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50章救救我的孩子
「六夫人！」那几个婆子和医生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制住了因为脱力而瘫软下去、开始失声嚎哭的孕妇。
「我的孩子……你们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了……」
六夫人被强行架住双臂，却仍徒劳地挣扎哭喊，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
沈幼筠被陆承骁护在怀中，惊魂未定，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正好对上六夫人被拖回病房前，最后一次望向走廊的眼神，那里面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无边的绝望。
「没事了。」陆承骁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力度。
他仔细检查了她脖颈上那道细微的血痕，眉头紧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沈幼筠摇摇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陆承骁没再多言，揽着她快步回到了他们的病房。关上门，将外面的哭闹、呵斥和混乱彻底隔绝。
直到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几口陆承骁递来的温水，沈幼筠才觉得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她这时才注意到，陆承骁已穿了件挺括的深色常服，李铭也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面色凝重。
「方才李铭接到紧急消息，」陆承骁在她面前蹲下身，「郭永昌那边可能有异动，我必须亲自去核实一些情况。」
沈幼筠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可是你的伤……而且郭永昌那边定然戒备森严……」
「皮肉伤已无大碍。」陆承骁语气笃定，「至于郭永昌，越是危险的地方，往往越能找到我们想要的。李铭会做好万全安排。」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静，「你留在医院，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这里相对安全。」
他起身，又低声对李铭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准备离开。
「二哥！」沈幼筠忍不住唤出声。
陆承骁在门口驻足，回过头来。
「……万事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却包含了所有未尽的担忧与挂念。
陆承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沈幼筠的心却无法平静。
方才走廊上那一幕，尤其是六夫人最后那个绝望到极致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挥之不去。
那个女人……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对「大夫人」和整个「郭家」如此恐惧，甚至深信他们会害死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混合著某种模糊却强烈的直觉，在她心中翻涌。
虽然陆承骁再三叮嘱她不要插手郭永昌的事，但这位濒临崩溃的六姨太，却是一个意外摆在眼前的契机。
六姨太的恐惧与绝望如此真实，绝不仅仅是个巧合。
沈幼筠找到艾琳说明情况，两人一同去见威尔逊院长。
院长证实了那位孕妇正是郭永昌的六姨太柳氏，因胎像不稳被送来保胎。「但她情绪极不稳定，抗拒治疗，郭府的人也看管得很紧。」
沈幼筠心中了然，那绝不仅仅是「情绪不稳定」。
她看向威尔逊院长，语气恳切而坚定：「院长，或许，让我去试着照顾柳姨太，会有所帮助。我……想试试。」
威尔逊院长有些犹豫，目光在沈幼筠和艾琳之间游移。
艾琳轻声用英语补充道：「院长，幼筠专业又细心，比郭府那些刺激她的下人更合适照顾产妇。这也是医院展现仁术、避免事态恶化的机会。」
威尔逊院长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沈小姐，既然你有经验，那就拜托你了。但郭府的人守在门外，务必谨慎行事，有事立刻通知我。」
「谢谢院长！我一定小心。」沈幼筠心中一振，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深夜，沈幼筠提灯走入病房。
柳姨太睡得极不安稳，冷汗涔涔。沈幼筠扶她喂了些水，柳姨太却猛然惊醒，打翻水杯，惊惧道：「是你！你和她们是一伙的！」
沈幼筠柔声安抚：「六夫人，我是来照顾您的。」
柳姨太只是绝望摇头，情绪激动下突然腹痛难忍。沈幼筠立即上前，熟练地帮她调整呼吸、缓解疼痛。
片刻后，柳姨太虚脱地靠着她，忽地抓住她的手，泪眼哀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医院会尽力保证母子平安。」
「不是的！」柳姨太声音发颤，「我才十七，是被卖进来的……督军连生七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大夫人说了，如果我生的是女儿，婆子会立刻掐死……」
寒意瞬间窜遍沈幼筠全身。看着柳姨太绝望的眼睛，那句承诺却卡在喉间，她一个护士，在郭府婆子日夜看守下，如何藏匿或送走一个婴儿？
「六夫人……」沈幼筠声音艰涩，「我只是个护士，外面都是郭府的人……我不知能做什么。」
柳姨太眼中光芒骤灭，缓缓松开手，蜷缩着背过身去，肩膀无声颤动。
沈幼筠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同情与无力感交织。
夜深人静，产科病房里只有外间婆子起伏的鼾声。沈幼筠刚为柳姨太换下额帕，后窗忽然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柳姨太猛地睁眼，望向沈幼筠的眼神充满哀求。
不等回应，后窗已被撬开，一个穿深色旧长衫的瘦高男子闪身而入。那双眼睛在看见柳氏时瞬间通红。
「翠儿……」他声音沙哑哽咽。
「文舟哥！」柳姨太挣扎着要起身，又急忙转向沈幼筠，几乎哭求道：「沈护士，这是我表哥陈文舟……他就来看我一眼，求你别说出去……」
沈幼筠看着男子眼中无法掩饰的情意，心下明白。她沉默转身，走到门边将门缝掩紧，用身体挡住了外间的视线。
陈文舟感激地看她一眼，随即跪到床边，颤抖的手虚握住柳姨太的手指。
两人相视泪流，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不过片刻，在柳氏含泪催促下，陈文舟如来时般悄然翻窗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