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12.吾心深深处
皇后不置可否,转头瞟了一眼昏睡在床榻上的虞贵妃,片刻,方才低声道:“福华,你扶太子妃起来说话。”
福么么上前将凤临扶了起来,凤临仍提着心,不敢有半分懈怠,规规距距地立在那里。
皇后微微叹了口气,道:“凤临,你既然与了太子,便如同本宫的孩子无异,母后是信得过你的。你这样维护虞贵妃的尊荣是理所应当的,但也要清楚一点,宫后里有些事情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才为好!”
凤临清楚皇后是意有所指,她也并没有打算深究康禄海之死。
人都没了,从前那些个龌龊自然也只能不了了之!
凤临心头一松,稍稍吐了口气,道:“母后教诲的极是!儿臣原也是这样想,可有道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怕一万就怕个万一,只这样一味地纵容,没的倒把小事变成了大事,到时越发不可收拾!”
皇后微笑,“难得你想的这样周全,本宫既将此事交代于你,自然是放心。虞贵妃如今形同痴傻,永宁宫里也越发没了规距,以后会不会闹出乱子来也未可知。”她稍顿了顿,笑意敛了几分,道:“有容乃大,无欲则刚!难为你这样的年纪如此明理。”
凤临心头一震,脑子里一片清明,她还是安心的太早,却未想到这一层意思,凤临怔在原地。她只觉得皇后的目光晦暗,有些无措。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怪不得皇上将你指给太子,天子的慧眼岂非常人可比!”
凤临身上一凛,悔恨自己锋芒太过,没得为将来埋下隐患!她恳切地望着皇后,“儿臣这一点小聪明只盼着能为母后分忧,尽尽孝心,还望母后不要笑话!”
皇后微微颔首,含了淡淡地笑意,道:“你的心思本宫知道!”说罢,又吩咐道:“这永宁宫里可用之人也实在是少,皇上既允了你自己去内务府挑,你去挑便就是!”
凤临身上已经薄薄地出了一层冷汗,垂首道:“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虞贵妃最是需要清静!”
皇后不再多言,扶了福么么的手出了永宁宫寝殿。
福么么奇怪道:“皇后娘娘难道真信了她?”
皇后哼一声,“今日之事并非她所为。”然后,又是冷笑:“本宫真真养了一个好儿子!”
福么么不由一惊,“娘娘是说……”
皇后蹙眉,道:“现在看来,太子对这丫头已经不只是有意,竟是上了心的。他是想将她捞出这龙潭虎穴!”
永宫宁里旷寂非常,仿佛连空气都是冷凝的,凤临不由得身上一阵阵泛寒,折腾了这半日她只觉得累,现在却也不能休息。
碧彤拿了常太医给虞贵妃开的方子去药局取药了,偌大的殿里只凤临一个人守着虞贵妃,贵妃还没有醒来。
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眼看着是临了晚膳的时候,终于听到殿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进殿来。
凤临擡眼淡淡一瞥,见竟是那名瘦弱的小宫婢,她正惊惶无措地望着凤临,倒似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凤临见她谨小慎微,想必是被自己之前疾言厉色吓到了。
凤临微微一笑:“你过来,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小宫婢听闻凤临的话,当即便“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给她磕头。诚惶诚恐地道:“太子妃!奴婢惶恐……奴婢知道太子妃不是冲着奴婢,那样的情形太子妃只是不得以……”
凤临慈和地笑,柔声道:“嗯,倒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
那小宫婢低低地俯身,声音有些微微地颤抖,“奴婢知道太子妃是好人,是真心对我家贵妃娘娘好的。”
凤临心头不由一紧,不无疑惑地盯着那小宫婢看了半晌,最后只是淡淡地道:“可见今儿真真儿是吓着了你,动辄就下跪行大礼!”
那小宫婢终于擡起头来望着凤临,眼圈有些微微发红。“太子妃万万不要这样说,奴婢如何承受得起!”
凤临起身拉了她的手,只怕她来不来又下跪磕头的,柔声叹道:“且先起来说话吧,你也说了我是好人,又何必这样惊惊蛰蛰的呢?我原也不是要开罪于谁的,只是虞贵妃虽说得了失心疯,可倒底是你们的主子,如今竟被侍候她的奴才这般折辱,难免叫人气愤。”
小宫婢又低下身去不停地叩头,“奴婢明白,还请太子妃救救贵妃娘娘!”
凤临望着她思忖顷许,这才叹了口气,又道:“这样看来,你确实是忠心护主的!既是如此,你又为什么不想法子早些将这龌龊之事通禀与皇上知晓,那样虞娘娘岂不是可以少遭些罪么?”
小宫婢微微啜泣:“奴婢如何不想,可那时有康禄海在,这永宁宫里不得他的令,谁敢迈出去半步?奴婢死不足惜,只可怜了贵妃娘娘若没了奴婢,日子难保更加难过!”
凤临见她如此,终究心中不忍,道:“你既这样忠心,也不枉与虞娘娘主仆一场,我只是奇怪这永宁宫里除了你之外难道就再无一个可靠之人了吗?”
小宫婢泣道:“不要说可靠,只巴望着他们不要伙着来害贵妃娘娘就是万幸了!”
凤临沉吟片刻,道:“照你这么说,永宁宫里现在的奴才还真是一个也留不得了!”
小宫婢泪眼汪汪地望着凤临,想了一想,“内侍本就只有两个了,又都是那康禄海的心腹,宫人里倒还是有两个能用的。”
凤临点了点头,问道:“哪两个?”
小宫婢怯怯地回道:“福珠和瑞珠!她们虽不像奴婢般护着主子,但对贵妃娘娘也从未有过不恭!”
凤临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小宫婢忙又叩头,“还请太子妃想办法救我家娘娘出这泥沼!”
凤临蹙了眉头,沉思良久,方才迟疑问道:“你又焉知我不会伙着他们一起害你家主子呢?”
小宫婢仰起头,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就那样滚了下来,半晌才咬了唇,低低地问道:“太子妃可见过一方西域雪绸帕子。”
凤临禁不住骇得周身一颤,脸色煞白,眯眼低喝:“你是谁?”
小宫婢不防她突然变脸,亦吓得连连叩头:“太子妃恕奴婢失言!”说罢,却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在头顶。
青缎金缕刺螭龙,脉脉缨络绦垂,凤临只觉得一双眼被那针脚并不算精致的荷包刺得生疼,仿佛连心都跟着一颤一颤地疼起来。
凤临伸出手来缓缓地抚摸那青缎上面螭龙血红的眼睛,想起当日手指被针刺破时并不觉得疼,只是满心的欢喜。
想着那人眉眼间皆是柔情,只道是:“吾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凤临将那荷包紧紧地握在手里,仿佛那上面还残存着他的气息,终忍不住红了眼湿了睫,喃喃地问:“你到底是谁?”
小宫女亦是泪眼朦胧低低地回道:“奴婢锦衣,自幼侍候三爷,奴婢认得太子妃!”
凤临骤然起身,上前一把扶起锦衣,“好丫头,为什么不早说?”
锦衣泣不成声道:“奴婢有罪,若不是奴婢趁人不备放了贵妃娘娘出永宁宫,娘娘也不会遇险!”
凤临拿出帕子拭去锦衣腮际的泪水,已展颜道:“你也是为了自救,至少皇上还是知道了此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说罢,又轻轻地拍了拍锦衣的手,“如今有你在,我便再不会觉得是独自一人了!”
锦衣有些不大明白,凤临笑的温暖,只是问:“他好不好?”
锦衣点了点头,低语道:“还算安好,虽然虎落平阳,但倒底还是皇子!”
凤临闻言,略略不安,“如今他境遇凶险,咱们更加要万事小心,当下也唯有忍着,再多的屈辱总是有尽头的!无论如何不能叫他挂心!”
锦衣思忖片刻,低低地应道:“奴婢以后再不敢鲁莽了!”
凤临温和道:“好了,你也不要过于自责,皇上恩准了我在这里侍疾,只要虞娘娘的病一天未愈,我便会留在这里!”
锦衣被她的话惊得低呼:“太子妃,您万万不能留在这里,若连您都被困在这里,那咱家娘娘可就真没有希望了!”
凤临不解,遂道:“有皇上护着,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的!”
锦衣不住的摇头,“不是的,不是他们,这里……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凤临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可她见锦衣神色惊恐,倒不是装出来的,心下只觉蹊跷。忙安慰她道:“你不要怕,有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锦衣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子妃,您可知道贵妃娘娘为何得了这失心疯症?”
凤临神情凝重,“你从小侍候他,知道他是最不迷信这些个的!”
锦衣脸色惶然,道:“奴婢从前也是不信的,可是贵妃娘娘就是被那东西吓疯的,奴婢也是亲眼见过的,以至于到现在还常常梦魇!”
凤临不可置信地看着锦衣,问道:“你说你亲眼见过?”
锦衣用力地点头:“奴婢不敢诳语骗人,永宁宫里见过那东西的人怕是不只奴才一个,从前永宁宫里并不像现在人这样少,只是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