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65章你就那么喜欢他?
沈幼筠止住了泪,看着他急切而深刻的眼睛,声音平静下来:「挡刀只是意外……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谁,我都会挡。」
陆承骁的神情冷了几分,却仍不甘心:「你骗不了我。在襄州我受伤时,云川说你慌得手都在抖。你抛下一切来照顾我,那些日子……我不信全是假的。」
「那时候许伯母的手术还没着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来照顾你,是怕你若出了事,约翰博士就不会来了。毕竟人是你请的。」
陆承骁看着她,心一寸寸冷下来:「为了那姓许的?你就那么喜欢他?」
沈幼筠迎着他的目光:「我和砚辞哥从小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后来在北平重逢,我对他……自然有感情。」
屋外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劈进室内,映亮两人苍白的脸。
憋闷了几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玻璃。
陆承骁眼底泛红,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自嘲与痛楚:「好一个青梅竹马的感情,那我算什么?」
沈幼筠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声音很淡,却像钝刀子割在心上:「我孤身一人来北平,是二哥冒着风雪来接我。后来教我功课,又为许伯母奔走请医……这些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二哥待我如亲兄长一般。我很感激。」
「亲兄长?」
陆承骁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好,沈幼筠,你很好。」
他猛地站起身,浴袍的带子松松散开。伸手指向房间角落:「你的箱子在那儿。」
沈幼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棕色的皮箱静静立在墙角。
「滚吧。」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幼筠从沙发上起身,整理好凌乱的衣襟,走到墙角提起箱子。箱子很沉,她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拉开房门时,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是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提着箱子走进了滂沱的雨夜。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像感觉不到冷,只是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箱子,一步一步,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卧室内,陆承骁站在原地,脚下是碎裂的玻璃残渣和泼洒的酒液。
雨水疯狂敲打着窗户,而他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去的背影。
闪电又一次照亮房间,映出他赤红的眼眶,和眼底那片彻底熄灭的光。
——
军务处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秋日的风卷着寒意渗进来。陆承骁站在窗前,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绺。
李铭推门进来,立正:「处长。」
「进来。」陆承骁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处长,已经安顿好了。」李铭犹豫了下:「沈小姐住在城南林秀贞家,一切妥当。」
陆承骁沉默地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铭顿了顿:「沈小姐看着还好,只是……好像生病了,看着有些憔悴。」
陆承骁夹烟的手指微微一动。
「不过林小姐陪着,倒是周全。」
陆承骁没说话,只是擡手将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
「司令让您过去。」李铭低声道。
陆承骁点了点头,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外套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墨色。
「走吧。」
司令办公室
「昨晚庆功宴上,汪总理的话你也听到了。」陆司令直接切入正题,「我已经应下了。九月十五,你和佩仪的订婚宴。」
陆承骁站在桌前,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可能答应。」
陆司令擡起眼,目光锐利:「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父亲,」陆承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硬,「我不喜欢汪佩仪,不可能娶她。」
「不想娶佩仪?」陆震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温度,「你想娶谁?娶沈修远的女儿?」
「那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嫁。」
陆承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所以许家的事……果然是父亲的手笔。」陆承骁的声音沉了下去。
陆震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不过让她看清楚,什么该选,什么不该选。许太太的命,或者你……」他停顿,看着儿子绷紧的脸色,「她选了更重要的那个。」
陆承骁眼底有什么沉了下去,又归于死寂。
「她现在孤零零一个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你一念之间。」陆震廷声音更冷,「你若是懂事,就好好跟佩仪相处,把订婚宴办了。你若是不懂事……」
「可她是父亲恩人的女儿。」他的声音很低。
「恩人?」陆震廷嗤笑一声,「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哪还记得什么恩人。沈修远是救过我,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他的女儿,我容她同你纠缠不清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
「她的命如今攥在你的手里。」陆震廷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你明白事理,就该知道汪家这门亲事的分量。你若想不通……你觉得她一个孤女在北平,能活几天?」
陆承骁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父亲这是在威胁我。」
「是教你看清形势。」陆震廷退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娶了汪佩仪,汪家就是你的助力。至于沈幼筠……」
他顿了顿,「你若真放不下,等事成了,想怎么安置都随你。但现在,不行。」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隐约传来训练场的口号声,遥远而模糊。
陆承骁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眉头紧锁。他想起那晚沈幼筠提着箱子走进雨里的背影,想起她平静又绝望的眼神,想起她眼角滑落的泪。
也想起父亲这些年的手段。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父亲要我怎么做。」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震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汪家那边,你多上点心。佩仪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
陆承骁没应声,背影挺直却像压着千斤重担。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陆震廷在身后说:「承骁,别怪父亲心狠。这个位置,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军靴踏在地面上,一声,一声,沉重而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