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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夜雪 第139章再也不会离开

作者:秋刀鱼的猫丫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长衫,风尘仆仆,身形瘦削了许多,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久经风霜的痕迹,甚至左边眉骨到额角,多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疤。

  可那双眼睛。

  沉静,深邃,仿佛承载着千山万水的重量,又在这一刻,只映出她和孩子小小的身影。

  是陆承骁。

  沈幼筠呆呆地看着,怀里靖安又含糊地叫了一声「爸……」,小手挥舞着。

  她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

  又是一个梦吧,醒来后只剩冰冷枕席。

  直到那人迈开脚步,一步步,踏着青石板,走到她面前。

  他走得很慢,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目光贪婪地在她和孩子脸上流连,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发出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

  「幼筠。」

  熟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震颤,直直撞进沈幼筠的耳膜,让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无序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怀里的靖安似乎被这陌生又压抑的气氛吓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沈幼筠。

  她终于有了动作,却未扑进他的怀里,而是极其迅速地将哭闹的儿子往陆承骁怀里一塞,声音平静:

  「安安,不哭。这是爸爸。」

  说完,她看也没看陆承骁瞬间僵住和难以置信的神情,转身,快步走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陆承骁抱着突然到手的,软乎乎沉甸甸的儿子,一时手足无措。

  孩子哭得震天响,小脸涨红,在他并不熟练的臂弯里扭动。

  他低头,看着这张与自己酷似的小脸,心中万千感慨如潮水奔涌,酸涩和狂喜,愧疚和后怕……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是他的儿子,他和幼筠的儿子。

  他以为此生再无可能亲手将他抱进怀里。

  他笨拙地拍着孩子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或许是血缘天性,又或许是累了,靖安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最后在他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承骁抱着睡熟的儿子,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沈幼筠背对着门,坐在床沿,肩膀单薄得惊人,挺直的脊背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

  陆承骁将靖安小心地放在床里侧,盖好薄被。然后,他走到沈幼筠面前,缓缓蹲下身,仰头看她。

  沈幼筠垂着眼,不看他。

  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紧紧抿着的唇在细微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正无声地滚落,砸在她交握放在膝上的手背上,也砸在他心上。

  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然后,捧住她的脸,仰起头,深深地吻了上去。

  起初是试探和怜惜,带着无尽的小心与愧疚。

  可一旦触及那份熟悉的柔软与温热,一年多的生死相隔,几百多个日夜的刻骨思念,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将所有理智燃烧殆尽。

  沈幼筠刚开始僵硬被动地承受着。

  但在他滚烫的唇舌和几乎要将她揉碎的拥抱里,那层用麻木和空洞筑起的冰壳,轰然碎裂。

  她开始回应,起初是生涩的,然后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凶狠。

  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质问他迟到的归来,也吞没这一年多独自啃噬她的所有恐惧,绝望与蚀骨的孤单。

  不知是谁先失控,衣衫褪尽,肢体交缠。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合著压抑的喘息与呜咽。

  沈幼筠分不清那是极致的欢愉还是积压太久的痛苦,她在他身下颤抖,在他怀里呜咽。

  起初是细小而压抑的哭声,渐渐地,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彻底放声的嚎啕。

  她抓着他的背,指甲深陷,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

  陆承骁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吻去她脸上咸涩的泪水,任由她发泄,用滚烫的体温和切实的存在抚慰她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幼筠瘫软在他怀里,浑身汗湿,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

  「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至少……来封信……」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委屈和后怕。

  陆承骁将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同样沙哑:

  「那场爆炸……突击队只有我和另一个队员,被气浪掀到了废墟边缘,捡回一条命。日方发了疯一样搜捕和报复,我们根本出不来。」

  他顿了顿,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后来……是许砚辞他们的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把我们藏起来,又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找到机会脱离敌占区。」

  他收紧手臂:「我不敢联系你。怕万一信件被截获,会暴露你们的行踪……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们的风险。」

  沈幼筠沉默了。

  她懂得战争的残酷,懂得情报战线的凶险,更亲眼见过,救治过太多因一丝疏忽而付出血的代价的人。

  可懂得,不代表不怨,不痛。

  然而,那股尖锐的怨气过后,心底翻涌上来的,却是更深刻,更绵密的心疼。

  她不敢细想,他说的「捡回一条命」背后,究竟是怎样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那眉骨上的新疤之下,又还有多少她看不见的伤口。

  还有那长达一年的蛰伏与辗转,时刻面临着暴露与被捕的危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眉骨的疤痕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疼吗?」

  陆承骁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摇了摇头,目光锁着她:「都过去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如许诺:「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只守着你和孩子,哪儿也不去。」

  过了一会儿,床里侧的靖安大概是饿了,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陆承骁立刻起身,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小心地将儿子抱起来,笨拙地哄着。

  沈幼筠撑起酸软的身体,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有些僵硬地晃着孩子,窗外薄暮的光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她心口一片柔软和安宁。

  「把安安抱过来吧。」她轻声说。

  陆承骁抱着孩子回到床上,将靖安放在两人中间。

  小小的婴孩到了母亲身边,立刻止了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陆承骁侧身,长臂一伸,将妻子和儿子一起,紧紧地搂进怀里,如同搂着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再不肯松手分毫。

  他在她汗湿的鬓角印下一个轻吻,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睡吧,幼筠。我在这儿。」

  沈幼筠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浓重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一起涌上。

  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如水,静静地洒满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