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阙:衾寒宫深 59.君要臣死
凤临见嗣皇帝忧虑非常的样子,倒底还是忍不住先问道:“什么事情这样难开口?”
她心里却已有猜度,半晌又低声道:“你也不用这样烦心,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想怎么做你只管说与我听,你如今是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怕你现在说要我的命,我自己然会跪地谢恩领旨的……”
嗣皇帝蓦地擡起头,眸光惊诧,唇边去牵起一抹苦笑:“凤临,在你心里我倒底算什么?叫你如此想我?”
凤临却是淡淡一笑,卑恭道:“在臣妾心里您能是什么?当然是大晏御及天下的天子,您是君臣妾是臣,君臣有别,臣妾自然是敬着您的!”
嗣皇帝眸光一凛,面上已再无一丝暖意,她一时间换了称谓,对于她来是说他不是你,而是您了,她一口一个君臣有别,一口一个臣妾,只叫他心里恼恨火起。
他却没有露出半点怒意,突然笑道:“很好,极好!倒底是从小教养宫中的,重规守理,知进知退,又聪慧过人!”
凤临也笑:“皇上过奖了,臣妾没有您说的那样好!”
嗣皇帝凝视着她,冷声道:“既然你这样聪明,应该想得到朕要和你说什么事吧?”
他这样一问,凤临还真想不出他倒底要做什么,她也不问,只定定地看着他。
嗣皇帝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十分淡然道:“先皇驾崩,为论做儿子,还是继位的嗣皇帝都不能让先皇孤单一人上路……”
他一句话尚未说尽,凤临已经脸色煞言,踉跄退步,他话虽说的隐晦,可她也算是生在皇室长在宫中,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她虽没有亲眼见过,总是听说过的,她怱然又想起随行而来的先皇后宫,想起那一张张憔悴的面容,一双双哀戚带泪的眸子。
凤临几乎已经有些语无论次道:“您……先皇临终时并没有这样的旨意……先皇素来以德服人怀柔天下,您……您不能这样做,先皇他……他定然不忍也不愿的……”
嗣皇帝转身并不去看她,声音有些暗哑:“朕没有问你的意见,你不是说君臣有别么?如今朕是君,她们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夜风微沉凉,灌入殡殿之中,凤临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她是真的不忍,那样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怎么可以一句话,便就这样……
凤临眼前阵阵冒花,软身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清玉板砖,颤着嗓子求道:“还请皇上三思!”
嗣皇帝终于转回身来,俯视着她,她虽没有擡头,却感到他的目光火一样灼在她的身上,恨不能烧出两个洞来,却始终没有说话。
凤临再次低声求道:“再怎么说她们也曾尽心尽力的侍候过先皇,皇上是中兴之主,当以恩泽天下……”
嗣皇帝轻声道:“中兴之主?朕不敢当,先皇才是中兴之主,朕也不过是守成而已,朕当以孝教化天下,你不必多言,朕意已决……”
凤临擡声头,翦水双眸已不见丝毫惊惧,淡声道:“皇上既然有了主意,又为何将此事说与臣妾?”
嗣皇帝眼波暗沉道:“朕要你帮着朕看顾好一个人!”
他不必再多言,凤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泠然道:“皇上这样重孝,若皇太后真有此意,便不是谁人也阻拦不得了,臣妾并不认为自己有那样的能力!”
嗣皇帝冷哼一声,道:“皇太后哪怕再不舍先皇孤独,却也并不是生无可恋的!”
凤临只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住,寒意一点点地由里而外渗透出来,最后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她想,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一并除个干净,可是皇太后却怎么样都要留下,他为着什么,她又岂能不懂?
他如今将话说的这样明白,这样胁迫,她能如何反抗,他知她反抗不得,更知她的软肋。
凤临苦涩一笑:“皇上圣旨,臣妾不得不遵,可臣妾也只能尽力而为,至于皇太后如何决定,臣妾也是不能左右的!”
嗣皇帝思忖片刻道:“虽说成事在天,但谋事倒底在人!”
凤临叩头道:“皇上如此看重臣妾,臣妾领命便是!”
嗣皇帝这才伸手将她扶了起来,道:“那你就去罢,好好侍候皇太后左右!”
凤临起身,再不多看他一眼,便翩然离去。
碧彤等在殡殿外,见她出来,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忙上前扶了她。
凤临紧紧地抓着碧彤的手,道:“咱们去皇太后那里去!”
碧彤有些不解道:“主子累了一天,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回头再去请安也不晚啊!”
凤临只不停的摇头,碧彤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门,扶着凤临一路朝着清宁殿方向去了。
灵苑里虽然少有人居住,可看守行宫的宫人们还每日将这里维护的整洁,这里不同发宫中,即便是平时宫里也是一片冷素,白绸宫灯射出寒沁沁光芒,照得人心里发慌。
阴风袭袭,碧彤扶着凤临方入得角门,回廊的拐角处光线暗淡,正有人焦急来回踱步,那人仿佛是听到了身后有声音,霍然转过身来。
熟悉的身影,在惨白的光线里形销骨立,凤临心头猛然窒,他却已快步上前来,停在与她半尺的距离处,低低唤了声:“皇嫂!”
凤临只觉头重脚轻,不防身子一斜,碧彤忙紧紧地支撑住她。
云卿焦灼道:“你可听说了?”
凤临点了点头,这才又仰脸望着他,他面若青瓷,眸如沁血,声音沙哑:“方才已经下了圣旨,皇先后宫无子嗣者俱殉葬,忠随先皇而去……”
碧彤虽打小长在宫中,也曾听闻过这样的事,却从没见过,哪今听了廉王这话,是的大惊失色。
凤临哀声道:“万万没有撂到,你竟如此……”
云卿涩然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先皇已去,前朝里先皇后宫的外戚虽不多,但难免日后余留隐患,只是没有料到他这次行事竟如此狠辣!”
凤临定定地望着他,不知怎地,突然问道:“云卿,若是你,你也会这样做么?”
她的话才一出口,连自己都愣住了,却见云卿目光茫然的望着她,她只觉心一上冷,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为什么要问呢?
云卿淡淡地叹了口气道:“他这样做虽然立竿见影,却是利弊各半,并不是最好的法子!”
云卿是极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的急迫,不过是忌讳着自己罢了,只怕朝中动乱,再有人趁势而起。
凤临也不是不清楚这层意思,从余家的失势与林家的厚封,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可是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一心担忧的也不过是眼前之人罢了。
云卿的目光渐渐的温软下去,低低问道:“你怎么来了?”
凤临凝视着他,轻声问:“那你又为什么来?”
云卿这才舒眉一笑,“你是担心母后对不对?”
碧彤见俩人立在这里说话终归是不好,万一被什么人撞见了没得又惹出乱子出来,于是靠在凤临的耳边低声劝道:“主子与廉王要叙话,也不好站在这里,夜里凉没得着了贼风,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云卿自然明白碧彤的顾忌,于是又退了一步道:“你先去清宁殿罢,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他没有把话说完,凤临只轻点了下头,云卿与她擦肩而过,方才走了数步,碧彤低低道:“主子要奴婢带着那帕子……”
凤临看向她,咬唇不语,碧彤又道:“廉王就要走远了!”
碧彤只见得凤临突然回头看去,她便已经明白主子的心意,快步追着廉王而去。
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了上去,碧彤由云卿身后轻扯住他的衣袖,云卿不待回头,但听到碧彤急急道:“廉王留步!”他感到手心一凉,又听碧彤低低道:“主子叫我务必将廉王的东西物归原主!”
云卿这才回身去看碧彤,碧彤却已转身匆匆而去了。
凤临等在廊下,见碧彤赶了回来,急问道:“交给他了?”
碧彤点下头,道:“夜下这院子里阴森森的,主子还是快些走罢!”
说罢,她便扶着凤临朝着清宁殿去了,俩人才至殿前,便遇到正由殿内出来的林氏。
林氏笑吟吟道:“臣妾本来想着多陪陪皇太后,可皇上这会子叫人来传臣妾去殡殿,说是有要是相量,姐姐来的正是时候,也替臣妾在皇太后跟前进孝才好!”
这样的时候,凤临哪来的心思理会她,也不看她拾阶而上,可怎么也没料到,林氏竟敢伸手拉她。
碧彤如何忍得林氏如此放肆,冷声道:“林娘娘请自重,您是娘娘奴婢在您面前本不该多嘴,可您这样不顾尊卑,没得失了您娘娘的身份!”
林氏倒也没有发难碧彤,含笑道:“好厉害的丫头啊,怎么就没学到你主子半分的沉稳呢,可你也该收敛些才好,没得为着这张利嘴,丢了你这条小命,那是真真不划算的!”
她冷冷的扫了一眼凤临,不再多言,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