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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花颜:陪嫁丫鬟生存手册 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临安(大结局)

作者:桃子不摸鱼

# 第647章可惜不能再回临安(大结局)

纯贵妃其实并不知晓太多。

  她只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若父亲仍执迷不悟,侯府休矣。

  那些朝堂上的风浪和暗地里的博弈,她不愿问,也不想问。可不问,不等于不存在。

  次日一早,纯贵妃出宫。

  贵妃省亲,虽不比皇后,却也排场隆重。一顶八人擡的翟轿,金顶朱帷,四角垂着鎏金香球。前有内侍开道,后有宫人相随,仪仗绵延半条长街。

  轿队在侯府门前停下时,云夫人领着阖府上下在门外跪迎。

  纯贵妃下了轿,亲手扶起母亲。她穿着一身绛紫色蹙金绣宫装,头戴白玉镶金花钗,面若芙蓉,眉目含威,往那里一站,便让满院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头。

  唐显由人搀扶着,在廊下候着。他病了两日,人瘦了一圈,两鬓竟添了许多白发。见女儿望过来,他跪下行礼。

  纯贵妃急走两步,扶住他的胳膊。

  「父亲,进去说话。」

  书房里,门掩上。

  唐显靠在椅背上,望着女儿,目光复杂。他有太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纯贵妃却没有绕弯子。

  「父亲,」她开口,「女儿今日求了恩典回来,只为一件事。」

  唐显看着她。

  「收手吧。」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唐显心上。

  纯贵妃望着他,目光坦然,没有怨,没有求,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清醒。

  「女儿在宫里这些年,冷眼看着,早就明白了。皇上容不下父亲的那些心思。从前容不下,自姝儿做了皇后,往后更容不下了。父亲若再执迷不悟,侯府休矣。」

  唐显的脸色微微发白。

  「还有,」纯贵妃继续道,「康哥儿是女儿生的,女儿早便和母亲说过,断不会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是皇子,往后做个富贵王爷,游山玩水安稳一生,便是我最大的期待了。」

  唐显望着她,张了张嘴。

  纯贵妃迎上他的目光,既是打断他想说的话,也是发出承诺:「有女儿在,有姝儿在,保侯府两代兴盛,还是可以的。」

  唐显看了夫人一眼,他忽然有些恍惚。如今女儿坐在他面前,目光清澈,语气笃定,像一棵已经长成的大树,稳稳地立在那里。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在护着她,可到头来,是她长成了能护住这个家的人。

  从书房出来,纯贵妃没有多待。

  她去了福安居,给祖母点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出了福安居,大姐姐和几个妹妹都迎了上来。

  纯贵妃一一打量,和她们说了些话,最小的七妹妹也有十三岁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好听母亲的话。」她说,「往后有什么难处,托人给二姐姐往宫里带话。」

  小七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地落。

  纯贵妃看了她们一眼,分别送了礼物。

  在侯府待了三个时辰,她扶着梦竹的胳膊出了府门,转身上了轿。

  轿帘垂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安然。

  她原就没打算着留宿。

  就这样,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

  云夫人站在府门口,望着仪仗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转过身回府,走到内院,看见丈夫站在廊下。阳光下,他的两鬓白得刺眼,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像是终于放下什么的释然,又像是疲惫到极点后的平静。

  「终于肯放弃了?」云夫人走上前,轻声问。

  唐显无声叹了口气,「筹谋十余年,一朝放弃谈何容易。可不放弃又如何,终究是我的野心连累了你们......」

  沉默了许久,他向夫人伸出手。

  云夫人握住,夫妻二人并肩走下回廊,在院子里缓缓漫步。唐显道:「郑山他们正赶回来,我打算放他们自由,这些年出生入死,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还有......那些没能回来的伙计们,家里也要照顾到......活着的,死了的,都不能亏待。」

  云夫人握紧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两只手交握着,慢慢往前走。

  又到一年秋日。

  云夫人擡头望天,天高云淡,一行大雁正往南飞。耳边听唐显说,「北地秋来萧瑟,不如临安养人。夫人早已让儿媳掌家,正好陪为夫回临安调养调养如何?」

  ......

  周府。

  在唐显收到密函的第二日,周柏也收到了陈林委托商行带来的信。

  信上寥寥数语,只说平安,已随船返航,不日抵京。周柏反复看了几遍,这才长舒一口气。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绣云这下也放心了。

  到了下半晌,得知贵妃省亲只待了半日便回宫去了,周柏沉吟片刻,让绣云准备些补品,他准备明日去侯府探望一番。

  绣云一怔,擡头看他:「这个时候去?不用避讳了吗?」

  「眼下,」周柏说,声音里透着一丝感慨,「侯爷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别的心思了。」

  果然。

  没隔几日,唐显递了告假折子,言辞恳切,道身子不适,想携夫人回临安旧居静养些时日。皇上当即便批覆了。

  经此一事,皇上对纯贵妃倒有了一丝敬重。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他或许看轻了她。

  ......

  到了十一月,诸事告一段落。

  后宫。

  众嫔妃照例来仁明殿请安,结束后,纯贵妃留了下来。

  孟姝与她一同往后殿走。两人之间的话仿佛永远说不尽,若不是天气太冷,没准儿还要在外面逗留一会儿。

  到了寝殿,孟姝吩咐绿柳取了棋盘出来,就打发她们下去歇着。

  绿柳将书房安置好,笑着福了福身,拉着梦竹和蕊珠退了下去。

  对弈,品茗。

  时光消磨,仿佛回到了临安闺中的那些日子。

  纯贵妃近来棋力见长,赢了一局后,搁下棋子,说起收到林先生近日来信。

  「先生可好?」孟姝执壶为她添茶。

  纯贵妃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她细细说与孟姝听。

  林先生当年离开京城后,带着一张琴、几卷书,去了家乡真定府附近的青虚观修行。那是一座小小的道观,隐于山林之间,晨钟暮鼓,松风明月。先生在那里寻了间静室,每日读书抚琴,与白云为伴。

  「有一件事,」纯贵妃转过头,眸中带着几分笑意,「姝儿可还记得,宝莲求我写了封信,之后便去投奔先生了。」

  孟姝自然记得。

  「她如今是先生的弟子了。」纯贵妃语气里带着欣慰。

  「先生是大自在了,」她轻声道,「宝莲也得了大自在。真好。」

  孟姝看她,唇角弯了弯:「你是替她高兴,还是羡慕她?」

  纯贵妃想了想,笑了:「都有。」

  两人对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室明亮。

  棋盘上的棋子静静躺着,黑白分明,一如这许多年来,她们走过的路。

  「可惜不能再回临安。」

  孟姝没来由的叹了一句。

  纯贵妃含笑望着她,「等康哥儿他们长大了,替我们回去看看吧。」

  孟姝擡眼,与她相视一笑。

  ——全文完——

  ......

  终于,也是时候和文中的她们说再见了。

  感谢大家长达一年多时间的陪伴,写连载很辛苦,追连载的你们也辛苦啦~

  这本书,本质上我想写的是girlshelpgirls,在封建皇权的底色下,女性之间的互助、成长。

  但其实,前后有两次我调整了大纲,都是对二小姐唐青婉的改动。

  一开始,在她刚出场时,这个角色就注定是要死亡的。

  可写着写着,我的初衷变了。

  这本书脱胎于【宋福金逆袭】的脉络,可我心底一直同情小姐王氏。所以在写二小姐唐青婉时,我极尽偏爱,我想把她写得鲜活、写得温润,想让所有人都舍不得她,都不舍得她「死」。

  在最初的大纲里,玉蝉碎,就昭示了角色下线。这是第一次改动。第二次是她生下二皇子时,原本的结局是难产而死。但我又改了,我比读者,比孟姝还舍不得她了。

  这大概就是写作的魅力,你以为你在写她们,其实也是她们在陪你走这一段路。

  洋洋洒洒百余万字,其实细数下来,只是孟姝她们几个女孩子最鲜活的十三年。从孟姝十岁写起,敲下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她也才二十三岁。

  还有很多剧情可以写,但在这里结束也很合适。

  关于番外,大家想让我写哪些角色或者故事,可以在这一条下评论。番外大概3月月底前更新完。

  关于新书,还在构思中,这次开书打算提前存稿,顺利的话会在六月,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好啦,再次感谢大家陪伴(完结这天也是桃子的生日!求看到这里的读者大大,给桃子补一个五星好评!)

  希望大家都不要熬夜,祝万事顺意,咱们后会有期!

  2026.03.番外云夫人(一)

  【各位小可爱们关于番外的评论我都翻过啦,陆续在写ing。因为工作+修养,更新可能慢,大家见谅哈】

  【第一篇当然要献给云夫人】

  ******

  世人都道我是临安侯府的侯夫人,是宫里头纯贵妃的母亲。为人妻、为人母,这两个身份,倒也概括了我的大半个人生。

  我叫云堇。

  我的人生,说来也简单。从京城「灰头土脸」远嫁临安,又在二十年后的某一个清晨,从临安回到京城。

  可若细细回想,又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过来,竟也走了几十年。

  ......

  我是云家四房的嫡女,因着母亲早逝,父亲不成器,从小我便养在祖父母膝下。

  祖父历经两朝,做了三十余年户部尚书。直到我七八岁时,他老人家才卸职告老。

  天家恩情,再加上当时的皇后娘娘素来与小姑姑情谊深厚,圣上便将大伯父提拔到户部,如此过了几年,又擢为户部侍郎。那时,小姑姑已病逝多年。等到大伯父升任侍郎,真正在朝堂上坐稳时,祖父祖母也相继驾鹤仙去。

  祖父母去时,大概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了。

  母亲是生我时难产走的,同年父亲就续了弦。继母进门次年便添了女儿,我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比我小一岁。

  我这个继妹让她母亲教坏了。自小掐尖要强,见不得我好。她们母女既妒我承欢祖父母膝下,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却又不愿花心思去讨祖父母欢心。

  继妹也总是学我。

  祖父为我请了女先生,教我读书识字,她便也吵着要跟着学。我今日穿粉色,不出半日,她定要换一身同样的。

  起初,我只当是小孩子心性,后来才发觉,这已成了病态。

  就连名字,她甚至都想要我的。

  我名字中的这个「堇」字,是祖父亲自取的。

  取的是草木之美。

  堇菜是一种开淡紫色小花的小草,全株都可入药。祖父说,因为我出生起就没了母亲,更要像堇菜一样坚韧,无人护着,也要自己能活。

  继妹出生在海棠花盛开的四月,父亲为她取名「云棠」。

  不过她嫌「棠」字不好,十岁那年,硬是将「棠」改成了「锦」。

  锦绣的锦。同音,不同字。

  草和锦,自然是不一样的。

  我也是直到许久之后才知晓,正因她改了名字,外人都以为云家四房只有一位独女,全然不知四房是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儿。

  ......

  因着这个继妹在,祖母在我十五岁时,便亲自替我想着往后的路。

  那时祖父母的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她怕等不到我出嫁,早早替我说定了一门亲事。

  父亲科举不成,大伯父也还只是在户部担一个六品小官,幸有祖父积累的好官声,祖母只是办了场宴会,京城官眷们便知道,已致仕的云老尚书有心要为他喜爱的孙女寻一门婚事。

  那时我虽年幼,但曾随大伯母参加过不少京城的宴会。

  赏花、烹茶、观雪、吟诗、斗茶、挂画,大大小小的宴会下来,竟也博了些许才名。再加上有祖父这尊大佛,有心结亲的人家着实不少。

  选来选去,最后,是祖母替我选定了荣兴伯爵府。

  不久后,懵懵懂懂的我便与邹家的嫡子定下了婚约。

  说出来,在当时算是我云家高攀了,荣兴伯爵府正是显赫的时候。

  对此,祖父其实并不十分满意,他老人家曾私下与祖母提过怀安侯的嫡子。

  说「怀安侯府势微,空剩下一个侯府的名头。堇丫头若嫁过去,给她多多的陪嫁,将来等夫君袭爵,不仅侯夫人的身份有了,怀安侯府的人也不敢看轻了她去。」

  但祖母很是看不上怀安侯府坐吃山空的做派。

  她点着祖父的额头说:「多多的陪嫁?你做了一辈子清官,莫说咱们没有给堇丫头十里红妆的能力,就算是有,陪嫁多少身家过去,也填不上怀安侯府的窟窿。」

  不怪祖母瞧不上,怀安侯府是根子上就烂了。当下的侯夫人是何等丰厚的嫁妆进的门,十几二十年这么花用下去,也不剩下什么了。

  一个男人,护不住妻子的嫁妆,已经是让人戳脊梁骨的事了。若还靠着变卖妻子的嫁妆来过日子,那便不只是窝囊,简直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甚至,怀安侯府还苛待同族旁支。前两年竟传出将孤儿寡母欺凌出京城的事来。

  这般不留余地,哪还有半点世家望族该有的气度?

  可荣兴伯爵府就好吗?

  我当时不知。

  甚至定下婚约时,都未曾真正与那位邹家公子见上一面。只隔着一层薄纱,模模糊糊瞧了个大概。

  有时候想想,嫁人,其实和赌博无异。

  我只记得,魏妈妈(之后的魏嬷嬷)和梅兰竹菊四个跟着祖母和大伯母、继母去伯爵府交换庚帖。回来后,秋菊这样和我说,「小姐,伯爵府很有些奢靡,比咱们云府大多了。奴仆成群,人来人往瞧着有些复杂。」

  琦兰性子温和,人最周全,她说得更细致:「伯爵府人丁兴旺,邹伯爷有两个嫡子,一个庶子,另有三个女儿。奴婢和香梅(之后的梅姑姑)趁着这回过去,使了些银子,倒也打听出不少消息,听说...听说大公子院里......」

  若竹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插话,「院里早有两个通房。因着与小姐您订下婚约,伯夫人做主将那两个通房提前发卖了。这事做得隐秘,是以还没有闲话传出来。」

  魏妈妈在一旁总结:「小姐,这在世家大族里原也寻常。小姐您嫁过去,是正室娘子,将来还是伯夫人,到时将那些碍眼的打发了就是。」

  我听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的虽是打发了通房的事,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正值读书上进的年纪,邹家公子却已耽于女色。

  连这点心性都克制不住。

  这样的人,纵使将来能靠祖荫袭爵、谋个一官半职,又能有什么出息?

  可这份隐隐的不愿,我终究没有说出口。这已经是祖父祖母为我谋算的最体面的亲事了,我如何能开口拒绝?

  婚约定下后,祖母便拘着我不让再出门。

  她拖着病躯,亲自为我张罗嫁妆。好在这些东西从我出生起便开始积攒,十几年下来,倒也攒了满满一屋子。家具、布匹、首饰、几间铺子和田庄的契书、祖父母私下给的私房,林林总总算下来,总也有七八千两银子。

  我本来觉着成亲这事,还很遥远。可看着府上这么一通忙乱,我这颗心也跟着乱起来。

  香梅、琦兰、若竹、秋菊,她们四个从小陪着我,自是要随我陪嫁过去的。魏妈妈是我的乳娘,当年家乡遭灾,她一家十几口逃到京城,是祖父救下的。如今他们一家,也要作为我的陪房跟着过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预备着。

  继妹她们母女眼睁睁看着,现在想来,她们定然是眼红得要发狂了。

  也许,在我与伯爵府订下婚约的那一刻,她们就开始筹谋着夺取这门亲事了。

  我那时年少,哪里看得透这些。

  ....番外云夫人(二)

  姝儿那丫头曾跟我说,她不信命。

  我却是笃信的。

  在闺中时我便与问辞相识,虽不常走动,但及笄前,她也曾随其他好友一道来云府送我及笄礼物。

  那时我便央着她,为我起一卦。

  问得自然是姻缘。

  问辞推托不过,就随手以我房外廊下摆着的海棠问了一卦。

  她以海棠之数定爻,以花开方向辨位,以枝影长短分阴阳,得卦《渐》之《观》。

  我屏息听着。

  「渐者,女归吉也,利贞。初爻动,曰:『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鸿雁徐徐落于水涯,虽有小子之危,言语之扰,终无咎害。然,变卦为《观》,风行地上,可观而不可即。且卦气南行,应于离位。」

  离者,南方之卦也。主火,主目,主中女。

  我愣住了。

  我自幼长在京城,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南方唯一去过的,只曾去过三伯父任知州的滁州。

  问辞当年还很腼腆,她没有多说,临走时只道「卦象如此,信不信由你。」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日。

  那会儿我已经与荣兴伯爵府定亲。也许冥冥中,我的内心也是极不情愿这门亲事的,才会在那一刻生出卜卦的念头。

  我也浑没想到,有一日,我真的会远嫁南方。

  ......

  在继母和继妹眼中,荣兴伯爵府大公子不仅家世显赫,也有真才实学。邹英凭着一首花团锦簇的好诗文,在京城公子之中,也是一位极有风采的人物。

  这样的人,这样的婚事,她们日思夜想,挖空了心思想要从我手中夺去。

  为此,她们母女背地里蓄谋良久,主导了一场风波。

  也是在那场风波里,自小伴我长大、忠心不二的琦兰和秋菊,生生赔上了性命。

  那是一场春日宴。

  是当下最受宠的淑妃娘家,陆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办的。

  我刚及笄不久,本不欲参加。是继母托了大伯母到祖母跟前说项,说是一则待我嫁了人,就再没有这样自在的日子。二则是将军府既给云府发了帖子,就不好平白折损陆家的面子,祖母便松了口。

  我只当是寻常赴宴,虽也堤防着这对母女,却半点未敢想到,那日她们竟是要置我于死地。

  说来,她们用的招数,极简单,却也极狠毒。

  春日宴在山上的庄子里办的。宴上群芳云集,男女宾客隔着一堵墙,各自宴饮游玩。

  陆家大小姐因有淑妃这位姑母,性子异常跋扈,最是个喜欢出风头的。

  投壶她要夺魁,射复她要猜中最多,待到联句游戏时,更是提前做了准备。场上有人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知自己素日也有些才名,再待下去,免不了要被人挑起事端。便与几位交好的同伴递了个眼色,一道避去水榭那边观鱼。

  走过回廊时,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忽然撞了上来,茶水泼了我一裙摆。她吓得跪地求饶,一个管事婆子过来,连扇了那丫鬟几个耳光,又低着头连声向我赔罪。那丫鬟可怜,我忙和同伴一同说情。管事婆子讪讪笑着,说带我去换衣裳。我见她是将军府的管事,便没多想。

  琦兰说去车架上拿备用的衣裙,我与秋菊跟着那管事往偏院走。

  刚过一道月亮门,脑后便是一记闷响。

  那一下极重,我只觉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去。秋菊是练过的,她一把扶住我,回头去看,一个小厮正拿着棍棒扑上来。

  秋菊不与人缠斗,架着我就要往外冲。

  我昏沉间听见她在喊,喊什么听不真切。

  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躺在陆府的花厅里,香梅和若竹守在榻边,满脸是泪。此事自然也惊动了祖父,他冷着脸质问陆家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原是陆家一个姨娘所出的庶子,早就在暗处盯上了我。或者说,在祖母有意为我找一门亲事时,就盯上了我「云家嫡女」这个身份。那日的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他想要人,继母想要我的命。

  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是秋菊死命护着我。她见我晕倒,立时红了眼,发了狠,抄起只花盆砸向那小厮。

  陆府的仆人怕出人命,这才慌了,赶忙去报主家。

  院子处得偏,那陆家庶子见此也不再遮掩,待他走出来,什么都分明了。

  秋菊唯恐我受辱,拼了命将他和那小厮一并打杀了。

  而同一时刻,宴席那头也出了事。

  有人喊「云家的堇小姐落水了」。

  继妹不知怎的掉进了湖里。一墙之隔,邹家大公子闻声赶去,跳进湖里救人。两个人湿淋淋地被捞上来,抱在一起,满园的人都看见了。

  ......

  我醒来那一刻,秋菊已经死了。那陆家庶子虽是个花架子,也正经学过两年武,秋菊与之以命相搏,拼到力竭才倒下的。

  祖父看着我,眼里满是无力。陆家出了位淑妃,那淑妃刚为圣上诞下三皇子,陆家正如日中天。再加上那庶子已死,这个公道,我们云家不仅讨不回,还差点被陆家反咬一口。

  我万念俱灰。事后细细回想,才拼凑出她们的局。那丫鬟婆子是安排好的,偏院是那庶子准备好的,落水的「堇姑娘」是继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若没有秋菊拼死护着,我自是活不成了。而继妹那边,被邹家大公子当众救下,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门亲事,自然就成了她,这个同样叫云锦的云家姑娘身上。

  而琦兰呢?

  那日她去车架上拿衣裳,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若竹和香梅找了许久,只从陆家园子里寻到一支珠钗,是我送与她们四个的,一人一支,一模一样的。

  出了这等事,不知怎的,京城里竟传出了我与陆家那庶子的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我真与他有什么,祖母听了传言气的一病不起。

  继母跪在祖母院里,一跪就是整整一日。

  她哭,她求,她说堇姐儿的名声已经坏了,总不能连累整个云家。她说锦儿那日被邹公子救下,满园的人都看见了,若伯爵府那边松了口,让锦儿嫁过去,这门亲事总归还是落在云家头上。她是要祖母认下,当初和荣兴伯爵府订下婚约的,不是我,是她的女儿云锦。

  不出几日,荣兴伯爵府当真来人。伯夫人话里话外都还承认这门婚事,只是,她口中说得儿媳,变成了我那继妹。

  名声毁了,婚事没了,自小跟着我的秋菊琦兰也死了。似乎短短一日,我云堇在京城竟没了立锥之地。

  祖父母怜我,说要回青州老家荣养,打算带我离开京城避一避风头。

  就是在这个时候,唐显出现了。

  他们孤儿寡母被人欺凌出京城时,谁都不看好,不出两年,他已在临安站稳了脚跟。他说这次来京城,是专门为着我来。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我的事。

  我只知道,那日我们的马车刚出云府,便被他当街拦了下番外云夫人(三)

  我那时浑浑噩噩,终日想着如何复仇。既恨毒了那对母女,恨毒了陆家,也恨毒了那个只会躲在后院装聋作哑的父亲。

  唐显像一束光。

  他不仅当街向祖父求亲,还带了百余名伙计和几位掌柜,擡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箱子。

  那阵仗,把祖父都弄懵了。他老人家倒确实考虑过怀安侯府,可想的是嫡支那一脉,哪里是唐显这个旁的不能再旁的旁支?

  可眼下,我的名声已然受损,他还能当街求娶,祖父瞧着这年轻人似乎也不错。

  他问我:堇丫头,这后生祖父倒打探过,品行端正,就是家世弱了些,你可有意?

  若应下,祖父言外大抵是提醒我,今生怕是永远都回不了京城了。祖父其实觉着,离开也好。

  我不顾香梅拦着,下了马车,走到唐显跟前。

  人群熙攘,长街喧闹。

  我看他的眼睛。

  他也定定的看向我。

  那双眼极亮,像是深夜里烧着的一团火。

  那双眼神,我永远也不会忘。

  那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忽然就懂了。

  他来求亲,未必是因为什么一见倾心。

  他是来找同类的。

  他唤我一声云姑娘,说「往日暗沉,你我携手,终有一日,光明正大重回京城。」

  我想起问辞那一卦。移步到他跟前将他扶起来,应了他。

  记得是从春明门离开的京城。

  城门洞开,马车辘辘驶过,我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天边一抹灰蒙蒙的影子。也是在那一日,继妹如愿嫁进了荣兴伯爵府。

  春末乘船南下,等到了临安码头时,已是夏初。

  临安,是一座极美丽的城池。满城烟柳,水巷纵横,连风都带着温润的气息。我在船头站了许久,心想,往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

  嫁入唐家,唐显几乎没让我受过片刻委屈。就连婆母待我,起初都有一丝小心。

  大约是因着祖父的关系,婆母私下与几位老夫人闲话,说他儿子是撞了泼天大运,才娶回来云老尚书的嫡孙女。

  可婚后与闺中到底不同。

  我虽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样的痴念,对入府最早的那位柳姨娘,依旧心存芥蒂。

  我知唐显对柳姨娘并无爱意,柳姨娘出身微末,其父只是唐家铺子一名掌柜,只因在外行商时他曾救过唐显一命,受于临终托付,才纳了她。

  但这样的恩情,他要偿还的太多了。

  除了文姨娘是婆母娘家的旁支亲戚。纳陆姨娘,也是因着恩情。

  陆姨娘也算是一位奇女子,擅制香,与唐显在临安结识,唐显最初也是靠一间香料铺子发的家。

  好在除了文姨娘有几分小心思,后宅治理起来倒也不难。

  怀着临儿时,唐家商行的生意日益壮大,唐显见我有几分天赋,便将部分生意交予了我。也是在那时,他亲手为我制了信物,取名为「云裳佩」。

  我将半数嫁妆投去了津南,起初派了若竹过去做内掌柜,先开办了牙行,另置了几处永字号商铺。

  人手都是周娘子训练出来的,个个得力。最要紧的不是做生意。是盯着京城,盯着荣兴伯爵府和陆将军府。

  我那继妹嫁入荣兴伯爵府,只过了一年好日子。接二连三的小妾姨娘进府,都是我的手笔。我本想让人暗害了她,可后来想着,我要留着她们性命,让她们看着我,是怎样再回京城。

  为了那一日,我将住的院子改了名字,叫作「云归院」。

  乾元三十三年,婉儿出生了。

  周岁时,唐显为我们第一个女儿办了抓周宴。

  红绸铺地,摆满了笔墨纸砚、算盘绣绷、金银锞子、胭脂花粉,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列着。可婉儿哭闹不止,对眼前那些玩意儿一个都不肯多瞧,蹬着小腿,扭着身子,闹得乳母满头是汗。

  也不知是如何起的念头,我让魏妈妈去取妆匣来。

  匣子最底下一层,有一枚五尾凤钗。那是姑姑的遗物。

  结果,一连三次,婉儿都选中了它。

  我擡头与唐显相视,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丝惊喜。我知道他那时已经趁在外行商,与年幼的九皇子搭上了关系。

  有了目标,我们夫妻便一点点开始筹谋。

  等婉儿长到八岁,我和唐显特意去了一趟京城,凭着祖父那点情分,请了林先生来教她。

  我事先让人打听过了,九皇子待庆国公府的大小姐有几分情愫。若想让婉儿入他的眼,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才情。

  因为春日宴发生的事,我对婉儿身边伺候的人格外在意。梦竹是魏妈妈的侄女,知根知底,最是信得过。之后又陆续选了蕊珠,又委托周娘子教几个女孩子学武,将来让婉儿选一个调到身边做贴身丫鬟。

  慢慢的,婉儿长到了十岁。

  这最后一个丫鬟,我与婆母挑了上百个,总没有十分合意的。最后还是郑东家,将一个小丫头带到了我们面前。

  她叫孟姝,那年才十岁。

  虽有春风楼那段波折,我还是嘱意她。仅仅三个月,这个才十岁的小姑娘就让我觉得一阵阵惊奇。

  待人接物,往来分寸,拿捏的比成年人还要妥帖。且又机灵,不过去琅琊院当差才半月,就勘破了一桩帐本案子。若要说缺点,就是颜色太好。

  我让人悄悄查了她的身世。

  查到的那些事,让我心里暗暗疼了一下。怪不得这孩子眼神里总比别人多一层东西,是那种打小就知道靠别人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冷眼瞧着,她待绿柳那小丫头,还有一同在春风楼受过难的春丫,是个心地善良,又果决狠断的。

  纵然后来怀疑她父亲的死,魏妈妈都为之胆寒。可我不但不讨厌,反而有些欣赏。在这世上活着,不狠一点,怎么行?

  我开始留心她,将她调到婉儿住的云意院。

  她照顾婉儿,周到妥帖,允她和林先生学东西,她竟还过目不忘。我当时就觉得,这丫头,不是一般人。

  接下来便是施恩,收服。不过是花费些银子,多派出去些人手,能换来她的感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让我欣慰的是,婉儿也极欣赏她,待她比自幼在一起的梦竹还要好上几分。这样的缘分,难道就因她生的太好看,就放弃吗?

  不。直到孟姝成为皇后,我都不后悔。哪怕,眼下外人都将临安侯府看成了一个笑话。

  ......

  回忆太多,太沉。

  且回到当下。

  此刻,我与唐显乘船回临安去。

  我最担心的人,从婉儿,也变成了他。

  船行江上,暮色四合。我看着船窗外流逝的江水,想起那年从离开京城,一晃几十年,走过的路,经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沉在这江水底下。

  我握紧他的手。

  他靠在我肩头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我伸手抚平那几道深纹,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足够我慢慢教他,何谓释番外临安侯(一)

  江水潺潺,夕阳碎成万点金鳞,晃得人眼热。

  这条水路,在过去年年都要走上几趟。

  记忆里最远的那次,是母亲带着我们去临安。全部家当,除了随身那点行李,便是母亲变卖最后几件首饰换来的银子。

  说是离京,实则是被我们这一支其余两房扫地出门。

  母亲想必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临走前便想着遣散仅剩下的几个下人,将身契还与她们。

  安妈妈带着个闺女,在厨房做事,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母亲。另外的那几个家仆,大都是母亲的陪房,受母亲庇护多年,也都跪着不愿离开。

  好在父亲事先有所预料,早些年在临安郊外置了处农庄。我们这主仆十来人倒不怕没地可去。

  后来,这些家仆在我做生意时也都成了我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同我一起长大的郑山,帮我太多。他们曾随我踏遍大周十余个州府,可最终,跟我最久的阿胜,还有年纪最小的饺子,都折在了去年那场海难里......

  人老了,就容易往回想,想那些陈年旧事。

  离开京城那一年,我多大来着?

  是了,十五岁。

  刚束发。

  我记得母亲还为此纠结了好多天。

  在她眼里,儿子束发是正经重要的日子。

  但族里那些人......孤儿寡母的谁把你当回事?又有哪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愿意屈尊降贵,为我这么个小辈操持?

  可母亲把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她变卖本就不多的嫁妆,逼我早也读书,晚也用功,盼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考科举、出人头地。也正因如此,她格外看重我十五岁的生辰。

  临近那几日,我见她收拾了几样礼物准备出门,便知她要去求两个伯父了。

  我便跪在她面前,自己把头发挽起来,一梳,一扎,就这么成了。

  她站在那儿,流着泪,半晌没说话,

  想到这儿,我苦笑了一下。

  母亲的腰,为我们姐弟弯得够久了。

  ……

  我轻轻阖上眼,将头靠在夫人肩上。

  船只轻轻摇动,堇儿温软的手掌,缓缓抚上我额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我眉间这些年攒下的皱纹都抚平。

  她这些日子总说我皱眉太多,劝我放下。

  我应当是睡着了。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十五岁,跟着几个同窗去赴宴。

  宴上,我远远望见一个女子,比我小两三岁的样子。她穿一身杏色春衫,俏生生站在花树下与身边的几个丫鬟说话。旁人告诉我,那是云家四房的嫡女,云老尚书最疼爱的孙女。

  我多看了两眼。

  起初只是觉得她生得好看,那日春光明媚,花影落在她脸上,格外惹眼。可看得久了,便觉出些不一样来,她的眼睛很亮,眸子底下却像藏着什么。

  她偶然朝这边望了一眼,与我目光相触,又淡淡移开。我看到那眼神里有疏离,有戒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清冷。

  也正是这一眼,让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后来我悄悄打听她的消息。

  知道她生母没了,继母不慈,是祖父母将她接去膝下养着。再细留意,便晓得她那个继妹,连名字都刻意与她相近,想来是个不好相与的,怕是处处都要与她相争。因此也就揣度着,她在云府虽得祖父母疼爱,可在那深宅大院里,日子大约也并不舒心。

  她和我一样,处境都有几分艰难。

  这一点点相似之处,除了怜惜,还让我对她暗暗生出几分好感。

  那年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只是从那以后,偶尔见到她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其实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她。

  她应当是不会留意到我的。

  我不过是怀安侯府一个旁支的子弟,父亲生前只做过几日不入品的小官,这样的身份,在京城遍地都是。

  那时的京城,于我而言是另一番光景。

  囿于出身,便是在书院读书,也处处要看人眼色。

  父亲去后,不出月余,族中就容不下我们这一房了。父亲是庶出,祖父在时尚且受些冷落,等他一走,大伯二伯两房便不再遮掩,明里暗里地挤兑。我每回忍不住回嘴,换来的便是两位伯母愈发不加遮掩地欺负母亲和两个姐姐。我至今记得母亲垂泪的样子,记得姐姐们躲在屋里不敢出声的那些日子。

  后来,连住的院子也要收回去。

  本来就没正经分过家,嫡支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族里也没人站出来说句话。母亲也是气狠了,念着有临安那处庄子,不至于真个流落无依,索性带着我和两个姐姐,离开了那座住了十几年的院子。

  临离开京城前,我其实有去过云府附近。

  也是巧了,正赶上云家老太太生病。想必她定是日夜守着祖母,近日不会出门了。

  ......

  到了临安,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禀明母亲,不想再走读书科考这条路了。

  父亲走过这条路,近四十年日夜用功,最后也不过谋了个芝麻小官。就算是我受苦受累再过三五年得以高中,但依出身背景,怕也是只能谋一个外任,等将来可以庇护母亲姐姐,要到猴年马月了。

  况且眼下只有庄子上这点出息,如何够一大家子嚼用?两个姐姐也都相继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嫁妆总得备得像模像样,不能让她们到了夫家受委屈。

  母亲自是不愿,可她素来知道我的脾气,一旦决定了,几难更改。最后还是点了头,甚至把最后剩下的二百两银子都给了我,做生意的本钱。

  多年以后,皇帝尚还是九皇子时奉旨南下办差,我与他早已搭上关系,便乔装随行,一路为他打点庶务。

  当时我们乘船往扬州去,在舱中对坐小酌。

  他曾问我,唐家何以在短短数年内,便将生意做得这般大。

  我放下酒盏,想了想。答他,亦是提醒:「无非是认准了的事,便不回头。」

  退路已经没了。

  不往前闯,就只有死路一番外临安侯(二)

  皇帝与堇儿提的那句「半师之谊」,便是说的南巡的这半年。

  彼时九皇子年方十五,恰是我当年离开京城时的年岁。那样年轻,浑身上下都是蓬勃的少年意气。

  却也正是不谙世事的时候。一肚子学问全是从书卷里看来的,说起治国理政头头是道,却不知地方上的事远比书上写的复杂得多。

  我先教他看帐本,教他怎么从看似平整的数字里看出猫腻。

  从帐本再说到人情世故。我告诉他,这世上没有白纸黑字的事,正因为所有的帐都是人做的,所有的规矩都是人定的,所以要办成事,得先看懂人。哪些人是真心为你办事,哪些人是看风向行事,哪些人面上恭敬实则另有打算......

  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追问。

  论说人情世故自然避免不了提及「人心」二字。我说,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你待人以诚,未必能换来诚。你施恩于人,未必能换来回报。

  可你若连这些都不做,便什么都换不来。

  他问我:「那先生是如何做的?」

  我说:殿下,治国和做生意其实是一个理。一是待人以诚、用人不疑,二是眼光要远,三是该狠的时候不能心软。

  他听了,沉默半晌,然后点了点头。

  那时我想,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他虽最不受宠,却最擅伪装。才不过十五,便已刻意营造出闲云野鹤的假象,将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骗得团团转。可骨子里,他听得进话,沉得住气,眼睛里藏着一股狠劲。

  如今想来,有些讽刺。

  那股狠劲,终究还是用在了我身上。

  不知他说「半师之谊」的时候,可还记得那个在船头问东问西的少年?可还记得那些他不懂的事,是我一件件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的?

  我想,他如今坐在御座上俯视众生,大约是不记得了。

  ......

  从通县出发,客船经过的第一站便是津南。

  夫人在此地经营许久,我问她要不要靠岸下船随意走走?她摇了摇头,摆手说不必。

  我明白她的心思,大抵是觉着若要下船,亲家那边必然知晓,不上门拜访反倒失礼。

  霜姐儿嫁入宋家这些年,人却长居京城,与姑爷两地分居,也不曾在津南持家侍奉婆母,说来实在不该。好在亲家不怪,夫人又维系的周到,这些年两家走动得也算频繁。

  再说,秦家小子早已调到京城做官,如今的津南县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素无交情。船靠岸容易,行事却要思量再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是不想节外生枝了。

  「承锐去北疆驻守也快三年了吧?」

  我问夫人。

  夫人点点头,看着我劝道:「皇上纳韩家女儿入宫,对韩家既是施恩,也是制衡。但也存着让韩家与姑爷相互掣肘的意思。估摸着姑爷会长驻北疆,侯爷还是给霜姐儿去封信,让她随军去吧。若舍不得孩子,就留在侯府或是送到津南宋家养着。」

  大姑爷宋承锐娶了霜姐儿后,这些年没有通房,也没纳妾室,的确是该让霜姐儿随军。

  除了涉及人品教养,夫人素来不太管教府中的庶子庶女。这话估摸着早憋在心里思量过,我赶忙应允。

  对于夫人,我始终是有亏欠的。

  我这一路坎坷,多承贵人相助。受的恩愈多,要报的也愈多。有些恩,是我欠下的,有些恩,是唐家欠下的,桩桩件件,却都要夫人陪着我一起还。

  这第一桩,便是如此。

  迎娶夫人的第一年年末,我无奈纳了柳姨娘。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临终托付,柳姨娘哭哭啼啼跪在我跟前,我推脱不得。夫人知晓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她的住处安排在偏院,一应吃穿用度都按着规矩来,从未苛待过。

  后来是陆姨娘。陆珍儿与我相识最早,她的制香天赋帮了我大忙,说是唐家的发家之本也不为过。我待她虽不至于全无情意,但为了悠悠众口,也是为了不让跟着我的人寒心,便松口纳了她进府。夫人依旧是那样,不闹不争。

  再后来,母亲开了口,让我收下文家那个远房表妹。母亲念着当年文家曾予过的那点情分,话说到那份上,我也实在推不掉。

  就是那一次,我看见夫人眼底有些东西暗了暗,她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清楚夫人在我心中的份量,可现实便是这般无奈。压住我的,不是这些恩情,是我明知道对不起她,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受委屈。

  夫人见我答允,面上也没什么旁的表情,只道:「侯爷若觉心中苦闷,不如静下心来理理家事。」

  见我有些诧异,夫人缓缓道:「咱们最初想让临儿为官,是盼他能光耀门楣、为朝廷效力。后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大到富可敌国也不为过,那些年日夜怕的便是护不住这份家业。因此才要搭上九皇子,后来他从皇子到成为晋王,再到登基,婉儿得以入宫,唐家更是一朝封侯。」

  我没接话,握住她的手。望着窗外流淌的江水,仿佛看到这十几年一幕幕晃过。

  「一个家族要传下去,根基要厚,家风要正。咱们挣下的这份基业,足够子孙富贵几十辈子了。这大半辈子,该争的争过了,该赢的也赢过了。

  眼下不如着眼微处,修心养性,守好这个家,别给婉儿和临儿他们添乱了。」

  守好这个家。

  夫人说完这句话,轻轻靠过来。我伸手揽住她,将她拢在身侧。她比年轻时还要瘦许多,肩胛骨硌着我的手臂。

  夕阳从窗格漏进来,在她鬓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有一缕白发,一根一根的,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堇儿。」我叫她。

  「嗯?」

  「这些年......」我张了张嘴,「委屈你了。」

  她没有应,只是将头靠在我肩上。船身轻轻晃着,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

  「不委屈。」

  过了很久,她才说,「跟着你,不算委屈。」

  我收紧手臂。

  那些放不下的,好像也没那么重番外冬瓜(一)

  我打出生起就胖墩墩的,喝凉水都嗖嗖长肉。为这个,没少挨爹娘的骂,说我费衣裳。可我穿的都是上头姐姐传下来的,她们也没给我做过新衣裳。

  除了打骂,被冤枉的次数,更是数都数不清。

  不是冤枉我做饭时偷吃,就是冤枉我偷拿了弟弟的零嘴。

  弟弟哭了,是我欺负的,弟弟摔了,是我推的。

  横竖什么错都是我的。

  可我觉着,我最大的错就是投生在娘的肚子里。

  被人牙子带走那天,村里人都挤在村口看热闹。

  牙都没了的阿奶瘪着一张臭嘴,凑到马车边上朝我喊:「墩子,墩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爹你娘可不是把你卖了,这是让你去大户人家享福呢。等以后领了月银,你得托人将孝敬送回来。」

  真不怕风大把她的老舌头闪了。

  倒春寒的天,我只穿了件单衣。

  我望着那对「无不是的父母」,他们一人捧着五两碎银子,一人手里捧着袄子,笑的见牙不见眼。

  袄子是刚从我身上剥下来的。

  那是我攒了一整个秋天的芦苇,又连着上山采了两年野棉花,好不容易才凑够的。甚至,穿在身上还没几天。

  就挺遭笑的。

  不过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大姐在她七八岁的时候就被卖了,轮到我的时候,因为力气大,才多养了两三年。

  ......

  姝姝也在人牙子的马车里。

  真好,我后来时常想,命运待我也不薄,让我们在这一天相遇了。

  一开始,我都不敢瞅她。

  她太好看了,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不冷着脸的时候像菩萨坐下的童女。一冷起脸来,满车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她不光长得好看,穿着件半新的薄袄,脸上和手上一个冻疮都没有。我偷偷瞄了好几眼,心里想,这人,怕不是跟我们一个活法的,倒像人牙子拐骗或是半路掳来的。

  后来在车上听她自报家门,我才知晓,原来是被恶毒后娘给卖了。

  也是个苦命的人。

  到了邻村,车上来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童,叫木头。和我这「墩子」的名儿还挺相配,都一样难听。

  我娘先后生了我和大姐,才盼来个带把儿的,眼下又怀一个,心心念念想再生个儿子。瞧瞧,原来也有把男孩子当赔钱货给卖了的。

  我看着在车厢一角什么话都不说的木头,觉得他和孟姝一样可怜。

  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长得越好看,卖价越高,而且都不是卖到好地方去。

  去牙行的路上,好像是我挑起的头,互相说起我们几个都是被卖了五两。轮到姝姝开口时,她突然就冷下脸来,我估摸着是比我们贵多了。她那么好看,十五两也有的是牙婆出手。

  幸好,菩萨保佑,她和木头都有好去处。

  ......

  在牙行时,我还要庆幸没有被杜员外家的管家选中。员外府的后院灶上需要几个烧火丫头,春月姐姐将我带了过去,管家许是嫌弃我身材太圆润,怕我吃太多,愣是没看上。

  天可怜见,我吃得并不多,还不如明月的一半呢。

  也亏得没被选中,我才能和姝姝一道被卖进唐家。

  在临安唐家那些年,我和姝姝真是掉进了蜜罐子里,日日都是好日子,快活的不得了。

  我认了位好师傅,姝姝就更不必提了,不仅得了老太太和夫人的赏识,二小姐也与她极为投缘,夫人甚至特意传下话来,允她和二小姐一同在林先生跟前学习。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只替姝姝高兴。一个丫鬟能和主子一样学琴棋书画,这是多大的殊荣?姝姝也是真聪慧,一点就透一学就会。除了乱弹琴,林先生实在教不会,再不让她碰琴了。

  我听过两回,确实难听。

  姝姝为了练梳头发的手艺,常把我喊去,我的脑袋大头发多,随她揉捏。在她的启发下,我还初露面案上的天赋,做出的茶酥得了老太太夸奖,夫人也让魏妈妈赏了丰厚的荷包。

  就是这般回想,我都忍不住要落泪,那段日子,真真让人怀念的紧。

  对了,还认识了绿柳。

  说起绿柳,我一开始不太喜欢她。性子太弱,被家里拿捏的死死的。卖进府里三四年,身上竟没积攒下半分银子,月例全让家里人给骗走了。有时候我真想一个大耳刮子把她打醒,有几次我见姝姝也有这个意思。

  绿柳真是个傻的,傻透腔子了。

  后来听她哭诉,我和姝姝才知晓。原来这个小傻子,就因为小时候得过半颗糖,便一直惦记着那点甜,巴巴地盼着那点连影子都没有的亲情。

  多可笑。都被卖过一次了,还这样天真呢。

  唐家月例丰厚,主子们还时有打赏。三等丫鬟月例三百文,三年就是三十六个月,十两银子是有的。这些银子全买了糖,能把一嘴牙全吃掉窟窿。

  不过,绿柳之后的转变也是我意想不到的。

  ......

  从临安到京城,随着姝姝自愿更名花颜,我也琢磨出一点味道了。我至今不愿叫出这个名字,可人的命运就是这样,我和姝姝、梦竹、蕊珠、明月,我们一同被侯府裹挟着,随二小姐进了晋王府。

  我心疼姝姝,她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二小姐成了王府侧妃,她就是陪嫁丫鬟,在王府册子上登过名的。若将来晋王登基,她入宫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成了选侍。

  我们这些人,将来或配人,或放出去。可她不一样。她从一开始,就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走得再好,也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

  姝姝就是不愿让我困在宫里头,那时她已经是瑾妃了,她问我可有中意的人选。

  有。

  我说,有。

  姝姝笑了,笑得很好看。她说,那行,我帮你。

  ——————

  (冬瓜的番外最好写,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哈哈,下一章还有小剧番外冬瓜(二)

  也许是姝姝给我的底气。虽然简太医是正经官身,可我从不觉得他有多么高不可攀。

  但我和简止的婚事消息传出去时,宫里头还是有些细碎的流言。

  可真要说起来,他是六品官,那我也不差什么。梅姑姑在听到风声后,还特意将我带到跟前,说我是皇上钦封的正六品司膳!又有贵妃娘娘和瑾妃娘娘两座靠山,区区太医,怎么就嫁不得了?

  我也过了懵懂不自知的年纪。

  对简止,一是早有所属,二也是知道他对我也有那个意思。那些流言,我也丝毫没往心里去。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回见简止时的情景。

  那时还在临安,记得是端午前后,陆姨娘中毒那回。二小姐随老太太和夫人去了庄子上的祠堂,姝姝当时忙着看管锦书,就让我去风隐院传话,顺便留在那儿盯梢。

  说来惭愧,传话之余,我那双眼睛就顾着盯着他了。

  前一阵子姝姝在知晓我的心事后,说过一句话,「我们无法预知某个瞬间的价值,直到它成为回忆。」

  后来出宫嫁给简止,有一回闲聊,我提起那天的情景,他居然也记得。

  「一个圆圆的小丫头呼哧带喘的来给梅姑姑传话,瞧着就觉有趣儿。」

  这是他对我的第一印象。

  他虚长我七岁,那时已有十八上下,正是少年抽节拔高的年纪,高高瘦瘦的。听说他自幼跟着甄府医学医,十一二岁就能给人开方问诊了。在我眼里,他是和姝姝一样厉害的人。

  若问我第一回见他是什么感觉?

  我当时才十岁,能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呢。要说特别,就是他只站在那儿,就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

  在唐家当差,有时候时间快得吓人,有时候又慢得熬人。生了两回病,如愿见了他两回。等第三回,来的却是香薷。从香薷口中我才得知,简止早已出府,不知办什么差事去了。

  听到这消息时,还有些惆怅呢。这是我深埋心底的秘密,就连姝姝我都没提起过。

  等再见到简止,已是四年之后。

  他奉旨来给侧妃看诊。我这才知道,这些年他是被侯爷派了出去。晋州闹疫病时,他研制的药方起了奇效,由此还被晋王赏识,并在同年考入了太医院。

  于是,面对面站着,要假装不认识,称呼一声「简太医」了。

  简太医依旧高高瘦瘦的,举手投足比从前更沉稳了些。看完了诊,梦竹要送他,我抢着揽了这差事。可到底是在王府,我不敢多和他说话,只知道他还记得我。许是怕让人看出来,临出院门时,他压着声儿喊了我一句「冬姑娘。」

  冬姑娘?

  幸亏师傅给我改了名字,不然这憨货是不是要喊一声「墩姑娘?」

  ......

  二小姐成了晋王侧妃,在王府时住的院子依旧叫云意院。不仅房屋格局和在临安时一样,小厨房也几乎一致。甚至有几样北地不常用的厨具,也都备齐了。

  再次见到简止,加上这处院子又让我们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我欢喜得很,同时也为二小姐高兴。

  我和明月几个私底下议论,一是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二小姐,侯爷和侯夫人早早便安排了简止进太医院,当真是煞费苦心。二也都觉得王爷看重宠爱二小姐,这才舍得在这处院子上花心思。

  只有姝姝蹙眉,让蕊珠出去打听了一圈,脸色就沉了下来。原来这样的用心,在王妃那里也一样上演着。

  处于高位的男人,恐怕没几个会拿真心去待后院里的女人。

  侯爷与云夫人感情甚笃,从临安到京城,多少人艳羡。可这份深情,也不妨碍侯爷娶了夫人之后,一房接一房地纳了三房姨娘。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大约只配生在寻常百姓家。可说到底,也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是没那个银子罢了。

  这话有些刻薄了。可我和姝姝出身低微,这些年待过好多地方,看得多了,便觉着心意这种东西,越是往上,越薄。

  偏二小姐看不透这个。别说她了,就连自幼在唐家长大的梦竹和蕊珠,也还透着一股子稚气……

  好在醒悟得不算晚。二小姐这朵娇花,入了宫以后,渐渐被这四方的天磨出了棱角。

  屈指算来,我在宫里头当差不足四年。

  姝姝生下皇子后,我高兴之余也隐隐担心,好在侯府和二小姐并无芥蒂。

  我们几个丫鬟中,大皇子和二皇子与我最亲近。嫁出宫后,我也时常入宫,在外人看来,是莫大的殊荣。

  一年后,我和简止的孩子欢姐儿出生了。满月后,我抱着她入宫。

  那时姝姝已是皇后,我再与她亲近,规矩也不能乱,得规规矩矩喊一声「皇后娘娘」。姝姝极喜欢欢姐儿,每次来都抱上好久。玉奴儿也欢喜,和欢姐儿很亲近。

  姝姝给周大人和绣云的女儿取的名字我特别喜欢,周蕴知,听着就好听。满月后我就央着她,想让孩子沾沾皇后娘娘的福气。

  姝姝笑着答应,像是早就想好的,让绿柳取了笔墨,写了「清欢」两个字。

  简清欢。

  她说,「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人间有味,是酸甜苦辣咸。不过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绿柳一直陪在姝姝身边,是仁明殿的掌事宫女。她当差这么些年,家底丰厚,给欢姐儿准备了许多礼物,满月当天还特意离宫来贺喜。

  看在那些贵重礼物的份上,我笑着和简止商议,让欢姐儿认她做干娘。

  没想到,惹得她在满月宴上哭了一场。这死丫头突然来这么一出,我这心一软,就说将来若生了孩子,就将欢姐儿送到宫里陪她。她听了,又哭又笑,抱着欢姐儿不撒手。

  又过两年,我真生了个儿子,我和简止也算儿女双全了。欢姐儿三岁时,便将她送进了宫。绿柳那时已是姑姑了,身边冷冷清清的,瞧着怪可怜的,让欢姐儿陪陪她也好。

  一年又一年过去。

  在简止心里,每年的九月二十六这天最要紧。

  这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他的出身比我还要惨些,他是个孤儿,被侯爷捡回来的,不仅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见到过,就连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道。

  前面的那么多年,他从不过生辰。之后,他将这一日,当作了自己的生辰。

  此刻,我和他依偎在一处,身边儿女绕膝。

  我时常感念姝姝和贵妃娘娘的成全,也无比感念临安侯府。从来没想到,我冬瓜这辈子,前面十年吃尽了苦头,往后的日子,竟全是甜的。

  真好。

  ——————————————

  【胡说小剧场】

  某日,冬瓜入宫,正巧梦竹她们几个陪纯贵妃来仁明殿。

  几人难得的凑到一起。

  绿柳突然神秘兮兮:「都听说了吗?我们这个总更一章的作者在作话里发过投票。」

  梦竹、蕊珠、冬瓜:「什么东西?」

  明月一点都不好奇,并握紧了拳头:「作者整天摸鱼,还有脸给自己取个【不摸鱼】的笔名。」

  绿柳:「请看——」

  冬瓜看完唇角微勾,略有些得意:「连作者都选了我呀,嘿嘿。」

  梦竹脸色有些不好,「凭什么我的票数最少?!」

  蕊珠也气道:「咱们加起来都没有房墩子零头多!」

  明月:「清醒一点,我们只是配角而已啦,我的戏份还最少咧。」

  绿柳把投票收起来,挑眉指向作者:「有胆你发起一个女主投票,是皇后?还是贵妃?」

  梦竹、蕊珠、明月异口同声:「当然是二小姐,是贵妃娘娘!」

  冬瓜和绿柳:「作者大大,是吗番外皇子篇(少时)

  政和九年。

  满打满算,孟姝成为皇后已有三年,玉奴儿也近八岁。这个乳名,自三年前启蒙时起,便只在她与纯贵妃口中才偶尔唤出。

  按制,皇子幼年随母妃居于后宫,由乳母、保母、内侍悉心照料,朝夕不离。待到正式开蒙读书,便须迁往学馆,不再与母妃同宫而居,此所谓便是「幼从母居,长则别居」的祖制。

  大皇子顾璟虽才八岁,眉目间已初具神骏之姿,又因染了书卷气,更显清隽出挑。只是这几日,他却添了一桩不大不小的烦恼。

  二皇弟顾霖,总爱学他。

  他读书,顾霖也捧著书念。他写字,二皇弟也铺纸研墨。他练剑,二皇弟举着小木剑跟在身后比划。他走得快些,二皇弟便小跑着追上来。他停下不走了,二皇弟便歪着脑袋看他。

  左右都甩不掉,也凶不得。那张小脸一皱,眼眶一红,比母后罚站还让人头疼。

  有一回,顾璟实在忍不住,板着脸问他:「你为何总学我?」

  二皇弟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母妃说了,大皇兄做甚,我学甚,准没错。」

  顾璟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因着母后与贵妃娘娘情同姐妹,他们自然也跟着亲近。只是从前不住在一处,倒不觉得什么。眼下起居都在一个院子里,就觉有些烦了。

  果然,这话才落下,小顾霖又凑过来,奶声奶气地问:「大皇兄,你待会儿去做什么?我也去。」

  顾璟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牵起他的手:「去仁明殿给母后请安。」

  顾霖立刻咧嘴笑了,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步子迈得又急又欢,生怕被落下。

  「昨儿听母亲说简夫人今儿要入宫请安。」说话的是唐临的儿子唐衡,他是几个伴读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今年也才刚满十岁。

  顾璟闻言唇角上扬,脚步也跟着快了些,「上回冬瓜姨母来时,说马上就到新茶进来的时候,这次定带带了新做的茶酥、茶菓子,还有奶酥。」

  伴读们跟在后面嘻嘻打闹,听完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唐衡也是边走边笑,等出了学馆,他才透露:「殿下,这回简夫人来,可不止要给皇后娘娘和殿下们送点心。」

  这两年顾璟出过几回宫。去过临安侯府,去过恩师苏阁老府上,去得最多的,是周柏和简止的府上。舅公周柏虽不严厉,可免不了要考教学问。顾璟觉得不如简太医府上好顽。每次去,冬瓜姨母都会备许多吃食,大都是宫里没有的。

  听到唐衡的话,他便忽然想起一事:「难道冬瓜姨母真舍得把欢妹妹,留在绿柳姑姑身边?」

  顾霖闻言有些兴奋,「欢儿妹妹若留在母后宫里,往后便能时常见着了。」

  伴读中有一小少年满脸诧异,他初来京城不久,名叫段凌霜,其父为西南罗殿蛮王子,受封「归德将军」,领姚州防御使,家族世代镇守滇西。皇上纳他为皇子伴读,一则示以恩信,二则留之为质。

  此刻,他早从旁人口中得知,两位殿下口中的欢妹妹不过是六品太医的女儿。这等官阶,放在京城里简直像大海里的一滴水。可皇后娘娘待她如亲女,大殿下提及她时眉眼含笑,二殿下更是一口一个「欢妹妹」,唤得自然又亲暱,仿佛那并非什么太医之女,而是哪家王府的郡主。

  父亲常道中原讲究门第尊卑,士庶之别如天堑难逾。可他亲眼见到的,却好像......不是那回事。

  仁明殿内。

  顾璟领着众人到时,孟姝正与纯贵妃在海棠花树下对弈。两人各执一色,落子不疾不徐,倒不似分胜负,更像是消遣午后时光。

  绿柳引着十余个小少年鱼贯而入。孟姝擡眼看去,目光落在玉奴儿和康哥儿、顾昀(三皇子)身后的几人身上。这几名伴读,出身从宗室、元勋、权臣、将门、外戚、旧党、幸臣到边镇大族,几乎囊括朝野各方势力,如今被皇帝一纸名单拢到了一处。

  「给母后(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

  少年们齐齐跪下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清亮。

  孟姝擡手:「起来吧。除了小段公子,你们几个也不是头一日进宫了,不必拘束。」

  说着,她目光落在稍显陌生的少年身上,含笑招了招手:「来,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段凌霜微微一怔,随即依言上前几步,垂着眼不敢直视。孟姝端详他眉眼神色,转头对纯贵妃笑道:「婉儿瞧,好一个俊俏的小少年。」

  段凌霜紧张得手心都出了薄汗。他来京城之前,常听父王念叨,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帝后和睦,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今日头一回亲见,方知父王所言不及万一。

  和小段说了几句话,见他虽有几分紧张,但应答尚算顺畅。孟姝满意的点点头,让他回到伴读队列里头。

  冬瓜原本正与梦竹说些小话,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擡眼,正对上顾璟频频望来的眼神。冬瓜立刻会意,躬身道:「回娘娘,妾身带的点心,是特意为几位殿下备的。」

  孟姝失笑,看了顾璟一眼:「你倒惦记得周全。」

  顾璟耳根微红,却仍镇定回道:「母后,小段初来京城,没尝过姨母做的点心,儿臣上回便拜托冬瓜姨母多备些。」

  话音未落,明月与蕊珠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小人儿走进来。那女童约莫三四岁模样,梳着双环髻,眉心一点胭脂记,正是冬瓜与简止的女儿简清欢。她被蕊珠抱在怀里,手里还捏着半块茶酥,吃得腮帮鼓鼓的,见了一屋子人也不怯,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瞧。

  孟姝招招手,蕊珠便将简清欢抱到她膝边。孟姝拿帕子替她擦了嘴角的碎屑,才转向顾璟,照例问起功课:「今日先生教了什么?」

  顾璟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讲的是《礼记·曲礼》篇,又让儿臣等各临了一幅字。先生说儿臣的字骨架尚稳,但气韵不足,还需多练......」

  顾霖抢着答:「母后,君子六艺,乐居其二,先生今日教我们识谱辨音。」

  这话一出,顾璟神色微顿,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顾霖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身后的几个伴读也忍不住肩膀微抖。

  「康哥儿。」纯贵妃嗔了顾霖一眼。

  孟姝眼底分明也有笑意,她轻咳一声:「婉儿别管,让他们闹去!」

  顾璟的脸已红透了,却仍维持着皇长子的体面,垂着眼道:「儿臣于乐之一道确实......天资愚钝。乐师说,大抵是气息不对,手指也不听使唤。儿臣回去会多练。」

  「多练」二字一出,顾霖又笑了,连带着几个胆大的伴读也终于憋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唯有小清欢浑然不知何事,举着半块茶酥想往孟姝嘴边送。

  孟姝擡手替她拢了拢碎发,淡淡道:「慢慢来便是。都去偏殿用茶点吧,今日逢十五,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必急着回学馆。」

  少年们齐声应是,鱼贯往偏殿走去。顾璟落在最后,趁着众人不注意,回头狠狠瞪了顾霖一眼。顾霖冲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番外鬓花颜(唐青婉篇)

  政和二十五年,太后娘娘病逝。次年,皇上于福宁殿驾崩,享年四十八岁。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姝儿迁居慈宁宫,成为一宫太后。而我,按先例原是要迁到寿康宫的,不料皇帝亲自来会宁殿,求我这位纯贵太妃一同搬去慈宁宫,与他的母后为伴。

  我自然求之不得。

  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与姝儿这对金兰不仅还能同住一宫。身边的人,除了冬瓜,也都整整齐齐陪在我身边,人生之幸,莫过于此。

  于是,先帝祭期刚过,我便催着梅姑姑赶紧张罗。姝儿给足了我体面,亲自带着皇帝皇后来接我,待到在慈宁宫安顿下来,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踏实了。

  至于我的霖儿,政和十九年便已封为誉王,迁出宫外,居于王府。

  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姝儿所出的五皇子,还有后来选秀入宫的曹婕妤所生的六皇子,俱已赐了封号。待他们成年后,皆留居京师,不授实职。这是先帝汲取前朝教训,定下的规矩,封王而不就国。

  霖儿他也确实如我所愿,醉心游山玩水,从不涉政事,早早落了个「闲王」的名声在外。先帝不知作何感想,他竟命人将当年的晋王府修缮一新,赐给了霖儿。

  母亲入宫来看我。身边的魏嬷嬷因病过世,如今陪着她的是若竹姑姑。若竹姑姑虽是自小伺候母亲的丫鬟,却素来寡言少语。梅姑姑年纪也大了,我便与母亲商议,让梅姑姑离宫,回到她身边去。

  梦竹、蕊珠和明月,她们三个始终陪在我身边。如今与姝儿同住一处,我时常打发她们出宫散散心。

  霖儿隔三差五入宫,不是捎来新鲜的吃食,便是带来各地的奇珍异宝。偶尔搜罗到棋谱、琴谱一类的珍本,无论相隔多远,都要差人千里迢迢送到宫里来。

  许是因我与姝儿几人常把临安挂在嘴边,他自从几年前去过一次后,也渐渐爱上了那里。他大把的时光都消磨在长居临安的外祖父身边。

  这般无拘无束的日子,真教我与姝儿羡煞不已。

  ......

  今年是建康三年。

  蕊珠为我梳妆时,我瞥见她偷偷掩去几丝白发。恍惚间,我才惊觉自己竟已在这世间活过了四十多个春秋。

  从前从未有过这般感触。

  其实这些年,我总觉着像是偷来的。

  那几缕白发倒不是那么刺眼,日子一天天过,它和脸上的细纹一样,是岁月走过的痕迹。

  前些日子,皇上召霖儿入宫,不知他们兄弟说了些什么。他来慈宁宫请安时,跪在我和姝儿跟前,说要尽孝心,想接我出宫去誉王府住些日子。

  姝儿听了这话,我分明瞧见她眼底深处浮起一丝羡意。

  身为太妃,我自然可以随霖儿出宫,住进王府。可姝儿是太后,便不行了。

  前两年,穆太妃与顺太妃都已出宫。顺太妃收养的三皇子封为瑞王。瑞王因额上那枚胎记,自幼性子畏首畏尾,这些年跟在顺太妃身边倒是渐渐开朗了许多,人也舒展了,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大方。

  我左思右想,还未拿定主意,姝儿先替我应下了。

  她一向为我着想,顺着她那话,我便点了头。

  誉王府便是当年的晋王府,院落规制与从前一般无二。就连我住的院子,除了将「云意院」的匾额换成了「寿康居」,里头的布局也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自住进来起,往事便一幕幕涌上心头。

  这里处处都仿着临安的云意院,年轻时觉着是宠爱,是殊荣,如今么,什么情绪都没了,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

  霖儿的王妃是他亲自选的,听他说是在虞城偶然相识的,寻常门户家的姑娘。

  我原还怕她压不住底下的侧妃,可时日久了,也看出王妃的性子并非一味端厚。待她为霖儿生下一子,我荣升成了祖母。给孩子办完满月宴,便再也待不住了。趁霖儿和王妃外出赴宴,我带着梦竹她们,火速回了宫里头。

  这座皇宫,诚然像一只巨大的笼子。

  可若笼中有你所顾念的人,便也不觉得是囚笼了。

  回宫那天,姝儿正午歇。

  冬瓜带着女儿入了宫,绿柳正在偏殿里拉着她们说话。她是清欢的干娘,正激动地握着干女儿的手,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自从清欢五年前嫁到滇西段家,这还是头一回回京。

  我也许多年没见过清欢了。这丫头承袭了简止的俊俏,又带着冬瓜的性子,是个极讨喜的姑娘。她自幼跟在绿柳身边,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在京中一众贵女里,算得上佼佼者,又有姝儿的宠爱,比起几位公主也不差什么。待到年岁到了,京城中想要求娶的人家海了去了。可最终,倒是被外地求学来的段凌霜那小子给求娶了去。

  远嫁是一场豪赌。

  可若娘家势大,倒也不怕被欺了去。

  看着清欢,我总不免想起令嘉。她是云表妹的女儿,是先帝的三公主,比清欢还长一岁半,却处处要与清欢相较,反倒自降了体面。

  许是我不会教养孩子,将她养在膝下多年,她总与我不太亲近。前几年先帝还在时,将她赐婚于苏家,便是嫂嫂的娘家。听说他们夫妻二人不甚和睦,可令嘉极少入宫,渐渐的,我也就只当不知了。

  见我回宫,绿柳忙高兴的带着冬瓜母女过来磕头请安。

  「贵太妃回来了!太后娘娘若知晓,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呢。」绿柳上前搀我的胳膊,靠近我耳边低声道:「贵太妃有所不知,咱们太后这些天总念叨着您,胃口都不好了,奴婢特意让人叫冬瓜入宫,娘娘也只用了些粥。」

  我心头一紧,有些心疼又有些懊悔,也顾不上寒暄,便快步往姝儿的寝殿去。

  我真该早些回来才是。

  殿里静悄悄的,姝儿睡眠浅,听着脚步声就醒了。

  见我进来,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便要起身。

  「你可算回来了。」

  声音竟还有些委屈。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嗔道:「我不在,你便不好好吃饭?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这般让人操心。」

  姝儿笑了笑,也不接话,只稍稍用了些力回握住我的手。

  这人啊,到底是怕孤独的。

  我和姝儿,若任何一个人不在,这座皇宫,便真成了囚笼。

  冬瓜和清欢也进来请安,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们几个老的老、少的少,加起来都是几百岁的人了,主不似主,仆不似仆的,一团团,一簇簇拢在慈宁宫的大殿内,这样挤挤挨挨的,鲜活的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

  小剧场

  作者:「婉儿的番外怎么没有回忆过去的日子?」

  唐青婉:「.....作者你把我的十岁到二十岁,短短十年都写全了,洋洋洒洒百万字......」

  作者(老脸一红):「......是。二小姐,好多读者都很喜欢你,作者掐指一算,几乎都要超过孟姝了。」

  唐青婉:「谢谢大家的厚爱,也谢谢作者为我续命。」

  作者(轻咳一声):「请问二小姐,您的父亲释怀了吗?」

  唐青婉:「母亲会教他释怀。」

  作者:「代读者问,你对皇上......」

  唐青婉(冷脸):「下一个问题。」

  作者(抖抖手):「代读者问,你对孟姝......」

  唐青婉:「金兰之契。」

  作者:「你对读者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青婉:「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作者:「访谈结束,谢谢二小姐配合。」

  唐青婉(点点头):「我去催一下姝儿,让她尽快把番外交给你。」

  ..........番外鬓花颜(孟姝篇)

  「这些年,你待朕......用过几分真心?」

  这话,是皇上临终前一夜曾问过我的。

  他少时隐忍,步步为营才终登大宝。做皇帝的这二十几年里,扶寒门,抑世家,改制科举,遣船出海,开前朝未有之局。论为君,他尽到了本分,甚至可称一代英主。

  正因他兢兢业业,我以为,在他眼里只有大周江山,或许还有那位英年早逝的青梅竹马。却没想到,弥留之际,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

  我望着龙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其实两年前,他便已见衰颓,只是他硬撑着不肯让人看出来。

  自从五年前立玉奴儿为太子,康哥儿纵情山水,成了京城里有名的闲王后,他与临安侯之间似乎才达成微妙的平衡。君臣、师生,总之他们那一两年竟难得的和谐起来。彼时临安侯已过六十,身子骨依旧硬朗结实。皇上走得竟比他还早,这一点,谁都未曾料到。

  丧钟一响,六宫缟素。礼部与六局连夜拟定了丧仪章程。举哀、小殓、大殓、停灵、百官哭临,一桩桩一件件,都按着祖制走。

  我身为皇后,领着一众嫔妃、皇子、公主们在灵前守了七日七夜,哭灵、上香、跪迎,等梓宫移出福宁殿,奉安于殡宫。满城素白,万民同悲。

  我这口气一直提着,一朝松下,人便有些撑不住了。待玉奴儿顺利继位,次日我便病倒了。

  卧床那几日,幸有婉儿替我管理后宫。

  先帝这一去,后宫嫔妃无论品阶,皆尊为太妃。其中,顺太妃、穆太妃、曹太妃(即后来选秀入宫的曹婕妤)膝下有皇子。齐太妃(齐嫔已经晋妃位)、沈嫔育有公主,且公主皆已出嫁。

  婉儿前来与我商议,拟留顺太妃等人为先帝守孝满三年,届时便可出宫,随子荣养。余下没有子嗣傍身的太妃,则迁居寿康宫宫苑,颐养天年。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玉奴儿五年前迎娶的太子妃,如今顺理成章成了皇后。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女人,眉眼间尽是鲜活的朝气,像一簇簇新开的春桃。她们低眉顺眼地来慈宁宫请安,恭敬地唤我「母后」,唤婉儿「贵太妃」。

  属于我们的时代,好像真的落幕了。如今这宫殿里,是她们的天下了。

  朝堂上没有党争,有先帝打下的根基,玉奴儿登基后,连那些老臣都说,这是大周几十年来最清平的光景。

  我渐渐也就放了心。

  我想,他若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他这一生,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债,后来也都还了。

  至于那夜......他问我的话。说不说,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人已不在,答案便只留给自己。

  ......

  玉奴儿极孝顺,不止对我,对婉儿亦然。守孝期间,他亲自去会宁殿请婉儿迁居慈宁宫,若非这样,我的病也不见得好这样快。

  说到教养孩子,我总不自觉地在学云夫人。

  玉奴儿从长相到性情,都极像先帝。我最不愿的,便是他只长成一个冷冰冰的帝王。这座皇宫虽容不下太多的天真,可我还是想让他像寻常孩子那样,也能肆意地笑一笑。云夫人当年教养婉儿,想必也是这般心境罢。

  我膝下有两个孩子,小五儿更讨我的喜欢。因是先帝的第五个皇子,乳名就「小五儿」这样的叫顺了。

  倒不是我偏心,是小五儿的性子与玉奴儿截然不同。他不像哥哥那般端方持重,有些散漫,有些执拗,高兴了便扑进我怀里撒娇,不高兴了便嘟着嘴不理人。不过,他和玉奴儿、康哥儿一样,都有些依赖冬瓜。他像是先帝藏起来的另一面,那个不曾被江山压住的、还肯任性妄为的少年。

  我有时看着他,经常庆幸似的松一口气。

  有一个孩子不必活得那样周全,也算值了。

  玉奴儿肩上有江山,小五儿肩上什么都不用扛,我便只教他做个快活的人。

  待到建康三年,婉儿离宫去了誉王府中荣养。

  我瞧着,心里又羡又空。离了这座皇宫,婉儿有儿子儿媳孝敬,四十余岁仍有父母相伴,姐姐妹妹们也大多在京城,热热闹闹的,真好。

  这座皇宫困住了我,困不住她们,真好。

  可她一离开,我难免时常觉着无趣。

  慈宁宫处处富贵,却透着一股子暮气。

  绿柳见我盯着一处发怔,便提议去御花园散散心。我摇摇头,满园的莺莺燕燕,比花儿朵儿的还惹眼。况且,在这宫里住了快三十年,御花园的花再好,也早看腻了。

  好在清欢大婚后回京,入宫来看我。

  我没有女儿命,清欢又是冬瓜的孩子,便格外偏疼她些。她嫁给了心上人,整个人像是发着光,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看着她,我仿佛也年轻了几岁。

  听她说沿途风光,说起滇西风俗,什么泼水节、孔雀舞,还有那漫山遍野的茶花和酸辣爽口的吃食。她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入了迷。

  年轻时候看遍山河志,梦里也曾想过走遍天涯,如今年华不在,困守方寸天地里,也只能听听别人讲外面的世界了。

  午时,冬瓜母女陪我用过午膳,绿柳扶着我去寝殿小歇。

  也就短短半个时辰,我倒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梦里,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孟家庄,到海津镇,又离开真定府,一路辗转前往临安。我见到了十岁的婉儿,我自然也是十岁时的模样,学琴、读书、下棋、巡铺。随后光影一转,我们转瞬就到了船上,一路沿运河北上至京城。

  恍惚间,如走马灯。

  似醒未醒之际,听闻外间传来脚步声。那步子不轻不重,似合著什么韵律似的,像是婉儿的。

  我睁开眼,竟真的是她。

  身后跟着的蕊珠、明月手中挽着包袱,显是打算回来长住了。

  「你可算回来了。」我撑起身,心中一片熨贴。

  ......

  建康四年,初夏,张家湾码头。

  小半个时辰前,皇帝将小五儿单独带到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又留下数百名龙卫,才被我赶走。

  福船上,迎着一阵河风,我的心情极为舒畅。这回离宫出游,是我与婉儿筹谋大半年后才最终成行。

  谨慎周全了大半辈子,总该由着任性一回了。

  况且,这也挑不出错来。当年委托舅舅将母亲的坟茔迁到临安后,三十年了我还未曾去祭奠过。

  顺太妃听着消息,连着入宫十几回,非要跟着。不止她,齐太妃也坐不住。我琢磨着,她们被关在宫里头大半辈子也是殊为不易,同是女人,自然更心疼彼此,那就不妨同去。

  这是自入京三十余年来,头一回离京,终点就暂时定在嘉兴、临安两地。

  简止与冬瓜夫妇随行,太医院另派了两位太医。同行的还有舅娘绣云,与武兴伯夫妻二人(五小姐唐青仪)。

  人到齐了,船也解了缆。河风缓缓鼓起帆,岸上送行的身影越来越小。

  我站在船头,河风拂面,衣袂翻飞。

  从前那些沉沉浮浮的光阴,都落在身后了。眼前水天一色,此去尽是坦途。

  ——番外暂时告一段落,新书存稿中,读者大大们下一本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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