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39.兄友弟恭

作者:倾尽妖娆

云卿一翻话尽,便直起身,凤临只垂头跪在那里,两人僵持。

这时,只觉一行嘈杂的脚步声远远而至,云卿向承德宫门口望去,不是别人正是前来谢恩的太子殿下。

太子远远地便看到凤临跪在那里,急步而来,人还未到声先起:“大毒日头的,你怎么跪在这里?”

凤临闻言,大惊转过头,正对上太子满面的关切,太子到了跟前来扶她,这才仿佛看到了云卿,“什么时候入的宫,刚回来也不歇息歇息?”

云卿云淡风轻笑道:“哪还顾得上歇,前些日子上了请安折子,父皇亲批了发回来,只说是圣躬违和,诏小弟回京请安,今一早入京就进宫来了,岂料才进了宫便听闻二哥好事将近,方才我还和嫂子恭喜了一回,可巧这会功夫二哥就到了!”

太子亦是温温笑道:“感情你是回来讨喜酒喝的啊!”遂又疼惜地对凤临道:“你身子刚刚大好,怎么不进殿去,天气这样热,没得中了暑气,回头又要嚷嚷头晕!”凤临只得低低道:“皇后与皇后娘娘在里头叙话,不便打扰。”

太子蹙了眉,道:“你也是一根筋,先回去便是,什么时候来请安不成,偏要等在这里做什么?”

凤临心慌意乱,垂了头不再言语,太子言语间甚显亲暱,她不敢去瞧云卿的神色。

不想,云卿竟笑了一声,莞尔道:“二哥好福气,嫂子恭孝贤德,又是如此美眷!想来,讨喜酒的人应该俱是艳羡不已啊!”

他一口一声地嫂子叫的好不顺溜,只听得凤临心如针锥,太子又在她身旁,她是半点异样也不敢露的。

太子亦朗声大笑:“你这张嘴还是这样乖张,别说父皇诏了你入京来,就是不诏,为兄断不敢短了你的喜酒,怎么着也得求父皇开恩把你弄回来,免得日后落你话把儿!”

云卿似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凤临,方才声道:“父皇正与母后叙话,你们夫妻又双双来谢恩,我这闲人还是回避罢,也好喘口气儿再来挨训!”

太子仿佛诧异问道:“挨训?你在西北连连报捷,平叛藩国,父皇奖赏你还来不及呢,岂有训责之理?”

云卿谦言道:“二哥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平叛藩国那是全军将士们的功劳,我岂敢独个邀功?”

太子笑意然然,拉了凤临的手道:“你瞧瞧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谦虚得过头!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一年春闱,皇子皇孙们都玩的欢了脱,唯他一人躲在柳树下面看书,险些被人当成猎物误伤了,当时皇祖父问他,为什么大家都去玩了,独你一个在这里念书?他便将春秋时曹植的《名都篇》背给皇祖父听,只道是寻欢作乐,时光如浮云虚度,岂不可惜?皇祖父闻言夸他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将来必成大器,他又答的是什么?偏说是我教他念的《名都篇》,还说你也跟着念过的,那时我都不记得是不是真有这么回子事了!”

凤临只觉太子握着她的手冰冷又执拗,她不能挣扎,只得低声道:“那么久远的事情了,臣妾哪里还记得住!”

云卿闻言,仿佛兜头一盆冷水泼下,只恨她竟如此绝情,与她划分界线,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凤临,眸光如霜,便也不过是瞬间,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低低笑道:“难得二哥还记得小弟幼时这些趣事,怎么就不记得二哥那时当真是小弟的良师啊!”

凤临提着心,只不知他们这样一来一往的倒底在说什么,太子握着她的手,越发的紧了,凤临手伤犹未全愈,钻心地疼。

三人一时无语,云卿正欲告退,却听殿门一声轻响,李桂出来传话道:“皇上传诸位殿下里面叙话。”

云卿不由一怔,他是不想进去的,可皇上传诏,他自不能抗旨。

李桂引着他们进了殿,便听皇上朗朗笑道:“你们难得见一上回总有说不完的话,却非要站在承德宫的毒日头下没完没了,万一有哪个不好了,岂不是朕这个父亲不知体恤?”

三人进了殿俱跪下请安:“叩请父皇圣安!”

皇帝坐在龙椅上扬了扬手,“都起来罢!”

皇后这时也笑道:“这三个孩子打小玩在一处,如今凑得这样齐全,可不是有许多的体已话要说么!”

凤临闻言只觉惶然,皇后分明是话里有话,果然她侧目一瞧,太子和云卿神色一顿,转尔俱意味不明地噙了淡笑,她心里悲伤,亦不动声色。

皇帝赐了坐,便有宫婢上了茶,凤临却见上来的不是茶碗,而有花样别致剃透的玉碗,皇后又笑嫣嫣道:“你们且尝尝,这是廉王老远快马加鞭运回来的西域提子汁,味道还真与寻常的葡萄汁不大一样!”

太子先端了碗,瞧了一瞧,轻啜一口,半晌方道:“有一点点的涩,入口回甘,果然清爽!”侧过头去靠近凤临轻声道:“你也尝尝这新鲜玩意,挺好的!”

皇后见此状笑道:“瞧瞧,真真儿是娶了媳儿忘了娘!”

皇帝也笑:“还不亲自捧了一碗孝敬你母后?”

云卿已然恭敬起身道:“母后若不嫌弃,不如叫儿臣也进一进孝道罢,儿臣总不在母后身边,难得能孝敬一回!”

皇帝捋须点头道:“甚好!”

云卿已到了皇后身前递了玉碗,道:“母后且先尝尝这个,儿臣已经叫人延西北至京中一路加设驿点,到时快马替换,不多时日,母后便能用上西域新鲜的时令瓜果。”

皇后接过碗浅饮后,拉住云卿的手道:“打小你就是最可人疼的,又是最重孝道!”

云卿跪下身去,伏在皇后膝前,仿佛是小孩子散娇一般道:“母后对儿臣最是疼爱的,如今儿臣的母妃痴痴癫癫连儿臣都不认得了,好在还有母后疼着儿臣!”

他话犹未落,皇帝面色微沉,皇后忙叹道:“你母妃并不是没有福气的人,有这样孝顺又成气候的儿子,早晚会有清醒过来的时候,云儿不必担心,你父皇与母后自当尽心歇力,遍访天下名医,总归有将她医好的日子!”

太子亦起身上前扶了云卿道:“虞娘娘的病情近日已有好转,前儿才从南边寻了位高医,且先看看情形,如果实在不行我再暗地里帮着你寻!”

凤临见着眼前一副慈母儿孝,兄友弟恭的光景,心下不知做何滋味,正在此时,皇帝突然扫眼看过来,凤临手上一顿,只觉皇帝目光暗含深意,她却不得要领。

半晌,方才听皇帝开了腔对云卿道:“你母妃能有如今一日好似一日,你得多谢太子妃,若不是太子妃终日为你母妃侍疾,事无俱细,便也难见起色!”

皇后不防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翻话来,神色微凝了凝,遂又叹道:“可说是呢!太子妃若不是为着追查永宁宫魅影之事,便不会受人陷害,险些伤了性命!”

说罢,皇后亦看向凤临,目光慈谒,仿佛两人之间没有半分嫌隙,道:“前些日子你在养伤,本宫身上带疾不好亲自己去探望,哪今可都大好了么?”

凤临福身行礼:“叫母后挂心了,儿臣已经大好了!”

皇帝又对云卿道:“还不给你嫂子行礼道谢么?”

云卿起身来至凤临面前,一脸的恭敬,抱拳做揖道:“嫂嫂受小弟一拜!”

凤临忙起身相扶,并不看他的眼睛,只见得他抱在一起的双手紧紧,青白一片,竟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太子见两人这副光景,忙前去解围道:“你们俩人从前也算亲厚,如今更是一家人了,施礼还行也不嫌麻烦!再说母妃跟前咱们都是一样的,为兄杂事繁多,有她去永宁宫替为兄进孝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凤临收回了手,心里懊恼自己的失仪,云卿并无尴尬之色,似是十分真诚地感激道:“话虽如此,可因着这事,叫嫂子险蒙受了不白之冤,我这心里总归过意不去,没得查明了还嫂子清白!”

皇后不防云卿会说出这样一翻话来,面上微滞,沉吟道:“此事确有蹊跷,巫蛊已经查明系翠微宫宫婢私下所为,与太子妃并无关联,可倒底是在她的宫里出的事,对太子妃仍旧不好……”

皇后话犹未说尽,皇帝漫声道:“此事已无再提及的必要,过去的就算是过去了,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若传扬出去,尽叫天下人耻笑不成?”

太子附和着道:“父皇所言极是,凤临虽受了委屈,好在及时查出祸首已是万幸!”

说罢,他便望向凤临,见她面色泛青,额头已渗出冷汗,胸口起浮得厉害,云卿也发觉了她的异样,擡头正想问个究竟,太子先他一步越过他去低声道:“可是哪里又不舒坦了,你不要一味撑着!”

凤临摇了摇头,倒底忍不住望向云卿,“廉王以后再不说这样的话了,这事本就与虞娘娘无关,是我对宫人管束无方才闹出了这样不堪的事情……”

皇后温言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有什么错?身子本就不好,再别为这些个有的没的劳神费心的!”

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淡声道:“好了,云儿怕是一早赶回来的,直接进了宫定然疲乏,朕过会子还有进讲,都回去罢!”

皇后闻言望了皇帝一眼,见他面色苍白,遂道:“可要传程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皇帝看着她,沉吟道:“朕好好儿,没事请什么平安脉!”

太子与云卿也见是龙颜不豫,还来不及劝柬,便听闻皇帝语音沉冷,只能行礼退出了乾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