庇她到底。

  她平日就是练练兵,时不时杀一杀倭寇,肆意快活。

  可自从福宝开蒙,她的烦恼就多了起来。

  福宝实在是不是练武的料。

  袁好女都不敢想,以后她承袭忠贞侯的爵位,要如何在军中立足。

  正烦恼此事,圣君的信就到了。

  皇女周可贞刚及笄,圣君打算把她扔到袁好女的神女军中历练几年。

  圣君说了,不必顾忌皇女身份,只要不死,怎么锤炼都可以,往死里操练,切不可留情面。

  袁好女如今对政事也有些敏锐,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叫来鹤松商议。

  在朝局中心这么些年,袁好女也不是只长力气不长脑子的,她知道,这是圣君的一种态度。

  以后圣君的子女谁即位说不准,但她袁好女已经与昭王周可贞政治绑定在一起。

  「圣君这是何意?你想办法跟你师父打听打听,雍王去了哪里?」

  鹤松思索着,「我即刻送信回京打探,只是,我猜测,雍王应该去了卫知也处。」

  「圣君这是何意?」

  「也许是权衡之道,也许圣君心胸宽广,根本没想那么多。」

  袁好女想了想,摇摇头,「圣君凡事都会想很多,不可能没想那么多。」

  「女侯是觉得,圣君用这种方式,分别扶持昭王和雍王,平衡朝中局势,也分化军队的势力,让你们互相打擂?」

  袁好女继续摇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圣君什么都想到了,但是圣君不在乎。」

  鹤松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圣君不怕两个孩子有自己的势力,也不怕袁好女或者卫知也有自己的政治筹谋,她只是不在乎。

  圣君不害怕自己的孩子成长,更不怕自己的将领不受控。

  圣君比先帝强悍,更比先帝自信,她对自己的天下,有绝对的掌控力。

  「圣君的旨意从不拐弯抹角,她是什么意思,就会怎么下旨,既然圣君让我将昭王往死里操练,那我定不能辜负圣君的期望!」

  袁好女已经开始跃跃欲试起来,鹤松看女侯这模样,忍不住同情起昭王。

  女侯在世女身上受到的挫折,怕是都要在昭王身上发泄出来。

  鹤松感叹道:「圣君对这几个孩子实在是极端。璟王周元朗性子软弱至极,容易被人利用,这才闹出永昭政变之事。那件事之后,圣君就像是受了刺激似的,对剩下两个孩子极为严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年的事情,袁好女也很是感叹,问道:「你说,圣君是我见过最强悍的人,顾大人也是个难得的大狠人,先帝更是个百年难遇的阴毒之人,这三个人一起养出的璟王,怎么就是那么个性子?」

  「就是因为圣君、师父、先帝都是极其强势之人,璟王殿下,才会懦弱平庸。强者总是专制,包办一切,要知道,树庇荫幼苗,既需根基稳固,更要留出让生长的天光。」

  袁好女想了想问:「那我是不是应该少管些福宝?」

  鹤松总算松一口气,「世女的性子,不喜舞刀弄枪,更不爱杀伐,女侯日日逼迫她,只会适得其反,让她更加畏惧无助,反而让她的性子更加懦弱。」

  袁好女本来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人,便也想通了,不再逼迫福宝,反正她们一家的命运已经绑在了昭王身上,以后是吉是凶,都不是她说得算的。

  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锤炼昭王殿下。

  只要昭王殿下能赢,福宝的一生,也不会过得太差。

  (十七)

  昭王三十八岁即位。

  圣君那一年,其实也不过六十余岁。

  圣君的身体还极为健朗,再加上她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并不衰老,所以她的传位决定,简直让朝野震惊。

  不过袁好女倒是提前知晓此事。

  在她得到秘旨,被召回京的时候,心里就多少猜测到,宫中有变。

  那一夜,圣君召几位重臣详谈。

  得知圣君想要退位,几位臣子痛哭挽留,可圣君却执意如此。

  「朕读史书,时常扼腕叹息,年轻时雄才伟略的帝王,为何晚年总做出昏聩之举?秦皇扫六合而晚年求仙问道,致朝纲动荡;汉武拓疆万里而暮年巫蛊祸起,骨肉相残;唐明皇开元盛世,却溺霓裳羽衣,致山河破碎。朕不想重蹈先人覆辙,不想等到朕龙钟昏眊之年,才在失去权力和面对死亡的恐惧之下战栗择嗣,那样,朕非但误苍生社稷,更辱没列祖江山!倒不如趁着朕如今神思清明,效尧舜之道,禅位昭王。昭王是朕唯一的女儿,英姿天纵,胸怀万民之志,是最像朕的孩子。朕禅位之后,还求诸位栋梁之臣,好好辅佐新帝。此方不负昊天所托,无愧朕半生心血!」

  末了,这位叱咤一生的女帝,拱手拜了拜自己的臣子,请求她的老臣们,全力支持新帝的新政。

  袁好女和其他老臣们感动得跪了一地,一个个痛哭起誓,必定支持新帝新政。

  第二日,圣君禅位昭王。

  历来政权交替都是朝局最为动荡的时候,可圣君这一朝的政权交替却极为顺遂。

  不是因为没有波谲云诡的斗争,只是这一切都被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按下。

  圣君没有留在京城,坐上宝船云游四海去了。

  新帝三番五次地求圣君留在京城,让她能尽孝悌之义,但圣君知道,天下无二主,拒绝了新帝的挽留,带着近臣顾亭雪乘船云游。

  袁好女很是不服气,她心中最敬重的人,除了华大夫,就是圣君。都是圣君重用的臣子,怎么她就不能跟着圣君一起走。

  无奈,袁好女也年逾六十,还是只能继续为大齐的江山燃烧。

  也罢,将军,就该死在战场上。

  这话是大将军王说的,大将军王也的确如此了结了一生。

  圣君再次回京,是在天晟三年。

  那一年,忠贞侯袁好女虽然年逾六十,却依旧宝刀未老,毅然披挂出征,打破南越,替天晟女帝扩大了大齐版图。

  只是,袁好女因为中了南越的瘴气,死在得胜还朝的归途之中。

  圣君得知这个消息,回京亲自为袁好女立碑。

  碑文最后写着:

  寒松永护,泉台寄刃

  山河同泣,忠魄长存。

  岂曰钗笄?坤维立极!

  莫言巾帼?顶立乾坤!

  (好女传番外《大齐女官录》01

  《大齐女官录》

  前面有很多读者说想我单开一本写女官的故事。

  我想了想,写个番外也够啦。

  这个番外主线是女官,正文主角含量不多,不想看的可以跳过。

  (一)

  永昭初年,新帝登基。

  轰轰烈烈闹了一年的叛乱随着新帝的登基大典结束。

  大将军王和袁好女的联军被太后娘娘的恩德感动,选择辅佐新君,天下又重新太平起来。

  江南被袁好女血洗了一遍,但杭州府运气不错,没有被水福军的铁蹄踏破城门,城内的世家贵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血腥的一年。

  ……

  永昭初年,冬。

  杭州府,钱塘县。

  谢园。

  杭州的冬天是温吞的,可今年不同,一入腊月便落了场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谢园在西湖边上,这是谢家鼎盛时置下的产业。

  谢家祖上曾随开国皇帝北征,本是武将出身,到了正统年间,谢家竟又出了一位进士,官至江西总督。

  这位祖宗告老还乡后,大兴土木,在西湖边建起一座谢园,与杭州城里那些盐商、织造们往来酬酢,一时风头无两。

  然而到了延庆年间的谢家,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

  如今谢园门上匾额的金漆已经剥落了许多,竟也无人及时修补。

  门房里的老仆裹着棉袄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见是二夫人身边的冯嬷嬷从外面寻了女医回来,又缩着脖子睡过去。

  如今管家的二夫人病了,府上的人也都没了之前的规矩。

  老太太趁机把管家的权力交给了大夫人,大夫人性子唯唯诺诺的,管束不住下面的人。

  如今冯嬷嬷不是管事的嬷嬷,也不方便说什么,更懒得说。

  反正这谢家人如何她也不在乎,她巴不得谢家被笑话,反正谢家也没有真心把她家小姐当过自己人。

  ……

  冯嬷嬷匆匆带着大夫进了门。

  穿过门厅,便是谢园的前院。

  院中原有一架紫藤,是当年二爷和小姐感情正好的时候,二爷给小姐搭建的。

  夏日里花开的时节,满院甜香。

  二爷和夫人时常坐在紫藤花下,二爷看书写字,夫人看帐管家,两人也是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时光的,大姑娘也是在那时候出生的。

  如今紫藤还在,只是老干虬枝,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是佝偻的老人,如同二爷和二夫人之间的感情。

  正厅涵远堂在院子北面,雕梁画栋。

  当年堂中也曾摆满紫檀家具、名人字画,如今那些东西早已典卖干净,换成了一色的花梨木。

  看着花梨木,嬷嬷心中难过。

  这些都是小姐沈琼绣嫁进来之后给谢家添置的,花的都是夫人自己的体己银子。

  饶是如此,还被老太太嫌弃:「虽是新的,到底不如旧物气派。」

  当年因着二爷对小姐好,这些难听的话,小姐都忍了,如今想起,实在是不值。

  绕过涵远堂,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内院。

  内院比前院深许多,也更静。

  如今谢家没落,也不像从前那般热闹,没什么亲戚来往。

  东西厢房是丫鬟婆子们住的,北面正房三间,住着谢老夫人。

  东边有一道抄手游廊,通向一处独立的小院,那是二夫人沈琼绣的院子。

  ……

  二夫人住的小院原是谢园里最偏的一处,当年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小姐住的。

  沈琼绣嫁进来后,自己挑了这里。

  小院门是半旧的,门上挂着棉帘,厚实沉重,把所有的寒气都挡在外面。

  掀帘进去,是一条青砖甬道,两侧种着两株腊梅。

  这时节正开着花,冷香幽幽,一丝一丝往鼻子里钻。

  腊梅是沈琼绣嫁进来的第二年春天种下,如今已有十年,长得比人还高。

  只是腊梅开得好,这院中的人却是要凋谢了。

  ……

  甬道尽头是三间抱厦,正中一间是沈琼绣的起居室,东边是卧房,西边是绣房。

  起居室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东边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冯嬷嬷进去通报。

  沈琼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曾经的她,也算得上温婉美人,如今到底是衰败了。

  沈琼绣咳了一阵,身子弓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丫鬟端了痰盂来接,那痰里带着血丝。

  冯嬷嬷眼睛一酸,赶紧上前,替她的小姐拍着背。

  「二夫人,华大夫来了。」

  「我这身子,看不看也不打紧,竟让祖母为我用了这样天大的人情。到底是祖母的一片心意,请进来吧。」

  (二)

  华大夫收回把脉的手。

  「恕我直言,夫人这症候,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如今是心气散了,好比一盏灯,油还剩着,可灯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好好养着,也许能熬个两三年。」

  华大夫此言一出,冯嬷嬷就落下泪来。

  沈琼绣倒是神色平静,她对此早有预料。

  「华大夫,求您救救我们夫人!」

  看到冯嬷嬷如此哀痛的模样,沈琼绣心里也有些凄然,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华大夫看一眼沈琼绣,无奈对冯嬷嬷说道:「我能开方子给她调养身子,维持个两三年问题不大,若是你们能找着些好药材,三五年也有机会。可这真正能救夫人命的药,不在我手里。全看夫人自己。夫人要是想得开,兴许慢慢能调养好,想不开,那油尽灯枯就只是时间的事情了。」

  沈琼绣收了咳嗽,神色凄然:「那就辛苦华大夫给我开个药方吧。」

  华大夫正给沈琼绣开方子,那边老夫人屋子里就派人来请,说是老夫人觉得机会难得,想要请华大夫过去给她看看身子,开几个方子调养。

  这话气得嬷嬷恨不得破口大骂,想要张嘴赶人,却被沈琼绣拉住。

  「去不去,我们说了不算,得看华大夫自己的意思。」

  老夫人那边的大丫鬟阴阳怪气了几句,提醒沈琼绣,别让外人觉得她这个做媳妇的不孝顺,有好大夫只紧着自己用。

  末了,那大丫鬟说了句「那我们就在正屋里等着了」,然后便扭着腰肢掀开帘子走了。

  等人走了,冯嬷嬷才骂了句「小妖精!谁不知道她存着做二爷姨娘的心思!」

  老夫人一直有把自己身边大丫鬟给二爷做姨娘的想法,只是早些年二爷和沈琼绣面上还是极好的,二爷能装,便没有同意。

  这几年,沈琼绣发现二爷在外面的事情,身子变不好了,老夫人要面子,也不好显得太刻薄。

  但家里人都知道,若是沈琼绣没了,这大丫鬟是肯定会擡给二爷做姨娘的,所以这丫头如今就已经摆出半个主子的做派了。

  「我呸,老夫人真以为这谢家还是原来的光景吗?她也配让华大夫给她调养身子?」

  这华大夫那是江南有名的神医,轻易是请不动的。据说,就连先太后的身体,都是华大夫调养的,她背后有宫里的人护着,就连江南总督的面子,她都不一定会给。

  若不是华大夫少女时行走江湖,曾经受了沈琼绣祖母的恩情,她是断不会来谢园的。

  沈琼绣病了这么些日子,谢老夫人平时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不闻不问,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神医给夫人看病,她倒是着急忙慌地来请人了。

  华大夫开完了药方,沈琼绣咳了几声,让嬷嬷先送华大夫离开。

  华大夫看沈琼绣可怜,存了恻隐之心,便道:「不如我去给那老婆子看看?」

  沈琼绣苦笑,拒绝。

  「多谢华大夫好心。您不用管我,不过是被说两句而已。我想得开,我如今只想撑着这口气,多活几年,看着我的阿因嫁个好人家,我也就可以安心去了。」

  华大夫无奈,跟着冯嬷嬷离开了谢家。

  ……

  沈琼绣床边坐着个小姑娘,十一二岁年纪,穿着月白绫袄,头发梳成双髻,扎着鹅黄的丝绦。

  那是谢兰因,小字阿因,沈琼绣的独女。

  阿因早慧,虽然母亲没有提过,却清楚地知道爹爹和母亲之间有了不可挽回的裂痕。

  她眼睛哭得红红的,这会儿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泪痕挂在脸上。

  她走到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薄得像纸,底下的青筋一根根看得分明。

  她不敢用力,怕握疼了母亲,可又舍不得放开,就那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娘,我不想嫁人。」

  沈琼绣心中难过,大概还是她和谢蕴之之间的事情,伤着女儿了,才让她不想成亲嫁人。

  「你是谢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嫁人呢。」

  「我可以去做姑子。」

  「没有家族护佑,去尼姑庵做姑子,也不得清净,怕是下场还不如嫁人。」

  谢兰因默默垂泪。

  「阿因。」沈琼绣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抚摸着女儿的乌发,哀切地说:「娘亲会尽量给你找个好人家,但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以后的命,还得你自己去挣。」

  阿因擡起头,眼泪又涌出来。

  「娘亲,为何你不给自己挣命?」

  沈琼绣苦笑。

  她何尝不想给自己挣命?

  可谢家就算是没落,也是勋贵之后,她一个商户女外嫁而来,还能斗得过谢家吗?

  可要她忍辱一生,稀里糊涂地这么过下去,她的性子又不允许,这才积年累月的,得了心病,无药可医。

  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疼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像她,眉眼弯弯的,下巴却像谢蕴之,尖尖的,带着点清冷的意味。

  往后这张脸会长开,会出落得更好看,她若是不提早为女儿打算,谁知道谢家人以后会不会恬不知耻地拿她的女儿去换利益呢?

  窗外有风吹过,腊梅的枝条扫在窗纸上,沙沙的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说什么却听不清。

  沈琼绣靠在床头,手指动了动,摸索着触到了枕边那个乌木镶银的匣子。

  她让女儿把匣子打开。

  谢兰因打开匣子,里面有银票、地契、帐本。

  这些是沈琼绣在谢家的十多年心血。

  (三)

  谢蕴之的父亲谢老太爷当年痴迷金石收藏,又信了方士之言,倾家荡产去寻什么长生丹药,生生把半个家业填了进去。

  等到老太爷一病归西,留下的田产铺子已被典卖大半,只剩杭州城外二百亩薄田、西湖边上那座急需修缮的谢园,以及一身的债。

  谢蕴之便是那时候娶的沈琼绣。

  当年谢蕴之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间还留着祖上那点清贵之气。

  沈琼绣世代在苏州阊门外开绣庄,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沈家的绣品,专供苏杭两地的官宦人家,一匹「琼绣」能卖出寻常绣品的十倍价钱。

  沈琼绣是沈家独女,自小在绣架旁长大。

  她六岁能穿针,十岁能独立绣完一整套《百蝶图》,十二岁那年绣的一幅《观音像》,被苏州知府买去做了老母寿礼,一时传为佳话。

  沈老爷原想招个上门女婿,把绣庄传给女儿,谁知沈琼绣十六岁那年,随母亲去灵岩山进香,在山脚下遇见了来苏州筹借银两的谢蕴之。

  那日的谢蕴之穿着半旧的青衫,站在桃花树下与寺僧说话,眉眼间的落寞和清贵,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琼绣后来回想,大约便是那一眼,误了她的一生。

  ……

  成亲那年,沈琼绣十八岁,带着整整六十四擡嫁妆进了杭州谢园。

  她的嫁妆里,有沈家半副家底,除了现银,还有两间苏州铺子的契书,整整二十箱丝线绣品,足够开一间新的绣庄。

  沈老爷原想着,女婿家虽说是没落官宦,好歹有祖上的体面,女儿嫁过去,靠着这些嫁妆,总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谢园混乱的景象还是让沈琼绣吃了一惊。

  婆婆谢老夫人见着沈琼绣嫁妆里的五千两现银,眼眶都红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谢家对不住你。」

  沈琼绣那时还年轻,心里想着,日子总能过好的。

  ……

  她确实把日子过好了。

  起初是还债。

  谢老太爷欠下的那些烂帐,债主们听说谢家娶了苏州富商的女儿,纷纷上门。

  沈琼绣一声不吭,把帐本要过来,一笔一笔核对,该还的还,该拖的拖,她亲自去与债主周旋,软硬兼施,硬是把三成的债给抹了。

  然后是田产。

  杭州城外那二百亩薄田,佃户们年年欠租,沈琼绣亲自去田里看了三趟,回来便换了管事的,又拿出一笔银子修了水渠,第二年收成翻了一番。

  再后来是铺子。

  她用嫁妆里的两间苏州铺子做本,在杭州城里开了一间「琼绣坊」,专接官宦女眷的绣活。

  她绣的衣裳、绣的屏风、绣的团扇,不出两年便传遍了杭州城,连浙江布政使的夫人都成了她的常客。

  十年下来,谢家的债还清了,谢园修缮一新,丫鬟婆子添到了二十个,逢年过节迎来送往,竟又有了几分当年鼎盛时的气象。

  谢老夫人见人便夸:「我这儿媳妇,比十个儿子还强。」

  谢蕴之待她也是极好的。

  他会在她绣花绣得腰疼时替她揉肩,会从外面带回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琼绣,谢家对不住你,我这一辈子,定不负你。」

  沈琼绣信了。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谢兰因,小字阿因。

  谢蕴之便亲自教她《女诫》《列女传》,又教她作诗填词。

  阿因聪慧,过目成诵,沈琼绣看着父女俩对坐吟诗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

  她知道自己是个商贾之女,在谢家人眼里,终究是沾着铜臭气的。

  婆婆虽不说破,可偶尔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想着自己操持这么多年,好歹女儿不再是商户女,也不算委屈。

  阿因以后,定是会有更好的姻缘。

  ……

  沈琼绣是延庆十五年秋天发现那件事的。

  那日她去灵隐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便带着丫鬟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茶摊的老板娘嘴碎,见她的穿戴不俗,凑上来攀谈,说着说着便提起杭州城里的一桩新闻。

  「您不知道?西湖边上那柳家,原先也是做官的,后来败落了,只剩个女儿,生得跟天仙似的。前些年不知叫哪家的老爷看上了,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前些日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听说那老爷欢喜得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沈琼绣本是当闲话听的,谁知那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听说是城里谢家的那位爷,就是娶了苏州绣娘的那个……」

  后来的话,她没听清。

  她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眼前发白。

  丫鬟扶着她站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

  她派人去打听了。

  那外室姓柳,名叫寒烟,是杭州城里一个没落书香门第的女儿。

  她家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只剩个穷秀才的名头,靠坐馆教书度日。她比沈琼绣小五岁,生得弱柳扶风,会作诗,会弹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铜臭气。

  谢蕴之是七年前认识她的。

  七年前,正是沈琼绣忙着还债、修田、开铺子的时候。她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看帐本,深夜还在灯下赶绣活,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而她的丈夫,便是那时候在外头置了宅子,养了一个出身比她「高贵」的女人。

  柳家女生了个儿子,取名谢兰荪。

  ……

  沈琼绣又派人去打听谢蕴之那边的动静。

  回来的人说,谢蕴之这些年从铺子里支走的银子,少说也有两千两,都拿去养那母子俩了。他在柳寒烟面前从不提家里的糟心事,只说娶了个商贾之女,粗鄙不堪,是当初为了救急才不得已娶的。

  他还说,等时候到了,自有她的去处。

  沈琼绣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正在绣一幅新做的《百子图》。那是杭州知府夫人定下的,要给即将生产的儿媳贺喜。她的针停在半空,半晌没动。

  她没有声张,照常打理铺子,照常应付那些官宦女眷,照常陪着阿因读书写字。只是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十年的光景。

  她想,谢蕴之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只是她没看出来?

  她想,她替他还债、替他撑门面、替他操持这偌大的家业,在他眼里,是不是就只是个会挣钱的粗鄙商贾之女?

  她想,那个柳寒烟,会绣花吗?会算帐吗?会跟债主打擂台、会跟佃户周旋吗?

  她不会。可她出身好,会作诗,会弹琴,会给谢蕴之生儿子。

  儿子。

  沈琼绣忽然想起阿因出生那年,婆婆来看她,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是个姐儿啊。」

  那语气里的失望,她至今还记得。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总会有的。

  可她没有儿子。

  如今,丈夫在外头有了儿子。

  沈琼绣想要恨那外室。

  可人家又有什么错呢?

  书香门第,给人做外室,她又由得她自己么?

  她那口气,便是那时候堵在胸口,再也下不去的。

  ……

  入冬之后,她开始咳血。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又加上心中郁结,要好生将养。谢蕴之来看过她几回,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还是那般温存体贴的模样,嘱咐她好生歇着,别操心那些俗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蕴之,」她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道:「你说什么傻话?你为我们谢家做了多少,我心里都有数。」

  都有数?

  呵,沈琼绣闭上眼睛,在心中冷笑,不再说话。

  她这辈子为谢家做了多少,她有数,也有帐。

  (四)

  沈琼绣回神,看向坐在床边的女儿。

  谢园上下都知道二夫人病了,只以为她操劳过度,怕是没几天活了。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谢家人压根就没有在乎过沈琼绣在想什么。

  沈琼绣靠在床头,拿出匣子里的东西。

  匣子里是她这十年的帐本。

  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开销,每一处田产,每一间铺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还留着当年那些债主写的借据,留着修谢园时工匠的收据,留着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地契。

  如今还不是跟谢家撕破脸的时候,等到阿因出嫁,离开这个家,她自会把这些年拿出去的都讨回来。

  「母亲,」阿因小心地问,「您看这些做什么?身子要紧,这时候了,还看什么帐本?」

  阿因心疼娘亲,她生来就聪慧,怎么会听不出来家里那些人明里暗里对娘亲的讽刺?怎么会不知道娘这些年是怎么操持着家里,却得不到谢家的感恩呢?

  沈琼绣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好阿因,你放心,华大夫是神医,她不是说,只要好好养着,娘还有个三五年可活吗?你放心,有娘亲在,定会给你挣一条路。明日起,你跟着娘,好好学着这些东西。这里面装着谢家这十多年的帐目,装着你往后的活路。」

  (五)

  华大夫没去老太太房里给她诊治的事情,到底还是让老太太记恨了。

  老太太借这个理由,要让谢蕴之收了她的大丫鬟当姨娘。

  谢蕴之以沈琼绣身子不好,不想让她难过推脱,却没想到,沈琼绣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出了院子。

  谢蕴之哪里是为了她?

  他是为了外面那个外室。

  老太太本以为沈琼绣是来阻止丈夫纳妾的,指责她善妒的话都准备脱口而出了,却没想到,沈琼绣竟然是来劝丈夫收了秋红丫头的。

  「夫君这些年待我极好,我如今病着,不能伺候夫君,夫君身边也该有个贴心的人替我照顾夫君的起居生活才是。没有比老太太身边的人更合适的了,秋红都是老太太调教过的,我最放心。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做主把红姨娘收了。」

  谢蕴之看着秋红那妩媚风骚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老太太高兴极了,也难得对沈琼绣说了些好听的话。

  从前老太太只觉得自己这个儿媳妇,看着性子软,说什么都听着,但做事却强硬得很,油盐不进。

  不然这些年谢蕴之身边不会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她病着,管家的权力怕是也收不回来。

  如今沈琼绣病了,倒是性子变了,她也愿意给这儿媳妇儿一些好脸色。

  当场老太太就把手腕上的镯子褪下,套在了沈琼绣手上。

  沈琼绣认出这镯子,家里最难的时候,她都没有把这镯子卖掉,是好东西。怕是觉得沈琼绣快死了,这才舍得给她。

  她自然是收下了,到时候放在阿因的嫁妆里。

  沈琼绣扶起秋红,喝了她的妾室茶,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沈琼绣吃着药,身子倒是慢慢好起来。

  她每日教阿因如何看帐,管家的事一点不插手。

  但外面的铺子、店面,她也是绝不会让大房的人伸手进来的。

  自从沈琼绣病了,谢蕴之就极少来她屋子里,如今得了新姨娘,竟然接连半个月都没有来过。

  那红姨娘的确的有些本事的,勾的谢蕴之都孟浪了起来,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了。

  老太太也不管,只想红姨娘早些给她生个孙子。

  老太太是知道儿子在外面养着外室的事情的。

  但那个柳寒烟,性情高傲,又看着病殃殃的,她从前就不喜欢,现在她家事败落,她就更不喜欢了。

  老太太巴不得儿子能被红姨娘勾着,把外面那个放下,这样等到沈琼绣去了,还能找个有家底的继室。

  有人来沈琼绣耳边说起红姨娘这件事,觉得红姨娘也太不爱惜爷们身子了。

  沈琼绣都以自己身子不好为由不去管,只装作心有余而力不足。

  如今她对谢家死了心,这得罪人的事情,她可不去做。

  没想到,她的宽宏大度,倒是让谢蕴之念起她的好来,接下来半个月,谢蕴之多来看了她几次。

  还怪恶心的。

  ……

  沈琼绣这里安生,外面那个柳寒烟却是急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的这个红姨娘太得宠,外面的那位竟也等不了谢蕴之的承诺,等不及把沈琼绣熬死,牵着儿子找上门来。

  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本来想让沈琼绣出去处理。

  沈琼绣才不为谢家费心呢,本就身子不好,装作被这个消息刺激,当场晕过去,由得老太太自己去糟心。

  晕了半日,隔天,冯嬷嬷详细地把昨个儿的情景告诉了沈琼绣。

  柳姨娘还是得偿所愿,她和孩子被认了下来,如今已经搬去谢蕴之的院子住下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故意的,今个一大早,就把柳姨娘叫去站规矩,惹得二爷不知道多心疼。

  沈琼绣喝着药,心中冷笑。

  红姨娘的事情,就是她让人透露出去给柳姨娘知道的。

  「夫人你不管管?」

  「不用理,那两位还有得闹呢。阿因呢?她如何?」

  「大姑娘性子像您,昨夜倒是偷偷哭了一场,今日一早起来,就在屋里看帐本了。」

  沈琼绣点点头,她的姑娘,心性坚定,这样,她就不怕以后她死了,阿因自己活不下去。

  ……

  不等谢蕴之来找自己,沈琼绣就拖着身子爬起来,主动找他说明白了柳姨娘的事情。

  沈琼绣把自己没几年好活的事情,告诉了谢蕴之,夸柳姨娘不错,她死了,就让柳姨娘做正妻。

  谢蕴之在她面前,狠狠哭了一场。但没几日,还是继续周旋于柳姨娘和红姨娘之间。

  如果说之前沈琼绣还对之前的感情有那么一丝丝的眷恋,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哪怕是曾经珍爱过,如今也不会如此冷酷。

  这个男人,对她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她半生错付。

  只可惜,女人的一生,就是这么回事。

  除了男人,就是这大宅。

  她选错了人,一开始就决定了结局,她如何挣扎都没有意义。

  这辈子败了就是败了。

  她认了便是。

  ……

  也不知道柳姨娘用了什么法子,抢到了管家的权力。

  沈琼绣自然也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

  她给谢家挖了坑,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等到阿因离开谢家,她也死了,那些麻烦才会找上来。

  到时候谢家怎么样,就算她看不到,她也算得到。

  虽然不算解气,但那也算她对谢家最后的报复。

  旁的事情,她为着阿因,也不能做的太过。

  好歹,谢家是名门之后,她的阿因,还需要整个家族宗庙做她的底气,这是她这个娘给不了阿因的。

  ……

  后院里很是闹了一阵子。

  等到天气暖和了起来,沈琼绣的身子也好了些,她虽然不常常出门,每日也能在院子里走动一下。

  阿因很是开心,她以为娘的身子要好起来了。

  这一日,谢蕴之兴冲冲地来了,告诉了沈琼绣一件大喜事。

  「琼儿!」

  谢蕴之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沈琼绣恍惚一瞬,换上温和虚假的笑容。

  沈琼绣弄明白了谢蕴之的来意。

  原来是太后娘娘出了新的国策,要在全国招女税官,选拔那些擅长管家、查帐的女子。

  若是被选上,不仅能够拥有俸禄和品级,家中的男丁还可以得到今年恩科的资格。

  「我问过了,有了这恩科资格,就相当于我有了秀才的身份,我就不再是白丁,也算是有功名之人。若是今年恩科我能中举,凭我们家的家世,要在杭州城谋个好官职再容易不过,那我谢家,不就能再复起了吗?」

  谢蕴之激动地握住了沈琼绣的手。

  「琼儿,你这般聪慧能干,杭州城有几个比你更会打理产业的?你若是去选,一定能选上,我们谢家的未来,便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番外《大齐女官录》02

  (六)

  沈琼绣在屋里翻著书。

  阿因乖巧地在一旁,算着上个月各个铺子的帐目。

  那日谢蕴之走的时候,是生了大气的。

  沈琼绣说她身子不好,怕是撑不住考女官的劳累,让谢蕴之碰了个软钉子。

  接下来谢蕴之就再没来过她的院子,甚至还对柳姨娘和红姨娘发了脾气。

  沈琼绣觉得自己如今才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跟人睡觉的时候,你侬我侬,不知道多恩爱,如今觉得人家没本事,又嫌弃上了。

  据说柳姨娘为了让谢蕴之高兴,还去考了女官,只是第一轮就被淘汰。

  谢蕴之眼看自己的前程没了,气得两个姨娘的屋子都不去,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

  ……

  冯嬷嬷也劝过沈琼绣,虽然她也不希望谢家好,但是沈琼绣要是能得个女官的身份,对大姑娘的将来,也不是坏事。

  「我自然知道。只是谢家人贪心不足,我若是直接答应了,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想要让我去考,怎么也得让我得到些好处吧?谁让我是商贾女,天生市侩呢?不给我点好处,我是不会替他们办事的。」

  「可他们会来求您吗?平时他们对咱们那态度……再说了,就算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二爷这些年也没有用功读过书,他能中举吗?」

  「他们一定会来求我。」沈琼绣毫不犹豫地说:「谢家是荣耀过的,知道有官身和没有官身的区别,只要他们脑子里还有重现谢家旧日荣光的幻想,就一定会来求我。」

  果不其然,不过稳了三日而已,老太太就带着人和礼,亲自来沈琼绣院子里来请她了。

  沈琼绣还是那一套话,她身体不好,华大夫说她不能劳累,本就只有三五年光景,若是累坏了,说不定三五年就变成了一两年,她怕自己看不到阿因出嫁。

  「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沈琼绣擦着眼泪。

  老太太说了好一顿大道理,见沈琼绣还是油盐不进,没有办法,终于还是出了血。

  「做娘的,哪里有不为孩子操心的呢?你为着阿因着想,也应该去参加这次的选拔。若是阿因有个做官的爹,以后她的婚事才能往上找,才能有个好姻缘啊。我知道你心里牵挂阿因,我也有些好东西,如今都给阿因,算是她以后出嫁的嫁妆。」

  沈琼绣看了看老太太给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虽然她还不是很满意,但好歹还是松了口,把东西收下之后,表示自己会再与夫君聊一聊这件事。

  若是真能保证阿因的将来稳妥,她也就豁出这条命,去选这女官了。

  到了晚上,谢蕴之果真急吼吼地来了,态度也软和了许多。

  一来就做主把谢家的田产给了一半阿因,只是契书办理要些时日,他希望沈琼绣先去参加初选,不然再过几日,就要错过了。

  沈琼绣知道,谢蕴之是怕她反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也不再拿乔,只要她过了初选,也不怕他们反悔。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嫌我抛头露面、有辱门风?」

  谢蕴之一愣,随即笑了,笑得有点不自然。

  「那都是老古董的说法。如今太后娘娘当政,女人出来做事,那是顺应天时。咱们谢家再不济,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于是沈琼绣应下,答应参选。

  (七)

  沈琼绣没觉得自己会选不上。

  可那一日,还是出现了沈琼绣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

  杭州府户曹司设在清泰街,离西湖不远。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很,只有交粮纳税的日子才有人来。今日却不同,马车在巷口就进不去了,巷子里挤满了人。

  不是男人,是女人。

  沈琼绣下了马车,冯嬷嬷扶着,站在巷口往里看。

  她活了三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穿绸衫的、穿布衣的、戴银钗的、包青布头巾的……

  有年轻媳妇,有半老妇人,有怀里还抱着孩子的,有手里攥着帐本的。

  她们挤在户曹司门口那两棵大槐树下,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说今日要考看帐,我带了自家铺子的帐本来。」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看过什么帐……」

  「那你来做什么?」

  「碰碰运气呗,万一选上了呢。」

  旁边一个穿蓝布袄的妇人嗤笑一声:「碰运气?昨儿个有人说了,这回要的是能当典事的,得会看流水帐、会算成本、会估铺子值多少税。光认得几个字,可不够。」

  那想来碰运气的妇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沈琼绣站在人群外面,静静听着。

  她往里走,报了来参选的身份。

  门吏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递给她一张号牌:「七号,院中等候。」

  沈琼绣接过号牌,跨进门槛。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条桌,每张桌前坐着一个妇人。

  几个穿青袍的官员在案前坐着,另有几个中年妇人帮着张罗。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参选的妇人一个一个走上前。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绸衫的妇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帐册。

  考官指着其中一页:「这是绸缎铺的流水,你瞧瞧,这个月是赚是赔?」

  那妇人埋头看了半晌,额头渗出细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考官摆摆手,她站起来,低着头从那道通向大街的门出去了。

  下一个妇人上前,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手指上还戴着顶针,一看就是做惯针线的。她坐下,翻开帐册,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一声。

  「这帐做错了。」她说。

  考官挑了挑眉:「哦?错在何处?」

  那妇人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进价每匹三两,卖出三两八钱,毛利八钱。可后头又记了折耗二钱。折耗是什么?绸缎又不会坏,哪有这么大的折耗?这是把别处的亏空挪到这上头了。」

  考官没有说话,又翻出一本帐册:「你再看看这个。」

  那妇人接过,一页一页翻过去,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半晌,她擡起头:「这是粮铺的帐。帐面看着赚,可库存对不上。五月收的新粮,六月就卖出大半,可进货的日期写的却是七月。除非他们能未卜先知,提前把粮卖了。」

  考官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递给她一张纸。

  「后日辰时,来复试。」

  那妇人接过纸起身离开,她走到一旁打开那纸看去,愣了一愣,忽然就红了眼眶。

  旁边几个等候的妇人围上来:「过了?你过了?」

  那妇人攥着那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说:「我娘家开过粮行,我从小帮我爹看帐……我爹说,女孩子看这些有什么用,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

  沈琼绣站在廊下,看着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七号,沈氏。」

  轮到她了。

  沈琼绣走上前,在条桌前坐下。

  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官员,两撇胡子,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像能把人看透。

  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琼绣的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来应试的,倒像是从病床上刚爬起来。

  「沈氏,籍贯何处?」

  「苏州府吴县人氏,嫁杭州府钱塘县。」

  「可读过书?」

  「幼时随父识得几个字,不曾正经念过。」

  考官点点头,从案上抽出一本帐册,推到她面前。

  「这是杭州城里一间绸缎庄的帐,你去年的流水、成本、利润,都在这上头。一炷香工夫,看完,说说这铺子经营得如何,该纳多少税。」

  沈琼绣低头,翻开帐册。

  她的手很稳。

  十年的帐本,十年的算盘,十年的灯下熬夜。

  谢家那二百亩田、那几间铺子、那些债主的借据、那些佃户的欠租,都是她一笔一笔理清的。

  她闭着眼睛都能算出一亩田该收多少租,一间铺子该纳多少税。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纸上游走,心里默默算着。

  进货,出货,库存,折耗,人工,租金,一炷香才烧了三分之一,她擡起头。

  「看完了。」

  考官眉毛动了动:「说说。」

  「这铺子帐面是赚的,实则不赚。」她指着帐册,「四月进的一批货,进价每匹三两二钱,卖价三两八钱,毛利六钱。可四月之后,同一种货,进价降到了二两八钱。他库里还有四月的存货没卖完,若是按新价卖,这批货要亏。可他帐上还是按旧价算的利润。」

  她翻到后面几页:「再看八月,他进了一批蜀锦,进价八两,卖价十二两,毛利四两。可蜀锦这东西,寻常人家穿不起,只能卖给官宦女眷。这帐上八月卖出二十匹,可杭州城里那几个月没有大婚,没有节庆,这二十匹蜀锦卖给了谁?除非是虚帐,为了做大流水,好去钱庄借钱。」

  考官没有接话,又抽出一本帐册推过来。

  「再看看这个。」

  沈琼绣接过,翻开。

  这回是当铺的帐,比绸缎庄复杂得多。当物、当期、利息、赎当、死当、死当转卖——一笔一笔环环相扣。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又翻回去重看。

  考官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沈琼绣仿佛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那本帐册,一页一页,一行一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是在打算盘。

  茶盏放下的时候,她擡起头。

  「这帐做了七处手脚。」

  考官的手顿了一下。

  「说说。」

  沈琼绣指着帐册:「第一处,三月十五这一笔,当物估价十两,月息三分,当期三个月。按规矩,三个月后不赎,死当。可帐上记的是四个月后转卖,这多出来的一个月,利息没上帐。」

  「第二处,五月二十,这一笔当物估价五两,当期两个月,到期没赎,按理该转死当。可帐上没转,又往后延了两个月,延到七月,这延的两个月,利息收了,帐上没记。」

  沈琼绣一条一条说下去,说了七处。说到第七处的时候,考官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他看了她很久。

  「你在哪家铺子做过帐房?」

  沈琼绣沉默了一瞬。

  「不曾做过帐房。只在自己家里管过几年帐。」

  「自己家里?」考官皱眉,「你夫家是?」

  「杭州谢家,西湖边上的谢园。」她说,顿了顿,「没落官宦,没什么家业,勉强撑着。」

  考官看着她,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又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后日辰时,来复试。」

  沈琼绣接过那张纸。

  纸很轻,薄薄一张,可捏在手里,却像是有什么分量。

  她站起来,欠了欠身:「多谢大人。」

  ……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往外走。

  她刚走出几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娘子留步。」

  沈琼绣转头,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那妇人四十来岁,眼神有股泼辣豪爽的劲儿,头上的钗环朴素干净,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沈琼绣忙欠身:「请问尊驾是?」

  「我姓岑,岑三娘,是从京城来的,原本我是宫里的尚宫局司记,如今奉敕赴浙江,作为钦差巡察女官考选事宜。」那妇人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复试的纸上,「方才你在里头说话,我就在帘子后头听着。」

  沈琼绣不知该说什么,赶紧上前拜了拜。

  岑三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那目光不惹人厌。

  「身子不好?」岑三娘问。

  沈琼绣没有瞒:「是。」

  岑三娘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说:「今日初选,来了二百多人。能看懂帐本、说出门道的,三十二个。能看出那本当铺帐七处手脚的你是头一个。」

  沈琼绣怔了一下。

  「那帐本是特地备下的,」岑三娘笑了笑,「杭州府几位老帐房联手做的,来应试的妇人,能看出三五处的已是难得,看出七处的只有你一人……」她顿了顿,「你知道方才那位大人为何问你夫家?」

  沈琼绣摇头。

  「他是杭州府户曹司的刘主事,专管税吏考选。他说,能看出七处手脚的,不是在铺子里做过十年帐房,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岑三娘看着她,「谢家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你不是在铺子里做过的,你是被逼出来的。」

  沈琼绣没有说话。

  岑三娘看着她,目光温和。

  「你来参选,是为自己,还是为旁人?」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为我女儿。」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身子不好,没多少日子了。我想替她蹚一条路出来。」

  「那你后日还来吗?」

  沈琼绣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来。」她说。

  「好,我等你。」

  ……

  沈琼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遇到一个人。

  院子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有人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那妇人擡起头,满脸是泪,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复试的那张纸。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那妇人哭着,又笑着,「她说,丫头,你比你弟弟强,你爹不让你读书,你偷偷学。将来要是能有个机会,千万别放过。她说,只要读书识字,就能多条出路。我那时候不懂,我娘说的机会是什么。现在我懂了。」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琼绣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看着院子里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那时候她在绣架前,绣一幅《百子图》,绣着绣着,绣针扎破了手指,她含在嘴里吮着,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人,生孩子,在绣架前坐到老。

  她从来没想过,女人还能这样活。

  会看帐,会核产,会跟人周旋,会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俸禄,会堂堂正正地被人称一声「典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薄薄一张,轻得没有分量。可她捏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张纸上传过来,顺着手指,一直传到心里。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琼绣靠在车壁上,她掀开帘子,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路边有卖菜的妇人挑着担子走过,有浣衣的妇人在井边打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站在门口跟邻居说话。

  都是女人。

  从前她看她们,只看见她们的辛苦。今日她再看,却忽然看见了别的什么。

  她们在说话,在走路,在做事,在用她们自己的腿站着,用她们自己的手活着。

  马车拐进巷子,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远处露出来。

  沈琼绣看着那扇门,心里想,她一定要当上这女税官。

  这回不是为了阿因。

  是为了她自己。

  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了一个自己的念想。

  (八)

  复试的结果送来时,沈琼绣正靠在床头喝药。

  冯嬷嬷掀帘子进来,脸色又惊又喜,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太太!衙门里来人了!」

  沈琼绣接过那卷文书,展开。

  纸上盖着杭州府户曹司的朱红大印,字字分明:沈氏琼绣,考选入等,充户部税吏典事,即日赴京听用。

  即日赴京。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冯嬷嬷在旁边搓着手:「这……这就要去京城?您这身子……」

  沈琼绣没有答话。她把那卷文书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可携家眷同行。

  携家眷同行。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冯嬷嬷看见了,心里不知怎的,酸了一下。

  「去把阿因叫来。」沈琼绣说。

  ……

  当夜,谢蕴之来了一趟。

  他坐在床边,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琼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压低声音,「这趟京,你不能去。」

  沈琼绣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身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华大夫那话,你忘记了?你的心气散了,将养着还能拖一两年。京城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你受得了?万一在路上有个好歹,阿因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

  「我不是不让你当这个官。我的意思是,你留在杭州当差也是一样的。明儿我去衙门里说说,就说你病重,进不了京,让他们在杭州给你安排个差事。杭州府也有税吏,也有典事,在哪儿当不是当?恩科名额我拿去用,等我考上了,做了官,谢家翻了身,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沈琼绣听完,没有顺着谢蕴之的话说下去。

  她很平静,也很坚定。

  「阿因跟我去京城。」沈琼绣说,「公文上写了,携家眷同行,我没打算留在杭州。」

  谢蕴之的脸色变了,换了副面孔,沉声道:「好,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恩科名额我要,但你得留下,阿因也得留下。你走了,这个家谁管?我拿了恩科名额去赶考,家里总要有人撑着。你留在杭州,照样是典事,照样领俸禄,这不是两全其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蕴之,」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留下,是想让我继续撑着这个家,给你管帐、管田、管铺子。等你考上功名,做了官,谢家翻了身,到那时候,我还在不在,你是不管的。」

  谢蕴之的脸色变了。

  「沈琼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琼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阿因跟我走。」她说。

  谢蕴之腾地站起来:「你休想!阿因姓谢,是我谢家的女儿,不是你沈家的!你走可以,阿因你带不走!」

  ……

  次日一早,谢家祠堂开了门。

  谢蕴之把族里几位叔伯请了来,谢老夫人坐在上首,一脸肃然。

  沈琼绣被叫到祠堂里,站在当中,像待审的犯人。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开口,是谢蕴之的伯父,谢家现任族长。

  「沈氏,你嫁入谢家十五年,操持家务,我等都看在眼里。可这进京一事,实在不妥。你身子不好,京城遥远,万一有个闪失,阿因怎么办?依我看,你就留在杭州当差,阿因也留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岂不是好?」

  沈琼绣擡起头,看着这位老者。

  「伯父的意思,是让我把恩科名额留下,人留下,阿因也留下?」

  老族长捋着胡子:「正是这个理。」

  沈琼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恩科名额,是朝廷给我的,给谁不是给?」沈琼绣说,「我女儿,我要带走,你们若是不让我带走阿因,这恩科的名额,你们也不用要了。」

  谢老夫人拍案而起:「放肆!阿因姓谢,是我谢家的骨肉,岂容你一个商贾之女带走?这恩科的名额,是朝廷给的,岂容你说不给就不给了?」

  沈琼绣看向她,目光平静。

  「婆婆,我姓沈,是商贾之女,这十多年,谢家的债是我还的,谢家的田是我理的,谢家的铺子是我开的。您坐着的那张椅子,是我挣回来的。今日我要带我女儿走,谁敢拦?」

  祠堂里一时静了。

  谢老夫人气得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老族长咳了一声,沉声道:「沈氏,你莫要张狂。谢家再不济,也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今日你走出这个门,明日我就去府衙告你私夺人家骨肉。你一个女人,不过是当上了小小税吏,就敢如此做派,刚选上就得罪地方世家,往后还想在杭州讨生活吗?」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她身后跟着两排差役,看衣服不是本地的差役,腰里挎着刀,往门口一站,祠堂里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只听得有人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是神策军……」

  神策军,那是朝廷的鹰犬,由鼎鼎大名的顾亭雪统领,据说,都是些杀人如麻的人。

  沈琼绣认出了那中年妇人,是初选那日,在廊下与她说话的那位岑三娘。

  可今日的岑三娘,与那日判若两人。

  那日她温和、通透,像邻家的姐姐。

  今日她站在那里,穿着官服,比杭州城的官老爷还要气派。

  她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没有笑,甚至没有表情。可就是那样淡淡地一扫,谢蕴之的脸色就变了,老族长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

  「谢公子,」岑三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姓岑,现任尚宫局司记,奉敕钦差大臣,赴浙江巡察女官考选事宜,是太后娘娘钦封的朝廷正三品女官。如今你还没有得到秀才的身份,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谢蕴之一愣。

  堂中的人也都愣住。

  叫他们拜一个女人?

  然而,神策军的刀锋亮出,众人也不敢再说什么,想着人家是从皇宫里来的,伺候的都是太后、皇上,谁敢不尊重?只能上前拜见上官。

  沈琼绣看到这一幕,心中震撼。

  岑三娘没有理谢家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沈琼绣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娘子,我来接你。」

  谢老夫人缓过神来,强撑着架子道:「岑大人,这是我谢家内宅,你带着差役擅闯,是何道理?」

  岑三娘转过身。

  「老夫人,本官奉命行事,若有惊扰,还望海涵。」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沈娘子是本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户部有公文,即日赴京听用。在下奉命,前来接人。」

  她把文书递给谢老夫人看。

  谢老夫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把文书递给谢蕴之。

  谢蕴之接过,看了,脸上挤出笑来。

  「岑司记,误会,误会。我们没有拦她。只是她身子不好,我们做家人的担心,想劝她留在杭州养病。」

  岑三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沉默只有一息,可谢蕴之却觉得那目光像是能把他看穿。

  「谢公子,」岑三娘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说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

  谢蕴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要让沈娘子把恩科名额留下,人留下,女儿也留下,是这个意思吧?」

  谢蕴之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

  岑三娘没有给他机会。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展开。

  「这是户部发给各州县的公文抄本。」她说,「太后娘娘有旨:商税新政,乃国之大计。凡入选税吏者,其家眷愿随行者,听其自便。有敢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祠堂里的人,最后落在谢蕴之脸上。

  「以抗旨论。」

  谢蕴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抗旨论,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得祠堂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毕竟神策军就在旁边,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也是合理合法。

  老族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

  岑三娘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谢蕴之,一步,两步,往前走了两步。

  她比他矮一个头,可谢蕴之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公子,」她说,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那我现在问你,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张了张嘴。

  「我再问你一遍,」岑三娘的声音依然温和,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沈娘子的主意,你听是不听?」

  谢蕴之的脸涨红了,又白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沈琼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谢蕴之,这个男人,她嫁了十几年,在她面前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他想要什么,她给他什么。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天生的主子,天生的男人。

  可现在,他在另一个女人面前,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岑三娘没有再问第三遍。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沈琼绣。

  「沈娘子,东西可收拾好了?」

  沈琼绣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女人,是可以这样活着的。

  原来女人,是可以让男人怕的。

  原来权力这东西,不只是男人手里才有。

  「沈娘子?」岑三娘又叫了一声。

  沈琼绣回过神来。

  「收拾好了。」她说。

  沈琼绣伸出手,握住阿因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微微有点发抖。她握紧了,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谢蕴之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蕴之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恨?是怕?还是不甘?

  沈琼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她嫁了他十五年,以为自己早就把他看透了。可这一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她只看见自己的顺从。

  「蕴之,」她说,「恩科名额,是你的了。」

  反正他也考不上。

  就让他这段日子,好好的用功,让谢家人暂时有个盼头。

  这样,才能好好的,等她沈琼绣再回来。

  说完,她牵着阿因,走了出去。

  ……

  沈琼绣带着阿因走到马车旁,冯嬷嬷和她身边的几个丫鬟,把收拾好的东西搬上马车。

  谢蕴之似乎想追出来,但是走了几步,看到岑三娘,却没有再追。

  阿因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那目光里,有害怕,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她从没想过的东西

  原来父亲,也有怕的时候。

  在岑三娘的气势压迫之下,谢蕴之挥袖而去,回了谢园。

  东西收拾好,沈琼绣便带着阿因和嬷嬷丫鬟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

  沈琼绣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地平复着自己汹涌的心绪。

  阿因靠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娘,」阿因小声问,「那个岑司记,她是什么官?」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京城来的女官。」她说,「正三品。」

  阿因想了想,又问:「比她大的官,还有吗?」

  沈琼绣睁开眼睛,看着女儿。

  阿因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害怕,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有。」沈琼绣说,「三品上面还有二品,还有一品。」

  阿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谢园的黑漆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番外《大齐女官录》03

  (九)

  从杭州到京城,沈琼绣的身子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靠在车壁上看一会儿窗外的风景,坏的时候就只能躺着,让阿因给她喂药。冯嬷嬷一路上眼泪没断过,可沈琼绣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她心里有事。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谢家那十多年,想那些帐本、那些债主、那些铺子。想谢蕴之的脸,想阿因往后该怎么办。

  路上,她已经知道她们这批女官要去京城做什么。

  她们要查税。

  查的不是谢家那种小门小户的税,是真正的地方豪强、达官贵人的税。

  那些人家,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比谢家体面十倍百倍。她们要去查他们的帐,核他们的产,算出他们该交多少商税。

  沈琼绣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娘家是商贾。商贾再有钱,也要依附贵人才活得下去。逢年过节要送礼,遇上事要托人情,见了官面上的人要低头。

  她从小就知道,商人的钱是挣来的,可商人的命是攥在别人手里的。

  她夫家是没落贵族。没落归没落,可好歹是「官面上的人」。

  她嫁进去十年,谢家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感激的时候少,嫌弃的时候多。商贾之女,再能干也是商贾之女。

  如今她要去做的事,是去查那些真正「官面上的人」。

  若是查了,得罪了人,往后她的阿因怎么办?

  若是不查,朝廷这边怎么办?

  岑三娘那句「太后娘娘的国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可没忘。

  她就这样一路想着,一路往北走。

  马车辘辘地颠簸着,阿因有时靠在她身边睡觉,有时趴在小桌上写字。沈琼绣看着女儿,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直到马车停下来。

  「沈典事,到了。」车外的差役说。

  沈琼绣掀开帘子,看见一座高大的门楼。

  京城到了。

  ……

  女官们的住处设在城西的一处王府里。

  早些年,京城里的王爷被杀了一批,好多都空着。

  亲王府邸,规制不小。沈琼绣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差役往里走,一路看见许多陌生的面孔。

  全是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绸衫的,有穿布衣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全是女官和她们的家眷。

  安置下来之后,她等了两日,等着朝廷的人来传唤,等着那场她想像中严肃的、凶险的、让她心惊肉跳的查税任务。

  可等来的,是一纸告示:

  「明日辰时,演武堂集合。着统一着装,带笔墨纸砚。」

  ……

  次日辰时,她去了演武堂。

  那地方从前是亲王府里演武的地方,宽敞得很。她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官,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里的册子,有人东张西望,和她一样茫然。

  沈琼绣找了个角落坐下,阿因坐在她旁边,好奇地四处看。

  不一会儿,堂前走上一个人。

  青色素面褙子,发髻上一支玉钗,通身朴素干净,是岑三娘。

  岑三娘站在堂前,目光扫过台下,微微笑了笑。

  「诸位都是这次考选入等的税吏典事,从各地来的,一共一千零二十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日起,你们要在这里上课。上两个月的课。」

  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站起来问:「岑司记,不是说进京当差吗?怎么成了上课?」

  岑三娘看着那人,不急不缓地说:「当差之前,要先学会怎么当差。你们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有的会看粮铺的帐,有的会看绸缎庄的帐,有的会看当铺的帐……可你们知道盐场的帐怎么做假吗?知道茶商的帐怎么藏钱吗?知道那些达官贵人家的铺子,是怎么把该交的税变成不该交的税的吗?」

  堂下安静了。

  岑三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这两个月,会有十二位先生给你们上课。讲盐,讲茶,讲丝织,讲瓷器,讲当铺,讲钱庄,讲所有你们要查的行业。你们可以互相学。你们当中,有人从前开过米铺,有人管过绸缎庄,有人家里做过茶叶生意。这两个月,你们都是先生,也都是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两个月后,你们要去查的,是这世上最精的帐,最刁的人,最硬的骨头。到那时候,你们会知道这两个月有多重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满堂的人,面面相觑。

  然后,有人开始翻手里的册子,有人开始找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掏出纸笔,开始记什么。

  沈琼绣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十)

  上课。

  一千个女人,在一起上课。

  沈琼绣活了三十三年,头一回见。

  接下来的两个月,沈琼绣每天辰时到演武堂,酉时散学。

  她学了很多东西。

  第一日是一个瘦小的妇人讲盐课。

  第二日,那妇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山西口音,往台上一站,开口就说:「我娘家三代卖盐,我知道盐商怎么逃税。」

  她讲了一上午。讲盐引怎么作假,讲盐场怎么虚报产量,讲盐商怎么和地方官勾结,把该交的税变成「损耗」,变成「折色」,变成一笔糊涂帐。

  沈琼绣听得手心冒汗。

  她管了十年帐,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可那些帐本上的小手脚,和盐商的手段一比,简直是小孩过家家。

  第三天,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讲茶税。那姑娘看着比阿因大不了几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袄,头上连根银钗都没有,可往台上一站,眼睛亮得惊人。

  「我八岁跟着我爹进山收茶,」她说,「我知道茶农一年能产多少茶,知道茶商能挣多少钱,知道他们怎么把好茶报成次茶,把次茶报成烂叶。」

  她讲完,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姑娘是谁?」

  旁边的人答:「听说是福建那边茶农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走山串户,后来嫁了人,男人死了,她带着孩子出来考选,把茶商那点门道全抖出来了。」

  沈琼绣听着,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姑娘比阿因大不了几岁。可她已经站在台上,给一千个人讲课了。

  而她沈琼绣,三十三了,才刚刚开始学。

  第七天,第二十天,第三十五天——

  她每天学新的东西。学丝织,学瓷器,学当铺,学钱庄。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台,讲她们从前做过的事。

  有一个开过米铺的妇人,讲怎么从米粮的成色看出产地,怎么从产地的收成推算出铺子的进货量,怎么用这个进货量去核税。

  有一个管过绸缎庄的寡妇,讲绸缎的行情怎么变,讲苏州和杭州的绸缎差价多少,讲怎么从差价里看出铺子有没有做手脚。

  有一个做过茶叶生意的老太太,六十岁了,头发全白,可说起茶来眼睛放光。她讲完,台下的人围着她问了一下午,她也不烦,一个一个答。

  沈琼绣坐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谢家,一个人对着帐本,一个人算帐,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她以为自己很能干,以为自己撑起了天。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世上能干的女人,多了去了。

  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有一天散学,她走在回去的路上,阿因拉着她的手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沈琼绣愣了一下:「娘没有不高兴。」

  阿因擡头看她:「可你这两天都不怎么说话。」

  沈琼绣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着女儿。

  「阿因,」她说,「娘从前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厉害的人太多了。她们会的,娘好多都不会。娘……有点惭愧。」

  阿因想了想,说:「那你就学呗。你不是每天都在学吗?」

  沈琼绣怔住了。

  阿因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那个讲茶的姐姐,她说她八岁就开始学,学了十几年。娘你才学了一个月,不会也是正常的。」

  沈琼绣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才学了一个月。

  她站起来,跟上女儿,往小院走。

  那天晚上,她点了灯,把白天学的笔记又看了一遍。

  (十一)

  两个月里,沈琼绣最喜欢上的,是一个人的课,那人叫陆令仪。

  陆令仪第一次来演武堂的时候,沈琼绣不知道她是谁。只看见堂前走上一个人,穿着绛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钗,通身气派与旁人截然不同。

  她往台上一站,台下上千人,忽然就安静了。

  「我姓陆,叫陆令仪。」她说,「尚宫局尚宫,正一品。」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正一品女官。太后娘娘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太后和那位一品忠贞侯,这陆令仪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人。

  据说这次女官的选拔,就是陆令仪提出的。整个商税新政的细节,也都是她一手拟定。太后娘娘信她,信到可以把国策交给她办。

  沈琼绣坐在台下,看着她。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细细的涟漪。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这两个月,我只来讲三次。」陆令仪说,「第一次,讲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台下有人小声问:「为什么?」

  陆令仪笑了笑。

  「因为我从前也和你们一样,被困在后宅里,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走不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父亲是有名的大儒,家中藏书万卷。我从小就喜欢看书,尤其喜欢读史。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亲修书,校对古籍,考据史实,整理先贤的注疏。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她的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嫁了人。嫁的是个书香门第的子弟,我原以为他也是喜欢读书的。」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嫁过去之后,我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我做出来的那些东西被别人夸赞,喜欢别人说『陆家女儿果然有家学渊源』。可他见不得我真的比他强。我在灯下修书,他在旁边看着,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陆令仪顿了一顿。

  「有一天我出门去看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亮着。我走进去,看见他把我这些年修的书稿,三大箱,五年心血,一本一本扔进火盆里。」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揪。

  「我冲上去抢,抢出来几页烧焦的纸。他把我推开,说:『你一个女人家,修什么书?传出去让人笑话我养不起你,让你做这种男人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陆令仪却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去求我父亲。我父亲是大儒,门生遍天下,我想他总能有办法。可我夫家有些身份,我父亲没有官身,我已嫁做人妇,命便在人家手中,父亲竟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在夫家受尽折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后来是太后娘娘的人找到了我。将我从夫家救出,让我换了一种活法。」

  台下静了很久。

  有人小声问:「陆大人,那些书稿……还能修回来吗?」

  陆令仪摇了摇头。

  「修不回来了。那五年修的东西,都是孤本古籍,烧了就没了。但我现在修的东西,更重要,我修的是各州府的方志,是户部的税册。从前修的是书,如今修的是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选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会看帐。是因为你们和我一样,你们都是从后宅里爬出来的,爬出来之后,还想爬得更高。」

  ……

  陆令仪第二次来的时候,讲的是怎么查豪强的税。

  那一次,她讲了三个时辰。

  讲怎么从帐本里找出破绽,怎么从破绽里挖出实情,怎么从实情里算出该交的税。她讲得细,讲得透,讲得台下的人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还觉得不够。

  讲完之后,有人问:「陆大人,万一查出东西来,得罪了人怎么办?」

  陆令仪看着那个人,反问:「你怕得罪人?」

  那人低下头,不说话。

  陆令仪笑了一下。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怕,但还要做——这才是活路。但你们放心,太后娘娘要你们办事,就不会不管你们的性命。你们只管做一把最锐利的刀刃,旁的事情,自有太后娘娘为你们打算。」

  ……

  第三次来,是两个月快结束的时候。

  那天的课,陆令仪讲的是历史。

  她站在台上,没有拿任何册子,只是看着台下的人,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我们要去查的那些人,是谁吗?」

  台下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他们是贵族。是这天下,从汉唐至今,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贵族。」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汉唐至今,这些贵族手里握着什么?握着田庄。田庄里有什么?有佃农,有粮仓,有碾坊,有油坊,有酒坊。一粒粮食从地里长出来,到变成银子,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手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过没有,这天下最大的商,是谁在做?」

  台下的人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盐商?茶商?皇商?」

  陆令仪摇了摇头。

  「是贵族。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田垄里的租谷,是他们的。京城米市的粮价,是他们定的。长江商船运的货,是他们的。边关粮草供应的军需,也是他们经手的。」

  她转回身,看着台下。

  「而串联其中的,正是这些贵族田庄对资源流通的绝对掌控。」

  台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沈琼绣坐在那里,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谢家。谢家也有田庄,二百亩薄田,她亲自去看了三趟,修了水渠,换了管事,才把收成提上来。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田庄的全部了。

  可陆令仪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二百亩,是成千上万亩。不是杭州城外,是天南地北。

  不是交租吃饭,是握着京城米市的价格,是管着长江商船的货运,是决定着边关将士的口粮。

  她忽然明白,她们要去查的,是什么人了。

  陆令仪看着台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要去查的,不是普通的铺户,不是寻常的商人。」她说,「你们要去查的,是那些握着这条粮流的人。他们的帐,不是一本帐。是几百年的帐。」

  她顿了顿。

  「可正因为是几百年的帐,才更要查。」

  台下有人问:「为什么?」

  陆令仪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这天下的粮,不能永远只握在几个人手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沈琼绣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月学的东西,终于串起来了。

  盐,茶,丝织,瓷器,当铺,钱庄……

  所有的行业,所有的门道,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

  那些贵族田庄里流出来的粮食、货物、银子,流到哪里,她们就要跟到哪里。

  ……

  那天夜里,沈琼绣没有睡。

  她最近已经不常常吃药了,明明日夜都在用功,身体却一点点好了起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月光照在嫩绿的叶子上,薄薄的,亮亮的。

  她想起这两个月学的东西。想起那些讲课的人。想起那个讲茶的年轻姑娘,想起那个开过米铺的妇人,想起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讲茶叶生意的老太太。

  想起今天陆令仪说的那些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绣过花,算过帐,撑过谢家最难的十年。

  她忽然想起初选那日,岑三娘在廊下问她:「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她说,为了女儿。

  后来,她忽然觉得,不全是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

  到现在,她又多了一个念头。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看看,一个女人,到底能走多远。

  窗外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阿因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琼绣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回到窗前,点起灯,翻开白天记的笔记。

  明天还有课。

  后天还有。

  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她还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十二)

  两个月的课,结束了。

  最后那日散学,岑三娘站在堂前,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留下,其余的人先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启程赴任,她们要去的地方已经都安排好了。

  沈琼绣被留下来了。

  和她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三百多人,她们这些人明日由陆令仪亲自安排。

  次日辰时,演武堂里鸦雀无声。

  三百多人坐在台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

  堂前站着一个人。

  是陆令仪。

  她今天穿着深紫色的官服,发髻上簪着赤金钗,通身的气派比往日更甚。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台下,没有笑。

  「你们知道,为什么把你们留下来吗?」

  没有人回答。

  陆令仪自己答了。

  「因为你们是我挑出来的。这两个月,每一堂课,每一份作业,每一次问答,我都在看。你们是这一千个人里,最能扛事、最不怕事、最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要去啃的是最难啃的骨头。」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陆令仪拿起手中的名册,念了起来。

  「江南道,三十七人。岑三娘领队。」

  岑三娘站起来,走到台前左侧站定。

  「湖广道,二十三人。」

  「四川道,十九人。」

  「两广道,十五人。」

  ……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又一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沈琼绣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地名,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可她的名字,一直没有被念到。

  「辽东道,由我亲自领队。」

  陆令仪的声音响起,台下忽然静了一静。

  沈琼绣心里猛地一紧。

  「二百零三人。」

  为何辽东道要去这么多人?

  陆令仪擡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开始念名字。

  「沈琼绣。」

  沈琼绣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可她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辽东道,二百零三人。

  二百零三人,占了全部女官的五分之一。

  分派结束后,人渐渐散了。

  沈琼绣站在演武堂外的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春天已经快过去了,可这京城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

  「沈娘子。」

  她回过头。

  岑三娘站在她身后。

  「我这次去江南,其实若是没有忠贞侯,江南怕是最难啃的骨头。只是忠贞侯当年在江南杀穿过一次,把那些世家的气焰打下去了大半。我这次去,有她铺的路,怕是不难。」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沈琼绣。

  「可你就难了。」

  沈琼绣心里一沉。

  岑三娘的目光很深。

  「你知道辽东是什么地方吗?」

  沈琼绣摇头。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该怎么开口。

  「辽东有几家将门之后,」岑三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些人,手里握着九边精锐、辽东铁骑。辽东的军田说是军田,其实早就是他们的私产。军户种田,交租给他们,不是交给朝廷。兵是他们养的,田是他们占的,粮是他们收的。」

  她看着沈琼绣。

  「你知道辽东的军屯有多少吗?」

  沈琼绣摇头。

  「二百五十三万亩,占辽东耕地的九成。」岑三娘说,「那些军户,那些当兵的、种地的,早就成了佃农。他们种的田,是那些将门的田;交的租,是那些将门的租;吃的粮,是那些将门赏的粮。」

  沈琼绣听得手心发凉。

  「所以辽东那些人,」岑三娘说,「不是普通的豪强。」

  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这些年跟着陆大人办事,看过不少卷宗。辽东那些人,最厉害的不是有钱,是有兵。对内,他们榨干军屯的血脉,把辽东从『边镇粮仓』变成『乞丐防区』,朝廷拨下去的军饷粮草,十成里有七成落进他们口袋。对外,他们和关外的那些部落勾勾搭搭,今天打一仗,明天和一场,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清。」

  她顿了顿,看着沈琼绣。

  「陆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辽东那些将门,他们做的生意,不是盐不是茶,是兵,是田,是粮,是关内关外两头吃。只要关外有乱子,他们就有借口要军饷;只要关内有灾,他们就能囤粮擡价。这生意,比什么商人都赚。」

  沈琼绣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她想起谢家那二百亩薄田。想起自己为了那点收成,亲自去看三趟,修水渠,换管事,折腾了两年,才让田里多打出几石粮食。

  二百亩,已经让她累得脱了一层皮。

  二百五十三万亩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本事,在辽东那些人面前,就像蚂蚁要去撼大树。

  「岑司记,」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我……我要去查什么?」

  「查粮。」

  「粮?」

  「对。」岑三娘说,「查他们每年从那些田里收上来多少粮,卖出去多少粮,卖到哪里去,卖了多少钱。查他们借着『军需』的名头,从朝廷手里拿走了多少银子,又从关外那些部落手里换来了什么。」

  她顿了顿。

  「辽东的帐,不是一本帐。是几代人的帐,几百年的帐。那些人,从成祖时候就在那里扎了根,传到现在,已经快二百年了。」

  沈琼绣沉默着。

  她忽然想起陆令仪那堂课说的话:从汉唐至今,贵族田庄的粮流轨迹,一端连着田垄间的租谷盈仓,另一端系着京城米市、长江商船与边关粮草。

  「岑司记,」她问,「那些人……会让我们查吗?」

  岑三娘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他们会的。」

  「我们只是女官,他们却握着九边精锐……」

  「陆大人说过,给太后娘娘办事,只用出力,不用出命,你就放心吧。」

  (十三)

  领了官服,沈琼绣才知道,这回陪着女官一起去收税的,还有四位将军。

  江南由神策军的顾亭雪护送。

  西南川贵是忠贞侯袁好女,

  湖广、两广,是十二卫的将军卫知也。

  整个北地,包括辽东都是大将军王。

  只是大将军王本就在北地,所以税官们要到了雁门才能见到那位将军。

  沈琼绣这一队是由陆令仪亲自领队,她已经和女官们说了:「其实收税根本不难,收税是表象,实际上是用这种政策,收拢国家的权力和对地方的控制。这才是太后娘娘要做的事情。」

  陆令仪还特意把沈琼绣和另外两个女官叫到一旁,仔细叮嘱。

  「大将军王有勇有谋,但是不太听劝,有些事情,我们会需要将军帮忙。可将军在北方多年,只怕和那些辽东军也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到时候若将军有什么不愿意办的,你们莫要直来直往。要知道,将军夫人是个好说话的,你们从将军夫人处入手,只要夫人开口,大将军王自会帮我们。」

  ……

  离开这一日,太后在德胜门送女官离京。

  看着三位大将,沈琼绣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油然而生的慷慨,似乎她也要出征,打一场大仗。

  离开京城这一日,天气极好,微风不燥,阳光明媚。

  太后娘娘带着新帝亲自来送她们这些女官。

  隔着好远,沈琼绣看不清太后娘娘的模样,但却能看出,那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

  她简直不敢想,太后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比她还小几岁,却能掌握一个国家,做出这样有魄力的事情。

  太后娘娘说:「之所以在德胜门送你们,是因为历来将军出征,走的这是这个门。你们是去收税的,却也是去打仗的。哀家希望,我的女官们能打好这新朝开启后的第一场仗。」

  太后娘娘的声音极其悦耳,却又威严尊贵。

  她说:「你们这一千人,是大齐有史以来的第一批女官。哀家的新政成败就系于你们身上。」

  曾经沈琼绣的夫君也说过这句话,谢家的荣辱系于她身。

  那时候她听到这句话,是恶心。

  如今听到太后娘娘说这句话,却只觉得感激。

  「哀家知道,到了地方,你们要遇到数不清的麻烦,甚至有许多哀家都料想不到的困境。但是哀家半点都不担心。因为你们心思缜密,不厌其烦,你们有的手段柔软、以柔克刚,有的泼辣爽快、得理不饶人。但你们每一个都耐得住磋磨、受得住寂寞,忍受得了疼痛。从前,你们被困于闺阁之中,你们的手只能在闺阁描红。但从此以后,你们的手,要丈量大齐的土地,要刺穿谎言,要为哀家整顿商税,厘清旧帐,要帮哀家开辟盛世!」

  底下已经有不少女官激动地哭了起来。

  最初,这些女官们来京城,只是想为自己族中的男丁们挣一份前程,只是为了自己以后能活得好一些。

  可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见到了那么多的姐妹,听到了太后娘娘的教诲,似乎,有许多想法,都在一点点的改变。

  太后娘娘敬了送行的酒,女官们便浩浩荡荡而去。

  沈琼绣坐上马车,朝着辽东而去。

  前方等着她的是难以想像的艰难。

  可以想像,她要面对的事情,定是比在谢家面对的要难上百倍、千倍。

  但她却没有一点害怕和慌张,她只觉得心口长期郁结的那口气散开了。

  第一次,沈琼绣感受到人生的宽番外《大齐女官录》04

  (十四)

  再次回到谢家,是一年以后。

  回家之前,沈琼绣特意去看了华大夫。

  华大夫说她的病大好了。

  「你以后,定会长命百岁的。」

  其实不用看,沈琼绣也知道自己好了。

  因为她的那口心气,顺了。

  ……

  一年前,她跟着那二百多个女官,一路北上,到了辽东。

  去之前,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那些将门世家,手里有兵,有田,有粮,有几百年的根基。

  她们这些女人,拿着帐本去查他们的税,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去了之后,她才知道,事情比她想得更复杂,也更简单。

  复杂的是,那几百万亩的军屯田,那几十家将门世家的帐,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几代人的旧帐新帐,查起来简直像在海底捞针。

  她们二百个人,在辽东待了整整六个月,才把那些帐目理清。

  简单的是,那些将门世家,想要阻止她们查帐,却被大将军王狠狠地收拾了一顿。

  大将军王没有像陆令仪以为的那样,顾念旧情。

  他带着兵,半夜里围了那几家的宅子,天亮的时候,那几个家主的人头已经挂在了城门上。

  大将军王说:「老子都老老实实交税了,你们几个家族算是什么东西,还能比我大将军王大了去么?太后娘娘的国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那些人手下的精锐骑兵,虽然受几个家族供养,但心中却崇拜大将军王,没有经过什么斗争,就投降了。

  至于剩下那些军户,本来就受那几个家族压迫,过得比奴隶还不如。

  看见那几个作威作福的家主死了,哪里还愿意跟着他们对抗朝廷?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投降,把那些年藏起来的帐本、地契、往来书信,全交了出来。

  那些将门死了,剩下的世家吓得瑟瑟发抖,要什么给什么,不敢有半点推脱。

  沈琼绣和那二百个女官,一本一本地查,一笔一笔地对,把那几百万亩田的来龙去脉理得清清楚楚。

  查税的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辽东的税银,比预期还多了三倍。

  那几百万亩军屯田,这些年被那些将门私吞的税粮,一笔一笔算出来,竟然比江南一个省的税银还多。

  沈琼绣她们把帐本装满了三十辆大车,押送回京,一路上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件事掉脑袋。

  ……

  车队离开辽东那天,那些老泪纵横的军户们,来送她们,一个个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感谢。

  沈琼绣站在队伍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那些被挂在城门上的人头,想起王大将军带兵围宅的那个夜晚。

  权力,原来不只是帐本上的数字,不只是官场上的客套,不只是后宅里的算计。

  权力的背后,是刀,是兵,是能杀人的东西。

  她从前在谢家,被欺负了十年,不是因为她不会算帐,不是因为她不够能干,是因为她没有刀。

  谢家有族规,有宗族,有杭州城里的那些关系。

  她一个女人,拿什么跟他们斗?

  可现在,她有了。

  ……

  查税结束之后,陆令仪把她叫去。

  「辽东的差事,你办得很好。」陆令仪说,「那些帐本,若不是你带着人一本一本理清楚,就算大将军王杀再多的人,那些银子也找不回来。」

  沈琼绣低头:「是姐妹们一起做的。」

  陆令仪笑了笑。

  「知道谦虚,是好事。可该你拿的,你得拿着。」

  她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递给她。

  沈琼绣接过来,展开:辽东税使司使,正五品,掌辽东都司税课事宜。沈氏琼绣,考绩优等,堪当其任。着即赴任,钦此。

  辽东税使司使。

  正五品。

  她看着那几个字,手有些抖。

  陆令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暖意。

  「从今往后,辽东的税,你说了算。那些军屯田,那些边贸,那些粮食进出,都归你管。你手下有三百个税吏,二百个兵丁,每年的税银,直接解送户部。」

  她顿了顿。

  「你那些姐妹们,愿意留在辽东的,也都归你管。」

  沈琼绣擡起头,看着她。

  「陆大人,我……」

  陆令仪摆摆手。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不过,去上任之前,你还有一件事要办。」

  沈琼绣含笑,点点头。

  「是啊,我那个夫家,该了结了。」

  ……

  沈琼绣本想自己回杭州。

  可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大将军王耳朵里。

  那位大将军亲自来了她的官署,往堂上一坐,开口就问:「我夫人说,你那个男人,不是个东西?我借你三百骑兵,够不够?你放心,本将军有的是钱,粮饷和路费我给你出!」

  沈琼绣连忙推辞:「将军,这如何使得……」

  沈琼绣顿了顿。

  「谢家小门小户,二十人都绰绰有余。」

  第二天一早,一百骑兵在校场列队,等着她。

  为首的那个校尉上前行礼:「沈大人,卑职王虎,奉大将军王令,护送大人回杭州。大人指哪儿,咱们打哪儿。」

  ……

  谢园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

  黑漆剥落了不少,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旧的,金漆早已褪尽。

  门房里的老仆还是那个,缩着脖子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惊醒,探出头来看。

  一看来人,就愣住了。

  巷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为首的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青色的官服,正从马上下来。

  那老仆揉了揉眼睛,再一看。

  是沈氏。

  是那个一年前从这里出去的,半死不活的沈氏。

  老仆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沈琼绣没有看他。她只是站在谢园门口,擡头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一年前,她从这扇门里出去,心里想的只是给阿因蹚一条路。

  一年后,她回来了,身上穿着的是正五品官服。

  王虎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沈大人,要不要卑职先进去清场?」

  沈琼绣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我自己进去。」

  ……

  她迈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门。

  门里,一切如旧。

  前院的紫藤还是那架老藤,正堂的涵远堂还是那五间开阔,月洞门还是那道月洞门。丫鬟婆子们见了她,一个个愣在原地,忘了行礼。

  老太太带着女眷们都出来了,赶紧让人去叫家里的男人。

  没一会儿,一群男人到了院中,最前面是谢蕴之。

  他脸色青白,嘴唇微微哆嗦。

  他看见她,看见她身后的那些骑兵,看见她身上那身官服,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谢蕴之,自然是没有考上的。而且太后娘娘是个妙人,那恩科的秀才身份,只给一年,若是要维系,必须入职的女官一直在朝廷办事,家里的男人才能领受这身份。

  今年沈琼绣可没让谢蕴之继续领身份。

  沈琼绣在谢蕴之面前站定。

  她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一年不见,谢蕴之还是那个样子,却又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之前沈琼绣觉得他身上有些清贵之气,如今见多了贵人,再看他,只觉得全是装模作样。

  谢蕴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沈琼绣没有让他说。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见到本官,为何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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