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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十四章 德福不报

作者:情何以甚

“这份认可难能可贵。”姜望传音回道:“但我不确定我能帮到你。”

林有邪的信任很沉重,但姜望一路走到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满脑子天真幻想、无条件相信董阿会救枫林城的少年。

仍然会践行信义,仍然不会吝啬能力范围内的良善,但也不会忽略现实的问题。

出身四大青牌世家的林况和乌列,作为青牌体系曾经最耀眼的人物,人称“南乌北林”,合称青牌双骄,是四大青牌世家辉煌时代重启的希望。

林况接手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每案必破。至今北衙里的许多办案手段,都是他留下来的创举。

但他的灿烂,在接手调查雷贵妃遇刺案后,戛然而止。

林况身死,乌列辞官。

一夜之间,风流云散。

只有一个三岁的林有邪,因为骤然目睹生父尸体,而一生畏惧尸体。

林乌厉程四大青牌世家,程家早已绝嗣,林乌只剩余荫。

前几天厉有疚受剐刑而死,意味着四大青牌世家名实皆消,已经不复存在!

如今林有邪想要抓住冯顾有可能留下的线索,重启雷贵妃遇刺案,姜望并不看好。

他不是不看好林有邪的办案能力,而是此等牵涉甚广的大案,非得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推动,林有邪甚至于她身后的乌列,都不具备这种推动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冯顾为什么选择自杀在此刻,在姜无弃丧礼刚刚结束的时候?

一来完成了姜无弃的身后事,再无牵挂。二来……无非是想借由天子对姜无弃的感情,在天子之哀恸尚未散去的时刻,以长生宫总管太监的身份死去。

希求天子动雷霆之怒,推动此案调查。

然后顺势暴露出雷贵妃遇刺案的线索,让案件升级。

甚至于将那柄解剖小刀放到林有邪门前的人,也绝对跟冯顾有关——为了找到林况之死的真相,林有邪一定会竭尽全力。

冯顾的设计,几乎是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但问题在于……天子的态度,究竟如何?

从表面上来看,天子让北衙单独负责长生宫此案,还照顾冯顾的遗愿,让姜望监督案件进展,无疑是下了力气在推动的。

郑商鸣、林有邪、姜望组成的查案阵容,也相当强大。

但要从冯顾悬梁案,上溯至多年前的雷贵妃遇刺案,坦白说,缺了点分量。

除非郑商鸣换成郑世,林有邪换成乌列,才有资格说追查这种级别的案件。

因而天子的态度,其实仍是不明朗的。

或许天子也在等什么……

同时结合了林有邪和郑商鸣的资讯,姜望才可以说把这件事情理出了一些头绪。

此事的关键,仍在天子!

在看到线索之后,天子有意重启旧案吗?

眼前的两位青牌,显然态度立场并不一致。郑商鸣如果先找到线索,一定会静待天子意志。林有邪若先找到线索,则必定会一路查到最后,以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姜望同情林有邪的遭遇,也理解她寻求真相的心情,但无法贸然承诺他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轻诺者信必寡。

“不需要你做太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林有邪的声音说道。

很显然她笃信自己能在郑商鸣之前找到那个线索,因为相较于还在怀疑阶段的郑商鸣,她已经确定了冯顾的死亡是自杀,领先一大步。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以监督之名一直盯着他们的姜望。

想在姜望的眼皮底下做点什么小动作,她和郑商鸣都很难办到。所以她才需要私下跟姜望沟通。

姜望不再说话。

对于姜无弃书房的搜查,并没有很快得出一个结果。

应该说林有邪和冯顾的目标是一致的,一个是为死去的父亲,一个是为死去的恩主。一个以死成案,一个不顾一切参与其间,他们都要追求已经尘封在历史里的真相……

姜望并不愿意做那个拦路的人。

报恩报仇都是天经地义,谁能横加指责呢?

但如果真发现了林有邪藏匿线索的行为,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郑商鸣的友谊难道就可以直接忽略吗?郑家父子如此坦诚地给出北衙都尉的位置,他难道可以完全无视?

也许不该接这个监督的差事的,谁能想到会有如此为难的局面?

但现在直接退出的话,又难免叫人生疑。另外来人监督,必然会对林有邪的计划造成事实上的打击。

姜望想得烦躁,索性就站在书房门口的位置,放空神游,分心修行。

他不想做选择了,不如听天由命,且看林有邪和郑商鸣,谁的运气更好。

龙虎已经完成,也是时候多分配一些精力在星光圣楼上。毕竟一切神通术法,都要以修为来做基础。

神魂一动,已与遥远星穹的星光圣楼建立起了联络。

并非是神魂的力量已经足够跨越宇宙,这种联络更多是基于星光圣楼本身的玄妙。

茫茫星穹里,悬立一座青色的七层宝塔,气息古老凝实。有飞檐挂角,如画雕栏。

一缕神魂降临其间,显化身形。

当时直接在玉衡星辰旁边立起星楼,倒是跳过了搭建星光圣楼最繁琐最危险的步骤。不必冒着神魂迷失宇宙的风险建立锚点,也不用一点一点汇聚星光之力,搭建星楼——毕竟都让观衍前辈一巴掌捏完了。

如今这座星光圣楼确实还在玉衡星辰星穹概念的内围,不过观衍前辈所占据的那颗玉衡星“本体”,已不知去往何处了。

玉衡已有主,再有如龙神那样的野心之辈,却是没那么容易捕获位置的。

姜望没有动念去联络观衍前辈,想来前辈现在和小烦婆婆在一起,也并不想被打扰。

在玉衡星辰所笼罩的星穹范围里,姜望的星楼并非唯一,也不可能独占此域。但这座星楼一定是在最核心的位置,在东域的齐国,齐国的临淄。

坐拥得天独厚的优势,垂落的星光几如流瀑,辉耀非常。

姜望已经非常熟悉神魂显化的状态了。

现在的神魂显化之身,若直接出现在茫茫宇宙间,只怕顷刻就是碎灭的下场。在星楼之中则不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立于遥远星穹的星光圣楼,就是一座身外的“通天宫”。

就像五座内府也可以视为五座“通天宫”一般,在修行之中拓展更多可能,给修行者更多选择。

藏星海中星光璀璨。

姜望定下心来,在星楼之中盘坐。以神魂显化之身,借助星楼的玄奇,静心感受自身和宇宙的联络。藏星海亦是宇宙海,星光圣楼亦是自身。

人身对应宇宙,于是有万般可能。

在静修之中,体会这座星光圣楼在茫茫宇宙中的独特性,主动聚拢玉衡星光,进一步雕琢圣楼本身,让它更独特、更自我、更真实……

这本身也是进一步认识自己的过程。

洞察自身,然后探索宇宙。以宇宙为镜,再反察自身。对自己的认识,和对宇宙的认识,都没有尽头。

修行或许永远没有尽头,但总有人穷尽一切努力,只为走得更远。

一应功课完成后,姜望起身在星光圣楼中转悠了一阵,还特意去底层看了看。

森海龙神被镇压在这座星楼底部,在观衍前辈布下的法阵作用下,源源不断为这座星楼提供着力量。所以尽管姜望这段时间分心在龙虎之上,星楼本身的进度也并不慢,如今是愈发凝实稳固了。

这座星楼的底部,显化成气息古老的石质地面,像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石板。

粗粝、古老,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姜望在调整它的时候,有意参考了观河台以及太虚幻境里的论剑台。

随着心念微动,这石板渐渐变得透明,于是可以清楚看到,脚下是一座四面都封死的石牢,复杂的阵纹连线,有坚不可摧的感觉。

一条墨金色的神龙,正蜷在地上,似是睡去了。

森海龙神最早是金色龙躯,后来借燕枭复生,执森海源界之暗面,变成了墨色。在被观衍从姜望身体里抓出来,又封入此牢后,就变成了墨金色……

很有些光暗交错、善恶混淆的味道。

祂的龙爪,龙颈,都被巨大的锁环禁锢着。灰白色的锁链,一头连着锁环,一头连着四面墙壁,在困锁龙躯的同时,也汲取着祂的力量,不让祂有反抗的可能。

整座星光圣楼,都在姜望的掌控之中。

此时脚下石板的这种透明,是单向的。

从上可以看到下,从下看不到上。

姜望默默地看了一阵,确定对方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便准备离开。

“唉。”

石牢里这条墨金色的龙忽然叹了一声。

它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座星光圣楼本身的变化,知道姜望的神魂已经临楼,故意闹出点动静,来吸引注意。

姜望一声不吭,静静看祂表演。

“远古秘辛还有谁知?百族大战,天塌九次,龙族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多少?天地总是无情,世人最是善忘。可伪饰的传说薄如白纸,虚假的故事只是碎梦。忘却历史的,终将被历史遗忘!”

龙神的声音低沉,像是陷在了伟大的回忆中:“当年吾皇战烈山,救世于将崩。断九曲之河,碎崤山七宝,问于南天,啸在虞渊……”

说到这里,祂又重重叹了一声。这声叹息颇有些顾影自怜的味道,又意蕴深长。好像有许多的故事,等待分说。有无穷的隐秘,要与人分享。

龙的隐秘,龙的历史,龙的宝藏……

没人会对此无动于衷。

然而姜望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森海龙神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凉:“昔者龙族开拓沧海,水族追随者尚有过半。吾经营森海源界千年,到头来无一从之……圣邪无辨,德福不报,悠悠寰宇,殊为可笑!”

姜望一言不发,直接离开。

地牢中龙神还在继续:“想吾堂堂真龙,掌握神术万千,上知……”

猛然察觉到圣楼气息的变化,也顾不得再装模作样了,赶紧跳起来:“欸,别走啊!小兄弟!”

但星楼主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这座星楼又重新回复在宇宙中的孤独常态。

“该死!”龙神眸露狞色,立时腾跃而起,

啪!

束缚祂的锁链一紧,雷光如鞭,绕身怒笞!

在炸开又散去的光焰中,整个墨金色的龙躯重重砸落地面,摔得七荤八素。皮开肉绽的祂,只能恨恨喘息。

“蝼蚁……可恨!”

生而具有伟力,在无数岁月里高高在上的祂。一朝成囚,也只能一逞口舌之恨。

祂的愤怒和屈辱,只能回荡在囚室中。

姜望不听的话,就无人听闻……

而对姜望来说。

一位真龙自然价值无穷,且不说祂对于第一星楼的力量贡献,仅祂身为真龙的眼界和经历,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只是这笔“财富”没有那么容易到手。

这种布局千年谋夺玉衡的存在,姜望不会自大到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压制对方。

相反,若是被贪欲蒙蔽眼睛,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入了对方的局。

所以在熬足了脾性之前,他不打算跟这问森海龙神有什么交流——在观衍前辈的手段压制下,这位森海龙神无法修行,不能反抗……最不济就是等第一星楼将祂吸成龙尸。

在他和森海龙神之间,时间是他的朋友,越往后,龙神越能认清现实。

姜望有足够的耐心。

牧国人有熬鹰之说,想来熬龙也未必不成。

结束了星光圣楼的修行课业,那种陷于两难的隐隐烦躁感,已经消去了。

郑商鸣和林有邪还在细细翻找着资讯,在姜无弃的书架上寻章摘句,偶尔两人也交流几句分析,都是些不尽不实的话语。

姜望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便准备继续修习道术。

龙虎虽已初成,焰花焚城却还差了一些呢。

虽有左光烈留下来的详解在,毕竟之前分配的精力不够多。

像这种对道术的掌控,最能体现时间的耗用。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道术知道,三日不练对手知道。

但也许是刚刚见过了龙神的关系,姜望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了红妆镜。

由此想到了在长生宫的第三个选择——

如果他能够先一步找到那线索呢?

是不是就能在资讯更全面的情况下,做出相对更正确的选择?

在洞彻前因后果之后,再决定把线索交给谁,是不是更好?

姜望现在想到红妆镜,并不在于它和龙族有可能存在的关系,而在于红妆镜的映照功能。

在多次渡过神魂劫难之后,红妆镜能够覆盖的范围,已经达到五十里,且纤毫毕现、明晰非常,是完全可以覆盖长生宫的!

用它来寻找线索,肯定比肉眼更清楚,而且并不局限于这间书房中。

这也是他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先一步发现线索的倚仗。

在临淄使用红妆镜的探查能力,是非常愚蠢的选择,因为很容易就会冒犯到某位强者。如果被视为窥探而打上门来,那才真叫丢人现眼,名爵都未必能保得住。

但今日长生宫完全被封锁,他们三个也被授予了搜查长生宫的权利……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姜望不动声色,已经握住了红妆镜。

视野在红妆镜的帮助下,迅速向整个长生宫拓展蔓延。

红妆镜不是什么福缘之宝,而是镌刻了怨咒的器具。不透过镜中世界直接使用红妆镜探查,毫无意外都会受到负面情绪、隐约诅咒的侵扰。

但那些东西,已经不会再影响到如今的姜望分毫。

比起在海外第一次感受到红妆镜诅咒力量的时候,今日之姜望,已经强横不知凡几。

这座堂皇的宫殿,就在他的视野里铺开。

他以一种超然的视角,重新观察此刻空无一人的长生宫。

像是再一次拜访姜无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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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众生相

寝殿、书房、演武场、灵堂、花圃、静室、乃至于一些暗门隐室……

神魂似水,流来赴往。

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反过来说,人也是会影响到他居住的环境的。

如此细致地观察这座宫殿,亦是从另一个角度认识姜无弃。

往日之明朗,今日之哀清,皆系于一人。

一人,一世,一缕精气神。

姜望观察得非常认真。像姜无弃这种以一步洞真为目标的绝世之人,对这个世界必然有他独特的认知。这些认知未必能够统一,但一定是值得了解学习的。

所谓“见贤思齐,见不贤思内省。”

进一步了解姜无弃的过程,也是一种启发自我的过程。

在红妆镜的帮助下,姜望几乎没有错过什么细节。

所看到的有价值的资讯也不少,但可能跟雷贵妃遇刺案有关的资讯,却怎么都找不到。

看着依旧在眼前忙碌的两位青牌捕头,姜望将一声叹息咽在心底。

他明白还有一种可能——或许他已经看到了相应的线索,只是并不知道那跟雷贵妃遇刺案有关。

毕竟对于元凤三十八年的那一场大案,他所知也只是只言片语。

牵涉到谁,当年谁的嫌疑最大,最后为何成为悬案……一概不知。

可能线索摆在面前都不认识,之前想的,还是有些天真了。

毕竟术业有专攻,或许只能等林有邪或者郑商鸣的搜查结果……

姜望借助红妆镜漫无目的地胡乱扫视着,注意力忽然回转,落在前殿的那座照壁上。

那天冯顾送他离开的时候,就是停在这座照壁前,说了几句话。那也是冯顾和他最后的交流。

彼时冯顾问的第一句话是——“爵爷,您相信十一殿下吗?”

现在想来,那个问题是否有深意?

他特意停下来的地方,会不会有什么隐藏的资讯?

冯顾既然在遗书里希望自己来监督案件的程式,按照常理来推断,也应该给自己留了点什么线索才是……就像林有邪收到的那柄小刀。

但姜望仔细回忆过很多遍,不曾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冯顾话里的确透露了他想要做点什么,但更具体的细节却是一点都没有提及。

这座照壁姜望进出长生宫已经见过好几次,照壁背面是一幅很精巧的画,右侧题名为“众生相”。

落款是“长生宫主”。

姜无弃本人字画诗书皆通,在宫中留下不少墨宝。姜望已是见过很多了,虽然知道很好,但实在地说,对于这些东西的鉴赏能力,暂时还只停留在拍掌叫好的层面。具体哪里好,也难能说出来……

因而先时对照壁上的这幅画,也只是随意掠了一眼,并未在意。现在打起精神来细细观察,不由得为之惊叹。

此图上贩夫走卒、王侯将相,千人千面,俱都栩栩如生。

更兼雕栏画栋,车水马龙。有远山黛影,静水流深,花鸟碧树,老叟顽童。

细细究之,真是“一画尽众生”。

也不仅仅是人们各司其职,在一些地方还发生了一些故事。

嬉戏打闹的,勾肩搭背的,迎来送往的……

比如这幅壁画的左下角,有一个穿着干净得体的人,左手食指轻轻点着耳朵,右手指着身前桌面上的纸……很显然他的听力不便,正要求与人文字交流。

而在他对面仰着头侃侃而谈的那人,穿着补丁衣服,两眼无神,一只手还拄着盲杖,显然是个视力有碍的……

聋的与盲的交流,前者指手画脚,后者滔滔不绝,真是奇也怪哉。

比如有一位农夫担粪在河岸上走,路过的人纷纷掩鼻。

唯有一钓叟持竿不动,神态自若……很显然他的鼻子坏了。

因为这丢失的嗅觉,他失去了一些精彩,也避免了一些困扰。

如是种种,不一而足。

这样一幅壁画,越是细看,越觉妙不可言。

真是无处不精彩,俨然是描尽了“人”,绘尽了“人生”。

姜望这一路走来,见过波澜壮阔,也见过清风涟漪,观人颇多,识人不少。独创人字剑,见众生,演化众生。

超凡之后短短几年,见识了很多人一生都不曾见识的精彩。

但毕竟只有“几年”。

从来不敢说这人字剑已经圆满,更不敢说自己看尽世人

此时细察此画,就像是经历了一遍画者的经历,在画者构筑的世界里,观看了千百种人生……收获颇丰。

正在以秘法搜查每一本书里暗记的郑商鸣,一惊之下猛然回头,已是察觉到姜望身上那股恐怖的剑意,含而未露,已有摧山之威。

他是早就知道姜望的实力强大的,也坚定认为姜青羊就是齐国第一天骄。

毕竟赶马山那一次交手的教训足够深刻。而后姜望更是一日千里,每一次战绩传来,都几乎令人失语,一步步打破传说,创造历史。

但那些战绩毕竟遥远。

此刻就在他眼前,这人往门口那里一杵,站了个半天,剑术就有进益?

这就是绝世天骄?

前有姜无弃靠喝药压制自己修行进度,后有姜青羊站一会岗就悟剑。

郑商鸣看着手里拿的那本兵家典籍《点将九论,选兵八法》,忽然觉得人生索然无趣起来。

若将天资比为兵将,只怕姜望姜无弃这些人,就是一论之将,自己可能在五论六论了……

视线的重量瞬间触及姜望,他不动声色地收敛剑意,也暂时放开了对那幅《众生相》的观察,看了看郑商鸣和同样目露惊异的林有邪,轻声问道:“找到线索了?”

他险些分别传音去问,好在状态还清醒,没酿成尴尬场面。

郑商鸣摇摇头:“冯顾的死疑点重重,线索又很零散。虽然收集到了一些资讯,却也不能确定是否有用,还需要回去比对一下口供才能确定……林副使呢?”

“跟你差不多。”林有邪淡声道。

郑商鸣商量着问:“那咱们是先回去,还是继续?”

林有邪道:“先回吧,我验验那碗药汤。”

药汤的查验肯定只能在巡检府里进行,林有邪说是自己验,也不可能没有其他人监督。故而郑商鸣也不很在意,只小心将手里的兵家典籍放回远处。

“那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他看着姜望:“姜大人是先回去,还是跟我们回巡检府?你现在有权利检查冯顾的尸体,以及调查相关卷宗,提审相关人员。”

姜望看着这两个人,完全无法判断他们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线索……

这倒也好,免生烦忧。

“去巡检府吧。”他说。

……

……

马车已经驶动,身后的宫门再次紧锁。

长生宫归于冷寂。

姜望仍在想着那块照壁。

这一座照壁的位置,距离长生宫大门已是不远,且壁画是姜无弃亲笔所绘,当然能够代表姜无弃的一些理念,或者说倾向。

一笔尽众生,当然很见格局。

但这一幅“众生相”,是“得见众生、包容众生”之意吗?

还是说“统治众生,先识众生”呢?

那些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正在经历的事情,是否代表了姜无弃对时局的看法?

冯顾当时停步于此,是否有什么玄机?

在这样一幅千人千面的图绘中,姜望默默回忆着,其中停步的那些人像,观察他们在做什么,以期寻找有可能的联络。

这是细致且漫长的工作,难以分心。

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郑商鸣率先下车。

林有邪紧随其后。

三个人各怀心事,并无交流。

姜望跟在他们后面,再一次走进了北衙。

这样一个掌握了巨大权力的衙门,占地极广,姜望来过好几次,所见仍然单薄,心中未有北衙之全貌。

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北衙监牢——

一座铁屋矗立在光秃秃的平地,四周都没有旁的建筑,石板无遮无拦。铁屋本身只是守卫核验身份的地方,真正的监牢在地底。

郑商鸣自去提审长生宫那些侍女太监,林有邪则是先一步去查验那碗药汤了。

姜望两者都不跟,直往停尸房而去。

北衙有专门的停尸房,就在北衙监牢不远处……

当然免不了会给人一些恐吓的意味,好像牢中用过刑,就会直接拉停尸房里去似的。

但其实这种事情还是比较少见的。

北衙对于杀人有严格的审查程式,今日滥杀者,明日就是北衙牢中客。未令而杀人者,必受其责。

与打更人所管辖的天牢相比,北衙的监牢可温和得太多。

像长生宫那些侍女太监被临时关押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案件的隐秘,一旦结案,就可以出去,所以基本也不会受什么伤害。

当然,北衙监牢内部亦是有不同级别,对应不同犯人。所谓“温和”,也只是相对而言。

如冯顾这等身份的死者,在北衙停尸房里自也算是级别颇高,独享静室。

门口有专人看守,非得北衙印文不许出入。

即便是姜望进去,也有一名北衙捕快随行,默默杵在房间里,例行监督事宜。

种种措施之下,要想在冯顾的尸体上做手脚,非常困难。想做完手脚还不被那些资深青牌发现,更几无可能。

孤零零的一座石棺,停在房间正中央。

这种停灵石棺珍贵非常,自也不是谁都配用的。石棺本身刻有阵纹,不使尸体腐烂,最大程度上保留死时的状态。

所以姜望看到冯顾的时候,这具尸体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变化。

身上是赤裸的,有一些极细的刀痕,已是被青牌们检查过不知多少遍了。

姜望认得出来,有几条是林有邪留下的。他亲眼见过林有邪解剖尸体,认识她的独特手法。

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左眼已经转为赤红。

在干阳之瞳的状态下,检查这具尸体,捕捉细节……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没有找到脖颈勒痕之外的伤,也没有找到谁动过手脚的痕迹。

姜望本也没指望自己能发现什么,检查之后,又暗暗运用追思之术,想要看看能不能复刻一点冯顾的神魂气息……

但他是死得很彻底了,神魂散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剩下。

看着冯顾死后仍然圆睁的眼睛,姜望在心里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想要的可能永远也不会实现?”

这个问题当然不会有答案。

姜望收起干阳之瞳,转身离去。

陪姜爵爷进来验尸的青牌捕快,是一个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看起来很是内敛可靠。

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

直等姜望出门后,才跟在后面,快步往外走。

经过石棺的时候,平伸手掌,在冯顾尸体上方迅速掠过,手捏成拳头,似是抓住了什么。紧跟姜望之后,踏出这间停尸房,顺手将门带上,挂了锁。

整个过程毫无烟火气,行云流水般自然……

应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他有这样的自信。低调垂眸,一言不发。

但他没能看到的是……

正在长廊中往外走的姜望,左手一翻,一支小巧的梳妆镜,已经悄然收了回去。

姜望用红妆镜覆盖这间停尸房,本意是为了帮助自己寻找有可能的线索。自己看一遍,透过红妆镜再察看一遍。

没想到却“看”到了这有趣的一幕。

这个随行监督的青牌捕快,是哪方的人?

其人想做什么,已经做了什么?

姜望不觉得那是北衙例行对尸体的检查,如果只是检查,没必要做得那么隐秘,甚至也根本不该瞒着姜望这个前去验尸的人。

失去监督的检查,本身亦是不公平的。

姜望不动声色地往外走。

现在没有必要揭穿,一则这种出来做事的,暴露后很容易被掐断后续线索。二则哪怕是他以红妆镜观察,也没发现这人到底对冯顾的尸体做了什么。即使现在闹起来,将这人抓住,兴许也拿不住“赃”,反而打草惊蛇。

倒不如等一等后续。

照足规矩,在停尸房的负责人那里签字画押,确认自己来过停尸房,完成了对冯顾尸体的监察。

然后才离开。

从头到尾,姜望没有多看那名随他进停尸房的捕快一眼,但心中已经牢牢记下这人的面容——

眉粗,眸深,大鼻头。

眼睛看起来很温和。但那只右手,绝对是撕碎过很多人的手。

太舒展,而又太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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