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夜雪 第87章他的态度成迷
沈幼筠按照记忆中并不十分确切的地址,几经辗转与询问,终于在傍晚时分,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里,找到了那位旧日同窗的住所。
他姓秦,单名一个「铮」字,如今在某个看似清水、实则消息灵通的衙门里任职。
秦铮对她的突然到访略显惊讶,但仍是客气地将她迎进书房。书房陈设简单,书卷气浓,却也透着一丝官场中人特有的审慎。
沈幼筠没有过多寒暄,简短说明了来意,提及许砚辞被捕与陆承骁的冷酷态度。
秦铮听罢,沉吟良久,没有立刻回应许砚辞的事,反而为她斟了一杯热茶,神色凝重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幼筠,你我同窗一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许兄此番入狱,恐怕远非一篇文章那么简单。」
他轻叩桌面:「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里派系暗斗。政府与军界,不过是面上那点可怜的『和谐』罢了。
沈幼筠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话虽是泛论,却恰好点中了她此刻如履薄冰的心境。
他擡眼,目光锐利:「汪总理近来与日方走动频繁,态度暧昧。可偏偏此时,他极力推举陆总司令的公子,坐上治安舆情厅厅长这个要害位置。这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听说过吗?这位陆厅长,早年差点成了汪总理的东床快婿。」
沈幼筠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听说过。」
她何止是听说。
秦铮微微颔首,继续道:「后来却不知为何,他单方面登报解除了婚约,闹得满城风雨,很让汪家下不来台。」
沈幼筠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年她重返北平后不久,便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他与汪佩仪解除婚约并登报声明的消息。
那之前,他曾跟她说,订婚的事不过权宜之计……
她没信他的话……
秦铮没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道:「这样一个有旧怨的人,汪总理非但不打压,反在此时推上关键位置……这绝非器重那么简单。」
沈幼筠心头一凛。
秦铮低声道:「他推陆承骁执掌舆情要害,意在拉拢对日态度不明的军界实力派。陆承骁背景特殊,态度成谜,正是他们想摸清的对象。」
他语气更沉:「陆承骁此次出手快狠,看似一贯作风,实则是此时局下一种表态。许兄……恐已成这盘大棋中,一颗试水立威的棋子。」
秦铮看着她苍白的脸,语重心长道:「幼筠,你已经尽力,对得起朋友了。此事水深莫测,牵涉太广。听我一句,别再插手,明哲保身要紧。」
沈幼筠听着这一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原以为是陆承骁个人的冷酷报复,却未曾想到,许砚辞竟是被卷入了如此庞大而危险的政局漩涡之中。
秦铮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方才寻到门路的些微希望,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前方深渊的轮廓。
她缓缓站起身,向秦铮道了谢,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那间书房。
胡同里暮色渐沉,寒意侵骨。秦铮的话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
许砚辞的处境,远比她想像的更凶险。而陆承骁……他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他又将自己置于何地?
前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沈幼筠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刚脱下沾了寒意的外套,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她拉开门,竟是林秀贞站在门外。
沈幼筠刚上大学那两年一直租住在她家里。
林秀贞高中毕业便没再升学,早早参加了工作,前两年已结了婚。
昔日青涩的女学生模样已褪去,眉宇间多了些生活打磨的痕迹,腹部明显隆起,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了。
「秀贞?快进来!」沈幼筠连忙侧身让她进屋,顺手掩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穿堂风,「你怎么来了?这么大肚子,该在家好好休息才是。」
林秀贞被扶到椅子上坐下,脸上却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发抖,未语泪先流:「幼筠……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求你的……」
沈幼筠心下一沉,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秀安……还有燕京大学那个叫林舒月的女学生。」林秀贞哽咽道,「下午……他们不知怎么的,竟联络了一些中学和大学的学生,跑到关押许先生的那处监狱门口……去请愿了。」
沈幼筠心猛地一沉,脱口道:「林舒月?我中午才见过她,特意叮嘱她不要冲动乱来……」
「他们人还没聚齐就被驱散了,秀安和林舒月几个带头的当场被扣下,说是『扰乱治安』。」林秀贞泪如雨下,「托人打听,说下令抓人的……就是陆承骁本人。」
她看着沈幼筠,那目光里交织着愧疚、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知道沈幼筠与陆承骁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也知道此刻来求她,实在是为难。
林秀贞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幼筠,我知道不该再来麻烦你……可秀安才上中学,不能留下污点。我哥不在北平,我妈年纪大了,经不起……我实在没法子了。」
沈幼筠听完,心猛地一沉。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下午秦铮的话音犹在耳。
陆承骁的表态竟如此迅疾冷酷。
他将许砚辞当作棋子,难道连林秀安、林舒月这些学生,也成了他棋盘上任意拨弄、用以立威的卒子?
看着哭泣颤抖的林秀贞,沈幼筠压下心绪,用力握住她的手,声音尽量平稳:「别怕,身子要紧。我去看看。」
她将林秀贞扶到床边坐下,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你就在这里休息,哪儿也别去,等我消息。」
说完,沈幼筠重新穿上外套,围巾也来不及仔细系好,便再次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外,夜色已浓,寒风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