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57.先皇出灵

作者:倾尽妖娆

凤临一行人到了殡宫的时候,林氏已经跪在后宫之首的位置行三拜礼,嗣皇帝行祭奠礼,林氏浑身素缟,哭得梨花带雨,犹为悲切,凤临一时有些难以自处。

余氏悄悄地在凤临的耳边提醒道:“主子,您总不能就站在这里,还是忍一忍罢。”

碧彤看着林氏大有统领六宫的架势,嗣皇帝亦在先皇梓宫前,恍若未觉一般,她心下十分气愤,忍不住嘟囔:“还没定下位份,她难道有十成的把握么?”

凤临望着嗣皇帝的背影,目光一凝,心知现在不是做无谓之争的时候,便敛眉垂目缓步上前跪在了林氏的身后。余氏跟从着她跪在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不想,这时林氏竟怱然回过头来,一双含泪的眸子轻蔑地瞥过凤临,又落在余氏身上。余氏亦是垂头,仿佛根本没有查觉一般。

先皇的后宫也陆续而来,最后到的是自从先皇驾崩后一直没有出过慈恩宫的皇太后,凤临不由擡头看去,只见得皇在后满面哀容,由两名宫人搀扶着来到灵前。

凤临正欲起身去扶皇太后,林氏已经抢在前头,低泣起身相扶,皇太后将手递过去才看清林氏的面容,似乎有一瞬间恍惚。

却听林氏悲切劝道:“母后节哀。”

皇太后手上一顿,已经将目光扫向哭灵的人从里,凤临正欲收回视线,却堪堪对上皇太后的打量,她只觉皇太目光沉沉难揣测。皇太后又淡淡瞥了一眼余氏,便在先皇的梓宫前跪下身去。

林氏见皇太后跪的正是她方才的位置,只能后移至后太后身后与凤临平起平坐,凤临嘴角轻轻地牵起,林氏侧首瞪着凤临,眼波粼粼,不欲多言。

接二连三繁琐的祭奠仪式后,接近先皇起灵的时辰,殡宫前已经预先三十二人的小舆及八十人的大舆、一百二十八人的大升舆。

先皇的后宫及新帝后宫众人最后叩拜大礼,擡棺匠列队至先皇梓宫前预备起灵,嗣皇帝捧着先皇牌跪送灵驾起行皇梓宫缓缓擡出殡殿,后宫众人由皇太后统领随在先皇梓宫之后,一路步行出殡宫,哀戚戚哭声一片。

凤临随在人丛中,她心里虽然悲伤却是半滴泪也流不出来了,许是先皇停灵在殡宫的时候,日日去哭灵见多了真悲假意,她竟感到有些麻木了。

不过是出宫这短短的几一段路,先皇后宫便有人恍若悲恸得无力支撑。凤临心下哀凉,只不知她们是真正哀伤于先皇的崩逝,还是哀伤往后残月清冷的难挨年岁。

后宫女子的可怜,皇帝在世的时候争得你死我活,皇帝驾崩了便是如枯枝残叶瞬间凋零了,若是有子嗣在宫中守孝三年,便可随着子女回封地去安养天年,若是没有子嗣就只能老死宫中。

浩浩荡荡的人马终于出了正阳门,先皇梓宫被置于骑驾卤薄之上,宫门口备了送灵的车辇。

后宫众人待皇太后上了车辇,方才可以上自己的车辇,林氏怱然转过头来看着凤,眸光如水,朝着凤临淡淡一瞥,神色不驯,轻声漫语道:“咱们共乘一辇如何?”

凤临冷笑,望着她淡然道:“车辇这样多,没有这个必要罢?”

碧彤在一旁看着林氏分明是在挑衅,有些忍不下,正欲出口抢白,却被凤临清冷的眸光一扫,当下便偃息旗鼓了,不也造次。

林氏亦是冷笑,蹬步就上了皇太后之后的车辇。凤临出回身欲上辇,碧彤气得直跺脚,不甘道:“主子为何这般忍让,你若不让着她,这样的日子她难道还敢闹不成么?”

凤临只是淡淡地笑道:“不过是一辆辇车,有什么好争的?”

碧彤不再多言,心里想的却是,若争的岂是车辇,方才殡宫里她便事事抢在前头,她争的分明是位份,是争新正室的位份!

凤临由碧彤欲扶着凤临上辇,突然听到身后有人低低地唤了声:“主子……”

她闻言转身,便见得一位十分年轻的内侍正恭身立在她的车辇前。

凤临蹙着眉看他,那内侍垂着首,她只觉得有些眼熟,碧彤便一眼认出他来,道:“陈喜公公?”

年轻的内侍闻声擡起头,可不正是嗣皇帝御前当差的陈喜。

凤临低声道:“陈公公有事?”

陈喜便进前一步,双手捧着一珐琅彩的小盒子递到凤临面前,道:“皇上叫奴才给主子送来的,皇上说虽是末伏了,可天气还是热,京里到皇陵甚远,舟车劳顿望主子自个多加保重!这些薄荷脑儿是给主子醒神用的……”

他一翻话尽,凤临淡淡地看了碧彤一眼,碧彤忙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方才道:“有劳陈公公,你回禀皇上,只说是臣妾感念皇上垂怜,叫皇上也保重龙体。”

陈喜恭身给凤临行了礼道:“奴才一定将主子的意思,转承给皇上。”

凤临点了点头,嘱咐道:“你在皇上跟前侍候,也多多劝慰着些,叫皇上切莫过于悲伤!”

陈喜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凤临上了辇又唤了碧彤一同上去。

先皇的骑驾卤薄缓缓前行,送灵的车替亦随着前行,驾灵经的御路两侧百步外跪满了文武百官候灵驾过。

碧彤手里还捧着方才陈喜送来的薄荷脑膏,低声劝道:“皇上还是在意主子的,不然也不会独独就给主子送了东西来。”

凤临坐在车辇里挑帘看着外面出神,恍若没有听到碧彤的劝慰,半晌蓦地回过头来,问道:“你说,要是在先皇大丧期间,新帝未册的宫人病殁,按例应该是不会大办的对不对?”

碧彤不防凤临怎么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这样一句,遂答道:“应该是罢,连名份都没有只能草草了事……”她这一句话尚未说尽,便疑惑道:“不是说罗氏已经没事了么,主子问这话是?”

凤临却是淡然一笑道:“我又没说她。”

碧彤不知怎么地,心头怱然一跳,竟是出了冷汗,急的声音都在发颤:“主子,您别吓奴婢,奴婢胆子小!”

凤临靠在车辇上,并不答话,碧彤急的忙上前去拉住她的衣袖求道:“主子,您到倒底是什么意思,明白地说与奴婢成不成?奴婢真的很害怕!”

她一迳地求着,凤临望着她焦急的样子,终于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瞧把你急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意思!”

碧彤都有些哭腔了:“主子又知道奴婢是怎么想的?您不是那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凤临微微沉吟道:“若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病殁了,不是正顺了许多人的心意么,她们既然那么看重这后位,不如就让了出去也罢,左右也是没意思的!”

碧彤仿佛有些明白了,定定地望着凤临,道:“主子是想出宫去?”

凤临这才笑道:“你还不傻,难不成我还真去死么!”

碧彤闻言心上一动,能出得宫去自然是好的,遂又忧虑道:“可是……皇上他能放手么?”

凤临神色一沉,声音清冷道:“不知道,不试试又怎么能知道呢?他既然有另立皇后之意,我若出宫去还不是两全齐美么,他想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他又何必为难于我?”

碧彤想了想,方迟疑道:“奴婢眼拙看不清明,皇上看着是很在意主子的,可今儿林氏那样逾越折辱主子,皇上倒是没有半分表示,还真真叫人想不透!”

凤临漫声道:“他是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做了皇后如何?做不成皇后又如何?我倒巴望着他另择立后呢,他若那样做了,再没有留我的道理!”

碧彤有些惊慌道:“他如今已经继了位,与从前再不能相题并论了,主子若心里有了计较也须多多思虑!”

凤临自然明白碧彤的意思,目光渐渐地黯了下去,半晌才道:“有什么好思虑的,什么样的结果都是他自己选的,当日他叫我选,我并没有弃他于不顾,如今到了他选的时候!”

碧彤想了想道:“若真立了林氏为后,他却还是不肯放手呢?”

凤临冷然一笑:“他不是那种不顾大局之人!”她话至于此便不再多言,她知道若是自己下了决定,他总归是强求不得的。

凤临突然想起一事,问道:“碧彤,那方帕子呢?”

碧彤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顺着衣袖便摸索。

凤临轻声道:“不用拿出来,仔细收好了便是!”

碧彤会意地点了点头,见凤临已经闭了目斜倚在迎枕上养心,碧彤心中惴惴不安,主子从来是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冒然行事,可昨夜她不怎么就将那东西翻了出来叫她收好,说是今日先皇出陵起一定要带上,这东西原是廉王送于主子的,主子难道是要将此物送还给廉王不成?

她只自然知道主子并不看重皇后之位,若可以,主子是宁愿追随廉王的,若主子执意廉王也必是会破釜沉舟再所不惜,可主子真的会这样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