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舍成妾,我反手抢系统逆袭 第451章后记
# 第451章后记
阿初和阿鬼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追更、留言和支持,第一次连载这么久,第一次突破一百万,也是第一次写这么复杂的故事,没有你们的支持,我绝对做不到,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作为我完成连载的第二本书,这个故事里肯定还是有很多的不足,框架和大纲仍然是我的弱项,中间其实好几次想放弃,尤其是二月三月那时候,没什么人看,又收到了好多误解我故事的评论时,一度想完结了事的。
但写到今天这最后一章时,看到大家喜欢阿初阿鬼的留言时,我忽然觉得这些坚持真的都是有意义的。
今天这最后一章,我写的非常开心。
不瞒大家说,我泪腺发达非常发达,经常边写边哭哈哈,最后一章就哭了好几次。
但内容还是多的,想一口气完结,没想到越写越多,好在总算是被我圆回来了(这就是爱挖坑人士的福报)。
再谈谈故事里的角色吧。
其实我笔下的每一个角色我都还挺喜欢的,对包括江宁心和洛岚以及邵牧(哈哈不会有人因此骂我吧?)
我好像不抱着喜欢去写一个角色就会卡壳写不出来。
就像江宁心,我写到她的恶毒时,先想到她的自卑,恶毒其实来源于她的自私和恐惧,她有没有必要跟阿初争呢?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因为她是个表姐,是个外来者,是个得了莫大的好处的可怜人。
但是正是因为这个好处是别人给她的,不是她靠自己得来的。
她靠的是姑姑的善心,靠的是整个林家的善良。
善良能靠得住吗?
善良之人自然相信善良能靠得住,但江宁心成长的环境里偏偏没有这份「善良」。
父亲的贪婪和母亲的刻薄造就了她对温情的渴望。
当温情真的来临时又变成了一把刺向她的剑,因为她骨子里不相信「善良」,善良的东西靠不住,这就意味着她从林家一家人获取的温情靠不住,随时都会消失。
她越想得到越害怕,由此对阿初这个天然拥有这一切的妹妹,产生了贪念,被天命书放大,铸成了恶果。
这是她的行事动机。
也有那个时代的规训和她想要突破规训却选错了方向走错了路的悲剧。
如果那时候就有女官考试,她可以有另一个努力的方向,不止依靠姑姑一家的「善良」傍身,我想她也会有新的方法的。
再谈谈李玄。
这个争论也是,非常两极。
有人说阿初靠男人李玄高高在上女强男更强(我真的没懂,哪一处的描写造成了这种感受,完全没懂)
有人说男主不如女主,实在配上女主。
还有人说阿初恋爱脑(这个评论我真的太耿耿于怀了!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提!!
我的角度,对一个男角色的最高评价就是,长得好看,对女主绝对忠诚,绝对痴情,绝对遵循女主的意志(换言之就是听话),不要你觉得,就要女主觉得。
重要事情可以参与讨论,但只要女主决定了,就得按照女主的计划来,不要自己乱来(当个漂亮的挂件,以及没有我不喜欢这个角色的意思,我也喜欢,但是在故事上他是让步于女主的配角
以及有基本为人处世的正直人品。
至于比女主弱,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觉得论情商智商,女人本来就是遥遥领先的,只要突破身上被规训的枷锁,战胜心里的恐惧,谁能比她们强呢?
(这只是我自己的爱好和倾向,有感而发,不要骂我,不喜欢可以看点喜欢的,卑微脸……)
然后是阿鬼。
虽然一开始承载了很多读者的骂,但其实阿初和阿鬼是我最喜欢的两个角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受到哈哈。
阿鬼虽然没有参与大决战,不过整个故事都可以看做是她与阿初两个人的奇妙冒险。
两个人是截然相反,针锋相对到互相理解到相互告别各自向前。
阿鬼的离开描写看似很突然,其实是我一早就想好的。
我其实也是想借她表达,世界上的很多人,朋友也好亲人也好,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人,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突然离开突然,或者突然失去联系。
所以还是要珍惜身边的人。
最后是阿初,我挺喜欢有个读者的评价的,她身上有所有女人意志的影子。
最后一卷的卷名,以及最后一卷一整卷的内容,都有这个含义。
书里的她们和书外的我们,都是这个意志体的组成部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可取之处。
只要坚定自己想要的,一直往前走就好了。
我是五月,再次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我要休息几天,后面再来给大家奉上满满的番外。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大家可以提出来,我会考虑写的哈哈哈。
大家番外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一)
【咔嚓】
【片段接入】
【信息读取】
【读取成功】
……
「乖孙,这次跟爸妈回去,要好好听话,别给你爸妈添麻烦啊,他们在城里工作可忙了!」
「学校是市里重点高中,你妈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给你把转学办好,你去了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多交朋友,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让姥姥跟着你沾光!」
「最重要的是,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放假有空的时候,就回来看看姥姥,姥姥再带你去镇上吃薯条和大汉堡!」
……
……
混沌的思绪里,有一个和蔼又陌生的声音。
听着很亲切,可又很陌生,她有些回忆不起来说话的人是谁,又是在哪里对她说过这些话。
从梦境中醒来时,这些絮语便消散在耳边了。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熟悉的教室,熟悉的同学,熟悉的老师。
「叮——」
下课铃声响起,三个书包同时被扔到桌上。
「小土,我们要去球场看学哥打球,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能不能拜托你帮我们把书包拿过去呀?」
「还有今天轮到我值日了,拜托你帮我搞一下好嘛,我真的来不及了。」
「拜托你了小土,我们是好朋友吧,你肯定会帮我们的吧?」
三张带笑的脸从她桌前闪过。
虽然是请求的语气,但行动上却没有给她任何回绝的余地。
三人甩下这几句话,就互相推搡着往教室外面跑去了。
她们是她的朋友。
小土则是她们给她起的外号。
她们说,好朋友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外号。
比如她们之中,个子高的那个,因为性格外向,朋友一堆,大家都叫她乔爷。
短发的,家里很有钱,是班里的小公主。
跟在最后带着眼镜的是会长。
高三那个帅气学长的后援会会长。
她则是小土。
她们说她从穿着到长相都又土又憨,人还带着几分傻气,像是五行缺土,就在名字里帮她补上,叫她小土。
她不怎么喜欢这个名字。
可又不想伤朋友们的心,只好欣然接受。
小土,也挺可爱的。
地里的种子能发芽,小苗能开花结果,不都是托了土的福吗?
她觉得她还挺有用的!
那她就叫小土好了。
把书包收好,再给每人抄一份作业题目,收拾好今天老师发的试卷,最后把应该是两人做的值日做完,朋友们拜托她的事,就完成了。
她背上四个书包,在洒满夕阳的走廊上,一路往操场跑去。
不能让朋友们等她太久。
操场周边围满了人。
帅学哥叫陆晏清,是学校风云人物,有张堪比明星的脸,成绩也好到离谱。
就算上课睡大觉也能稳坐年级第一。
加上性格冷淡,不爱搭理人,是全校的焦点。
此刻她还没跑到篮球场,就能听到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的尖叫。
她没能挤到前排,只能扛着四个书包在外围站着,等比赛结束,人群散场。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天的球赛结束的格外快。
因为球场上出了朵白莲花绿茶,不知为何挤在人群外面跑,刚好被学长的球砸中。
正中鼻子,血流得停不下来。
陆晏清不得已,只能中断比赛,亲自送她去医务室。
「早不路过晚不路过,偏偏陆学长投球的时候路过,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就是,你们看到她摔倒在地的那个样子了没,还故意歪着倒,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以为自己多漂亮似的!根本就是个绿茶!」
「球砸一下就能出血?什么鼻子这么脆,别是天生就有毛病吧?」
乔爷和会长非常愤怒,小公主则若有所思:
「听说是新来的转校生,跟小土一样,也是乡下来的。」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替她们扛著书包的瘦小身影身上。
她赶紧笑笑:「我们那可没有这种人。」
「穿着打扮跟你一样,透着股土劲儿。」乔爷有些迁怒。
她赶紧补充:「我可不像她那么……那么绿茶!」
这话说到了三人的心坎了,她们点点头,收回审视的目光。
这种把她接纳做自己人的态度,让她不禁松了口气。
三人一路群情激昂,口诛笔伐,她则跟在后面,兢兢业业,适当跟骂,绝不扫兴。
这便是她的日常。
她想她做的很好。
交到了朋友,也跟同学相处得很好,学习……学习可能还需要加把劲,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乔爷就经常说,学习没什么了不起的,成绩越差,混得越好,她肯定还有别的天赋。
爸妈工作很忙,不能按时回来给她做饭,所以给她留了不少零花钱。
这些钱以前足够她吃得肚子饱饱还能存点私房。
可现在,不够用了。
在路口与三人分别后,卸下三个书包重担的她脚步反倒更加沉重了。
回家有两条路。
近的是条小巷子。
她图快,除了想绕道去大路上买炸鸡吃时,基本都走这条小路。
直到这学期刚开学的那一天,她在巷子里撞到了三个抽烟的学哥。
每周上交零花钱,就成了她安稳度日的唯一仰仗。
必须得把全部零花钱都交上去,才能保证自己不挨揍。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觉得很丢脸。
传出去一定会被同学嘲笑,还会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她不想闹大。
忍到他们毕业,就能结束了。
午饭可以吃面包,晚饭能用家里的点心充饥。
妈妈早回来还会给她做饭。
就是饿肚子而已,也没什么。
她便一直忍着。
走过那小巷子,将钱交上去,在嘲笑声中落荒而逃。
一切如常。
回到家里,她紧张的身体才终于放松。
桌上摆着妈妈给她准备的水果点心,柜子里还有她爱吃的薯片。
扔下书包,把零食全都抱到房间课桌上,再从枕头下面摸出不能带去学校的手机,她一分钟也不浪费地点开自己正在追更的小说,边吃零食边看。
小说的名字叫《霸道王爷的甜宠日常》。
她会把陆晏清的脸带入男主,再将自己带入女主,去看那些小说情节时,就有一种格外刺激格外满足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她喜欢陆晏清。
而是好像能通过这种方式,她就能成为像陆晏清那样,被学校众人仰视的中心。
她就喜欢这种霸道的男角色,强取豪夺,爱而不知,让小太阳女主遍体鳞伤后,才幡然醒悟,将她宠成天上的星星。
甜得她嚼着薯片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这才是真爱呀。
《霸道王爷》看完了,她就再找一本《霸道将军》,或者《霸道皇帝》。
每天在爸妈回来前,都会沉浸其中,不亦乐乎。
等爸妈回来,再起笔写作业,挑灯夜读,引得爸妈心疼不已,要么再多买些好吃的回来,要么再多加些零花钱,怎么都是不吃亏的。
只是有时瞧着爸爸的白发和妈妈熬红的眼睛,看着他们每次等考试成绩时的期待变成失望,又强打精神安慰她,这次考不好没关系,只要肯努力,下次一定会进步的。
「我们……,一直是个很有毅力的好孩子,不用太有压力,跟自己比,每天有进步一点就好啦!」
她也会内疚。
可改变太难。
她干脆不去多想。
没有意义。
平淡的日子持续到毕业,就算考不上大学,也总有出路。
随便找个工作就好了。
她又没什么想做的事。
一切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陆晏清与绿茶走得越来越近,小公主忽然冷笑着,说出了一个提议:
「我们去跟这个绿茶交个朋友吧?」
看着周围三人一起露出的笑容,她本能觉得害怕。
还有那么一丝茫然,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好像她以前从没在她们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可没有多加思考的余地,她只能按她们的计划,以「老乡」的身份,去与隔壁班的绿茶套近乎,把绿茶拉进她们的四人小团体。
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
以前她们「拜托」她去做的事,全都落在了绿茶的身上。
她们要给绿茶起了个新外号,叫「香肠嘴」。
「瞧你嘴巴长得肉嘟嘟的,就像两根大香肠一样。」
「这名字多可爱,可太适合你了。」
「以后我们就叫你『香肠嘴』了,哈哈哈。」
她也跟着叫「香肠嘴」,绿茶露出跟她以前一样,略有些为难但却不好意思拒绝的讨好笑容:
「感觉有点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了,很合适你呀!」
「你瞧你那嘴巴,就是香肠嘴嘛!」
「你不会开不起玩笑吧?」
绿茶于是只能接受。
「开不起玩笑」这可是朋友之间的重罪。
有些事慢慢变的不对劲。
翻书包,扔课本,造谣,刻薄地取笑。
她知道她们正在做的事是不对的,连围观都无法抑制罪恶感。
可恐惧却无法让她做出任何反应。
她们是朋友啊。
朋友想做的事,她就该支持,就该跟随,就该讲义气。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得不拆穿自己的这些借口的呢?
绿茶受伤了。
小公主把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刺目的鲜血留在楼梯口。
陆晏清终于意识到他的女孩在被欺负,便如同英雄般降临,愤怒地将绿茶抱走了。
而后这件事就闹大了。
老师,校长,乃至所有以前对她们的行为视而不见的同学都站了出来。
必须要有一个「凶手」出来承认错误。
小公主哭的双眼通红,与满脸愤怒的乔爷与不敢相信的会长一起,毫不犹豫地擡手指向她。
「……,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你以前就总说她坏话,还丢她书,欺负她,没想到今天居然敢把她推下楼梯!」
「你真的太过分了,必须要向……道歉!」
当所有眼神落到她身上时,她百口莫辩。
爸爸妈妈被喊来学校,脊梁弯了又弯,道歉与恳求的话说了又说。
她看到绿茶妈妈冲到爸爸身边,揪着衣领扇他,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要挨骂了,她想。
可回到家,妈妈却抱住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如果是你,我们全家就一起承担所有的责任,如果不是你,你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你在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爸爸扬起被抓破的脸,担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眼泪想往下流,可却怎么都流不下来。
像是心干涸了。
感动,难过,内疚,所有的情绪都在释放前被夺走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从身体中一闪而过,她还没搞清楚,就已经忘在脑后了。
她挣脱开妈妈的手,不耐烦地跑回房间,锁上门: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所有的唉声叹气都被挡在门外。
她麻木地缩回被窝,打开手机,放任自己沉入网络的海洋。
只是,此后学校生活便成了噩梦。
她没有朋友了。
盯在她身上的眼神,针扎般冷厉。
绿茶遭遇过的事,十倍百倍地反弹回了她的身上。
会长笑着将写着班级活动经费的信封交给她:
「小土,这可是大家这个学期全部的班费,你可要好好地替大家保管好这笔钱。」
她接过信封,只用手捏,就知道里面是空的。
「这、这里面好像没有钱……」
她打开信封。
会长惊叫起来:「天呐,小土,你怎么把大家的班费弄丢了?」
围聚过来的同学,不少都看到了会长将信封交给她的完整过程。
可他们仍然报告了老师。
把她围在讲台上,所有人都在骂她,怪她,质问她。
「知道你们家穷,也不至于穷到这份上吧?连班费都偷?」
「霸凌别人的人能有什么人品,老师,要不报警吧?」
「肯定是她偷的,让她交出来,交不出来就让警察把她抓起来。」
一句又一句。
好像有刀在割她的肉。
眼泪终于还是流了下来。
她擡头,在人群中找到满脸戏谑的小公主、乔爷和会长,哭喊出自己的疑问: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诬陷我?为什么要冤枉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小公主冷哼了一声,慢慢张嘴:
「你这样的人还真以为我想跟你做朋友没吗?」
「乡下来的土包子,别做梦了,我不过是逗着你好玩罢了。」
「成绩又差,穿的又土,每天就知道傻笑。」
「这个班里根本就没人喜欢你,所有人都讨厌你。」
「你这样的垃圾,活着也是浪费空气,……,你干脆去死吧?」
她不记得她是怎么从教室里冲出来的,跟着放学的人群,她哭着冲向马路,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她要回家。
她必须要回家。
家里有炸鸡,手机和爱她的爸爸妈妈。
她们是胡说的,全都是胡说的。
世界上有人喜欢她,有人爱她!
她必须要快点回家!
冲向马路的刹那,刺耳的喇叭声响彻天际。
「滴————!!」
……
何淼猛得退了一步,于电光石火间避开了那辆飞驰而过的汽车。
邵牧因暴怒而狰狞的脸也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双麻木混沌的眼睛。
看到她没事后,他们便收回眼神,继续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只有她,背靠着电线杆,全身冰凉,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回来了?
她居然回来了。
可比起回家的喜悦,完整回忆起一切的痛苦却率先袭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虚脱地跪坐在地上,捂住双眼,泪眼滂沱。
她真的是个做了坏事的反派啊。
她没能像孟姐说的那样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不仅是反派,还是反派里面最蠢最窝囊的那个炮灰!
她好丢人啊!
她怎么能这么胆小?这么坏?这么懦弱?这么不识好歹?
以至于做错了所有的选择。
她居然还骂别人是绿茶?!
她真的好给土着女丢人啊!!
何淼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连喘气都困难。
可路过的人只是冷漠地瞥她一眼,或者拿出手机录一段,拍一张,便目不斜视地掠过她身边,没人搭理她。
她一直哭到眼泪流干,所有的不甘内疚与愤怒全都发泄出来,这才扶着电线杆重新站起来。
她擡起那双哭到红肿的双眼,看向昏暗的天际。
三轮弯月挂在四方的天空中,诡异妖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二)
路上行人全都目视前方,神色匆匆,没人看她,也没人注意到这奇怪的天象。
反倒显得独自擡头望月的何淼非常奇怪。
当她终于擦干眼泪,将回忆理清后,才终于抓到回忆的缝隙中,一直存在的那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她们的世界出问题了。
记忆里的天空是正常的。
可当她回到这里,用自己的双眼去看时,才发现,整个世界都是昏暗的灰。
哪怕是正值黄昏的此刻,也看不到夕阳橘色的光。
这里没有太阳。
没有昼夜交替。
只有三个诡异的月亮,构成了灰色的光。
连色彩都被剥夺。
她们仿佛行走在虚无之中。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呢?
是她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何淼收回眼神,踉跄着靠在电线杆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
不要怀疑自己。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不能怀疑自己。
土着女被江宁心替换了身份的那一次,不也是这样吗?
明明有那么多显而易见的漏洞,可就是没有人察觉。
他们都被蒙蔽了。
土着女的世界是这样。
她的世界也是这样。
原来这其中的诡异一直都在,只是她们从不曾擡头看过。
那他们到底在这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地行尸走肉多久了呢?
是从她的名字被抽走开始的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与邵牧的棋盘一样,也始终在重复一场没有终点的棋局?
何淼并不敢想的太深,她怕自己的思绪陷进这些胡思乱想中,会再次丢掉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名字。
那股阴冷压抑的灰暗仍旧笼罩在身侧,并没有完全散去。
最重要的是,土着女不在身边了。
杜欣欣,孟姐,桃鸢,李玄和二哥……所有能帮忙的人都不在了。
她只能靠她自己。
她得去找到她自己的路才行。
擡起双手,何淼用力地拍在脸上,「啪啪啪」的声响和脸颊上的痛觉都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了一些。
哪怕是这样奇怪的动作,也并没有引起路人的侧目。
没人关心她,没人给她眼神,这反倒让何淼乐得自在。
她试着用之前的方式启动系统面板,启动空间,想看看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她身上是否还残留着天命书的影响。
系统面板并没有随着她的动作出现。
空间也无法启动。
反复尝试了多次后,何淼确定,她被贪赋予的系统消失了。
这也就意味着,她不再是贪书中的亡灵了。
没有系统了。
她自由了。
沉重的心底终于渗入一丝丝喜悦,当她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大口呼气时,那种带着汽车尾气与街巷小吃的复杂气味,一点点堵上了她被掏空的心。
她回来了!
她回家了!
纵然乱七八糟,破败不堪。
可她终于凭借自己的意志回来了!
她终于又做回了这个奇怪世界中最普通的那个人。
再次擡眸望向弯月时,何淼泛红的眼底终于露出几丝晶亮。
她背起书包,开始于人流中奔跑。
高楼。
大厦。
琳琅的商铺。
喇叭中的叫卖声。
川流不息的车流。
熟悉的街景在她眼前闪过,自由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奔跑。
久违的感觉,哪怕肺被点燃,双腿酸胀,乏力叫嚣,涌入心底的仍然只有畅快和痛快。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不再是无名无姓的女鬼。
也不再被系统的攻略任务束缚。
不需要夺取任何人的身体。
而是真切地作为何淼,作为她自己,在奔跑。
恐惧和不安也无法压抑兴奋和思念。
跑过最后一个街角,巨大的黄色「M」映入眼帘时,何淼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掏出兜里还没「上交」的零花钱,「豪」气万丈地给自己点了一份炸鸡,和一个大杯可乐。
她想再点个汉堡的,但也不能把零花钱全都花光,只好先给自己来点小小的「犒劳」。
裹满酸甜酱的娇嫩脆皮在唇齿间炸开时,何淼抖了一下,刹那间如入天堂,幸福得满头冒泡泡。
她边喝可乐,眼泪边往下流,心里万般可惜。
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土着女没机会尝。
她将炸鸡一扫而空,吃了个肚子饱饱后,去卫生间,拿清水将脸上的泪痕冲洗干净。
看着镜中的脸没有那么狼狈以后,她才背好书包,按照记忆,踏着大路,回到了自己那个小家。
钥匙就在书包夹层。
上面挂着有些陈旧的兔子挂坠。
钥匙插入锁孔时,略有些老旧的防盗门传来「吱呀」声。
何淼的手心紧跟着冒出了汗。
鞋柜上堆满了杂物,有爸爸的帽子和妈妈的包。
柜子下面,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拖鞋。
横七竖八地摆着,宣告着清晨的凌乱。
她还能想起清早跟着妈妈一起离开家门时的情景,妈妈唠叨让她好好吃饭,不要只买零食,然后在楼道的拐角处跟她挥手:
「淼淼,晚上妈妈会早点回来,买排骨回家给你吃,你留好肚子。」
这是最后一句话。
距离她在拐角处与妈妈分别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真是好漫长的一天。
眼泪又要往下流,她赶紧仰起头,双手做扇子状,不断冲眼睛扇风。
不能哭红眼,又让爸爸妈妈担心。
她把书包放回房间,怀念地看着自己那张摆着玩偶的小床,按照惯性,顺手一摸,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块阔别已久的手机。
手机!
手机!
她终于再次跨越工业革命回到现代社会了。
何淼迫不及待地点开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她昨晚藏在被窝里偷看的小说:
【男人冷笑一声,将她逼到墙角,冷硬的大手翘起她的下巴,欣赏着她脸上的倔强与脆弱,笑意中又多了几分戏谑:
「小傻瓜,你真以为凭你能跑出我的手掌心么?」……】
「啪」。
何淼手一抖,直接把手机摔飞到床头。
她犹如看见什么脏东西一般,大口呼吸喘了好一会,才把身上瘆起的那些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压了下去。
邵牧的脸从脑海里冒出来,又被她猛得甩头,大力甩掉,而后嫌弃地用两指捏起手机,闭着眼关了小说页面,一键清理后台,整个手机都清净了以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擦汗,一边坐到床边,打开微信。
想给爸爸妈妈打个视频。
哪怕知道他们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可还是想快些听听他们的声音。
不过,当手指按在对话框上,想到爸妈都是挤公交、骑自行车回家,要接视频多有不便,她还是放弃了,安心等他们回家。
与爸妈在一起的【幸福一家人】的聊天群并没有置顶,落到了下面。
置顶在最上面的,是她和学校那几个「朋友」的聊天群。
事到如今,何淼当然知道,她们根本就不是朋友。
就像她在土着女夺回自己身体那个时刻,她曾嫉妒又酸涩又不安地嘟哝土着女和锦玉在「装」肉麻的「姐妹情」。
她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因为土着女让她不得不面对曾经的她是多么的自欺欺人。
只是为了让自己合群,在班里不那么格格不入,有能够一起走路吃饭的「朋友」,便假装看不到其中的恶意,假装那就是友谊,假装她融入的很好。
现在再去想。
她们明明是在欺负她!
是她懦弱胆小要面子,连这个也不肯承认,只拿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这种话来麻痹自己去接受一切。
想起来就叫人生气。
何淼毫不犹豫直接退群,然后一口气把那三人的好友全都删了。
删完又将【幸福一家人】置顶在最上面,这才痛快了一些。
再往下滑。
「绿茶」两个字映入她的眼帘。
两人的对话停在一周前。
【我知道不是你。】
【我不怪你。】
是对方发给她的。
她羞愧难当,便一直没回。
何淼手指悬在半空,点进资料,将备注中「绿茶」两个字删掉,重新打字。
回忆名字时,思绪顿了下,她盯着资料框上的头像看了好一会,才终于从记忆中找回了那三个字——
「唐安予」。
她郑重地打下这三个字。
重新退回对话框,她断断续续地打了几行字,想要发送时,又觉得不妥当,最后还是全都删掉了。
她想有些事,有些话,或许应该当面说,她得把自己的事情解决好。
就在这时,大门响动。
伴随着钥匙声和锁声,何淼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跑到门口,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提着大包小包,推门走了进来,还在相互小声唠叨:
「淼淼学校遇到了那些事,肯定心情不好,你不要总唠叨她,孩子成绩好自然是好,成绩不好也有别的出路嘛,咱们淼淼健康开心就好嘛……」
「行了行了,小声点,别让孩子听到了……」
何淼顿住。
迎上两人擡眸看过来的视线。
见到她,两人眼中的担忧和疲惫立刻褪去,变成了温柔的关切。
「淼淼,你这孩子怎么不穿拖鞋就跑出来了,地上多凉呀!她爸快给孩子拿拖鞋。」
「你妈今天买了你最爱吃的肋排,一会给你红烧一个再浇点糖醋酱,保准你爱吃。」
「今天学校怎么样啊,作业多不多?跟老师同学相处的好不好呀?」
「成绩的事不要紧,把作业写好,慢慢就能提上去了,提多少是多少。」
「你看你,刚说了别说这个别说这个,你又说,淼淼,你别理你爸,你去沙发上歇着,妈给你洗水果……」
两人放下袋子,拿拖鞋的拿拖鞋,拿水果的拿水果,玄关到厨房这狭窄的过道里,忙得一前一后,围着她团团转。
安静的房子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灰色的世界也没能阻断父母的爱。
决堤的眼泪似乎又重新染上了色彩。
何淼忘了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回神时她已经扑倒在了妈妈的怀里。
久违的气息将她包裹,其中的温暖几乎融化她的整颗心。
妈妈很瘦,个子也没有她高,可当她扑到妈妈怀里时,却忽然变成了三岁小孩,哭的气都要喘不上来。
她怎么会说没人爱过她?
爱她的人不就在这里吗?
妈妈爸爸就在这里呀。
「淼淼?淼淼,你怎么啦?遇到什么事了?」
「你别哭,跟爸爸妈妈说,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别哭别哭,我们这就回学校找你班主任问个清楚!」
妈妈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爸爸则着急地凑了过来。
何淼无法向他们诉说,从清晨的道别,到此刻的再见,她到底经过了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又陷入了一段怎样不可思议的经历中。
她只是无比庆幸,庆幸自己还能回到这个时刻,还能重新与他们相拥。
眼泪鼻涕下,她拉着着急的父母,绽放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妈,爸,我只是很想你们,很想你们。」
「我终于回家了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三)
那天,何淼埋在妈妈怀里哭了许久。
何宏伟和张丽婷看着自己女儿这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却又说不出口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
几番想开口询问,又怕触及女儿敏感的心,犹豫再三,还是叹气放弃,只拼命给女儿夹肉,边夹肉边宽慰:
「没事,淼淼,无论什么事都有爸爸妈妈给你顶着呢。」
「你要实在不想去这个学校了,就让你妈再给你找找关系,咱回老家去读,这也没什么的。」
「乖宝吃肉啊,多吃点肉就不难过了啊。」
他们的淼淼在转学到市里之前,一直是活泼开朗、能吃能睡的性格。
来了以后,日渐消瘦不说,眼看着连个笑脸都没了,日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也不知道捣鼓什么。
加上之前学校那事……
那个被推下楼梯的孩子醒了以后,一口咬定不是淼淼做的,对方母亲和校方也就没有再继续为难他们。
可就算对方不为难,他们心里也知道,学校一定是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
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最是不知轻重的时候。
光是想到学校有可能发生的事,他们就担心的不得了。
可就是问不出来。
班主任说没事,淼淼也说没事。
今天,瞧她都哭成泪人了,怎么可能没事?
饭桌上夫妻二人偷偷对视,都暗下决心,工作再怎么忙,明天都要请半天假,两人一块去趟学校,好好问问班主任,他们淼淼到底在学校经历了什么,是不是被欺负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人正在心里盘算这事时。
狂扫十块大排骨的何淼将一粒米都不剩的饭碗放到桌上,抽抽搭搭地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能兑换出的美食无数,可没有一道菜能跟妈妈的排骨相提并论。
吃饱后,她只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这顿眼泪拌饭,也总算是把她肚子里的委屈和思念全都发泄了出来。
再看向桌旁的父母时,除了愧疚外,她浑身满了坚定的力量。
她已经在林若初身上见识过信任的力量了。
她不想再把自己那毫无意义的自尊心凌驾在真正关心她的人身上。
她要将在学校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爸妈。
与其让亲人胡思乱想为她担忧,不如一起承担。
放下饭碗后,她将自己转学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好的坏的,全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张丽婷和何宏伟二人听着,脸上表情从惊讶到愤怒,最后全都变成了心疼。
他们猜到,淼淼可能在学校与同学相处的不好,或者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可当亲耳听到其中的细节,想到女儿这些日子内心所受的煎熬,以及她所有的强颜欢笑和故作坚强后,两人的心揪成了一团。
「岂有此理,我们明天就去报警,把那些敲诈你的坏孩子全都抓起了!」
「班里那都是些什么人啊,淼淼,我明天就去找你们班主任,好好问问班里那几个欺负你的孩子,爸妈都是怎么教他们的!」
「你别担心,大不了就是帮你办个转学,咱不在这个破学校待了,你妈我最擅长找关系了,我再帮你找更好的学校!」
何宏伟气的拳头直抖。
张丽婷则把女儿拉进怀里,一个劲儿地拍着她的背帮她加油打气。
何淼靠在她怀里,想自己只是说了学校的事,她爸妈就气成这样,要是再知道她还经历了一场匪夷所思的穿越,还挨过砍刀,手指戳过簪子,中过箭,淹过水,被夺舍鬼揪着领子揍……等等等等,不知道他们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想来,她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她还是把这些经历都暂且咽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支棱起脑袋,拉着妈妈的手,对二人道:
「爸妈,我说这些,只是不想再让你们那么担心我了,我是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我现在可以自己去解决了,你们先让我自己来可以吗?当然,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我肯定会开口的,绝不像以前一样藏着掖着。」
张丽婷和和何宏伟闻言,面面相觑,觉得眼前的女儿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像是忽然之间长大了许多。
两人还是不太放心,想说什么,被何淼打断:
「爸,明天确实需要你带我去报警,班费的事和被勒索的零用钱,都得要警察姐姐帮忙才是。」
何宏伟闻言立刻点头,这两件事确实是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说完,何淼又道:「妈,明天下午我想去趟医院,见一见唐安予,能不能麻烦你下班后送我过去一趟?我去单位找你。」
明天是周五,不耽误作业。
张丽婷虽不想女儿再去受那唐家的为难,可看到女儿眼中坚定的光,她也就不再犹豫:
「好,妈妈送你去,妈妈陪你去。」
这夜,回到房间后的何淼,本想捡起自己荒废的时间,狂补一下手头的作业。
可无奈她从下午到现在,实在哭了太多次,哭得太厉害,两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缝,脑袋都疼得发蒙。
别说写题了,看书都费劲。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怀念系统那十积分一颗的灵药。
不过想到伴生而来的贪书,她还是立刻打消了自己的「贪念」,缩回被窝里,乖乖睡了。
这一夜,她做了许多许多的梦。
梦里有一条漫长宽广得看不见尽头的星河。
在那浩渺的光亮中,有无数影子在远处行走。
有的逆流,有的顺势。
有的从她身体中横穿而过,犹如飘荡的亡灵。
然后她便在远处的一隅中,见到了土着女。
她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像是受了很重的伤,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可怜得不得了。
何淼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她赶紧逆着星辰的洪流向前狂奔,嘴上叨念着:
「笨蛋土着女,怎么稍微离开我一会儿,就又把自己搞成这凄惨副模样!」
可星辰的洪流阻隔在身前却仿佛千斤重鼎。
她动不了,只能着急地看着。
她认出那是永安侯府的琳琅阁,是那个曾经将她们关在其中的牢笼。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土着女为何又回到了永安侯府?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是她与邵牧吵架,刺激痴书爆发了吗?
何淼急的不行,只能冲着蜷缩在床上的林若初大喊:
「土着女!土着女!你别睡了,赶紧醒过来去胖揍天命书啊,我吵架没吵赢,你再去吵呀!你那么厉害,你一定能赢的,千万别放弃!」
「土着女!加油啊!土着女!」
她就这样逆着洪流拼命向前,喊了一整晚,直到闹钟将她唤醒,梦中的星河才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天花板。
何淼从床上坐起来,全身被冷汗打湿。
梦中的林若初似乎看了她一眼,似乎又没有看,她搞不清楚,想要闭上眼睛躺回去,却无法再回到刚才的梦境,只好气恼地爬起来。
算了。
她想。
土着女才不会输。
搞清楚她自己这个世界的诡异,说不定也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瞧着天上那三个月亮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与那三本破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淼拉开窗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仍旧诡异的灰色天空,这才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后,和何宏伟一起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警察局去了。
上课铃响之前,高二三班的学生还都在猜,何淼今天还会不会来学校。
「瞧她昨天落荒而逃的样子,肯定没脸再来了。」
「最好永远别来了,那个谁还在医院里躺着,凭什么她这个罪魁祸首能当个没事人?」
嬉笑声中带着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何淼隔着教室门,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
班主任犹豫又为难地打开教室门,何宏伟带着两名民警进了教室。
整个教室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何淼看着他们,又看向走在前面的警察和老师,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们虽然在做着各种事,说着各种话,讨论她也好,嘲笑她也好,可他们的眼睛却始终如同玻璃球一般,浑浊无神,了无生机。
只是呆呆地随着光点转动。
同学是,老师是,警察要好一些,但表情也是一样的麻木。
那她爸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两个会与其他人不同,如此得正常,如此得像个人类?
何淼一边走向讲台,一边思考,是不是他们两人对她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呢?
只是她身在其中,察觉不到其中的异常?
还是因为她带著名字回来了,她的行动让与她最为亲近的爸妈也产生了变化?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一双双麻木无声的眼睛,忽然想到了天命书中那一个个猩红的名字。
她的名字曾被夺走。
她的身体曾在这个世界周而复始,行尸走肉。
那这些人呢?
这些人的名字还在不在?
她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警察公事公办,老师全力配合,何宏伟义愤填膺,但无奈班级监控昨天「刚好」坏了。
被询问的同学各个都是一问三不知。
「我看到会长把信封给何淼了。」
「信里的钱没了,一定是何淼拿的,她本来就人品不好,还敢报警,简直就是贼喊捉贼。」
班主任为难地看向已经气红了脸的何宏伟。
何淼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些纷纷上前「作证」的同学。
强烈的违和感在心底蔓延。
他们在叫她的名字,可当她回来之前,整个记忆都是混沌的,关于名字的信息,就像读取土着女的回忆时一样,被刻意挖空了。
而现在,她清楚地听到他们喊她「何淼」。
那他们自己呢?他们记不得记得他们的名字?
如果她喊出记忆中那一个个名字,会发生什么?
这么想着,她看向教室中央,始作俑者且乐见其成的圆眼镜。
会长。
眼神麻木,唇角却带着讥笑。
何淼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董晓舟,他们既然看到你给我信封,就应该看到信封只在我手里捏了一下,就被你拿了回去,全程,信封都是空的,我连打开的动作都没有,你诬陷我偷钱,你有什么证据吗?」
外号为「会长」的董晓舟愣住了。
何淼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的脸,确认那一闪而过的「愣怔」,并非出自被质问的惊愕或是被拆穿的羞愧,那不是任何一种属于人类的表情。
但她很熟悉。
她曾经见过。
在曾经的那场马球会上,土着女拿回身份的瞬间,周围的人愣住时便是这种表情。
不是愣住,是卡住。
董晓舟在这一瞬间卡住了一秒。
尽管她恢复得很快,高度警觉的何淼还是捕捉到了。
但这一瞬的卡壳并不能影响什么,董晓舟很快露出冷笑:
「同学们都看到是你从信封里把钱拿走了,你狡辩也没用。」
原来如此。
何淼在心底点点头。
她这些同学确实都是行尸走肉的傀儡,她们的名字想必也正在某本天命书中沉睡吧。
只是让她好奇的是,她们明确确认过书中只有女人的名字,班的男同学怎么也都成了跟风的傀儡?
她尚不能搞懂其中的缘由,只能暂且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
于是她看向那两个最为积极表述她罪行的同学:
「班费金额不小,伪证也是犯法,蒋玉,陈希,你们两个既然都说亲眼看到我拿钱了,那就要做好做伪证被牵连的心理准备,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想好了,就挨个来跟警察详细描述,我到底是怎么从信封里拿的钱,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藏了起来,又把钱藏到了哪里,希望你们两个隔空编慌,能编得一致一点,像一点,不至于离谱到被警察当场带走。」
警察当然不会把人带走。
这话是她吓唬这两个人的。
正在麻木走流程的警察显然不会干预太多,听到她这么说,就要按照她的话去做。
她也只是想观察下,这两个人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有什么反应。
不同于董晓舟,她们卡顿的时间更长,更明显,还带着些许被她吓到的恐慌——这让她们那张麻木的脸上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何淼倒是不担心她们串供,这事编的太离谱了,本就是串供了也圆不上的事情。
当两人分别被带走问话后,班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坐在最后的小公主和乔爷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只是如今,这一双双玻璃珠一样空虚麻木的眼睛,并不能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天命书的傀儡罢了。
她又不是没打过。
洛岚那种疯子都见识过了,这种小动作算什么?
她挑着眉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大声喊到:
「孙佳宁,乔菲,就是你们两个跟董晓舟一起诬陷我的吧?该不会是你们三个把这钱贪了,蒙骗全班同学一起赖到我身上?你们两个家里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还抢同学们的钱花呀?还是你们觉得我知道你们欺负唐安予的秘密,就想用这种方式让我退学,好把你们做的坏事都隐藏下去?」
何淼毫不避讳,想到什么说什么,瞧着这些玻璃眼珠子模仿人的模样生气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
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时,她又觉得痛快。
什么叫一朝做女鬼,万年不怕死。
她连夺舍游魂都当过了,还怕跟这些人机模样的同学撕破脸?!
她今天就跟他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老师,你出来讲句公道话,这摄像总不能天天坏吧,他们在班里做的事你是真的没看到还是假装没看到?」
「唐安予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他们是怎么把我的书和书包扔到窗户外面的,教室里这两个硕大的摄像头是真的没有拍到吗?」
「还是孙佳宁爸妈给你送红包了,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到?」
「孙佳宁,有没有唐安予,陆晏清不都跟你没关系吗?你们到底在嫉妒什么呢?」
「还有……」
话说到一半,何淼突然顿住了。
被她连续点名的三个人以及立于一旁的班主任脸色又青又红,愤怒地想要打断她,却在卡顿之中来回交替,好半晌没能做出回应。
但她们这些反应并不是何淼顿住的原因。
她停住,是因为,当「陆晏清」这三个字,被她话赶话从嘴巴里说出来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在她身体里炸开了。
她的回忆不对劲。
为什么总有一种扭曲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原来那个奇怪的点在这里。
就在「陆晏清」身上!
她的回忆中,明明所有人的名字都被刻意抠掉了,连她自己的也是,除了外号,便是听不清楚的称呼。
只有陆晏清,只有陆晏清,清晰到几乎全校都在喊他的名字。
为什么只有他有名字?
为什么只有他的名字被留在了这个世界里?
如果这个世界有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人也有问题?
何淼的脑海中忍不住冒出一个猜想——
难不成陆晏清才是让这个世界变得奇怪的根番外一灰色的世界(四)
警察话问的快,带人回来的也快。
结果当然是没有结果。
何淼本来就对人机没有太多期待。
只是按照流程来进行,她这一闹,也没人能再把偷钱的屎盆子扣在她脑袋上。
和事佬班主任毫不犹豫地何宏伟去办公室安抚。
她爸的表现还是非常有「人味」的,全程都在向班主任讨要说法。
只是何淼仍然能感觉到她爸在家和学校这两个地方的状态有些许微妙的不同。
在家时说起这些事他明显更激动,此刻在学校里则平静的像是在走流程。
何淼不得不怀疑,这把人变成人机的影响是以学校为中心向外扩散的。
离学校越近,受到的影响越大?
是因为陆晏清在学校?
又或者是因为陆晏清此刻在学校?
产生影响的不是学校这个地点而是陆晏清这个人。
离他越近受的影响就越大?
难不成这小子有书?
他给大家替换了个信念让他们当人机?
何淼的脑海中一时间涌上无数个猜想。
但她并不着急去验证,她知道跟天命书这些诡异有关的事最是不能着急的。
稍有不慎就会陷入巨大的麻烦中。
要是那陆晏清拥有与痴相似的轮回之力,她贸然暴露自己,搞不好会像邵珩一样于无形中被抹杀。
她们这个时代可不比古代,大家聊起鬼怪来那可是口无遮拦毫无避讳。
能让痴钻入的空隙那简直不要太多。
何淼一边在脑海中头脑风暴,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班主任将、警察和她爸围在办公室说完客套话,在「孩子之间打闹」「以后一定多加教育」等等声音中,分组送人离开。
她爸离开前,还偷偷拉她到一边,叮嘱她说要是在学校再被欺负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他还会来替她撑腰。
嘴上虽然这么说。
表情却看不出任何心疼和担忧。
何淼知道,这不怪爸爸,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的诡异发力了。
诡异让他粉饰太平。
那她也跟着粉饰。
乖巧地应承下班主任的「教导」,承认自己刚才情绪激动,言语有失,率先道歉,得到一个「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的表扬。
随后班主任召开了班会,批评了董晓舟的粗心。
一并批评了那两个帮腔者的夸大其词。
「偷班费」这件事便算是翻过去了。
没人知道,就是这么一件在所有人眼中都不足挂齿的「小小误会」,曾经让何淼在昨天那个孤立无援的傍晚,「死」在货车呼啸的滚轮之下。
她难过她曾「死」去,也庆幸她得以重生。
坐回自己的座位后,在一排排麻木又敌意的视线中,她看着那面四四方方的黑板,和桌上堆成小山的书册,知道她的人生翻篇了。
这个小方桌,这一间教室,便是她崭新的战场。
她得找到自己的路。
重回学校生活比想像中还要痛苦百倍。
持续了一整天的课程后,何淼才真切地认识到,自己荒废的高一那一整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算她拿出十二分的注意力,上课还是像在听天书。
翻开习题册更是犹如油烹火炸般煎熬。
除了语文稍微好点以外,其他科目简直就是两眼一抹黑,她连题干都有点读不懂了。
这真是比外出打仗被人砍的时候还要难受。
学习本身就已经很艰难了,还有那些人机小团体一下课就来骚扰她。
何淼本来就学得很烦,一听那些垃圾话直接就炸了。
「小土,一天不见长本事了,居然会带家里人来找班主任告状了,你是没断奶吗?」
「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我那叫报案,不懂法自己回家拿手机好好查一查,别在这丢人显眼。怎么,今天警察姐姐没把你当小偷抓起来你浑身难受是不是?难受你们就自己去找个大夫看看脑子,开点药吃,我们只是恰好同班,我没义务看你们犯病。」
「你,你怎么说话?」
「你们怎么说话我就怎么说话,还有我有名字,我叫何淼,不叫小土。大家都是穿校服的,半斤八两,你们也没比我好看,我也没比你们土,少开口闭口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凭你也配跟我们一样?你也不照照镜子……」
「我不照,我就不照!我是来上课学习的,不是来照镜子的!我是不像你,天天闲的没事做,举个镜子梳你刘海那三根毛,梳来梳去梳得像三毛一样,真觉得自己美翻了不成?你就是真的美翻了也不关我的事,我就是真的土包子也跟你没关系。麻烦你们别随便来找我搭话可以吗?我们又不熟,有点边界感行吗?」
经过穿越的淬炼,何淼已经是吵架小能手了。
主打一个对方一句她回十句,对方的话她只当放屁,她怼回去的垃圾话也完全不过脑。
随心所欲就图个痛快。
这些人机还能把她抓下去打板子不成?
她以前总觉得当众跟人吵架很丢脸,不想在班里有一个被排挤、不好相处的形象,而现在,爱谁谁!
明里暗里阴阳怪气都到她脸上来了,她还能忍?!
先撩者贱。
丢人的不是她。
她一直退让,都退到差点被大货车撞死了,她才不要再往后退了。
至于有没有被孤立,是不是不合群,她都无所谓。
这种「朋友」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如此往复几个回合后,三人完全愣在了原地。
张嘴瞪眼,瞧着像是行为模式处理不过来,卡壳了。
何淼不知道这些人机在遵循什么逻辑运转。
可能是她在剧情里应该已经「车祸」不在了。
她这「重生归来」,把剧情给整乱了,人机们一时之间找不到能够匹配的行为模式了。
按照三人性格这会是得出手揍她了。
当早上警察的威慑力还留有余韵。
两方冲突下,人机小团体还是给整不会了,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走了。
何淼笑着冲她们摆了摆手,骂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她本来都要被老师的天书给讲困了。
现在正好提神了,赶紧抓紧一切时间,去温习下一节课的内容,能减少哪怕半分学渣的痛苦也是好的。
直到放学都是风平浪静。
乔菲试着按以前的方式把自己的值日甩给她做。
何淼理都没理,背上书包直接走了。
全校的女生如往常般往篮球场涌,眼带爱心地看陆晏清打篮球。
何淼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纵然她对他很是怀疑,但凭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没有任何能够跟他对垒的筹码。
运气好点,他是桃鸢和傅语闲那样逃脱了诡异规则的人。
运气差点,他是江宁心、洛岚或者邵牧其中的任何一个,她都能当场被他噶了。
不对,如果是邵牧还好,比较蠢,还有周旋的余地。
另外两个她光是想起来就浑身打冷颤。
她必须先苟一下,去见见另一个「特别」的存在。
她妈张丽婷女士按照预定,请了几个小时的假,提前下班来学校门口接她,带她去医院见唐安予。
坐上电动车后座时,何淼观察了下她妈的表情,跟她爸一样,比在家时少了份人味,多了点人机感。
她于是跟妈妈一起一路往医院去,一路闲聊,一路观察她妈的表情变化。
离开学校的一段路,她妈的情绪恢复了些许波动,还提及了她爸今天在学校的表现:
「就让你们班主任那么三言两语打发了,都没找欺负你的那几个同学的家长来面谈,你爸可真没用!」
但当靠近医院时,她眼球的转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话锋也变了:
「老师说的是对的,在学校还是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
何淼在心中暗暗记下,学校和医院这两个点都有问题。
又或者,是陆晏清和唐安予这两个人存在的地方有问题。
随后她便在妈妈的陪伴下,见到了那个因为陆晏清的示好、成为全校女生众矢之的邻班同学——唐安予。
唐安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从楼梯口推下去的,所以摔得很重,被压住的左侧小腿和胳膊都骨折了,手脚都打着两坨大大的石膏。
颈椎也扭伤了,架着脖套。
此刻她一头黑发垂在肩上,配上瘦弱的身形,惨白的皮肤,一身病号服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瞧着十分可怜。
何淼知道她是单亲,家里只有妈妈一个,平日工作忙碌,要连轴转,没有太多时间来照顾她。
她想出院,但因为腿上的钢钉要等着做手术拆,实在行动不便,家里又没人照顾,只能暂且留在这里休养。
她家是没这个钱的,是陆晏清动用了家里的关系,强行给她安排了一个VIP病房,让她长住。
还找了阿姨日夜照顾。
这都是班里那些人机同学传回来的消息,小团体三人组知道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都气的喷火了。
而何淼看着唐安予,想着这种种信息,忽然觉得其中充满了扭曲的不真实感。
被欺负的柔弱女主和高高在上的全能男主,她生活的世界该不会也是个话本世界吧?
不同于土着女那边的古言故事,她这里时是走青春疼痛校园情节吗?
想到这些,何淼一边觉得离谱,一边又觉得这样的故事情节很符合那几本坏书的品位。
搞不好还有个《霸道校草狠狠爱》的标题。
就是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是在唐安予手里,还是陆晏清手里。
压下疑问,何淼拦住想陪她一起进病房的张丽婷:「妈,我想单独跟她说说话,你在外面等我好不好?」
张丽婷看了眼病房里,只有保姆在,那位要把她女儿撕了的妈妈不在,她便放心地退到过道处的座椅上:
「你去吧,我在这替你看着,等你这同学的妈来了咱们就赶紧走,免得让她打了。」
何淼于是敲了敲门,听到应声后,便推门进去。
面对唐安予,她有点紧张。
对天命书的怀疑是一回事。
曾经她躲在角落,面对唐安予被欺负的遭遇视若无睹、不敢伸出援手的懦弱和愧疚则更甚。
她默默地走上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唐安予见到她来有些意外,对保姆道:「阿姨,您先下去吧,我跟同学说会话」,待到保姆出去后,才重新看向她:
「何淼?你怎么来了?」
何淼能听出她语气虽平和,却带着几分警觉。
也能理解。
她以前毕竟是那三人组的跟班,按她往常的懦弱来说,她不可能有胆量自己来见唐安予的,除非是被小团体逼着来做坏事。
「你别担心,跟孙佳宁她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来见你,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唐安予听着,大眼睛眨了眨。
何淼则鼓起勇气继续说:
「我之前主动去跟你套近乎、交朋友,不是出自我本意,是她们让我去的,她们让我用这种方法把你拉到我们的小团体中,好以『朋友』的名义,理所当然地欺负你。这些我都知道,我也没有反抗,让你一步一步,遭遇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我很抱歉,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说到最后,她声音有些抖。
脑子里只有那句「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道歉很苍白。
就像面对土着女和桃鸢那时一样。
已经做过的事不能挽回。
她要道歉,也要弥补。
唐安予听完这一大通话,眼神更意外了。
微蹙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费解和审视,好像在确认她这些话究竟是出自本心,还是又受到了新的胁迫,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她进新的局了。
何淼知道,唐安予确实是被欺负的有些风声鹤唳了。
她作为「帮凶」之一,就算得不到她的原谅,也是理所当然的。
唐安予可以用任何态度对待她。
顿了半晌,唐安予才收回眼神,何淼偷瞄她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动,没有敌意,也不温柔,只有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唐安予轻叹了一声:
「其实你没来跟我道歉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先不管别人怎么样,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我们同为转校生,来自一个县城,很想跟你做朋友……后面那些事,就算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也还是很难受。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道歉,但我以为你肯定不会来,也不会说的。没想到,何淼,你变得坦诚也变得勇敢了。」
何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这样的语气后面,肯定是要跟一个「但是」的。
果然,唐安予顿了顿又开口:「但是,我听完你的道歉,反而很生气,也很难过,原来你真的都知道。原来你真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何淼无言以对,只能道歉:「对不起。」
唐安予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又道:
「理智上我想原谅你,但情感上我无法原谅你。如果就这么原谅你,那我受得这些伤痛又算什么?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但是,但是,你先离开行吗?我不想让自己说出过分的话,也不想变成我自己讨厌的人,但现在我真的控制不好我自己,你能不能先消失?」
她声音带着颤抖,压抑着巨大的情绪。
何淼的心被愧疚塞满。
她第三次郑重地说了声「真的对不起」后,才离开病房。
回到妈妈身边时,她仍有些失魂落魄。
张丽婷拉住她:「挨骂了?」
何淼把头埋在她胳膊上「自食恶果了。」
她情愿唐安予骂她一顿,但显然对方很厌恶这些暴力手段,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自我攻击。
柔软的人总是容易先受到伤害。
何淼想,她得多做一些,她能做好的。
母女二人穿越VIP病房的走廊,往电梯走去时,几名医生和护士忽然匆匆赶来,焦急得跑向远处的病房。
「3号病房的杜欣欣生命指标有波动,情况不太好,赶紧通知主任过来看一下。」
呼啸而过的话语,被何淼顷刻间捕捉。
她浑身僵直,愣在了原地。
杜……欣欣?
「淼淼?你怎么了?怎么忽然手这么凉?」张丽婷被她吓到。
何淼也被吓到。
在她做出思考之前,身体已经率先行动了起来。
她甩开张丽婷的手,比那些医生和护士更快地冲向第三病房。
在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中,写着「杜欣欣」三个字的门牌记录挂在病房门口。
看着这熟悉的三个字,何淼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所有被她压在心底的惶恐与不安,那种独自存在于此的孤独,在这一瞬间爆发。
她根本顾不上门口护士的阻拦,直接冲进了那间病房。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瘦削面容。
熟悉的五官却没有一丝杜欣欣的鲜活与明媚,只有死人般的惨白。
何淼愣在原地,一众医护越过她,奔向病床上那个昏迷已久、情况急转直下的植物人。
也便是在这一刻,一段被遗忘的回忆,涌入何淼的脑番外一灰色的世界(五)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当时学校的日子越来越难熬,踏进学校都觉得难受的何淼在某个清晨,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她逃学了。
逃了一个没有班主任上课的上午,坐着公交车,随意的在市区里面游荡。
当时她没带手机,也没有目的地,只是透过车窗看着路上匆忙的行人发呆,思考着昨晚熬夜看过的小说情节。
昨天她看的是一篇穿越小说,讲一个现代人穿越成古代高门贵女,吃香喝辣看帅哥的故事。
剧情千篇一律,但比她现在的生活要有趣太多。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如果突然发生一起车祸该有多好。
要小车祸,不要大的。
不要有任何人受伤,只要把她撞到古代去当可以随心所欲的大小姐就好了。
至少让她试试,不无聊的人生到底是怎样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尖锐的鸣笛伴随急停的刹车而来,她身子猛得向前,惯性之大,她扶着前座椅背都差点被甩出去。
「前面撞车了!」
「有个小轿车被撞翻在路边了。」
「限速五十的路这车跑八十简直是不想活了!」
「那车好像冒烟了,大家赶紧下车躲一躲!」
公交车上的人一拥而下。
何淼边跟着人群下车,边透过窗户往前望,就在隔壁车道,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四轮朝天,翻倒在隔离带上。
跟她撞了的火车则横在马路中间,挡住了他们这些后来者的路。
有个男人从车子里爬了出来,一瘸一拐,满身狼狈,但跑的头也不回。
何淼正在心里碎碎念,怎么一个大男人开辆红色的车,就听到围观的人在嘟哝:
「副驾驶好像还坐着个,怎么还不出来?」
「是不是卡住了?谁去救一下啊?」
「谁敢去啊,没敢见车都开始冒烟了,谁知道会不会着火爆炸。」
「跟她一块的那男的都不回头救救,咱们快别管闲事了,等警察来吧。」
何淼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想跑,怕被他们口中的「着火爆炸」波及。
可不知怎的,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从理智的指挥,双腿竟然飞速得向车的方向跑了起来,还越跑越快。
救一下吧。
在大脑做出清晰的思考之前,她人已经跑到了副驾驶的车门旁。
副驾驶确实倒挂着一个女人,长发被脸上的血污黏住,看不清模样。
车门被她推开了一半,但身上的安全带刚好缠住了她的身子,跟座椅构成了死结,她拼命挣扎也打不开,只能哭着求救:
「救命!救命!谁来帮我一下,这个东西卡住了,拽不开!」
何淼想都没想就拽开了车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把她一直带着的美工刀,开始拼命得锯那根卡住的安全带。
自从被高年级堵在小巷子里勒索以后,她便在口袋揣了把刀。
不是想做什么,她只是太害怕了,想用这个给自己壮壮胆。
没想到居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见到有人来帮忙,女人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
何淼觉得她这副模样可怜,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要安慰她,却紧张得舌头打结,根本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儿加快手上的动作。
女人也帮她拽平安全带,划口被撕裂的瞬间,她直接从倒挂的椅子上掉了下来。
何淼一刻都不敢耽误,烟已经浓到呛鼻子了,她抓起女人带血的手腕就带着她往外跑。
再然后,身后的车子就着火了。
有很多人围了过来。
有警笛声,救护车声。
女人被人扶着晕了过去。
何淼也顾不上去查看她的情况,背著书包钻进人群,没命地往最近的公交车站牌跑去。
幸好刚才火着得慢了一分钟,没波及她。
只是身上被烟灰弄脏了点。
背后的书包胸前的校牌都在,都没有出问题。
她也没有被警察留住。
不然,万一警察通知学校,通知她爸妈,她逃课出来的事不就败露了嘛!
成功把人救出来的喜悦让她畅快。
逃课被发现的恐惧也同样吓人。
直到搭上返回学校的公交车,何淼才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蓝天,露出久违的笑容。
好事不留名,这可是大英雄的作风!
她觉得她今天还挺不错的!
也希望被她救出来的那个姐姐伤情不重,能够尽快恢复。
不过,这份好心情在她回到学校后便立刻就消失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都不是重点。
此刻,何淼站在一片慌乱的病房里,看着被围在中间抢救的杜欣欣,夹杂着回忆的思绪俨然乱成了一锅粥。
她在匆忙中看过那女人的脸,记忆很模糊,可那女人求救和感谢的声音,却与杜欣欣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跟随林若初,在空间里相处过无数个日夜。
她们一起制作过简陋版古代火锅,一起斗过地主,打过麻将,看过戏,也一起对抗过天命书。
杜欣欣的声音和容貌都无比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她绝对不会记错。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与杜欣欣居然在穿越之前就见过了!
可,当她将杜欣欣从车祸中救出来时,杜欣欣明明还是能跑能跳能说话的,直到被人扶走时都是好好的,为什么会变成植物人,躺在这里?
还情况恶劣到需要被抢救,好像随时要一命呜呼了?!
如果杜欣欣的身体死了,她的名字还能回来吗?
何淼突然变得惊恐,下意识想掏出灵药救人,可手凭空比划了几下后她才想起来,她已经没有系统了。
有护士来询问何淼的身份,张丽婷也跟过来拉她,满脸的奇怪:「淼淼,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何淼回道:「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护士闻言,便说着安慰的话,暂且请到到屋外等着。
张丽婷也更疑惑:「朋友?」
她想多问问,可看眼前这紧张的情况,还是暂且拉着女儿在走廊坐下,安慰:「没事,瞧着救的很及时,应该没事。」
何淼也从惊慌中冷静了下来。
她想她回来的时候,正好是自己快要被车撞的节点。
只要杜欣欣能想起名字回来,她也会穿越到她的身体还活着的节点。
所以此刻发生什么都不必担心,不会影响她真正的生死。
可……
如果杜欣欣一直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她会就这么真的死去吗?
一对两鬓斑白的中年夫妇靠在一旁,互相依偎着哭泣。
何淼想到杜欣欣以前说,她爸妈做了一大桌饭菜,等她回去,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由地走上前,对两人道:「叔叔阿姨,嘟嘟一定能回来的。」
两人难过又感激地看着她,想问她的身份,又实在慌乱的没有力气。
最后还是何淼先开口:「我叫何淼,杜欣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一定会回来。」
这话,说给杜欣欣的父母听。
也说给屋里正被全力抢救的杜欣欣听。
何淼知道,她不会放弃。
这晚回去后,张丽婷还是绕着弯,询问了她与杜欣欣是怎么认识的。
何淼回了个万能且保险的答案:「我们之前在网上聊过天,是网友。」
张丽婷想着那可怜的女孩看着也不像坏人,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多问了,只让她安心学习,放假再去医院探望这两位朋友。
这话何淼没有听。
第二天周六爸妈一走,她就背上一书包的卷子和习题,毫不犹豫地再次赶往医院。
先去见杜欣欣。
她挺怕病床被清空了,昨天大脑混乱忘了跟杜爸杜妈要联络方式。
好在杜欣欣被救回来了。
她仍旧接着一堆仪器安详地躺在病床上,杜妈在旁边照顾。
何淼敲门进去,依旧用网友的身份来解释两人的关系,杜妈并没有深究太多。
「我能看得出,昨晚你的表情,是真的在担心欣欣,这样好的关系,欣欣知道你来看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何淼坐在病床旁,趁杜妈不注意,冲着杜欣欣的耳朵小声喊:
「嘟嘟,你是不是还在那边呢,帮我跟土着女和大家问好呀,告诉他们我很好!说完你就快点回来,你爸妈等着你呢,我也等着你请我吃火锅和炸鸡!」
杜欣欣紧闭的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何淼又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才从杜妈那里,了解到了杜欣欣昏迷的经过。
她是在车祸发生后半个月突然陷入了昏迷。
说是头部有血块,没有及时排查出来,破裂后导致颅内高压,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杜妈边说边叹息。
这基本是醒不过来的情况了。
何淼心里却产生了些许阴谋论的猜想。
正常的世界可能会有这种巧合和意外。
但她们这个世界显然不正常。
与唐安予一墙之隔的病房里,是出了这种意外的杜欣欣,怎么想都有点太巧了。
何淼闻到了些许剧情的味道。
难道她的角色是学校里的恶毒小团体跟班,而杜欣欣则是学校外某个引发剧情的路人甲?
但突然陷入昏迷这种剧情听起来实在有些悬疑,何淼想建议杜妈带杜欣欣换个医院做检查,看看这昏迷是不是真的颅压导致的,但她思索了下,还是没敢多说。
太危险。
还是先苟。
看望过杜欣欣后,何淼就带着一书包的作业,往唐安予的病房去了。
今天是周末,说不定陆晏清会来,是个收集情报的好机会。
加上她对唐安予,是要付出实际行动去弥补的。
学习就是最好的桥梁。
唐安予见到她很是意外,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让她进来了。
「不是什么欺负人的新陷阱吧?」
「当然不是。」何淼撑起小桌板,把作业和习题摆在上面:「我是来将功补过的。」
这事她擅长。
唐安予更疑惑:「用数学题将功补过?」
何淼笑道:「不是有句俗话说的好嘛,没有什么是一套数学题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来两套。」
唐安予成绩比她好一点。
何淼最初被逼着去隔壁班找她的时候,就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看书写题。
何淼觉得,她应该很想要一个安心学习的校园生活。
可惜她们这个世界就是不让人好好学习。
何淼知道隔壁班长跟三人组一样,并没有按老师的要求来给唐安予送过作业,按唐安予的性格也一定不好意思麻烦别,不会主动提这件事。
那她就来送数学,送物理,一张卷子都不能空白地离开这个病房。
唐安予接过卷子:「这是新发的作业?」
「是,我也想给你搞点笔记来,但我的笔记记的一塌糊涂,犹如天书,我还是不拿来丢人了,你先将就着刷点题吧。」
何淼有些不好意思。
唐安予闻言,从床头把自己的书包提了过来,然后抽出了一本数学笔记:
「这是我上课记得,如果你想看的话……」
何淼双手捧到自己面前,翻开便看到了一行行规整的记录,当即如获至宝,立刻抽出自己的本子开抄。
她现在还没开窍,只能用林若初曾经教锦雀时用的笨办法,不管理不理解,先从第一课开始,把书上和笔记上的所有字都看一遍,所有例题都背一遍,再比对着去做习题册。
速度慢一些。
但她见过锦雀从慢到快,从吃力到融会贯通的过程。
她也想试试。
唐安予见她真的沉下心去看书了,意外之余,神色柔和了几分,也跟着一起去看试卷。
但这样的宁静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打破了。
陆晏清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专注的何淼被吓了一跳。
唐安予倒是一副习惯了的样子,有点无奈地开口:「学哥,你下次进来能不能敲下门……」
「这不是我付钱安排的病房吗?为什么要敲门?」陆晏清的语气理所当然中透着霸道。
听得何淼脑壳跳了一下,她擡眸去看陆晏清,正对上他非常不友好的打量:「你?你么在这?」
陆晏清今天穿了身黑色运动服套装。
看得出是名牌,轮廓有型又有质感,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帅气,比在学校里时更像个明星。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表情,让何淼立刻产生了诸多不好的联想,连带着看他这张帅脸都觉得有些阴。
很像是会有书的那类人。
但不确定。
再看看。
她刚打个招呼,陆晏清已经三步并两地走了过来:「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语气像是在质问犯人。
说话间,手已经扯了过来,像是要把她从唐安予的身边拽开。
何淼这具身体虽然不太强壮,但跟随林若初上过战场的本能反应还在,她直接起身避开了陆晏清的手,侧身到一旁回他:「我来给唐安予送作业。」
陆晏清眉头皱了起来:「用不着你来惺惺作态,小予心地善良,不计较你之前做的事,不代表我会放过你,你居然还敢来我眼前闲晃?活腻了是吗?」
何淼站在原地,身上密密麻麻起了一排鸡皮疙瘩。
救命。
怎么能有人堂而皇之的说出这么恶心的台词?
她之前没接触过陆晏清,只看外表还以为是高冷挂的,原来他是中二类型的吗?
这可太霸道了……
唐安予也非常苦恼,撑着床要起来:「学哥,何淼是好心来给我送作业的,之前的事也不是她做的,我都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你别这样。」
陆晏清看向唐安予,伸手把她按回去的同时,冷哼了一声:「笨蛋,你这么单纯,怎么能保护好自己。」
何淼:……
她按住了自己阵痛的头。
唐安予的脸已经红透了。
没有羞涩,全是尴尬。
何淼觉得自己要是被人摸着脑袋喊「笨蛋」,脸肯定能比她还红。
她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之前唐安予要被安上「绿茶」这个外号。
唐安予太有礼貌了,太迂回了,太容易尴尬了,太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毫无边界感的霸道校草了。
她为难的拒绝是她的礼貌。
陆晏清毫不在意,好像站在她的立场上在帮她考虑,在保护她,照顾她。
可实际上却强行曲解着她的意思帮她得罪了身边所有的人。
唐安予的不知所措就变成了「茶」。
何淼当然没有为以孙佳宁为中心的那个欺负人的小团体开脱的意思。
只是陆晏清这种强行把唐安予与他划成一个阵线的行为,确实让唐安予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了。
何淼想,如果是以前的她,一定会觉得唐安予这副为难的样子,是「故意」装可怜,引导陆晏清敌视她。
可现在,她看得清楚。
唐安予已经非常有话直说了,她在一开始就把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是陆晏清听不懂人话。
上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还是邵牧。
所以……
何淼盯着陆晏清,眯起眼睛,这家伙该不会是这个世界里「痴」的持有者吧?
而那些行尸走肉,日复一日……
她们这个世界,该不会一直卡在痴的棋盘上,反反复复,轮回不止吧?
如果陆晏清在攻略唐安予,那现在是第几个回合?
终点又是哪一番外一灰色的世界(六)
何淼是被陆晏清赶出病房的。
他的态度很强硬,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势,唐安予非常为难,几番劝阻,但效果微弱。
陆晏清完全不在意她的话。
何淼也并不想在此刻就与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危险人物产生冲突,背著书包利落地走了。
离开病房前,唐安予很是歉意地对她道:
「谢谢你来给我送作业。」
陆晏清深吸一口气,看过来的眼神更加阴霾了。
好像她是那个变身无辜农妇的白骨精,唐安予则是那个被她蒙骗了的唐僧。
何淼将唐安予借给她的笔记带回家,打算放平心态,慢慢试探。
然后她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啃完了语数外第一个学期的第一个单元。
从习题册中擡头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大暗了。
她看着自己留在纸页上的字迹,以及对完答案后跟在后面的那一排小对号,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
何淼不知道要跟着学校的课程进度需要多久。
但至少她的今天没有虚度。
晚上在餐桌上,她着重观察了下她爸妈的状态,吃饭聊天,时不时问一嘴她的学习,各种表现都很有「人味」,远不是昨天在医院和学校里那种状态。
何淼还试着叫了叫她妈的名字,换来一连串的教育,也没有学校同学那种非常明显的卡顿。
看来这个世界的问题中心还是在学校,也在陆晏清和唐安予。
周日清晨爸妈休班,何淼依然找了个去图书馆写作业的借口,背著书包去了医院。
杜欣欣还没醒。
杜妈没想到她会接连两天来探病,很感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何淼听完后得出一个结论——杜欣欣是个恋爱脑,比她穿越那会还要完蛋。
她把杜欣欣从车祸中救出来时,还以为提前跑路的那个男的是司机,或者是什么关系不深的同事、朋友。
万万没想到,那竟然是杜欣欣已经订婚了的男朋友。
他开车出了车祸导致车翻了。
他安全带没被卡住,却第一个开车门跑了。
别说顺手救下杜欣欣了,中间连头都没回一下。
行车记录仪拍的清清楚楚,杜爸杜妈知道以后都要气疯了。
可住院的杜欣欣,却拼命替她这位男朋友找补,说他是吓懵了撞傻了,想去喊人帮忙,不是故意抛下她不管的。
还主动给这个男朋友道歉,说什么不该在他开车的时候跟他吵架。
杜爸杜妈简直恨铁不成钢,可也不想让尚未痊愈的女儿难过,只能陪她一起忍受她男朋友家人的阴阳怪气。
「我总跟欣欣说,这家人不像心地好的,不是好人家,让她趁早分手,她偏不,就喜欢陆家那个小子。」
「可陆家那个他就是没有心啊,欣欣出车祸以后就一直冷言冷语,欣欣昏迷以后,更是再没来露面看过一眼,唉,欣欣命苦啊,一片真心喂了狗……」
何淼全部记下,准备等杜欣欣醒了以后好好嘲笑她一通。
同时她也从杜妈的话里提取到一个关键信息,杜欣欣这位狗男友,他姓「陆」。
巧合?
何淼直接问道:「好巧呀,阿姨,,我们班有个同学也姓陆,叫陆晏清,不知跟欣欣姐的男朋友有没有关系?」
杜妈回道:「宴清是陆子远的弟弟。」
说完,她又道:「宴清那孩子人还是不错的,出事以后来过几次,他好像有同学也在这一层住院。」
何淼听到这个回答,心底大喊「果然」的同时,编织起了一张人脉关系网。
如果陆晏清和唐安予是天命书划定的故事主角。
或者说,如果她们此刻正处在棋盘的轮回或者贪书的替换中,那她与杜欣欣可能都是这些书编出来的故事线中的边角料。
一个辜负了未婚妻的渣男哥哥,能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谁才是有问题的那个人?
何淼一边思考,一边背著书包去拜访唐安予。
今天再见面,唐安予脸上的尴尬没了,多了丝意外和歉意。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昨天真的很抱歉……」
「话是陆晏清说的,事是陆晏清做的,你为什么要觉得抱歉?」何淼问。
唐安予单手把桌板撑起来,靠到床边,边欢迎她边解释:「因为他姑且也算是在帮我,只是有点固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今天没来?」
「他一般只有下午才来。」
何淼点点头,书包放在桌板上,然后开门见山:「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在谈恋爱吗,还是怎么样。」
唐安予脸一下就红了:「没有,怎么可能……」
「我觉得他喜欢你的样子还挺明显的,你没看出来吗?」
这话让病房陷入了几十秒的寂静,何淼看到唐安予的眼神诡异的呆滞了一瞬,再恢复时,她继续红着脸回答:
「当然不可能,学哥只是人很好,愿意帮我,他怎么可能喜欢我这样的人。」
何淼彻底纳闷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呆滞是怎么回事?
她只在贪的替换中见过。
难不成她刚才说了什么「禁忌词」?
说陆晏清的喜欢,就是禁忌词?
于是何淼控制变量法,又用肯定的语气说了一遍:「很明显,陆晏清喜欢你。」
唐安予又卡壳了。
她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回答:「怎么可能,学哥才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这下何淼确定了。
是有禁忌在暗中发挥作用了,这个禁忌就是唐安予无法知晓陆晏清的心意。
还有别的吗?
何淼开始围绕着陆晏清跟唐安予闲聊,大部分话题都没有问题,只有涉及到两人的关系,涉及到「喜欢」这个字眼时,唐安予会变成人机。
包括「你是不是喜欢陆晏清」这个问题,唐安予也会在卡顿一下之后回答:「怎么会,我这种人怎么配喜欢学哥。」
何淼便更觉得诡异了。
她没记错的话,这种能力是属于贪的。
可在这种事上做更改打禁忌到底有什么意义?
难道是某个人有贪,更改了唐安予的想法,让她与陆晏清的关系迟迟无法推进,导致陆晏清在屡屡受挫下,得到了痴,把大家拉入了棋盘?
在这两本书的相互作用下,让这棋盘轮回不止?
可这其中的因果,实在有点儿戏了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定还有第二个奇怪的人存在在唐安予的周围。
她得找出来。
何淼按兵不动地抽出习题册,摊开在小桌板上,左右脑同时开启高度运转状态。
唐安予被她问了一通,正在纳闷,见她问完居然马不停蹄就开始埋头写题了,也不多想了,跟她一起拿起了笔。
其实何淼还想问问,既然唐安予觉得她跟陆晏清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为什么还会住在他安排的病房里。
但她还没找到机会问,就在下午知道了答案。
唐安予的妈妈来病房看望她了。
何淼对这位黄琳女士还是有些惧怕的,她性格泼辣,曾在办公室冲何淼扬过巴掌。
那时她以为何淼是将自己女儿推下楼梯的罪魁祸首,骂得毫不留情。
尽管那一巴掌被何淼她爸用身子挡了下来,可畏惧的印象还是留在了何淼心里。
今天在病房相遇,黄琳一看到她,眉毛立刻就飞起来了,扑过来就要把她撕了。
何淼赶忙眼疾手快避到唐安予身旁。
唐安予一通解释,扬起自己打着石膏的胳膊,才好不容易阻止这场混乱。
然后何淼就被迫听了一个小时的「陆晏清赞歌」。
这一个小时,黄琳的嘴连一秒钟都没停,除了感谢陆晏清,就是让自己的女儿唐安予一起感谢陆晏清。
「人家肯这么帮你,你可要跟人家把关系处好,不要得罪人家。」
「医药费?人家不是说了帮咱们交嘛,干嘛还上赶着去给钱,你觉得你妈赚钱很容易是不是?你这胳膊腿回头还要做手术取钢钉,哪个不需要花钱?人家要不帮咱们,凭你妈我,能付得起?」
「所以你就别老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人家愿意帮你,你就乖乖听话,好好养着,先把自己胳膊腿养好了才是,管他谁给的钱的。」
中间还夹杂着指桑骂槐:
「你这个傻子,有的人心肠是黑的,你看不出来,还非要放在身边当朋友,小心回头再害你一把,就不是伤胳膊伤腿这么简单了。」
当然说完也不忘威胁何淼:
「你姓何是不是?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伤害我女儿,我黄琳绝对不会让你好过。」
这样一个小时的狂轰乱炸,何淼知道自己收集不到更多有用信息了,告别唐安予后就赶紧赶回了家里。
边回家边对唐安予这种夹缝状态叹息。
她们只是学生。
口袋比脸干净。
要是黄琳是这样的态度,何淼也不知道唐安予要怎么样才能跟陆晏清撇清关系,可能就得一直接受他的帮助吧,毕竟黄琳的话里有一句是很有道理的:养好身上的伤比什么都重要。
出院之前她还得经历两场手术。
学校里那些人轻描淡写的「玩笑」,是唐安予要用很多苦痛和时间去修补的。
在返回学校的这一周,何淼很乖很安静,除了怼怼没事找事的小团体外,就是埋头学习。
上课听不懂,就笔不停全都记在本子上。
下课对著书看例题。
文科死记硬背,理科不懂就问。
不少任课老师都对她投来奇怪的眼神,毕竟她是班里唯一一个会在下课时,捧着本子围到讲台上提问的学生。
嘲笑她的人也很多。
什么「傻瓜脑袋装学霸,装模作样引人笑」之类的,何淼理都不理,全当耳旁风。
除此以外她还干了件大事——带着警察去她被勒索的那条小巷子里,把在那里蹲她等她交钱的几个混混全都一锅端了。
何淼知道这种事判不了多久,如果父母去领,可能教育一下就会被放出来。
但她不怕。
她在警察的协助下,申请了随身带手机,不管这些人什么时候来找她麻烦,她都可以随时报警。
她不怕麻烦。
她也想看看这些人怕不怕。
是不是要为了那五六十的零花钱,跟她耗到底。
周末唐安予要做手术了。
何淼提前去探望了她一下,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个零食礼盒,外加打包了这一整周的作业卷子。
唐安予笑着收下。
陆晏清瞪过来的眼神更加不友善了。
何淼全然无视。
只是,当她探望完杜欣欣,从病房里出来时,陆晏清挡在了她面前。
「你想做什么?」他神色阴霾。
「探望朋友外加送作业,这不明显吗?」何淼回。
陆晏清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冷笑出声:「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不仅缠着小予,还要靠近欣欣姐,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有兴趣?做梦。」
何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用了很大定力才控制自己没有当场笑出来。
真是好大一张脸。
何淼往后退了一步,从自己吵架的词库里,选择了最为温和的一句:「陆晏清你知道吗,其实我见过的帅哥多如牛毛,你在里面排不上号的。」
陆晏清愣了下,随即脸上浮现极大的不爽。
何淼又道:「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唐安予,至少应该帮她带一下作业,或者听听她在说什么看看她想做什么,你现在这样,反倒更像是在欺负她。」
陆晏清眉头紧皱:「你在说什么疯话?小予需要休息,她……」
「停」,何淼摆摆手打断她:「你们两个的事不需要向我汇报哈,我也挺忙的,我只是给你点建议,做不做随你。也麻烦你不要随便来跟我搭话,我跟唐安予是朋友但跟你真的没有那么熟哈。我现在没有说疯话,但你要是再随便找我搭话那我可就有很多不吐不快的疯狂了。」
「以及」,顿了顿,何淼又道:「你这么关心欣欣姐,记得回去扇你哥那个渣男两巴掌,好过在这里没事找事。」
说完,她不等陆晏清反应,背著书包直接跑了。
她本来是不想刺激这种特殊存在的,但实在有些忍不住。
边跑她边在心中教育自己,小不忍乱大谋,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刺激陆晏清,再被他抹杀了……
手术后唐安予给她发来了报平安的信息,何淼立刻回了恭喜,并找了借口说最近爸妈看得紧她没办法再去医院探望她了。
主要是不想再跟陆晏清对上。
唐安予表示理解。
病房不去,周末时,何淼还是会把卷子作业放到导诊台,让护士帮忙送过去。
收到后唐安予也接连发了好多个感谢的表情包。
何淼觉得她有书的可能性很小。
陆家兄弟看起来嫌疑更大。
她甚至趁着课间操和体育课的时间,在学校里着重寻找了下有没有那个同学手腕上带着金刚菩提手串,来寻找嗔的踪迹。
未果。
这样忙碌了大半个月。
欺负人三人组消停了。
唐安予也出院回学校了。
回来后她没来找她,只发了条信息。
何淼知道,她是不想再让陆晏清去找她麻烦。
在医院里两人互怼两句也就算了,可在学校,陆晏清那是世界中心一般的存在,他动动嘴唇,就能让何淼成为众矢之的。
唐安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何淼也懂。
她只埋头学习。
不管她们是不是在棋盘上,也不管痴的终点在哪里。
她眼前只有一个目标,是无比明确的。
那就是高考。
她们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高考倒计时的恐怖程度,跟痴的倒计时不相上下。
何淼之前落下的课程实在是太多了,她越补,就越发觉时间的紧张,整个人埋在课桌前,连回怼三人组的时间都不肯浪费,变成了一只活脱脱的趴桌小乌龟。
在她将睡眠时间压缩到五个小时的不懈努力下,期末考试前的月考,她一举超越了乔爷乔菲和会长董晓舟,排到了全班第二十名。
成绩直逼小公主孙佳宁。
何淼自己都意外。
这比期中成绩跃进了十五名。
她简直是小宇宙大爆发。
跟着土着女培养出的文学修养,让她语文成绩拿了个全班第一,剩下的文科死记硬背,勤能补拙。
最差劲的理科,也在她疯狂刷题的过程中,没有那么扯后腿了。
总成绩下来的时候,她几乎喜极而泣,甚至跑到厕所,偷偷用她特批的手机给爸妈发了个信息报喜。
班主任和大多数同学都很麻木。
以孙佳宁为中心的三人组,表情却变了,她们落在何淼身上的眼神不再全是高高在上的奚落,而是多了几分不可思议和嫉妒。
月考之后,何淼发现班里的氛围有些改变了。
孙佳宁开始跟她抢着举手了。
下课甚至会抢在她前面去问老师题目。
没事找事的来嘲笑她时,也从「你这土包子」变成了「这张卷子我都写完了,你怎么跟乌龟一样慢」,或者「这么简单的题我闭着眼都能做对,你居然会写错?」
孙佳宁是班里的中心人物,她这一变,被何淼超过去的乔菲和董晓舟更是不甘示弱。
在小团体的带领下,全班掀起了一股攀比成绩的热潮。
这下,班主任和诸位任课老师的眼神总算有了些许改变。
有的任课老师上课居然开始提问了。
甚至还会抽查作业。
这事此前从未有过。
连带混日子的人机都被影响了。
何淼也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总之,她这些同学好像从那种诡异的人机状态中,找回了一点「人样」。
代价就是,全班都卷起来了。
孙佳宁可能是很怕在期末考试被何淼超过,学得前所未有的卖力,不仅没有时间去隔壁班欺负唐安予了,甚至连球场都不去了。
「看学哥打球」这个活动,从一周五次,减到一周两次,然后就彻底消失了。
何淼也挺纳闷。
陆晏清一个快要高考的高三生,怎么有那么多时间,天天在球场上打球?
一个人不学习,除了打球就是睡觉,怎么可能次次考试都拿年级第一。
何淼当然知道世界上有学神这种天才存在,可与陆晏清的几次接触,她不觉得他有那么聪明。
而且就算是学神,也得多多少少学一点吧?
何淼很想知道,在陆晏清高考结束,离开学校后,这个学校以及她周围的所有同学和老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等来这个机会。
高考前夕,收拾了书册准备回家的何淼,收到了唐安予的求救简讯。
唐安予作为被欺负过的人,伤势没有痊愈,也和何淼一样有带手机的特许。
信息很简单:
【来班里,救我。】
何淼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著书包冲过去了。
然后她就看到,隔壁班所有同学都麻木地退在外面,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回家的回家。
紧闭的教室门后是唐安予的呼救声。
所有人都充耳未闻。
何淼心脏狂跳,她放下书包就推门冲了进去。
灰色的教室里,唐安予被压在课桌上,陆晏清捏着她的脸,神色阴霾,高高在上地欣赏着她的无措。
「你,你干什么呢?!」
何淼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这里没有你的事,滚一边去。」
陆晏清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伸手就要把她推开。
何淼身经百战的记忆立刻发动,一手捏住他手踝要害,一手揪住他的衣领,以右脚为支点,直接原地一转,以过肩摔的姿势把陆晏清扔了出去。
「轰隆」一声巨响。
桌椅倒了一片。
何淼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自己这些日子举水桶锻炼的身体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力量。
陆晏清也震惊了,七荤八素中擡头,看她的眼神狼狈中透着难以置信。
唐安予则直接跳到她身后,仍旧打着石膏的腿差点摔倒,被何淼一把扶住。
见她衣衫没有凌乱,何淼松了口气,又去看陆晏清,怒道:「你干什么呢?」
唐安予蹭掉脸上的眼泪,抓着何淼的胳膊,混乱的解释:
「我、我攒了点钱,想还他医药费,我说剩下的、给他打个欠条,以后慢慢都还给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生气……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扶着桌子起身的陆晏清怒意未消:「你凭什么以为这样就能跟我撇清关系?我说了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别想逃。」
何淼闻言,直接掏出手机报警,犹豫一秒都是对法治社会的不尊重。
她瞥了眼教室角落的监控,有红点,是启动状态的,足够做证据。
陆晏清逼近过来,咬牙切齿:「是因为你们班那个姓张的?还是你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沈哥哥?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跟我撇清关系?」
唐安予吓得缩了一下,崩溃地大喊:「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跟你也没关系,我想还你医药费有什么问题,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何淼拉住她:「有的人就是有点病在身上的你不要在意。」
同时她对接听的电话道:「对对,就是那个学校三楼的高二五班,情况真的很危险,麻烦你们快点过来……」
陆晏清这才把眼神落在她身上:「你在做什么?」
「报警。」何淼说着,同时打开手机录像:「我告诉你,你此刻的所有行为都会成为呈堂公证,你最好谨言慎行。」
她此举给了唐安予巨大的安全感,以至于她整个人都颤抖着靠在了她身上,说不出别的话,就一个劲儿附和:「对,对,是,是这样,你,你好自为之……」
「报警?」陆晏清的眼神在不可思议中染上血红。
何淼看着他对着摄像头露出冷笑,看着他气疯了似得冲过来要抢她的手机,就在她想要做出反击之时,挂在黑板中间的表「咔嚓」一声,分针指向「12」。
六点整。
时间到。
这一瞬间,一张巨大的棋盘拔地而起。
何淼看着身边的一切事物,慢慢呈颗粒状风化。
正像傅语闲曾经描述过的那样。
棋盘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们吞噬。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变得无比缓慢。
何淼看着陆晏清站在棋盘中央。
看着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清明。
然后,便看到他手中同时出现了三个盒子。
不,不是盒子。
而是平板。
三个像平板一样扁平的屏幕犹如魔术般悬浮在他的手中。
何淼的身体瞬间被恶寒击中。
她想到陆晏清可能会有书。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同时拥有三本书!
是贪嗔痴吗?
他同时拥有贪嗔痴?
这是什么怪物?!
这叫她怎么打?!
陆晏清眯起眼睛,眼神划过唐安予,落在她身上,戏谑中满是恶意。
「我想起来了,这让人意外,看来这一回合,多了个新玩具,你这样的NPC,怎么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何淼看着他那与邵牧极其相似的神情,很想冲过去揍人。
但她动不了。
陆晏清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算了,不管你身上出了什么BUG,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更有趣,更好玩。」
「这个女人已经没意思了,改来改去,也就是这些剧情。下个回合,不如把你设定成我的攻略对象吧?你这种不服输的眼神,若是成为全校的众矢之的,肯定非常有趣。」
「只是性格不讨人喜欢,我来帮你改一下吧?」
他边说边调动着左边的书。
无数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现在何淼的脑海中。
唐安予的性格,会让她陷入茫然的禁忌,人机的老师和同学,越接近学校就越明显的影响……
立于万人中心的完美偶像。
全校的崇拜与嫉妒。
所有人的癫狂与扭曲。
都是陆陆晏清用天命书做出的更改。
如果轮回不止,日复一日,连世界都褪色了。
那他手上究竟有多少积分?
一百积分便可以改变一个意志。
他能改变多少?
爱与恨,贪与痴。
他把整个世界都变了他的游乐场。
输了。
何淼想,难怪她的名字从这个世界中逃离了。
这里与地狱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她不知道陆晏清会用贪把她改成什么样子,心里恐惧,但也不全然是恐惧。
土着女挣脱过一次。
傅语闲也没在轮回中疯癫。
那她也可以。
试试看嘛。
这个回合输了,也不代表她下个回合会输。
下个回合输了,也不代表她会一直输。
不过是被改几个信念,不过是重新轮回,不过是成为众矢之的。
没什么好怕的。
她甚至想,重来一次,她备战高考的时间又多了些,成绩能提得更快,学得也能更多了。
她不怕。
当她咬牙挺立在原地时。
操控著书的陆晏清却愣住了。
不只是他。
整个棋盘乃至整个陷落的世界都停住了。
陆晏清蹙眉,奇怪地「咦」了一声,所有停滞的颗粒忽然急速倒转。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倒放键,棋盘后退,万物归位,连悬浮在空中的那三块屏幕,都开始剧烈的抖动。
而后,「咔嚓」一声,裂开了。
何淼瞪大双眼。
陆晏清也不复邪魅与狂狷,他甚至狂乱地去捧屏幕,想要用手去拼合那上面的裂痕。
可那三本书却仍旧在刹那之间,化成了粉末,飘散于无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的书!我的书去哪里了?!」
陆晏清惊恐又崩溃,挥舞着双手在空中拼命的摸索。
何淼身上那股压制她不能动弹的力量,也在这一刻解除。
她诧异地看了恢复如初的一切,看着疯狂摸索空气的陆晏清,不明白刚才一瞬发生了什么。
消失的不只有书,还有灰色。
覆盖整个世界的灰色,正在慢慢的褪去。
墙边的窗户。
橘色的夕阳暖光一寸寸映照了进来。
盖在何淼身上,她顾不上去扶被吓呆了的唐安予,快步跑到窗边,去张望窗外的天空。
在那天空中,三轮弯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如火的夕阳。
在火烧似的云层间,一抹光亮于天空中一闪而过。
随后,两颗,三颗,无数颗耀眼夺目的光点,拖着长尾划过天空。
「是流星!」
「快看,有流星!」
「是流星雨!」
校园里,街道上,无数人擡起头,激动得指向天空。
「天还没黑,怎么会有这么亮的流星?!」
「老天爷的事你别管,赶快许愿!」
何淼站在床边,望着那如同瀑布般不可思议的苍穹,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
天命书消失了?
天命书消失了。
这个结论从脑海中冒出来时,她嘴角立刻扬起了最明媚最骄傲的笑容。
天命书消失了!
是土着女,一定是土着女!
是林若初她们赢了!
她们赢了!
她们在她们的世界赢了!
所以她的世界也赢了!
她们一起赢了!
这场流星雨就是最盛大的庆祝!
除此以外,何淼再也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陆晏清已经急疯了。
数百次的轮回记忆同时挤在他的脑袋里,离开天命书,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生存了。
如果天命书消失了,他又该怎么办?!
他疯狂地冲向窗边的何淼,想要揪住她,想要让她死。
都是她这个怪人,她一出现,书就不见了!
是她,一定是因为她!
陆晏清去揪她的衣领,哪怕是从背面袭来,何淼依然反应迅速,她反手捏住他的手腕,一下就把他按倒在地。
警察在这一刻赶来。
回神的唐安予也赶忙说明陆晏清的疯癫。
何淼则在这一刻对陆晏清露出了一个胜利而得意的笑容:
「你有三本书,是你了不起,可谁说我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我的朋友,全都厉害的不得了,你这样的傀儡,我才不怕你番外二炸鸡火锅与你(一)
这场如梦似幻的流星雨持续了一个小时。
何淼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
非常的虚幻,又无比真实。
唐安予似乎在棋盘出现的时候陷入了混乱,并没有记住那万物消散的诡异场景,向警察说明情况时,只描述了陆晏清的暴行和种种奇怪举动。
陆晏清就比较惨了。
他「疯」了。
嚷嚷着「天命书」、「天命人」、「世界的主角」、「万物的中心」之类的话,几次三番挣脱警察的钳制,甚至出现了袭警的行为,非常恶劣,直接被带回了派出所。
班主任、校长和几人的父母也纷纷赶到。
张丽婷担心又紧张地检查着自己女儿,生怕她受伤。
何宏伟则护在母女二人前面,紧张地看着唐安予的妈妈黄琳,很怕她像上次一样突然暴起冲过来打人。
但是黄琳没有。
她只是无比后悔、无比愤怒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恨自己没能看穿陆晏清那个小王八蛋的心思,后悔她为了贪图那些小便宜、为了去攀附有钱人,把女儿推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
流星雨持续了多久,她就骂了多久。
一个小时骂人的话都不重样,陆晏清的祖宗十八代全被问候了一遍,何淼简直开了眼。
而她们的班主任,以及从未出现过的年级主任和校长脸上的人机表情终于褪去。
何淼看到了惶恐、紧张、讨好、以及对他们饭碗的忧心忡忡等各种精彩表情。
不得不说,她心里是有些爽的。
转校至今,她还以为她们学校没有能出来管事的校长呢。
等到做完笔录,终于处理好一切时,何淼再也无法按捺了,她想要去医院看看杜欣欣。
那三本天命书消失了。
天上的三轮月亮也消失了。
世界的颜色重新回来了。
何淼知道,一定是林若初的世界赢了。
如果她们的世界赢了,那被天命书拘禁的名字们是不是就都可以回家了?
那杜欣欣是不是已经醒了?
孟姐会不会也回来了?
她是不是又可以见到她们了?
思念和挂念如海浪般翻涌,纵然爸妈疲惫之际,一心想要赶紧送她回家,何淼还是艰难地开口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爸妈,我想去医院看望一下我的朋友,我知道已经很晚了,你们工作完又为了我跑来学校,你们也很累了,但是我真的,真的,必须要去看她一眼……」
何宏伟和张丽婷本是想直接回绝的。
医院的病人也要休息。
何况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
要探望,明天再去也不迟,反正明天要放高考假,有时间。
但转头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他们还是把回绝的话咽了下去。
「非要今晚去?」
「一定要去。」
「那爸爸妈妈陪你去。」
何宏伟的电动摩托当即调转车头。
夏日的晚风中,何淼的眼泪被吹散。
她紧紧靠在妈妈的后背上,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这份喜悦却在病房里戛然而止了。
杜欣欣没有醒。
天命书消失了。
杜欣欣却还没有醒。
这是怎么回事?
何淼忽然感觉到害怕。
难道杜欣欣始终没有想起自己的名字?
如果杜欣欣随天命书一起消失,是不是她这辈子都不会醒了?!
何淼不能接受。
她忍不住,在几个大人面前,靠到杜欣欣床边,告诉她天命书消失了的好消息:
「嘟嘟,你一定要加油啊。」
「那几本坏书没了,我们的世界也回归正常了,你快点想起自己的名字,快点回来。」
「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吃真正的炸鸡和火锅,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咱们还要一起去找孟姐。」
「你快点回来,我和你爸妈都在等着你呢……」
那一晚,回家以后,何淼掏了个本子出来,熬夜把她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的所有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包括林若初,包括大家,包括每一个朋友。
包括每一次开心和难过。
包括她做的错事和每一点进步。
她有点害怕她会遗忘。
以前土着女做过试验,没有接触过天命书的人,会在经历之后,遗忘一切不合理的事。
那穿越这件事本身就挺不合理的。
现在天命书消失了。
她很怕她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么重要的朋友。
写完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
她躺回自己的小床上,拼命地在睡前回想着她写下的那一切经历,只想在梦中再与她们团聚一次。
哪怕是假的也好。
坏消息是,她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一夜无梦,睡眠质量极高。
好消息是,她没有遗忘,所有的经历都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何淼又快乐了。
她给在病房加了好友的杜妈发去信息,询问了下杜欣欣的情况。
杜欣欣依然没有醒。
各项身体指标都很平稳是唯一的安慰。
何淼想,杜欣欣做事一向慢吞吞的,说不定她是被什么事给耽误了,说不定事情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她觉得她得相信杜欣欣。
便暂且把担心放回肚子里,一头扎进题海里。
陆晏清没能重置轮回。
高考倒计时依然一刻不停,滚滚向前。
这次可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阻碍她了。
何淼开始全力冲刺期末,冲刺高考。
再次回到学校时,整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的氛围都变了。
教室监控把陆晏清的暴行拍的清清楚楚。
法律上怎么判何淼暂且不能知晓,但退学的处分来的非常快,早升旗仪式上,校长直接在全校面前郑重宣布了。
伴随着陆晏清的退学,学校也拿出了十二分严肃的态度,严厉整治校园暴力、攀比、欺辱同学这些不正之风。
孙佳宁三人组一下子就老实了。
但是老实也没什么用。
做过的事情不会被抹除,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
校长层层向下查时,一下就查到了唐安予被推下楼这件事。
孙佳宁当时很嚣张,动手时完全没藏着掖着,监控拍的很清楚,就是警察和学校都处在人机状态,没人去查。
现在一切恢复如常了。
自然行动迅速。
孙佳宁背了个处分加停课。
乔菲和董晓舟也都背了处分。
何淼不知道她们此前对陆晏清的疯狂爱慕和对唐安予的扭曲嫉妒,有多少是被天命书篡改的,又有多少是本身存在却被扭曲放大的。
也不知道她们的名字有没有被抽走,此刻有没有拿回名字,是仍在行尸走肉还是已经恢复了独立意志。
总之,三人显然都还留着当时做坏事时的记忆,对这些处分和通报没有任何抵抗和不满。
孙佳宁停课半月,只回来参加了个期末考试。
见到何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离开了。
乔菲和董晓舟倒是在放暑假前来跟她道了个歉:
「对不起何淼,我们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像吃错药了一样,有些话自己就从嘴巴里往外冒,很多事,我们真的……」
道歉说到一半,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想说「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显然她们当时就是故意的。
想说「真的知道错了」,可知道错了又有什么用呢,伤害已经造成了。
这一刻,何淼突然深切地感受了曾经林若初在经历了那一切后,仍然在最后的时刻原谅了她,甚至拿出一颗真诚坦诚柔软的心对待她,是多么的不容易,多么的难能可贵。
就像现在,就算她知道,这些人此前的种种行为有天命书的影响,可她仍旧是愤怒的、难受的、不想原谅的。
林若初却原谅了她。
给了她跟她做朋友的机会。
何淼眼泪又掉了下来。
乔菲和董晓舟见状都吓坏了,也顾不上措辞了,一股脑地说了一连串道歉的话,还给她塞了一大包零食。
但何淼没有接。
「我接受你们道歉的心,但还无法接受你们的道歉,希望我们各自向前吧。」
这次的期末她发挥的格外好,成绩再次跃进,突入到了全班第十八。
大概是为了固定这些欺负人的小团体,天命书影响得学校连文理都没划分。
世界就在这些BUG下,把文理分班放在了这次考试后之后。
何淼算着自己的文科成绩,还能再往前突进好几名,对一年后的高考又有了几分自信。
暑假,何淼回到了久违的老家。
她穿过一片片小菜地,远远地看到,瓦房下,姥姥正摇着蒲扇守在门口,满怀期许地仰头张望着.
所有模糊的回忆,都忽然变得清晰。
她只走了一年。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她们的世界,痴的棋盘或许比林若初的世界轮回的还要久。
久到,连姥姥的样貌和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她跟姥姥说好了,一放暑假,就回来看她。
可是这一年实在是太漫长,太漫长了,漫长到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丢了,把姥姥带她长大的经历都给忘了。
陆晏清的痴终点就在今年的高考前夕,他作为高三生从学校毕业的那一天。
学校是他的国,他是享受万人爱慕和追捧的王。
他怎么可能让自己毕业?
或者说痴的欲念,便就纠缠在他学生时代的这三年。
约定的暑假便迟迟无法到来。
她没能想到,这短短一年的离开,差点成了她和姥姥的诀别。
张望的姥姥终于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她,爬着皱纹的眼一下就笑开了。
老人摇着蒲扇冲过去,何淼则兔子一样,蹦跳着扑到了她怀里。
「姥姥,姥姥,我回来看您啦!」
「淼淼,你终于回来啦,姥姥好想你啊。」
「我也想您,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您!」
「小丫头进了趟城,嘴巴怎么像抹蜜了一样甜?」
回到小屋,她随着姥姥忙前忙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人说起她的名字。
「何淼何淼,就是要让你像小禾苗一样,有水浇灌,向着太阳,茁壮成长!」
「无论是歪的还是直的,都没关系,总会有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天。」
这是姥姥给她取的名字。
那时候爸妈刚进城打工,她想爸爸想妈妈,老自己坐着哭,姥姥就带着她在院子里种地。
可姥姥又不舍得她去摆弄泥土,只让她坐在一边的摇椅上,啃着瓜果梨桃,看自己锄地浇水。
她忍不住要哭时,姥姥就会假装将手团一团,在手里捏出一个空气的小糖丸,捏到她嘴边:
「这是去除烦恼的灵药,小淼淼吞下去,什么病痛烦恼都消失!」
何淼便张嘴,啊呜一口吞下,跟着姥姥一起笑。
但何淼再次回到这里,才发现,这些小菜地,这个小小的瓦房,竟然才是埋藏在她心底,帮助她、指引她找到回头路的坐标。
夜晚,月上枝头。
一老一少切了西瓜,靠在院中的躺椅上。
何淼笑着把脸伸过去:「姥姥,你看,小禾苗长成参天大树了吗?」
姥姥看了又看,扬起了蒲扇:「依我看呐,还是傻丫头一个,成长的路还长着哩。」
笑声从院中传出。
伴着蝉鸣。
喧嚣宁静。
……
八月,回城后的何淼收到了杜妈传来的信息:
「欣欣脑电忽然波动强烈,医生说她醒过来的希望非常大!」
何淼马不停蹄赶去医院。
与杜爸杜妈一同喜极而泣,等着杜欣欣睁眼的好消息。
可这次,希望还是变成了失望。
波动的脑电在某个刹那,忽然急转直下,又弱了回去。
杜欣欣没醒。
医生凑在一起会诊,也没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可能是受到了意志力的影响,你们可以多跟她说说话,鼓励鼓励她,还是有机会醒的。」
虽然医生这样说,但杜爸杜妈的表情已经一片灰白了。
苏醒失败的植物人,再次醒来的机率几乎为零。
何淼只给他们打气:「叔叔阿姨,一定不能放弃,欣欣姐在挣扎,她很想回家的,也一定在努力醒过来,我们再等等她,她一定会回来的。」
杜妈握住她的手,不断说着感激的话。
何淼便回家,回学校,在忙碌的学习中,继续等着下一次的好消息。
这一次,她们没有等很久。
十月,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一举拿下文科班第十名好成绩的何淼,再次收到了杜妈的信息。
电话里,她语气激动:
「淼淼,你放学有空的话,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趟,这次是真的,欣欣她真的要醒了!」
何淼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然后她就做出了一个有违备考生原则的决定:假装肚子疼,请假去医院。
拜托她妈妈给班主任打过电话后,她便马不停蹄地奔向医院。
走到病房门前时,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想要去开门,却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这一刻,门里却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爸,妈,我是真的醒了,你们不要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真的有点吓人……」
何淼手一抖,直接就推门冲了进去。
杜欣欣听到声音,擡起眼眸,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
杜欣欣醒了。
尽管她孱弱,惨白,一身病号服,浑身插满了仪器,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可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非常灵动!
是杜欣欣,真的是杜欣欣!
何淼嘴巴半张,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杜欣欣还记得她吗?还有穿越时的记忆吗?在自己离开以后,她又经历了些什么呢?
在何淼迟疑间,杜欣欣忽然眯起眼梢,吐出两个字:「阿鬼。」
何淼一下子就扑到了病床前,眼泪鼻涕一块往外喷:「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杜欣欣当即被她逗笑,擡手捏住她的脸:「你是火车吗,嘟来嘟去的,我都想起名字了,少在这糊弄我,叫我欣欣姐。」
「欣欣姐!!!」
何淼一整个爆哭,根本顾不上什么称呼,擡手就握住了杜欣欣的手:
「你,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就怕你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又被那些鬼东西拖着消失了!还好你想起来了!还好你回来了!!」
何淼很想抱抱杜欣欣,但杜欣欣身上仪器太多,她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反倒杜欣欣,捧着她的脸,捏圆搓扁后,擡手把她的脑袋揉成了鸡窝:
「嘿嘿,好久不见,你的脸还是这么好捏。」
何淼挂着眼泪抽抽搭搭。
杜欣欣则看向一旁抹泪的爸妈:「爸妈,你们去外面休息下吧,洗洗脸吃点东西,看你们这么憔悴我可难过了,让我跟这丫头单独说会话。」
杜爸杜妈是有点不舍的,怕一走女儿又晕了。
可见女儿坚持,也不好说什么,便说在门外等,有任何事都要立刻叫他们,便出去了。
房间终于只剩两人时,杜欣欣伸手轻轻地抱住了何淼:
「阿鬼,我能想起名字,还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在车祸那时候救我,当时我明明看到了你胸前校牌上的学校和名字,却只把精力放在一些无聊的事上,始终没有当面谢你,还好现在,我们又见面了。」
何淼哭的说不出话,半天憋出句「不用客气。」
杜欣欣只好放开她,想让他擦眼泪:「怎么一阵子不见,你变成哭包了?」
何淼无奈:「你都不知道这世界之前变得多恐怖啊,天上三个月亮啊,一个人有三本书啊,轮回来轮回去,我人都傻了。幸好还有你,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还记得我……」
她说着说着,又要哭。
杜欣欣赶紧抽了她手上的纸糊在她脸上。
冷静下来后,何淼赶忙把自己想问的都问了:「土着女怎么样,那场流星雨是怎么回事?天命书是消失了吗,是你们赢了吗?」
杜欣欣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她。
当然,关于她带着桃鸢的身体躲藏的那几年,经历得实在太多太复杂,她没有提,只精简地将林若初和孟浅夏的消息说清楚了。
听到孟姐没事,还在天命书被消灭后,与她一起回来了,何淼激动得差点原地起跳。
「那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找孟姐?」
尽管杜欣欣并不知道孟姐具体在哪,但两人都对她的身份有所猜测,带著名字去打听下,应该总是能问到的。
杜欣欣虽然也很想立刻行动,可还是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这情况,多少有点不允许吧?你是不是得给植物人一点苏醒的时间?」
何淼便安静地坐回去:「对对,咱们现在可没有救命灵药了,你悠着点,好好养好了再说别的。」
杜欣欣点点头,然后伸手指在她脑门上:「对了,你这身校服和书包是怎么回事?还没到放学时间吧,你不学好,敢翘课?」
何淼想说自己就是因为翘课才有机会她从车里拖出来的,但怕被好姐妹追着骂还是闭了嘴。
两人做鬼的时候不怎么分长幼。
现在年龄的压制力就体现出来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杜欣欣体力不支,得叫医生,何淼也便与她暂别,跑回学校继续上课去了。
两人加了好友。
信息自此便再没断过。
杜欣欣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了。
寒假刚开始的那几天,杜欣欣正式出院。
何淼去接她时,见证了她那位未婚男友声势浩大的追妻求婚宴。
杜欣欣回应得也非常积极,三个巴掌,了结了一切。
「天命书为什么这么喜欢把别人影响成恋爱脑?」
肉片丢进滚烫的火锅里时,杜欣欣万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何淼一边给她吃肉,一边安慰她:「你不是说初恋踩屎的概率是最大的嘛,常在河边走,谁能不踩屎呢?」
杜欣欣非常阔绰地请了何淼这个穷学生一顿「鲜香刮辣」的河底捞,无奈她自己大病初愈不能沾荤腥,只能看何淼现场吃播,万般怨念。
「等我高考完,打工请你吃回来!」何淼拍着胸脯保证。
又过了几个月,待到杜欣欣彻底康复,两人便一起踏上了寻找孟姐之番外二炸鸡火锅与你(二)
「你有没有在梦中见到过一扇……『门』?」
副驾驶,何淼向彻底康复后、光速拿下驾照的杜欣欣开口询问道。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选择了「门」这个说法。
「回家」以后,大部分梦境她都想不起来了,只有两个与土着女有关的还算清晰。
第一个是隔着星河看到土着女蜷缩在很像琳琅阁的小屋里。
第二个则是在她曾经拥有过的空间里,隔着门聊天。
何淼相信前者是她胡思乱想的产物,因为凭她对土着女的了解,土着女就算受了伤也绝不可能缩在一隅,放弃治疗。
而后者……
感觉就有些微妙了。
虽然只是梦,但总觉得梦里的土着女亲切又真实,像是她们真的见面了在聊天一样。
但醒来后,这个梦境就变得模糊了。
她只能记起一些零星的对话,以及土着女抱她时的温暖。
还有那扇被推开的木门。
何淼当然记得那是空间中那个小茅屋的门。
只是当她清醒后再去回忆时,那扇门给她的感觉又有些不一样了。
像是门,又像是一个开关。
它于模糊的回忆中,清晰地矗立着。
并不断出现在她之后的无数个梦境碎片中。
大部分时候,何淼忙于学习,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
但偶尔的,比如现在跟杜欣欣单独在一起时,穿越时那些奇异的经历又回到脑海中,她便忍不住想多问两句。
为了把自己从车祸的PTSD中拉回来,杜欣欣在这几月的独立开车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崭新的「老司机」。
并不会因为何淼这个问题而分神。
她熟练地奔向导航显示的目的地,一边奇怪自己为何从小就觉得坐副驾驶是好命的体现,考驾照和开车这件事绝对不是她一个女生能做好的同时,一边思考何淼的话:
「好像没有。我大概是当植物人的时候睡太久了,最近觉都很少,几乎没做过梦,你说『门』?什么样子的门?」
何淼想了想:「就是以前咱们空间里那个小茅屋的木门,一推就『吱呀吱呀』响的烦人的那个。」
「噢,那个门呀……」
杜欣欣打了一把方向盘,露出一个「懂了」的笑容:「你又想林若初了,咱们的小阿淼思念成疾啦。」
何淼脸一红:「没有……哎呀,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她看向车窗外,汽车正穿过繁华的市中心,往城市的另一边去。
杜欣欣说她在离开时,曾经问过孟姐她的地址和身份。
孟姐虽然没有做明确的自我介绍,但还是给了她一串地址,并让她回来后,过半年再去找她。
刚好就到何淼高考前夕的五月。
杜欣欣虽然不懂其中缘由,但知道孟姐这人做事向来事出有因。
加上她自己的身体状况,「躺尸」太久,也需要时间康复。
便一直乖乖等到约定的时间,才踏上寻找孟姐之路。
只不过……
杜欣欣看了眼何淼:「你都快高考了,不争分夺秒地在家刷题没关系吗?我可以先自己去,找到孟姐后,再带她一起去看你就是了。」
「当然没问题,劳逸结合才能事倍功半嘛。而且我心里想着这件事,卷子也写的不安心,还不如跟你一起!而且,你走前还跟孟姐抱了抱呢,不像我,我都好久没见到孟姐了。」
何淼说着,又好奇地询问:
「上次见面,你的事你都还没给我讲完呢,你继续说呀,你带着桃鸢的身体随驸马一起躲藏的那几年,除了伪装路人围观了女官考试外,还做什么了?老实交代,你有没有偷偷去见裴青?」
杜欣欣又打了一把方向盘:「大人的事你个小丫头不要过多过问。」
何淼不服气:「我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了,我是大人了。」
「那等你高考拿个开门红的好成绩,我就告诉你。」
何淼更不服气了,杜欣欣自从知道了她的高中生身份以后,简直「姐」味十足。
但想到她前面两次模拟考的成绩,何淼又觉得「开门红」也不在话下,便道:
「那一言为定,你必须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一个细节也不能漏!」
杜欣欣笑道:「一定一字不落地把你家林大将军的事全告诉你,以解你的相思之苦,好不好呀?」
何淼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没有想!才没想!」
顿了顿,她又道:「但说还是要说,必须一字不落。」
杜欣欣又笑了起来。
两人听着歌,一路吵闹到周围的繁华和热闹褪去,窗外的景色变成郊区树林成荫的大路,又走了好一会儿,到人烟罕至处才停下来。
两人一起下车,看着面前肃穆的高楼,都不由得有些紧张。
杜欣欣平生只跟交警打过交道。
何淼虽然有过几次报警经历,但最多也只到派出所这个级别而已。
她俩这还是第一次往这个级别的机关来。
「我还以为这些地方会在市中心,没想到这么偏……」
何淼回望了下这条前后无人的空荡街道。
杜欣欣简单猜测:「可能要防追踪防干扰什么的?这样的地方要安全一些?」
两人一路往前走,到门卫处时,都被这肃穆的气氛震慑得喉咙发紧。
「孟姐真的没给你留手机号吗?」何淼拽了拽杜欣欣的袖子。
杜欣欣小声道:「我不记得啦!我能记住这串地址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她走到值班室前,深吸了口气,准备报上孟浅夏的名字。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咔嚓」一声,大门被打开,门里的人带着笑容迎了出来:
「两位是杜欣欣女士和何淼女士吗?」
两人赶紧点头答「是。」
那人语气立刻变得客气,引着两人往院中走:「两位是孟队的朋友对吧?孟队等你们很久了,我现在就带你们进去。」
何淼和杜欣欣立刻跟上。
穿过院子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兴奋和骄傲。
哇,孟队。
听起来就了不起。
她们虽然早就猜测孟姐那样聪明又心性坚定、甘于奉献的人,肯定要么是警察要么是军人。
但猜测是一回事,实际体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进了大楼后,两人做好来访登记,便又跟着往里,先是穿过了一条长廊,而后从电梯一路上到六层。
电梯门再次打开时,她们面前的装修风格就有些变了。
一楼大厅进来时,政府机关味非常重,而这一层,仿佛进了医院。
而且是刚装修好的那种私立医院。
灰地白墙,加上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白炽灯。
给人一种冰冷又严肃的感觉。
何淼说不上来,大概是整层空调开的有些冷,她身上一下就冒出了鸡皮疙瘩。
送她们来的那个人并没有出电梯。
电梯口有另外的人在等她们。
这两人简单交接后,电梯关闭,六层的人继续带路。
何淼和杜欣欣注意到他身上穿的制服跟另外两人不一样,两人都有种误入了某个科学研究机构的错觉
她们时不时会路过紧闭的大门。
但门里安静的出奇。
整条走廊也没再遇到其他的人。
以至于当两人终于随引路人,站在一扇看不出材质的金属大门前时,她们都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带他们来的那人先扫虹膜,又按了掌纹。
一通如同科幻电影般的操作后,大门打开了。
何淼与杜欣欣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两人都决定一旦屋里情况不对,立刻拔腿就跑,但在眼睛看清楚之前,一股浓郁的香味,率先钻进了她们的鼻子。
这是……正宗牛油麻辣火锅?!
两人瞪大双眼,只见宛如科学实验的偌大房间中央,居然端端正正地摆了个圆桌。
桌上的锅子正滚着浓郁的香料味,配上周围满满当当的肉菜,何淼和杜欣欣当即眼睛就直了。
而在那桌子旁边,孟浅夏一身干练的制服,眼带浅笑,眸光温柔:「好久不见?」
「孟姐?」
「孟姐!!」
何淼和杜欣欣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直接百米加速,一个猛子就扎到了孟浅夏的怀里。
是活的孟姐!
是真的孟姐!
离开时见过孟姐的杜欣欣只有重逢的喜悦。
可没能亲眼看到孟姐回来的何淼,宛如见到亲人重生,直接当场爆哭。
其实在杜欣欣带她来见孟姐前,她一直很害怕。
害怕杜欣欣是为了让她安心学习,才骗她说孟姐也回来了,还编了个半年之约的借口。
所以今天她说什么都要跟过来看一看。
现在,孟姐是真的在这里,是真的回来了。
何淼简直高兴坏了!
杜欣欣也忍不住尖叫。
回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时,她才惊觉这是在严肃的国家机关,赶紧捂着嘴巴收了声。
两人抱了好久,才擦着喜悦的泪水,松开手,去看孟浅夏。
孟浅夏也穿着灰白相间的制服,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浑身透着干练。
只是她这制服不仅跟一楼大厅的人不同,跟刚才在六层引路的那人也不同。
袖口各处带着绑带,料子看起来更厚,是很陌生的材质。
引路人在送她们进来后,就关门走了,此刻房间里只有她们三人。
孟浅夏便引两人坐到桌旁,递上纸巾的同时,略带歉意道:「我暂时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不能去接你们,真抱歉。一路找过来是不是很远?」
杜欣欣赶紧摇头:「我刚拿了驾照,刚好练车,一点都不远!」
何淼也点头附和,同时好奇地开口:「为什么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问完后,她又意识到,像孟姐这样在机关中身居要职的人,肯定有很多重要任务在身,便又道:「要是机密,你也可以不说,知道你没事,能再见到你,我就知足了。」
孟浅夏笑着擡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何淼小同学,找回名字后,不仅变聪明了,人也乖了不少嘛。」
何淼立刻道:「我一直又乖又聪明。」
久违地摸头,让她心底升起一种幸福感。
一直因为身体原因吃不了油和辣的杜欣欣看着眼前的锅子,馋的眼睛都直了。
「我身体好了,我能吃了,孟姐,你准备的这顿简直是雪中送炭,天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在那边没得吃,回来了又不能吃,我简直要馋疯了!」
杜欣欣是上周拿到的完全康复的体检报告。
她当然不认为,孟浅夏准备这顿纯辣火锅会是偶然。
从她们在楼下被迎进大厅,到火锅刚好在她们到来时煮好,杜欣欣知道这其中自然有她们看不到的眼睛和安排。
但她完全信任孟姐。
也完全理解和体谅孟姐的所有行动。
如果她们可以知道,孟姐一定会主动告诉她们。
如果她们不能知道,那她就什么也不问,安心吃肉。
就像曾经在那个世界,「不语鬼神」是关闭所有缝隙的方法。
她们这个世界,说不定也有某种在历史长河中传下来的,普通人不知道的规则,在暗中运转。
她们只要遵守就好了。
围聚在火锅旁,三个身份不同、年龄不同的女人,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互相分享着自己的生活和那场她们曾共同经历过的奇幻冒险。
「小阿淼,我告诉你,虽然高考之前,人人都说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考完之后就万事大吉了,实则不然呀,那都是骗你们考生好好努力的谎言呀,高考才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你一定要慎重地了解,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不然就会像我,浑浑噩噩到现在,就算辞了职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那我想选个赚钱多的专业,想住土着女婚房那样豪华的大别墅,应该选哪个专业?」
「哈哈哈,你如果知道了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再读个研。」
「孟姐,你从莫向北的身体里跑走以后,真的去修仙了?修仙是什么感觉呀?」
「怎么还有这一段?嘟嘟你都没告诉我!」
「修仙的感觉,我想想,就像是无限循环在读高中,刷一百年题,参加一次考试,考过了就能进阶,考不过就回去再刷一百年,接着考。」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么恐怖事吗?」
「那那我还是不幻想修仙了,想多了万一再穿了……」
「也有好事,可以飞。」
「那还是很爽的!」
「但是飞的时候有概率被天上的妖兽咬掉头。」
「哇,孟姐,我们在吃饭!」
「所以,驸马真的活着回去见长公主了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藏得可努力了!」
「那他们见面是什么样子的?说什么了?」
「嘿嘿,那场面,真的超级激动人心,我跟你们说……」
……
三个人围在火锅旁,边吃边聊,热腾腾的香气和欢声笑语,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肉吃完了,话也说不完。
何淼说该学林若初烫一壶热酒,被杜欣欣揉着脑袋教育了一大通,才在孟浅夏的笑声中作罢。
直到分别的时间再次来临。
孟浅夏主动交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虽然我走不开,但上网时间还是很充沛的。」
杜欣欣立刻拉了一个三人聊天群,但还要叮嘱何淼:「我们等着你,等你高考结束,再启动这个群。」
何淼笑道:「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等我的好消息!」
再次见到孟浅夏,她忽然对自己将来要从事的职业,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想法。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两人告别孟浅夏,驱车离开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色。
孟浅夏站在六层的窗边,看着车子逐渐驶向远方,直到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她走向房间里面的那扇门,完成了繁琐的认证程序后,大门打开。
门里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足有二十个足球场那么大。
数百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对着眼前的屏幕不断地敲打。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条电缆接着一块硕大的屏幕,屏幕上,无数个「1」和「0」,正在变化跳动。
为首的是数名戴着眼镜的老人。
其中一名女人看向孟浅夏,道:「最后一扇『门』,已经关上了。」
孟浅夏点了点头:「我说过,我的朋友意志坚定,可以留到最后,做这最保险的一扇。」
说完,她便也同他们一起擡眸看向那块屏幕。
当跃动的数字终于停在某个平衡值。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至此。
所有越过「门」的连接都被切断了。
她们的世界,逃脱成功了。
孟浅夏是在通过莫向北成为那种并不能用语言去形容的存在时,才拿回了她全部的记忆。
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
她是以任务者的身份,在众人的合力下,反向接入,主动进入了那个干扰人类脑电的异常信号源。
她是数万名任务者中的一个。
也是唯一活下来并成功了的。
早在所有轮回之前,这世界开始被窥视、干扰之时,上层就捕捉到了异常的信号。
只是凭她们目前的科技,只能做到这样罢了。
或者说,就凭她们目前的科技,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奇迹般的幸运了。
只是孟浅夏知道,她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
通过莫向北穿越数次后,她与「门」这种接口产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
她能够感应到这东西的存在,便自然知道切断它的方法。
此刻的她,便是这整个世界的防火墙。
她的一生都将致力于保护她们世界的自由意志,不再被扭曲,不再被拘禁。
这便是她存在于此的意义。
而在车中一路返航的何淼与杜欣欣,伴着夕阳的闲聊中,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与「门」有关的话题。
一觉睡醒后,何淼再不曾回忆起自己这些奇怪的梦。
在厌倦了职场生活的杜欣欣敲着键盘尝试成为一个作家的同时,何淼也开始满头题海,全力冲刺高考。
她们终于回归平凡。
也回归自番外三人世间(一)
晨曦穿过窗纸落到脸上时,林若初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落在视线中的是熟悉又陌生的床幔。
她愣了一会,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将军府,她的家。
就在昨晚,她结束了自己那场跨越十数年的漫长漂泊。
她回来了。
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回到了家里。
久违的安心袭来。
林若初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直勾勾的眼。
李玄坐在她床边,眼底带着血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林若初眨眼。
李玄也眨眼。
林若初坐起来。
李玄视线跟着上移。
直愣愣的,像个木头人。
林若初歪了歪头,擡起双手一把拍在他脸颊上。
棱角分明的脸被搓扁捏圆,揉做一团时,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李玄?眼睛都熬红了,怎么不去睡觉,在这盯着我?」
李玄被她唤回思绪,擡手按住她的手,手心的温度让他的心慢慢变平静:
「不敢睡,怕我一睁眼,你又消失了。」
昨晚,眼睁睁地看着她从眼前消失的不安仍旧萦绕在心头。
尽管三本天命书已经全部消失了。
尽管那些夺舍者、他们脑海中的声音,以及那些奇怪的字符,所有的异常全都一并消失了。
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生怕会再生变故。
生怕林若初会再次从他的眼前消失。
而他却没有任何可以找回她的办法。
他们只是经历了一个夜晚。
阿初却不知道漂泊了多少个日夜。
那一封封的信,一段段年份与日期,都记录着她的彷徨和辛苦。
看着李玄紧蹙的眉头,林若初两手向外扯,强行把他嘴角上扯挑出笑容:
「放心吧,一切都结束了。会不会有别的书出来暂且不论,至少我是完整的回来了。」
她说着,把李玄的手拉到了自己脸上:
「不信,你也捏捏看,看是不是我那张又糙又硬、饱经风霜的脸。」
望着林若初眼中的狡黠,李玄心底变软。
他单手托着林若初的脸,轻轻地摸索。
从脸颊,到耳朵,到发梢。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在掌心蔓延。
他提着的心也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是阿初。
阿初回来了。
林若初看到他深色的双眸变沉,像个老学究一样,仔细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一板一眼。
固执认真。
分别数十年的思念忽然在心底膨胀。
想到她的脑海里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林若初终于还是忍不住,扶着李玄的脸直接亲了上去。
唇齿相触。
冰凉柔软的触感在唇间蔓延。
在李玄愣怔之际,林若初已经托着脸,压了过去。
后背靠到床柱。
李玄闭上双眼,任林若初环住他的脖子。
同时,他的双手也环上她的腰,越发用力地将她拥到怀里。
连周围空气都跟着一并升温。
两人都不擅长这件事。
但两人都无师自通。
当燥热升起时。
「砰」一声,房间的大门被推开。
桃鸢无比兴奋地冲了进来:
「小姐,起床啦,太阳晒……」
话说到一半,桃鸢原地僵直,她猛得转过身,直接与身后跟进来的锦雀撞了满怀。
锦雀「哎呦」一声抱住脑袋,刚想询问桃鸢怎么了,就被飞速地拉扯到了房间外。
刚被打开的大门又在一瞬间被关上了。
关得严丝合缝。
不留一点缝隙。
徒留床边坐着的林若初和和李玄两人,脸颊羞红,望着大门。
半晌,两人捧着对方苹果一样的脸蛋,没忍住,对视着笑了起来。
待到林若初重新唤桃鸢和锦雀进来时,李玄已经跳窗户走了。
锦雀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刚才怎么回事,小姐在梦里用内功把你打出去了?」
桃鸢红着一张脸,东张西望见屋里只有林若初一人后,才到床边去系窗幔,边系边道:
「小姐,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这几年,桃鸢的身体被杜欣欣保护的很好,吃得比跟林若初分别时更加白胖了一些。
如今她拿回自己的身体,那股一直萦绕的忧愁总算彻底散去,又变回了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桃鸢。
这副样子,林若初也是许久未见了,心底被怀念勾起了各种心绪。
只觉得又回到了她尚在将军府的那个时候。
她忍不住把忙活的桃鸢拉到自己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起来。
「怎么啦,小姐?」
桃鸢被看得有些害羞,刚问了一句,就被林若初一把抱在了怀里。
「欢迎回来,桃鸢!」
林若初双眼弯弯,笑得无比开心。
桃鸢以自己的身体站在这里。
一切如初。
她的努力非常值得!
桃鸢听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她也高兴,非常高兴。
她昨夜一宿没睡。
今日天还没亮,就坐在镜子旁,一个劲儿地看自己的脸。
她在很多身体里待过。
小姐的,姑爷的,二公子的……
她甚至想过,待到一切结束,小姐彻底平安后,她就自己离开,乖乖去转世投胎,绝不做那拖累小姐去夺舍他人的女鬼。
她做梦也没想到。
她竟然真的有重新拿回自己身体的这一天!
没有什么比用自己的双腿走路更加踏实安稳的了!
所以她今早才会忍不住,早早地跑来见小姐。
但没想到啊没想到……
向来克己守礼的小姐和姑爷也有这种时候!
不过。
到底是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连她们生活的世间都差点覆灭。
桃鸢完全能理解两人劫后余生的情到深处。
是她来的不巧,坏了小姐的好事!
桃鸢在心中暗想,下次姑爷再跳窗进来,她一定要在外面守好门!
锦雀知道这位是小姐在将军府时一起长大的婢女。
知道她为小姐吃了苦,小姐好不容易才将她寻回。
也知道她与小姐感情好。
不过瞧着两人抱在一起的样子,锦雀还是有点小小的吃醋,挪着小碎步假装收拾床幔,一点点往林若初身边移动。
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当然瞒不过林若初的眼睛。
林若初毫不犹豫,也把她拉到怀里。
三人小孩一样一下就抱成了一团。
「小锦雀吃醋了。」林若初笑道。
锦雀左手抱住林若初,右手抱住桃鸢,笑着回:
「现在要换远在西域的锦玉吃醋了,哈哈,我今晚就写信告诉她,清早小姐抱我了!」
前几年,在永安侯府当婢女的她,若是听谁说,哪家的主子与婢女抱在一起,她定然不信。
就算信,也是当匪夷所思的怪事信。
但现在,旁人她不管,反正她与她的小姐天下第一好。
房间里闹了一通后,林若初在两人的簇拥下,往正厅去。
昨夜齐聚将军府的众人已经散去。
正厅只有江丽竹、林思齐和假装从厢房中起早出来的李玄在等她用早膳。
林思齐是与李玄一样的兔子眼,但瞧着精神还不错。
江丽竹则神色奇怪,一直盯着茶杯愣神。
林若初想,母亲应该是还没从昨晚再见驸马的震惊中回神。
母亲这人心思直,心眼实,很多事上不太容易拐弯。
死了十多年的人突然之间又出现了。
她肯定一时半会想不明白。
但母亲的优点是心很大。
想不明白的事,她想一阵子就不想了。
不需要解释太多,林若初坐过去给她递茶。
江丽竹回神看向自己的女儿,想说什么,又忽然愣了下。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阿初的眼神好像跟昨夜不一样了,只是过了一晚上,她女儿的眼神深沉成熟得怎么像是看尽了人间沧桑一般?
她忽然有种直觉。
驸马出现与她的阿初脱不了干系。
但,这事实在离奇。
驸马死在十数年前,阿初那时还不过是个小娃娃。
怎么可能与她有关呢?
江丽竹是真的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战场上有假死脱身之法,可假死脱身都是为了骗过敌人,为自己争一份活路。
那驸马是为啥假死呢?
她瞧着昨晚长公主见到驸马时,也非常震惊,甚至走上前去把人上上下下捏了一遍,显然不是两人商量好的。
不是商量好的,江丽竹就更不能理解了。
为什么驸马宁肯让长公主独自伤心十数年,也不肯给她递个消息,告诉公主他还活着。
他不像是这样狠心的人啊……
江丽竹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林若初瞧着母亲满脸苦恼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平了她额头皱起的「川」字,轻声道:
「母亲,别愁啦,算着日子,父亲大哥这几日就要到京都啦。」
这句话很奏效。
江丽竹眉头一下就舒展了,连眼睛都亮了:
「家书上确实是这样写的,最早后日就能到。」
她与自己的夫君和大儿子分别数年,心中是万般思念,一想到两人要回来,确实所有困惑和苦恼都丢到脑后了。
最重要的是,林昭回来了,就有人跟她商量这些事了。
从小时候起便是这样,她想不明白的事林昭总能想明白。
不能跟孩子们讨论的事,可以交给林昭去想。
江丽竹的心一下就放到了肚子里,舒展的眉眼笑得弯弯:「得让管事再多去采买些肉菜鱼蛋才是,你父亲和你大哥两个人像猪子一样,能吃的很!」
她在外时要装高门夫人,鲜少说话。
但在家里,孩子面前,并不顾忌。
林思齐听着母亲的话,慢慢地将手中的包子放了回去。
就算吃到了可口的酥点,脑海中也再没响起那透着些许懒洋洋、惊叹着好吃的满足声音。
林思齐略微有些落寞。
林若初察觉到二哥的情绪,也想到了消失的阿鬼、嘟嘟、孟姐和韩沁几人。
以前她总觉得脑袋里面吵闹的厉害,想要理考时,必须全力集中才能不被打断思绪。
可现在,却又有些太静了。
静得她反倒有些孤单。
林若初与林思齐对上视线,兄妹二人一阵苦笑,都没想到自己会对曾经深恶痛绝的夺舍鬼魂如此思念。
但想到她们都能回到自己朝思梦想的家里,重新开始她们自己的生活。
二人还是很为她们高兴的。
只希望她们一切顺利。
用过早膳后,江丽竹的脑海中便只有迎接夫君和大儿子归来这一件事了。
林思齐倒对李玄有些好奇:「不回公主府见一见?」
林若初知道二哥指的是驸马叶瑞安。
李玄语气有些无奈:「昨晚见过了,父亲让我晚几日再回去,不要打扰他和母亲。」
他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跟父亲说。
都被父亲这一句话挡回来了。
不过想到父亲一直都是这副跳脱的性子,他也便释然了。
再想到被蒙在鼓里十数年的母亲的怒火会有多可怕,李玄忽然就不那么着急回家与父亲叙旧了。
其实,就算知道父亲是被邵牧夺舍了才会想要杀他,他心中也仍有弑父的内疚。
无论「因」是什么,最终的「果」都是,父亲死于他的刀下。
直到父亲真正活着回来了。
全身的锁链都在骤然间消失了。
此刻的李玄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庆幸自己在那个春日遇到了阿初。
庆幸自己活了下来,等到了真相。
否则,他不仅「弑父」,还用自己的「死」变成最锐利的刀,插向母亲的心……
林思齐瞧着话说到一半,李玄眼神又盯在他家阿初身上拔不下来了,脸上便多了一丝嫌弃。
他忍不住靠到林若初旁边:「阿初,幸好你回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这家伙要变得多烦人。」
林若初看向他:「这么说来,我若没回来,二哥你就不挂念我?」
林思齐扬起衣袖:「深沉如我,自是喜怒不形于色。」
桃鸢小声道:「我作证,昨晚二公子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玄补充:「还差点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摔倒。」
林思齐听都不听,扭头就走,留下一个状似「风轻云淡」背影。
林若初反而有些奇怪:「怎么感觉二哥在强装开心。」
李玄道:「告别之后,总得要一些时间抚平思念。」
嗔书收回时,他原本是要收回林思齐身体里的女人的,只是林思齐想留着她,一方面做联络用,一方面……
「世间难得知己。」
李玄想到林思齐那时说的话,又看向林若初:「跟阿鬼姑娘她们再也不能相见了,会难过吗?」
林若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都记得,便是开心更多。」
日上三竿时,连家的人送来消息:
「林正将,我家家主派小的来送信,您想办的祈福大会已万事备齐,便在熙然坊街口,静候林正将大驾光临。」
林若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茬。
虽然是她昨日的嘱托。
可她的昨日到今日中间已经隔了十多载光阴。
如今在听连家人提起这个,她为了在贪书身上找一个突破口的法子,她只觉得恍如隔世,像是在听上辈子的事。
还为自己当时的急病乱投医有些好笑。
李玄看到她的表情,心底只觉疼惜。
林二在装风轻云淡、装开心。
阿初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那一封封信中,纵然字里行间全是「平安」与「勿念」,可只看信的日期和寄信的那些地点,他就能想像出她的漂泊与辛苦。
偏远的村子他去过。
其中生活的艰辛,尤其是其中女人的艰难,他又如何不知呢?
阿初便是在这苦海中漂泊了十数载,抱着不知是否能归来的担忧与彷徨。
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便假装自己与穿越前一样。
只是偶尔会流露出疏离于人世间的旁观表情。
像是离他们很远。
离这整个人世间都很远。
他怎么会捕捉不到?
但是,没关系。
李玄上前,握住了林若初的手:
「这样的热闹,机会难得,我们便一起去看一看吧?」
他有很多时间,再将她带回人番外三人世间(二)
再回熙然坊,林若初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公主府中,赢下比赛,拿到圣旨,自立女户,摆脱永安侯府,被长公主的车驾送到这座崭新的宅院时的情景,遥远的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这街上的砖、檐上的瓦,头顶的青空,以及周遭吵嚷的喧闹,都让林若初有一种非常怀念、非常亲切的感觉。
她握住李玄的手:
「我有些想锦玉了,第一次来这条街时,一直是锦玉陪着我。」
锦玉远在西域。
碍于两人现在的身份——一个是周国大将,一个是西域反皇派的主心骨——两人无法再私下传递书信了。
林若初能从战报中,知道锦玉正在向着自己的理想坚定前行。
她想念她,同时也为她高兴。
李玄笑道:「或许我们可以趁你告假在京的日子,偷偷潜到西域去看望她。」
潜伏他很擅长。
往北境潜和往西域潜没什么区别。
林若初瞧了李玄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说笑,不禁好笑道:
「你这身本事真是没白学,哪里都能用。」
说罢,她又道:
「这算不算是,去西域度蜜月?」
「度蜜月」这个词是阿鬼和嘟嘟教她的。
她随李玄去参观他们大婚的宅邸时,两人就一直在她脑袋里唠叨这个词。
什么「穿越了这么久,除了窝在京都,就是去战场受苦,连这大好的山河时光都没有好好看一看。」
什么「等事情全都解决了,你们顺利大婚后,一定要好好休个假,休两个月,休半年,休一年!带我们去游山玩水,全国旅游!」
什么「就当是你们一起去度蜜月了!」
那时林若初还问她们「度蜜月」是什么意思。
阿鬼想说,被嘟嘟按住,以「小屁孩不要插嘴大人的事」为由,抢到了率先发言权,而后便解释道:
「『度蜜月』就是成婚后的两人,单独去一些风景秀丽的好地方,边玩边吃,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享受人生!」
桃鸢听到后,猛得点头:「这是个好主意,小姐辛苦了这么久,一定要和姑爷一起去好好玩一通!」
林若初则疑惑道:「我脑袋里带着你们,怎么算是与李玄单独出去……度蜜月呢?」
阿鬼立刻不服气地跳起来:「我们是你的保镖!可不能甩开我们,必须带我们一起去玩,当然不是因为我想去玩,主要还是要保护你!顶多,顶多你们要这样那样的时候我们就去空间斗地主!」
嘟嘟则一下扯住她的脸:「小小孩子不学好,乱插话!这样那样是哪样?」
然后几人便在她的脑袋里闹作一团。
那时候,林若初虽然担心痴书的事,可还是把「度蜜月」这三个字记了下来。
确实是个听着就叫人放松的词汇。
她也想着等一切都解决了,就带她们去南方十三水乡长长见识。
听闻那里的糕点,就算与宫中御膳,也毫不逊色。
可惜,事情是解决了。
这件事却没有达成。
但林若初很快又想到,就阿鬼曾经向她描述的她们老家里那种种的好,比如什么麦当劳肯德基的,每每说起来,她与嘟嘟二人就一起流口水。
她们回家了,定然是不会缺少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的机会。
她们在两个世界一起去做这件事,与同行也没有区别。
她心中便释然了。
而且,她与李玄,自重逢之后,确实也没过过一天消停日子。
想到这里,林若初不禁开始认真思索起潜伏去西域看望锦玉的这个提议。
李玄则在琢磨「度蜜月」这三个字。
虽然没听过。
但听起来……
他就有点耳稍发烫。
想问一句,林若初已经全都计划好了:
「那咱们便先潜去西域,去见一见锦玉,再去十三水乡,尝尝那里的桃花酥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如何呀?」
李玄听到这个,立刻郑重道:「要先成婚。」
想到他阿初已经成婚了五次,却五次都被痴书重置了,李玄便对这次大婚格外重视。
因为这次不会再被重置。
所以,他想阿初此生难忘。
此前,为了将大婚做引诱痴书出来的诱饵,他们的婚期定的匆忙。
虽然这个计划并没有派上用场,但李玄也没有任何要推迟婚期的意思。
「要先成婚。」他再次强调。
林若初被他认真的神色逗笑了。
其实,她于洪流中飘荡的这十数年,也曾经历过几场婚宴。
被迫嫁给富户的。
被擡去冲喜的。
甚至还有在去冥婚路上,差点被活埋的。
回想这些穿越的经历,林若初越发觉得「洪流」并非是「乱流」,这一场场穿越看似无序混乱,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规则。
那便是,被她穿越之人,都带着困惑的悲愤与不甘。
她们不明白她们的命运为何是这样的,这些苦难又来自何处。
她们大约是在心中,一遍遍地向苍天发问:
为何她们会如此,为何她们不得不如此,为何只有她们如此,又如何才能寻出一条活路。
这些执念和不甘于无形中,将林若初引到了她们身上。
所以,林若初经历过的婚宴都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
所幸结果都不错。
不至于让她对大婚生厌。
她也认真地回答李玄:
「那是不是得挑个日子把婚服试了?」
她实在想看李玄喜服加身的模样,他每次穿得富贵,都好看得不得了。
但说到这个,李玄略微有些苦恼:
「先前因要把大婚当做引出痴的饵,所以婚服虽是定下了,可……」
「太仓促了定的不好看?」林若初好奇。
李玄无奈道:「婚服的袖子和里衬,缝满了暗器袋子和藏灵药的暗扣。」
这件事是他去做的,按暗探的最高危险等级做的。
阿初一个袖子里至少能藏一把软刃、两把匕首、一个迷药袋子和数十暗箭。
当然从外面看不出来。
只是想到这些,李玄觉得有些委屈阿初。
他道:「我们可以寻五十个匠人,赶工重做。」
林若初反而眼睛亮晶晶:「这样才好,虽是弄巧成拙,反倒特别,好像在记录我们并肩作战的过往,很有意义。」
李玄见她喜欢,表情也变得温柔,眼底似浮现两人执手向前的情景。
「也好,大概弄巧成拙便是最好的安排。」
车外,桃鸢和锦雀慢慢勒着缰绳,将车停到路边:
「小姐,姑爷,我们到祈福典礼了。」
如今,因女官之事,马夫这个差事也不只有男人能做了。
马车前,时不时也能见到女人的身影。
锦雀骑得一手好马,担起了为林若初驾车的差事。
林若初与李玄一同下车,擡眸,便看到了漫天的红线与灿烂的金箔。
红线从四面的飞檐上,一路悬挂到中央的文冠果上。
文冠果树高两层,枝叶繁茂,竟将周围红线,搭出了伞的模样。
而在那树下,是一排排端正摆放的方桌。
桌上铺着金箔红纸,以及笔墨砚台。
前来祈福的男男女女,由连家帮工引着,在纸上写下两人共同的愿望,一同挂在那红线上,向天神祈祷,能得偿所愿,万事顺遂。
若遇到不会写字的,则有帮工帮其写下愿望,完成祈福心愿。
在那树旁,京都城第一教司坊的乐师们,正在弹奏悠远的乐章。
连宝儿便游走于其中,洋溢着笑容,四处指引着前来祈愿的人,卖力完成着林若初的请求。
林若初看着,心里涌起一丝歉意:「不到一天的时间,便能置办起这样规模的活动,实在是太难为宝儿了。」
连宝儿远远看到她,立刻提着裙子冲了过来,兴奋地高呼:
「姐姐!姐夫,你们来啦!」
林若初与李玄笑着迎过去,却见连宝儿的脸因急切皱成了一团:
「我本想将宅中那座琉璃方尊鼎搬过来装点这庆典,可昨夜那场奇怪天象却惊得马儿不肯出厩了!没得办法,只能匆匆规整成这副模样,宝儿简直愧对姐姐的嘱托!」
林若初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被她这样一说,立刻拉住她的手:
「这么短的时间,置办成这样,已经非常厉害了,我昨晚慌乱,提出这么乱来的请求,你肯帮我达成,我真的非常感激。」
连宝儿立刻反握住她的手,整个人笑的花团锦簇,引着两人往中间走:
「嘿嘿,不满姐姐说,虽然时间紧,可这些器物,都是我认真思索后设计出来的,比如这红线,便是寓意……」
连宝儿介绍得详细,林若初和李玄和听得认真。
当周围的人群看到他们时,手中的笔都不禁停了下来。
时不时便有惊叹声传来:
「是林正将与小郡爷!」
「是活的林正将哎!」
「正将怎么不是三头六臂的模样?」
「嘘,休要浑说,正将得到了战场上杀敌时,才会变身呢!」
……
林若初于心底一阵苦笑,擡眸去看书上挂着的红纸。
各异的字迹中,是一个个诚恳的愿望。
「愿发财。」
「愿康健。」
「愿日子太平,一年好过一年!」
「愿我能考上女官!也去做那能于京中骑马巡视的军娘!」
「愿夫君听话,多赚钱少说话!」
林若初看着看着便笑出了声。
幸亏事情在昨日解决了,她这急病乱投医的计划没派上用场,不然瞧着这与男女之情没多少关系的愿望,她真怀疑自己能不能从这里收到她想要的「好感度」。
不过人之贪心,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吧。
人人都有困惑不得解的痴,人人都会因羡慕嫉妒生出贪,人人也都有可能被嗔拖着溺毙在无尽的痛苦中。
可众生仍旧在这里,日升月沉,生生不已,万古恒昌。
这便是她们的人间。
李玄也在这时,提起笔,递给她:
「阿初,我们的愿望又如何呢?」
林若初接过,略微思索后,便怀着无比认真的神色,于纸上提笔:
「愿我们初心永存,永不言败番外四宫闱旧事(一)
这是宫宴血案发生后不久的事。
驸马之死闹得沸沸扬扬。
斩杀一个花匠,并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皇帝对李瑟兮这个女儿失望至极,本想将其遣去封地,命其永远不可回京。
却不想,叶相叶疏辰连夜进宫,与圣上促膝长谈,为保皇室名声,忍下了这丧子之痛,将此事按了下来。
李瑟兮则得生母皇后传召入宫,禁足自省,反思己过。
民间的传闻,也在真假难辨的几方流言下,迅速平息了下来。
同年,四月初十。
李瑟兮步入寝殿时,赵雅贤正在踢凳子。
赵雅贤不开心的时候就爱踢东西。
初见时在踢柱子。
前些日子在踢桌子。
今日又在踢凳子。
李瑟兮挑着眼梢在她脸上一瞥,就看见了她又肿又红的脸蛋。
当即便心中了然——
这是又在外面挨巴掌了。
她甩着袖摆走过去。
「怎么,又被蒋婕妤欺负了?」
父皇虽近暮年,但色心更盛,这些年新招进宫的美人,比前几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家中有美貌女儿的臣子,都想趁此一搏,争先恐后的将娇养的女儿送进宫。
赵雅贤是其中之一。
蒋茹云是其中之二。
两人年龄相仿,在宫外时便爱相互攀比,又同时入宫,同时被封为婕妤,你来我往地闹到现在,矛盾愈演愈烈。
已然从唇齿相讥的小打小闹,变成靠高位的宫妃为自己撑腰找茬,不死不休了。
蒋茹云显然比赵雅贤要聪明一点。
虽然生得貌美,但因着是委婉清丽的长相,扮自谦时憨厚可爱,很讨人喜欢。
四妃之中,除去张贵妃,以及一直空悬的「贤妃」,德妃与淑妃都与蒋婕妤交好。
而赵雅贤。
用李瑟兮的话来说,她全身上下除了脸蛋格外漂亮,没有一个优点。
而且赵雅贤的漂亮与蒋茹云不同。
她漂亮的像狐狸,吊起的眼梢眼波流转,便是没有表情,也含情三分,看人时,总会让人心底窜起一股不知由何而生的火苗。
烘得全身都炽热。
她又漂亮的像利剑。
男人,至少对李瑟兮那个色令智昏的老父皇来说,见到便想将其驯服,执掌于手中。
而对在宫墙中困斗了大半辈子的宫妃而言,她就是个祸害,十分招人讨厌。
赵雅贤又没脑子。
外强中干。
瞧着厉害,内里傻得可怜。
父皇宠幸了几日就发现她这柄宝剑非常好掌控,没一点儿需要征服的难度,便立刻食之无味,弃之如敝履了。
蒋茹云再在几位娘娘面前一挑拨:
「赵姐姐今日这耳坠子好生漂亮,后宫上下,陛下就只赏了你一人呢!」
赵雅贤顺杆就得瑟:
「那是自然,陛下说这红玉配我。」
几位妃位娘娘听着,能不膈应嘛?
当即转着圈儿地磋磨她。
罚个跪,抄个经,顶撞了上位,扇个巴掌,都是常有的事。
皇帝又不来瞧她了,她有委屈也只能自己在宫里踹凳子。
赵雅贤气的满脸通红,看见李瑟兮来了,又觉得委屈又觉得丢人,两步冲到她面前,骂骂咧咧道:
「普天之下就这么几种颜色的布匹衣料!我怎么知道德妃今日要穿湖蓝?而且凭什么德妃穿了湖蓝我就不能穿了?我穿湖蓝本来就比她好看,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凭什么说我顶撞她!还让人当众扇我巴掌,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我就要去皇后娘娘面前告她!再去陛下面前告她!」
骂到一半,大约是气极。
两行眼泪珠串似的顺着她脸颊往下掉。
李瑟兮本来是很讨厌蠢人的。
她大哥宁王就蠢的可怕。
以前她与他说两句话都浑身难受。
但,赵雅贤好歹哭得赏心悦目。
李瑟兮也就压下了心底的烦躁,拉着她往茶桌旁去:
「来的时候我就瞧见德妃带着淑妃往那里去了,论告状她们告得比你快多了,你现在再去,还得再挨罚。」
赵雅贤难以置信道:
「她们不讲理在先,怎么能恶人先告状呢?皇后娘娘不会信她们的!」
「怎么不会」,李瑟兮顺手倒了杯茶,推给她:「谁让你长得最漂亮呢,是人就会嫉妒,嫉妒了当然就会偏心,我母后也不例外。」
这话说到了赵雅贤的心坎上。
她炮仗一样的暴脾气一下就顺了,接过李瑟兮递过来的茶碗,小小地抿了一口:
「道理是这个道理。」
说罢又叹气:
「长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错。」
李瑟兮笑道:
「当然不是,漂亮是你的刀。」
「刀?」
赵雅贤擡起眼梢。
忽然,李瑟兮伸出指尖,挑住她的下巴:
「就是这个表情,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父皇见了,又怎么忍心对你置之不理?」
赵雅贤眨了眨眼,不敢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只能先僵着。
「可圣上现在都不愿意见我。」
「那怕什么呢,日子又不是过了今日便没有明日了。」
李瑟兮收回手,又去看房中被奶嬷嬷哄着安睡的李凡。
「你已经顺利生下了皇子,又有如此美貌,还怕自己以后没有出路吗?」
「凡儿……」赵雅贤垂下眼梢:「可凡儿还小,他太年幼了……」
生下儿子时,她欣喜若狂,也不是没有幻想过那万人之上的高位。
可她没敢多想。
宁王执掌禁军,又与叶相交好。
皇后亲自养育的六皇子,是德妃所出,深得圣上喜爱。
她和她的凡儿,又有什么呢?
圣上甚至为她的孩儿赐名凡儿。
她怎么敢去肖想那个位置?
李瑟兮望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
「怕什么,你有我,我准能帮你扶摇直上,坐上那再无人敢指摘的高位。」
赵雅贤望着她的眼睛,心脏砰砰乱跳。
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下午,不会忘记李瑟兮曾对她说过的这些话。
李瑟兮也确实说到做到。
她按着她教的方法,教一步学一步,半年时间,便得到了那个一直空悬的「贤妃」之位。
与其余三妃同坐一堂时,蒋婕妤还是婕妤,连在她面前坐的资格都没有。
封妃当日,赵雅贤是笑着回宫的。
李瑟兮倒了茶在等她。
远远便看到赵雅贤一身宫妃华袍,像蝴蝶一样,从寝殿门口飘然而入。
她双眼放光地为她讲述自己如何一雪前耻,如何扬眉吐气。
「你没见,蒋婕妤跪我时那张脸,气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李瑟兮被她逗乐了,举着茶杯笑起来。
赵雅贤却突然停下了讲述,望着她的眼神带了好奇: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笑。」
李瑟兮常常面带微笑。
从认识她起,赵雅贤最常见的,便是她那副轻挑嘴角的模样。
像是在笑。
又像是没笑。
看着脾气很好。
又常露出冷漠的审视。
直到今日,她笑的眼睛都眯起来时,赵雅贤才发觉,这才是她真正笑时会露出的表情。
平日似乎,只是客套的伪装?
李瑟兮的笑容,却在此刻顿住了,她慢慢地收起表情,像是忽然陷入了某种自责的内疚。
她也不相信,她竟然真的笑了。
叶瑞安死了。
他们输了。
她为什么要笑。
这又是赵雅贤没有见过的表情。
她终于意识到,认识至今,这是李瑟兮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赵雅贤反而感到高兴。
「你在想驸马。」她说。
李瑟兮扭过了脸,并不想说这个。
宫宴那日赵雅贤正在宫中被禁足,并没有亲眼见到血案是如何发生的。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亲手杀了自己的夫君。
可早在入宫之初,就被蒋婕妤用各种法子陷害过多次的赵雅贤,并不相信口耳相传的「真相」。
她觉得凭李瑟兮的聪慧,想杀夫定然有更悄无声息的法子。
但李瑟兮不想说。
她也就不问了。
屏退屋中侍候的宫女后,她又重新提起了李瑟兮曾经说过的那句「扶摇直上」。
「那时候我没信你,现在我信了。」
赵雅贤笑道:
「别为旧事烦心了,待到凡儿坐上那位子,我做权倾朝野的太后,你便是万人之上的长公主,我保证天下再无人敢置喙你一句,你便是养一府的面首,也没人敢管你。」
李瑟兮听得有些无语:
「养一府那东西做什么,还不够烦的,你许诺点有用的给我。」
赵雅贤认真地想了想,又道:
「那到时候,我便让凡儿给你一卷空圣旨,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擡眸,望向被高高的宫墙围得宛如井口的天空,眼底带着光辉:
「到时候,咱们也尝尝,这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滋番外四宫闱旧事(二)
这是更久以前,李瑟兮的太子二哥坠马身亡后的事。
羹汤的香味溢出来时。
叶瑞安打了个哈欠。
他端着汤来到书房,见李瑟兮仍保持着伏案提笔的动作,在纸上来来回回,与下午比起来没什么区别。
他不禁蹙起眉头。
「夜深灯暗,熬坏了眼睛多不值得,还有两个才月皇后娘娘的寿宴,准备的时间很足够。」
三年前,太子在秋巡时坠马亡故。
皇帝和皇后悲痛不已,皆是大病一场。
而后皇帝龙体稍安,宣国丧三年,不可宴请集会。
皇后始终郁郁寡欢,养了三年,仍缠绵病榻。
此次寿辰宴,是国丧之后的第一个宴席。
纵然皇后思念自己的儿子,不想与众人喧闹。
皇帝也想借此事逼她快些从丧子之痛中振作起来,快些重整国母的威仪。
是以,此次寿诞贺礼,每个人都准备的小心翼翼。
李瑟兮也是难得的上心。
叶瑞安知道他的殿下与皇后这个生母关系并不亲近,两位哥哥中,也是与太子的来往更密切些。
宁王李秉是个说话不讲究的。
常常摆出大哥的架子训斥她。
殿下不理会的时候比较多,偶尔回两句,嘴笨的宁王会立刻在吃瘪中恼羞成怒,最终闹个不欢而散。
所以太子死了。
殿下与皇后一样伤心。
只是她面上不显,叶瑞安也不好多劝,只能查遍地方志,搜些京中不得见的食谱子,变着法儿地哄李瑟兮多吃些饭。
免得她忧思伤身。
这道加了胡椒的老鸭汤,就是李瑟兮近来最爱的,叶瑞安放到案边后,便屏退了屋内的婢女,亲自多点了数盏灯,去看李瑟兮笔下的丹青。
李瑟兮丹青了得。
这事叶瑞安是知晓的。
他只擅长音律和翰墨,常常羡慕李瑟兮这落笔成花的本领。
李瑟兮这次画的是长乐宫的旧景。
她与兄长二人幼年时,是在长乐宫、相伴于皇后膝下长大的。
后皇后迁入坤宁宫。
长兄封宁王,太子入东宫,她独自在长乐宫住了数年后,才独立了公主府。
长乐宫有很多回忆。
恐怕皇后思念太子时,也会率先想到数年前几个孩子在宫苑中奔跑玩闹的情景。
在此次寿诞上,将这些回忆奉给皇后娘娘,可以说是心意十足。
只是……
叶瑞安瞧了李瑟兮笔下的画,又去看她被烛灯映照的脸,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这画一定要送吗?」
李瑟兮画的是长乐宫。
但她画的却又不只是长乐宫。
皇后见到这画,必要引起腥风血雨。
李瑟兮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送不送由不得我,我画这个,只是想看看天意会落在哪里。」
叶瑞安放下烛台,顺势托起她的手,轻柔地帮她揉着手腕:
「那也不急在这几天。」
李瑟兮叹口气:
「我那个大哥有多笨,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多留点时间给他,他办不成这事。」
叶瑞安哑然失笑:
「府上前门后宅的侍卫都撤了大半,轮值的时间也空了很大缝隙,应当是不会很难动手。」
「难说,门破也怕贼笨,过几日等我画完了,再找个理由多撤些人手吧。」
李瑟兮说着,动了动鼻尖,闻到那股透着暖意的清香后,不由得给了叶瑞安一个赞赏的眼神:
「别的不说,你这熬鸭子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叶瑞安便捧着碗将勺递给她,眉眼间染上些许骄傲:
「不瞒殿下说,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有些天赋在身上,若是生做布衣,或许能凭这一手熬鸭汤的本事,比肩樊楼大厨。」
「不与宫里的御厨比?」
「御厨只会做些花哨的,吃起来嘛,实难恭维。」
说起菜色佳肴,叶瑞安便侃侃而谈,可见近来从地方志上得的积累不少。
李瑟兮倒是没想到她选的这驸马还有个当厨子的夙愿,边喝汤边打趣他:
「那老天让你投生到宰相府里做独子,还有些屈才了?」
叶瑞安立刻变得正经:
「怎么会,我得三叩九拜,谢过阎罗王爷和那桥头的孟婆,让我投在相府,生了个好皮囊,这才有幸,能伴殿下左右。」
李瑟兮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确实,做厨子是有点浪费了,在店前当小二,或许我还能瞧见。」
这个点头是在肯定她喜欢他的脸,做小二是在说不论他什么出身她都喜欢。
一番解读后,叶瑞安颇有些心花怒放。
李瑟兮将汤喝完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混乱的声响。
夹杂着小厮小声地呼喊:
「小郡爷,天黑夜深,可不好胡乱翻墙,万一摔下来,奴才脑袋不保!」
叶瑞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便无奈地摇头道:
「玄儿没睡,又在调皮。」
「调皮?」
李瑟兮将勺子放回碗中,撸着袖子往外走:
「我瞧他是欠打。」
眼见自家殿下冲出去的背影颇为气势汹汹,叶瑞安这个做父亲的半分不敢耽误,忙追上去替自己儿子找补。
「小孩子嘛,谁都有上房揭瓦的时候!」
「那我今夜便遂了他的意,就让他睡到树上去当猴子!」
……
半月之后,李瑟兮的这一幅「长乐祝祷图」终于完成了。
公主亲自为皇后娘娘制备寿礼的消息传遍京都。
这让那些头痛着不知该为这个特殊的寿宴备上何种寿礼的王公大臣们活络了心思。
纷纷去打听这位聪慧机敏的公主殿下准备了怎样的寿礼,来为自己做参考。
不求挣得皇后娘娘的青睐,至少不能在太子薨逝的这个节骨眼出错。
又半个月后。
李瑟兮在等的天意来了。
宁王妃借着带世子上门与李瑟兮说家常闲话的机会,让随行的婢女,偷走了李瑟兮亲手绘制的那幅丹青。
两月后,皇后寿宴,为讨母后欢心,宁王亲自献「长乐祝祷图」。
长卷在众王公贵族面前徐徐展开。
华丽的笔锋下,映着午后余晖的长乐宫跃然纸上。
叫人看之便不禁嘘唏。
叹时光匆匆如水流,世事无常难预料。
皇后更是红了眼。
望向自己长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祥和温柔。
那一夜,宁王因这卷「长乐祝祷图」,名声大噪,人人都赞他独具巧思,且有情有义。
上重孝道,呕心沥血,只为安抚皇后的痛心。
下重手足,太子薨逝三年,仍能记得自己与太子相伴长大的兄弟之情。
并将其描摹于纸上。
宁王甚至还宣称,他自这卷丹青后便会封笔,此生永不作画。
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为其吟诗作赋,赞颂其高洁品德。
皇后一开始,也是开心又欣慰。
她总为自己两个儿子间的暗暗较劲而忧心。
如今老二死了。
老大能如此思念胞弟,不禁打消了她此前一直耿耿于怀的某些怀疑。
她命人将这幅画挂到自己的寝宫中,日日都看。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就不高兴了。
画只是画,却画中有话。
她与三个孩子在长乐宫住了许久,太子离去后,她也常常独自回到长乐宫中,一坐便是一整日,其中屋檐砖瓦,连阳光倾斜的模样,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张画,画的不对。
分明是午后余晖,橘色的暖阳却以奇怪的角度斜到了西边。
太子幼时住东殿。
西殿住的是宁王。
画中太阳独照宁王,却将东殿撇在清冷的暗色中。
皇后的心颤了一下,又仔细去看画上的屋檐与红柱子。
越看,心中凉意越甚。
西殿大,东殿小。
西殿绿枝环绕,东殿荒芜空寂。
那西殿屏风的影子里,竟然隐隐透出一小圈礼冠的轮廓,这分明是只有太子才能戴的冠帽!
李秉送她这幅画,哪里是在怀念故去的兄弟之情?
他分明就是在暗示,她这个皇后就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了,她只能扶他上位,立他做太子!
皇后浑身颤抖,遍体生寒。
终于在巨大的悲痛中确定,太子坠马不是意外,全是自己这个大儿子的狼子野心!
天亮时分,作为母亲的愤怒终于盖过了悲痛。
皇后彻底绝了要扶宁王做太子的心,转而与张贵妃结盟,抱了贵妃所出的六皇子入坤宁宫,立了新的太子。
几年后,当皇后再次缠绵病榻时,茫然无措的宁王,才从自己母后口中,知晓了自己被彻底厌弃的真相。
他对李瑟兮这个妹妹的憎恶,也终于在经年累月的忮忌中生根发芽,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