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70章你吃了我就走
夜色已深,陆承骁回到半山别墅。
「沈小姐呢?」他脱下外套,问迎上来的佣人。
佣人面露难色:「沈小姐……今日一整天都没下过楼。中午和晚上送去的饭菜,原样端了回来,一口没动。」
陆承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重新去熬碗清淡的粥。」
片刻后,他亲自端着托盘,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沈幼筠躺在在床上睡着了。
微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些日子的波折让她整个人瘦削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锁骨伶仃地凸着。
陆承骁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想轻轻叫醒她。
他的影子刚笼罩下来,还未触碰到她,沈幼筠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受惊般瑟缩了一下,眼睛骤然睁开,眼底是未及掩饰的惊恐和抗拒。
陆承骁的心狠狠一坠。他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是我。」
沈幼筠看清是他,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可眼神里那片死寂的灰暗却更浓了。
她垂下眼,没说话。
「一天没吃东西了,身体怎么受得了。」陆承骁在床边坐下,端起那碗温热的粥,「起来喝点粥再睡?」
「我困了。」沈幼筠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想睡觉。」
这逐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承骁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心头像压着块巨石。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舀起一勺粥,送到她唇边:「听话,就吃几口。」
沈幼筠偏开头,避开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疏离:「我不想吃。」
陆承骁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没有收回手,声音低沉:「你吃了,我就走。」
沈幼筠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张开嘴,胡乱地咽了几口粥。
粥是温的,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吃了几口,她推开碗,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声音疲惫不堪,「我吃好了,要休息了。二哥……请你出去吧。」
陆承骁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粥,又看了看她蜷缩起来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好。」他放下碗,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端着托盘,轻轻带上门离开。
门关上,沈幼筠才慢慢睁开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
翌日清晨,电话铃声刺破了半山别墅的宁静。
陆承骁接起,是大姐陆明澜打来的,语气带着责备:「承骁,你前天夜里在汪公馆开枪了?」
陆承骁擡眼,望向走廊尽头那扇依旧紧闭的卧室房门,眼神沉了沉。
「嗯。」他应了一声。
「你……」陆明澜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你是不是又为了那个沈幼筠?」
陆承骁沉默着,没有否认。
「你知不知道这事已经传到父亲耳朵里了?父亲很生气!」
「这件事大姐不用管。」陆承骁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明澜气道,「你为了那丫头这么不知分寸!怠慢了佩仪不说,现在还闹到汪家开枪!这关系到陆家的脸面,我怎么能不管?」
陆承骁听着电话那头的斥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大姐要管也行。」陆承骁打断她,「正好,由姐夫出面,帮我请一下汪司长。就说我今日在北平饭店设宴,有事相商。」
「你还要见汪司长?承骁,你到底要做什么?」陆明澜急了。
「大姐别操心了。」陆承骁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自有分寸。」
他挂断电话,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
一大早,陆承骁就出去了。
引擎声惊醒了沈幼筠,她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碾过卵石路,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道尽头。
她站在窗帘后,直到最后一点声响也归于寂静,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
那晚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巷子里的黑暗,捂住口鼻的甜腻药味,还有那个纨绔子弟令人作呕的笑脸……
然后是浑身像被碾过般的酸痛,醒来时陌生的天花板,和身侧陆承骁沉睡的侧脸。
她当时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奢华的水晶吊灯,脑子里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骨头里钻出来,冻得她浑身发僵。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想离他远远的,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藏好。
可偏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他闯了进来,用那种方式「救」了她,也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承骁。
看见他,那夜的记忆就混着羞耻和恐惧涌上来,还有一丝她拼命想压下去的、不该有的悸动。
天光彻底亮了起来,从窗帘缝隙肆无忌惮地涌进来,照在她蜷缩的身影上,却照不进那双沉寂的眼睛里。
新的一天毫无顾忌地开始了,可她坐在地毯上,只觉得前路茫茫。
——
北平大饭店的雅间里,气氛凝滞。
汪世昀沉着脸,手指敲着桌面:「佩珊固然娇纵了些,但陆处长公然在总理府开枪,是不是太嚣张了点?」
「贤弟眼里还有没有总理,有没有我们汪家?」
陆承骁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事急从权,多有得罪。」
汪世昀脸色稍缓,以为他这是服软认错,刚想顺着台阶下,缓和几句,却听陆承骁话锋一转:
「歉我道完了。现在说正事。」
汪世昀眉头皱起。
陆承骁看着他,眼神冷冽:「汪佩珊雇人行凶,意图毁人清白,这件事没完。」
汪世昀脸色一变:「陆处长,话可不能乱说!佩珊一个女孩子家……」
「证据确凿。」陆承骁打断他,「人证物证我都有。要么,你们汪家把人交出来,按律法办。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她立刻离开北平,永远不许再踏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