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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伽玄已死

作者:情何以甚

墨色的天穹似乎低得要塌下来。

一望无际的暗沉海面上,巨大的黑凤凰趴在那里。

海浪微漾,不移分毫。

其身如浮岛,其魂已灭。

它仍然如此美丽,但它已经凋零多时。

“这……”

姜望三人面面相觑。

左光殊更是紧紧地抿着唇,一时无话可说。

跟姜大哥一起,壮志满怀地冲进山海境。

度过几次危险,成功与屈舜华会合。本以为接下来就像姜大哥所说的那样,要横扫山海境,轻松拿到所求之收获。

转头就遇到异兽埋伏,跟姜大哥失散。

然后就是屈舜华离场。

再然后就是自己一个照面就被一个陌生人击败……

接二连三的挫败之后,好不容易重拾信心,千里迢迢找去北极天柜山,结果九凤竟然无踪,北极天柜山都裂了!

冒险踏上神降之路,赶来凋南渊,靠着姜大哥的委曲求全溜须拍马,获得了混沌的支援。

凭借凋零塔,在充满恶意的凋南渊如履薄冰,寻找凤类黑者名为伽玄的神灵。

赶了足足三天的路,一路多么小心多么辛苦也不必提了。

结果伽玄又已经死去多时……

初出茅庐的贵公子,深深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

关键时候还得是姜大哥。

“混沌说此九凤非彼九凤,凤凰九类才是你要找的。既然九凤之羽都能提示九凤之章的线索,那这伽玄之羽,是不是更有用呢?”姜望怂恿道:“去扯几根下来试试,反正现在它也不能拒绝了。”

左光殊茅塞顿开,转忧为喜。人往前走,伸手一招,便有一道水流跃起,直扑伽玄那巨大的尸体。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

某种隐藏的平静被打破。

伽玄小山般的尸体之中,忽然涌出密密麻麻无法计数的异兽魂灵。张牙舞爪,攒聚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黑潮,咆哮而出,直扑姜望三人!

那些异兽魂灵,似牛似虎,似蟒似鹰,个个狰狞凶戾。

姜望一把拽回左光殊,脚下青云连炸,毫不犹豫地背向逃窜。步履翩翩,却身如疾电。

月天奴双掌合十,大步而行,看起来并不急切,但一步即有数十丈远。

反应明显慢了一线的左光殊,这时才双手一擡,巨大的水流障壁排空而起,挡在三人身后。

也不知是这样看起来才更直观,还是脱离海面之后,这些海水才显出本貌。

但见这排空的水流障壁中,竟有无数挣扎的活物,上窜下移,似虫似线!

水流障壁几乎当场就要崩溃。

左光殊调动河伯神通之力,右手一握,才将之全部灭杀,短暂地掌控了这些水,重塑障壁。

又在下一刻,被铺天盖地的异兽魂灵撞破!

怨气滔天,杀意森寒。

黑潮滚滚,似一只横渡暗海的巨兽,追逐着三只小小蝼蚁。

姜望在身后铺开一道火界。

可即使是以火界的范围之广,在这黑潮之中,也只似癣疥之疾,根本一卷即过。

情急之下,月天奴再次召出机关摩呼罗迦。

但见此尊机关,跃将出来,双足在空中一踏,巨大的身躯便已经疾飞而远。它选择了与三人完全不同的方位,张嘴梵唱,身上金光大放,照耀百里。

一时间整个暗沉海面都沸腾了!

有无数的恶念在苏醒,有无法测度的咆哮在呼应。

就像姜望所说的那样,将一点火星子,炸进了油锅里。

包括在身后追逐的那些异兽鬼魂,也齐齐转向,追逐摩呼罗迦而去。

月天奴召出来的这第三尊机关八部众,也是终于步前两位机关的后尘,可以宣布报废了。虽然此时还在挣扎……

三个人头也不回,就此疾飞而远。

月天奴本人倒是不见什么心疼的情绪,或者说禅心宁定,或者说家底厚实,总之不为外物所动。

疾飞之中,还来得及对姜望感叹一句:“这变化委实突然,我完全是凭借着净土之力,惊觉不对,才能及时脱身。想不到你的反应不输于我。”

姜爵爷宠辱不惊:“过奖了。”

“咱们不回海神壁那边么?”左光殊此时倒是不用姜望再拽着,直接驭水而行,嘴里道:“你不是说那什么,有头有尾……”

流沙木都弄到手了,还回什么海神壁……

姜望一脸严肃:“事急从权。光殊,人呢,要懂得变通。”

“我是想说。”左光殊道:“要不要去问一下混沌呢?伽玄为什么死了?这件事又代表了什么?混沌应该有更多了解才对。”

姜望回头看了一眼,道:“回不去了。而且你也知道,混沌的状态不稳定。”

左光殊倒也不坚持,只是心有余悸地道:“这凋南渊也太诡异了,水中有这么多怪东西,我竟然都没能察觉到!”

“怨虫而已。极怨之念,死而不散,又是在凋南渊这种地方,自然就化形为虫。”月天奴道:“佛观一钵水,十万八千虫,这只不过是其中一种。而且……”

“而且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姜望接道:“这地方太危险了。”

月天奴道:“是的。”

疾风过面,暗涌如归。

伽玄巨大的尸体早已经抛在身后,根本连轮廓都看不到了,

但那高贵美丽而又神秘强大的身躯,仍然清晰地印在记忆里。

它的羽毛多么漂亮,它死寂地趴在海面上,脖颈却仍然有着优雅的弧线。

它的眸子似乎是黑色?

失去了神采,却还像宝石一颗。

凤凰啊。

无论从实力地位历史传承,甚至哪怕是象征意义,都是能够匹敌真龙的强大存在。

为何会寂寞地死在凋南渊,浮尸在暗沉沉的海上,被无法计数的异兽魂灵所亵渎?

如果说在见到伽玄之前,姜望还有些怀疑它是否是真的凤凰,还在疑虑混沌所说的凤凰九类。

在见到它之后,已经无此思虑。

它本身就是一种证明。

哪怕它已经死掉了。

一具凤凰的尸体,依然高贵美丽。

那么,有史所载的凤凰五类,何以在山海境中,成了凤凰九类?

伽玄是如何成就的?为何不见于现世任何传说里?

是传说的凋敝,历史的遗失,还是……

此外还有翡雀空鸳练虹……

姜望越想越多。

天倾,烛九阴,混沌,王长吉所说的问题,所等的时机……

还有消失的九凤强良朱厌。

甚至包括在北极天柜山的时候,那个偷偷潜入五府海,蛊惑白云童子的存在……

对方前脚刚走,白云童子后脚就上报了,没有一字遗漏。

那个神秘存在,也提到过“时机”。

什么时机?

“姜大哥,你别叹气。”疾飞之中,左光殊忽然道:“九凤之章拿不到就拿不到,我的选择有很多,前路并不会被此局限。”

姜望一愣:“我刚才叹气了吗?”

他迅速生出警觉!

第五内府中,赤金色的神通种子光芒大放,赤心不朽之光冲出内府,照耀五府海,乃至于藏星海通天海……耀遍身魂。

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不可能不记得自己是否叹了气。

他要找出情绪异动的根源!

赤心神通,当然是不二之选。

但见不朽光芒照耀下,通天宫里,神魂显化之身中,有一只黑色的虫子,慢慢被“挤”了出来。

它长着七只长短不一的细腿,看起来很凌乱。有八只厚薄不同的翅膀,给人以一种糟糕的感觉。

全身上下有七个口器,八只舌头,乱糟糟地嗡成一团,

代表三昧真火的赤红之光迅速涌来。

这怪虫八翅一颤,便已消失不见!

“唉……”左光殊叹息道:“到底还有多远呢?这凋南渊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望直接一手抓住他,急道:“放开神魂!”

神魂显化带着赤金之光,直接降临左光殊的通天宫中。

左光殊虽然不明所以,但对姜望是毫无保留地信任。

直接敞开通天宫,神魂显化之躯也落在姜望身前:“怎么了姜大哥?”

被姜望神魂上的金光一照,自他神魂显化之躯的眉心处,那七足八翅的怪虫亦飞了出来,同样地一个颤翅,便已经消失了。

姜望神魂退出,与左光殊几乎是同时看向月天奴。

月天奴面无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发生什么了吗?”

“是食意兽。”左光殊下意识地想叹气,旋即又警觉地止住了。

“原来如此。”月天奴听名便知,有些警惕地道:“在凋南渊这种地方,出现这种东西,也很正常。”

他们倒是你懂我懂的,默契十足。

唯独姜望一无所知:“食意兽?”

左光殊道:“山海异兽志有载:有食意之兽,体黑无后,以疫染生,或名‘黑子’。七足而八翅,七嘴而八舌,常为叹息。来去不知,所弃者万念俱灰,皆不能活。”

姜望皱眉道:“看来黑子已经走了。”

左光殊摇了摇头:“黑子不会离开。只要被它盯上,它就会永远盯着你,你走到哪里,它就跟到那里,伺机食意。”

姜望很惊讶:“哪怕吃不饱吗?”

月天奴合掌道:“你的痛苦,你烦躁,你的不安,乃至于旁人对你的关心对你的牵挂对你的担忧……全都是它的食物。它怎么会吃不饱?”

这东西实在可怖,连身怀赤心神通的姜望,也险些着了道。

清楚食意兽来历的左光殊,也被轻易入侵。

姜望叹道:“还是月禅师岿然不动,金刚难浊。我不及也。”

月天奴摇头道:“我非金刚难浊,只是它未能入我净土……想来它的目标并不是我。仓促之下转移,也不会挑战我之禅心,如此而已。”

姜望若有所思,脚下青云隐现,却是一步也未停。

“禅师知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解决这恶心的东西?”左光殊道:“它一直跟着,实在不知什么时候会着了道。或有什么便宜之法,一时应对也好。”

“此兽生而又灭,哪里能够根除?”月天奴道:“至于应对……姜施主已经给出答案了,继续往前走便是。食意兽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让你停下来,你停下来与之争斗,它的目的便达到了。你会慢慢沦落,慢慢腐朽,最后……和它一样。”

“我明白了!”左光殊道:“不用停留,也不要加快脚步。不要为了这样的东西,改变自己。看到它,但是不要在意它。”

“你明白了,但没有完全明白。”姜望忽然往前一跃,这一步风云突变,仿佛踏破了某个无形的界限。

暗沉沉的天穹,一下子亮堂起来。

蓝天,碧海,浮山,远岛,飘渺云烟。

如诗的画卷。

像是从天黑走到天明。

一路急赶忙赶,终于是已经离开了凋南渊。

姜望道:“你没有想清楚,食意兽为什么会出现在凋南渊!而这个答案,只在凋南渊之外。”

“为什么?”左光殊紧跟着一步踏出来。

离开凋南渊,就连傀儡之身的月天奴,也显得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轻轻宣了一声佛号。

姜望看着身边的这个少年:“我先回答你,为什么水中的怨虫,你没能发现!”

左光殊立即想起来月天奴没有说完的那个“而且”,心中已是有了些猜测,但还是问道:“为什么?”

姜望道:“因为凋南渊是混沌的神权所在,哪怕你有河伯神通,也根本不可能跟它竞争执掌水域的权力,一滴都不可能。它不想让你发现怨虫,你当然就发现不了。”

“你是说……混沌有问题?”

“我们只求九凤之章,混沌只给了我们一条线索。伽玄既然已是浮尸,那混沌怎么会没有问题?这根本无需思考。”

左光殊俊眉紧蹙:“那什么烛九阴欺凌众神,什么唯南不臣,也都是在骗我们?”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混沌没有安好心,这就足够了。”姜望说着,从怀中取出用衣衫包裹着的那座凋零塔,隔着一层道元一层神通之光,毫不犹豫地反身一扔,将它砸回凋南渊。

砰!

明明前方空无一物,明明人行无碍。

但这座惨白色的尖塔,却像是砸中了某处实质性的屏障,发出巨响。

没有砸回凋南渊,反而弹飞了回来!

它在空中迎风便涨,越涨越大越涨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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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白塔

凋零塔一息千丈,就在姜望三人面前,几乎无限地壮大起来。

色作苍白,形为三角。

它愈发显得突兀、生硬。

这无垠碧海之上立起的白塔,与这天这海,全都格格不入。

阴冷的气息如流瀑倾落。

海水像是失去了生机,从白塔附近开始,一寸一寸地浑浊开来。

姜望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非常:“还是中招了!”

“这是怎么回事?”左光殊既惊且惑。

就连月天奴,看着这不断飞涨的凋零塔,眼神也很凝重。

“走!”姜望立即转身:“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

左光殊和月天奴都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凋南渊与山海境别处之间的界限,已经清晰可见——

来自于凋南渊的无数魂灵、怪虫、异兽,如潮涌而来,直扑于外。

撞得那无形的屏障砰砰作响。

黑色之潮越堆越高,几乎是与那凋零塔一般,直往高天去!

此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天地之间,陡然长出一堵“黑墙”。

下连昏海,上接天穹。

那无形的界限就此变得有形,无相而得相,无质而显质。

然而黑墙中的细节,那些蠕动的怪虫、狰狞的口器、血腥的尸骨、苦痛的魂灵……实在叫人惊心!

三个人再次开始逃奔。

姜望脚踏青云,急声说道:“这凋零塔一路来不断压制凋南渊里那些恶念,让我明白丢掉它顷刻就会发生大祸。并且混沌的意念游于其间,我也根本不能在凋南渊里表露怀疑……但其实,我根本就不应该接下那尊凋零塔!”

“可是……”左光殊道:“当时不接的话,它可能会直接杀死我们吧?”

姜望摇了摇头:“我猜它根本不能直接抹杀我们。”

“山神壁里,有凰唯真遗留的意志,确切的意志。我得到了他的神印传授。这件事证明,山海境的的确确拥有试炼之地的意义,至少对持九章玉璧进来的人是如此。混沌再强,也不可能跟凰唯真的意志抗衡,哪怕凰唯真已死!

因此,在基本的世界架构之外,山海境里一定还有另外的某种规则存在。那是凰唯真留下来的规则,可以保证试炼的延续和公正,维持他的传承。当然,也可以约束山海境里的这些山神海神。

我在章莪之山看到一句话——‘永驻此宅,天授神名。’

神名在山海境既是一种威能的赋予,也是一种责任的承担。正是权责一体。

所谓‘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它们都各有威能,当然也各有职责。

那么混沌在凋南渊呢?我想它必须要维护凋南渊的秩序,同时,因为它驻守的凋南渊,涉及到九凤之章这样的传承。给找到凋南渊之人提供九凤之章的线索,应该也是它的责任之一,不然它没有什么必要多余地给我们讲解九凤。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但混沌一定是被某种规则所约束的。不然以它的强大,不可能一直坐在海神壁前,坐得身上都长石头。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劲,让我们帮忙带走凋零塔。

仔细想想,我们做了什么吗?我们只不过进凋南渊转了一圈,带出来了凋零塔。这件事情它为什么自己不做?因为它根本做不到!

什么唯南不臣,什么神纪败坏,什么章尾之山,什么念头混乱,全都是幌子。它根本清醒得很,我被它骗得团团转!”

月天奴是很早就觉得混沌有问题的,但她也有她的疑惑:“可它的混乱意志,暴戾气息,压不住的杀意,都是真实存在的。我用佛心咒安抚时,对此感受深刻。”

“是啊,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它反而把那些……那些本该让人警惕的地方,变成了它可靠的地方。”姜望喃声道:“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

“禅师说凋南渊类似于现世的祸水,祸水有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作为凋南渊的神灵,混沌也一定被赋予了治理此地的神职……而凋南渊是什么样子,我们都看到了。”

姜望在这一瞬间,联络起了更多:“不,我来凋南渊就是一个错误。”

“它并不在乎我们怎么做,并不在乎我们得到什么。”

“它也根本不用我们去钟山或者章尾山。”

“它只需要我们把这座白塔带出凋南渊……仅此就够了!”

“它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凋南渊?”凛凛风中,左光殊问。

姜望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要去北极天柜山寻找九凤。要依靠九凤之羽寻找九凤之章的线索,要赶赴凋南渊?”

“这寻找九凤之章的方法,本身就是一种规则。凰唯真既然留下九凤之章,肯定还是愿意有人传承,也布置了考验。”

他心有余悸地说道:“当我们出现在北极天柜山,下一步要去哪里,混沌当然知晓。因为它作为凋南渊之神,自己就是九凤之章传承规则的一部分。只不过……它或许并不完全遵循此界规则,已经有能力稍作挑战,所以它坐镇凋南渊却让凋南渊如此绝望,所以才有了我们所经历的这些。”

左光殊有些咋舌:“姜大哥,你这么说,就有点太吓人了……”

“在北极天柜山的时候,有一个神秘意志潜进了我的五府海,我以为我已经洞察了它的图谋。但其实还是被它所影响……我感受到了危险,想要看到真相,所以有了赶赴凋南渊的决定!”

姜望越说,自己又何尝不是越心惊?

白云童子若是被其蛊惑,那他就要等着云顶仙宫在五府海造反,后果难以想象。白云童子没有被蛊惑,将一切告知了他,他察觉到那种危险,必然要有所行动。可在当时,要靠近真相,难道还有别的的选择?

怎么选都是错。

一切都在混沌的掌控中!

“潜入你的五府海?”左光殊耸然动容。

月天奴也听得全神贯注。

“我一直在想,那个意志是烛九阴,还是混沌。现在已经确定无疑。而且九凤和强良的消失,也必然和它有关。”姜望慢慢说道:“山海境里的变化,就是它所掀起的。或许不仅仅是它……”

“为什么是我们?”左光殊问:“它只是要把凋零塔送出凋南渊的话……就像你说的那样,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一定是我们,也可以是别人。但一定得是来山海境试炼的人。”姜望摇了摇头,问道:“记得混沌是怎么描述烛九阴的罪状吗?”

左光殊还有些迷惑未解,但是很快地回答道:“说它上欺天意,下凌诸神。”

“天意……这就是原因。”姜望越说越是笃定:“因为我们持九章玉璧进入山海境历练,这是被凰唯真所认可的。我们代表凰唯真的意志,我们代表此界天意!所以我们可以将凋零塔带出凋南渊,混沌自己做不到,它控制的其它下属也做不到,因为它们都被‘天意’束缚。”

“原是如此!”月天奴恍然大悟:“当时我还觉得很疑惑。烛九阴掌控日夜,恒定如常。自我们进入山海境后,未有一次偏移。怎么会说它上欺天意?它明明是天意的体现,是秩序的维护者才对!”

“我还是不理解。”左光殊道:“如果说凰唯真遗留的意志,就是此界天意。那么混沌做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姜望看着他:“你看你,有着绝佳的天赋,顶级的家世,有亲人,有朋友,有故事,有梦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直以来,你其实是生活在一个笼子里,永远出不去。你的一言一行,永远被某个意志所约束。你想要做什么?”

左光殊的拳头骤然攥紧,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什么都说了。

姜望道:“你想要做什么,混沌就想要做什么。”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姜望想到的,却是五府海中那个蛊惑白云童子的声音——

自由!

或许也不仅仅是在蛊惑吧?

一个能够开口说道语的存在,竟然在海神壁前枯坐九百年。

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在凋南渊那样的地方潜藏……

一定有什么在支撑着它。

一个生活在凰唯真意志笼罩的世界里的存在,却想要对这个世界发起反抗。天授神名,却反击天意。

一定有什么,在支撑着它。

唯南不臣,或许是凰唯真留下来的字,寄托着他对楚国的情感。

但也未必不是混沌的心声。

混沌用这句话来引发诸如左光殊这样的楚人的情感,也未尝没有自己的几分真心。

三人说话间,也一直疾飞未止,姜望始终在最前方领路。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月天奴问道。

“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姜望说道:“我打算就近找一块山神壁或者海神壁,把这件事情告诉烛九阴,它应该已经知道凋南渊出事,但是不一定能清楚所有的细节。”

“是了。”左光殊道:“混沌要对抗天意,挑战这个世界的规则。而烛九阴要维护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们既然代表此界天意,那烛九阴就是我们的朋友,混沌就是我们的敌人。”

“光殊。”姜望问道:“你以为刚才在凋南渊,食意兽是受谁的驱使?”

“不是混沌么?”

“我们正按照混沌的计划在走,它有什么必要拦住我们?把我们同化在凋南渊里,对它有任何好处么?”

“你是说……烛九阴?”

“那座凋零塔,是真的在保护我们,至少在凋南渊里是如此。而山海境里还有谁,能够调动食意兽,突破凋零塔的保护呢?”姜望语重心长地说道:“烛九阴是山海境秩序的维护者,但也未必就是我们的朋友。在我们被混沌利用的前提下,是争取我们还是扼杀我们,它显然有自己的选择。”

月天奴看得出来,姜望这是在教左光殊清醒地认识世界,这位养在国公府里的贵公子,虽然满腹经纶,熟读百家,但很多时候都过于天真。

那是曾经被允许的天真。

洗月庵其实并不强求他人的清醒,但她想了想,仍是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山海境,但毫无疑问,也是一个非常真实的世界。”

毕竟此身已有同行的缘分。

基于唯南不臣的故事,而对混沌的处境有所共鸣。

但对于姜望的分析,左光殊无疑更加信任,闻言只道:“虽然不是朋友。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和烛九阴的诉求是一致的。所以我们应该尽快通知它。告诉它凋南渊里所有的细节。”

“我们的诉求也并不完全一致。”姜望说道:“烛九阴必须要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而我们,只需要拿到九凤之章。虽然这个世界难辨真假,虚实无分。但对于山海境来说,我们在更大程度上,也只是路人。”

他仿佛是在说服左光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烛九阴既然能够调动食意兽,想来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月天奴道:“我们还有通知它的必要么?”

姜望道:“烛九阴必然做不到全知全能,哪怕在山海境里也是如此,不然混沌不会有任何机会。而食意兽来的速度,也大约能够说明烛九阴对凋南渊的不了解。所以我认为,还是有传递情报的必要。”

“透过山神壁就能联络到烛九阴吗?”左光殊又问。

姜望道:“应该可以。如果它的确在关注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

轰隆隆隆隆!

恐怖的声响在身后骤然炸开。

就连姜望都有一瞬间的失聪!

三个人在疾飞中回头,只看到——

那一直在膨胀的凋零塔,仿佛真的可以无限膨胀,就在那堵“黑潮之墙”的前方,一直拔高、一直拔高……

搅动了云烟,还在拔高。

好像已经接触到了天尽头,还在拔高!

那恐怖的声响,就是那凋零塔的塔尖,在视野已不可及的天尽头,所撞击出来的动静!

时间之河仿佛在某一刻停止了。

然后又继续奔流。

刚才还明亮堂皇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晦暗阴沉。

那茫茫无际的天空,在这一角,好像塌陷了下来!

一道道雷电,横贯天地,有灭世之威。

大海骤然变得狂暴,惊涛骇浪,往复不休,似妖魔探爪。

呜~呜~呜~

在这样的怪声之中,恐怖的飓风形成了。席卷一切,接天连地。

天地之间的某种界限被打破,那堵恐怖的“黑潮之墙”,一瞬间“垮塌”。属于凋南渊的恶意,毫无保留地奔向整个山海境。

“不用去了……”姜望说道。

左光殊看着他的脸。

那一刻他的表情,是带着挫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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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玉线

山海至此而南凋,是为凋南渊。

山海此时亦凋零,是为末日!

天倾以一种事先谁都没能想到的方式降临了。

如此突然,如此激烈!

看着此时的姜望,左光殊心想,姜大哥嘴里说着他们只是山海境的过客,但其实也很不甘心被利用、被算计吧?

灭世之雷电,肆虐高天。仿佛同时有数千只夔牛,在全力爆发,操纵雷电。

天也塌,地也陷。

不断有浮山崩塌,海岛沉没。

海啸发生,飓风狂卷,黑潮奔涌。

唯独那一座凋零塔,还发出冷冽的、惨白的光,伫立在彼方。

在这样天昏地暗的时刻,那遥远的天穹,竟然依稀映出了点点星光。虽然摇曳如萤火,虽然若隐若现,虽然很快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但毕竟出现了。

姜望终于知道,为什么说天倾之时,就能够知道山海境的方位。

因为在这样的时刻,山海境对星穹的遮蔽,被打破了。

遥远星穹与修行者之间的玄妙联络,重新开始建立。

在天崩地陷,世界翻覆的此刻。人身对方位的感知,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快走!”姜望迅速斩断了无用的情绪,做出最理智的决定:“去中央之山!”

这种时候,也不必要再知会烛九阴什么了……

混沌已经掀起了战争,所有的一切都摆在了明面上。

山海境的变故,就交给山海境自己处理。

去中央之山……

姜望自己在心里又强调一句。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们三个人就没有停止过奔逃,此时只不过是更确定了所谓中央之山的位置。

三个人几乎同时转向,没有一个人落后。

该说不说,跟姜望会合之后,虽然横扫山海境的目的依旧遥遥无期。但一起逃跑的默契倒是锻炼出来了……

月天奴看向疾飞中的姜望,眼睛里有些惊叹。

她当然知道混沌有问题,但同时也觉得,未必就和姜望所想的一样。

凰唯真何等人物?哪怕已经死去九百多年,他留下来的意志,真的可以被混沌所扭转吗?

姜望未必能够准确判断混沌的实力,她却有足够的眼界,知道混沌是已经无限接近于洞真的层次,却还没能洞真。可以口吐道语,却并不足够真正掌握此界的“道”。

怎么能撬动山海境的根本规则?

但此时此刻,混沌利用他们送出凋南渊的凋零塔,直接撞破了山海境的天穹,提前引发天倾灭世。

这无异于已经是在篡改世界规则,动摇这个世界的根本!

进入山海境之后,所遇到的一个个天骄,一件件事情,已经让她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自己,不要受限于过去的眼界。

她曾经走的并不是极限的道路,最后也的确未能走向更高处。

哪怕只是在外楼境的层次,也有太多人可以超乎她的想象!

斗昭如是,姜望如是,姜望那个朋友亦如是。

但她甚至也低估了混沌。

就连山海境里的原生存在,也是不可以被轻易测度的啊。

这大千世界,有生之灵!

此时天塌地陷,凋南渊里的恶意,倒灌山海境。

姜望刚才所说的一切,至少是核心的部分……已经验证。

“一直以来听说过姜施主很多传闻,还以为姜施主是那等不通世事、只晓杀伐的,我亦为流言误矣!”月天奴说道:“今日方知世界之大,姜施主的智慧,也非同一般!”

她想起来玉真曾说“姜望这个人啊,别看好像经常晕头转向,在各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人物面前苦苦挣扎,其实他一直很清醒。”

还是玉真说得对,看得透。

不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清醒呢?

枉自己修行这么多年,竟然还只凭几句耳闻就断言其人,何其谬也!

“我这算什么智慧?”姜望有些低落地道:“只不过接触的资讯比你们多一些,对危险敏感一些,再就是吃的亏多了……多少有些经验在。”

如果是重玄胜在这里,哪里会被混沌设计?

不说反过来把混沌骗得团团转,起码不会有吃亏的可能。

真正的智者,根本不会被纠缠进这样的祸事里来。

像王长吉,并没有接触混沌,却早早看出来这个世界有问题。

甚至哪怕是斗昭,看似莽撞无脑,只求挑战自我。在朱厌消失后,第一时间选择淘汰其他人,集齐玉璧,等待中央之山的开启。他难道没有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了某种未知的改变吗?

但是他根本不掺和。只拿自己想要的,只走自己想走的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智慧?

只有他姜望,想得多,在意的也多,一脚就踩进了凋南渊里,还帮混沌把凋零塔带了出来,直接导致这一次的天倾提前。

可以说坑了山海境里剩下的所有人。

那些已经获得什么收获的还好,那些收获进行到一半的……

“已经很了不起了姜大哥!”左光殊身形虽疾,却仍然让姜望看到他一脸的认真:“这一次山海境之行,我觉得我看到了一个更清晰、更具体的姜大哥,让我……既崇且敬!”

看着这个在狂风惊雷之下仍然疾飞的少年。

也不知他这话是不是安慰的成分居多。

但姜望忽然间又生出无穷信心来。

前方虽然风雨骤,惊涛涌,天地将合……

但他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到他想做到的事情。

……

……

身后是凶蛮的兽吼,声传百里。头顶是彻底暗下来的天穹,在极高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眼中看到的是雷暴、是海啸,是一个哀嚎中的世界,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啊呸!”魁山高大的身形在雷暴之中疾飞,怒声道:“怎么突然就天倾了?眼看就要得手!”

在他的旁边,倒提长枪的祝唯我一言不发,只有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好像点破了这末日的昏暗。

魁山越想越是不舒服,越琢磨越觉得不对,看着祝唯我道:“你有没有算着时间?君上说这一次的天倾时间,应该不是现在吧?我记着应该还有好久!”

“既然天倾在现在发生,那就是现在。至于它应该在什么时候发生,并不重要。”祝唯我很平静地说道:“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必定会实现的‘应该’。”

“哎,不是!”魁山一脸的费解:“明明是你到手的收获飞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之前恨不得拼命,这会反倒淡泊了?”

“我已经尽力,若是得不到,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祝唯我略看了一眼方向,继续如电穿行:“得到它,我也不能一步登天。失去它,我也不会泯然众人。”

“我只是替你觉着可惜,稍微晚一点也好嘛。”魁山忍不住骂道:“个龟儿子的,这什么运气,真他娘的衰!”

“已经过去了。”

祝唯我倒提薪尽枪,踏在那凛冽雷光的尽头:“不要回太多次头。”

他的衣角轻轻扬起,束发垂在狂风中。

一步跃起,脚下雷光已踩灭。

你不得不承认。

有的人,即使是在末日的时刻里,也自是一抹风景。

……

……

百样人,有千种愁。

望着眼前那座金玉遍地、桢木茂盛的浮山。

看着它在天摇地动里,逐渐笼罩在一层灰色光罩中。

一袭儒服的革蜚,长叹一声。

一瞬间,整个人都像苍老了十岁。

革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刻,无论是革氏,还是他本人,也都急需要得到蜚的精血。这是他来到山海境的根本目的。

他独自一人,在摆脱姜望的追杀之后,又历经千辛万苦,几番逃杀,才终于找到这太山来。

只要拿到了蜚的精血,再随便找个持有玉璧的人做个交易,此行就不算失败。

然而……

当他终于找到这里来,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就已经要结束了。

天倾开始,太山封山。

“罢了。反正本来就已经没有太大指望……”

他这样安慰了自己一句。

咬了咬牙,转身飞进风雷中。

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中央之山。

做哪怕是最后一次的努力。

……

……

天倾已临,九章玉璧散发莹莹玉光,撑出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笼罩着疾飞中的三人。

在天地元力已经崩溃的此刻,代表着山海境“天意”的九章玉璧,仍能稳定小范围内的天地规则,让持有者可以调动天地元力抵御灭世之祸。

没有九章玉璧的,自然只能以肉身横渡,靠自己的道元硬撑。还需要时时刻刻地维护身内环境,稳定肉身秩序,不让自己随着天地一起崩溃……其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也并不是持有九章玉璧,就能在天倾下万事大吉。

山海境里的灾祸,仍旧需要面对。

一路上的狂雷、飓风、海啸……一切末世之景,都有可能将前行者埋葬。

必须要赶到中央之山,才能攫取最后的收获。

天灾虽凶,三人也无一弱者。联起手来,又有九章玉璧的支援,倒也一时半会没有倾覆之虞。

左光殊是天纵之才,驭水无双,种种水行的玄妙道术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月天奴则是眼界高远,底蕴深厚,使用的道术并不繁杂,但每一门道术都用得恰到好处。

姜望道术虽然也不弱,但全以杀伐为主,在这种对抗天地之威的时候,倒是没有那么好用……总不能到处丢焰花焚城。

不算全然无法应对,只是相对于左光殊和月天奴,在这种情况下,有些浪费道元的嫌疑。索性负手凭虚,倒是格外轻松潇洒。

三人现在手里有两块玉璧,一为橘颂,一为抽思。

两块玉璧光辉相合,支撑起来的空间相对宽裕。

像一盏孤灯,飘摇在天倾海啸的此刻。

外间越是雷惊风险,越是凸显此间安宁。

漫看天地翻覆,闲观风起雷鸣。

这要是许象干在,至少也得吟个十首八首的。

左光殊感受着怀里的那块鸣空玉,手中道术未歇,但此时此刻,也想到屈舜华……

“传说中行于末法时代的度厄之舟,想来也是似于这般。”月天奴感慨道。

微弱的星光早已经看不到了。

天上开始下起雪来。

黑沉沉的天与海,漫天飘雪。

寒潮无声袭扰。

姜望用食指轻轻一划,顿时虚空燃焰,一道火线将玉光所笼罩的范围圈住,牢牢将寒潮抵御在外。

落雪至此而化,一时如泼雨。

那些雨水,又在左光殊的控制下,化作流珠乱舞,上击狂风,下击海浪,偶尔轰碎乱石。

这默契的配合,如诗如画。

“世上真有度厄之舟么?”姜望好奇地问道。

“怎会没有?”月天奴道:“就在须弥山。”

姜望道:“佛门西圣地,久闻其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停声。

有一根钓线,从未知的高处垂落下来,正好悬在他的面前。

从高穹至此,一路所经历的惊雷、狂风、飞雪,竟都不能影响它丝毫。仿佛完全是在无关的世界里垂落。

虽在此间,实在别处。

可若说它在别处,又如此真实地体现在眼前。

“时机已至,来找我。”

一道熟悉的声音,也随着这条钓线落下。

王长吉的声音。

姜望忽然想起王长吉先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是在争取垂钓的权利。”

他……争到了么?

以山海境为池,和混沌争?和烛九阴争?

姜望没有犹豫,伸手直接握住了这根钓线,只对左光殊两人说了句:“先不去中央之山了,先去陪我见一个朋友。”

钓线开始飞快回收。

笼罩三人的玉光也随之登天。

漫天风雪,惊雷电蛇……所有的天灾,仿佛都游离在这根钓线之外。

在惊奇之中, 又有一种异样的合理。

握紧了手里这根钓线,姜望越是感受,越是感觉熟悉。

看着身周的玉光,忽然便明白了什么。

九章玉璧!

王长吉的这根钓线,就是用九章玉璧做成。

他之前只顾着研究那根钓竿,却不知道钓线才是重点。

只是……但凡进山海境试炼的,谁不把九章玉璧当宝贝一样供着?生怕怎么就碎了坏了,无法庇护自己去中央之山,不能够让自己带着收获离开此境。

王长吉却直接把它做成了钓线!

想人之所未想,能人之所未能。

不是真的对此方世界有一定的洞彻,不能为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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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等风等雪(为盟主枳酒o加更!)

天倾之时,山海境一切神宅封闭。

各路山神海神,借神宅、神名之力,自守其域,以避天灾,等待天地清明时。

唯独神秘莫测的中央之山,却在此时显露形迹,大开山门。

所谓中央之山,顾名思义,位在此界最中央。

其宽广不知几千里,高不知几万丈。

天崩地陷时,不能将它动摇。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事物,能够影响它。

在遥远的风雪中,有一个昂扬的身影走来。

其人面容灿烂,身穿红底金边的武服。

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

仅剩的一只手,手中提着一柄刀。

厚背而锐锋的刀。

未见手动,未见刀动。

无论飓风来,惊雷来,暴雪来,都只有一道天之裂隙,恰当地拉开,将一切天灾都吞噬。

轰隆隆的雷声,仿佛是为他擂鼓。

接天连海的闪电,似在为他壮行。

天在倾塌,但未能倾下。海在倒灌,也未能冲撞。

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够影响他,他面对那巍峨的中央之山行走,有他自己的厚重和悠远。

衣猎猎。

风张狂。

他就那样独自行走在末日里,一步一步靠近了中央之山。

停步在山前。

有两个人,早就等在了这里。

一者气质悍勇,身无余物,目无余者,一袭武服,一柄腰刀。

一者五官疏冷,却气质亲和。

他们当然是楚煜之和萧恕。

在这一次山海境试炼中,公认的最弱队伍。

就连项北和太寅在失去玉璧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能不能找到楚煜之两人,夺取他们的玉璧。就连横冲直撞的钟离炎,要拟一个砍人的名单,也想不到他们的名字。

但现在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堵在进入中央之山的必经之路上,竟有一种居高笑虎,坐等天下英雄的姿态。

漫长的忍耐,漫长的等待。

他们是出身平平的楚煜之,临时凑数的萧恕。

山海境里最不显眼的一组存在。

此时此刻,楚煜之沉默看着斗昭,手甚至没有放在刀柄上,但整个人就像一柄已经在鞘中颤鸣的刀,蓄积着所有。

他在等待出鞘,他在等待绽放!

二十年来炼一刀。

这一刀的锋芒……

谁来看?

但斗昭没有看他。

也没有看他的刀。

斗昭甚至也没有看萧恕。

这个骄狂太过的男子,目光越过眼前两人,落在中央之山的山道上。

入山的路口,有一座方形石碑,刻字曰“中央之山”。

的确没有走错路。他想。

“我们之前见过面。”站在楚煜之旁边的萧恕眼神深邃,但笑得很温和,语带关心:“你的手怎么了?”

斗昭很随意地道:“被钟离炎砍掉了。”

甚至还赞了一声:“他很有长进。”

“这也太不准了。”萧恕抱怨道:“砍的这也不是拿刀的手啊。”

斗昭瞥过来一眼。

“咳!我的意思是说,钟离炎之辈,果然不是斗兄的对手。这山海境里,又少了一组竞争者,真是可喜可贺。”

他看着斗昭:“上一次见面时,我的提议,斗兄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上一次的问题,这次想必你准备好带给我答案了……”斗昭这才正式地把目光挪到他身上,眸中的那种灿烂与和煦全然不见,愈骄,愈狂,愈勇,愈烈——

“你哪里来的自信?”

他提着刀,往前走。

而在楚煜之和萧恕的身后,一个个身穿兽皮裙,或持长矛,或持短弓长刀的赤足武士,慢慢显露形迹。个个筋肉壮实,身有长毛,面有彩绘,气息剽悍非常。

这些长毛武士,约莫有一千余众。

完全占据了中央之山的山道,阵容严整。持长矛者在前,持短弓长刀者在后。中间还有一些脖子上挂着号角的武士,驱使着虎豹熊罴,一时间嘶吼不止。

那虎是瘦虎,豹是饿豹。

趴地的熊强壮凶狠,人立的罴恶形恶相。

虽非异兽,却也是猛兽。

更重要的是,整个军阵浑然一体,显然饱经战争考验过,是完全打得起恶战的军队。

在这些长毛武士中,其中有四个特别高大,身上披着铁甲,手上提的是阔剑。气息之强悍,根本不输楚煜之。

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这兵阵的强度也可想而知。

萧恕回头跟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他们就站定不动,只以凶恶的目光盯住斗昭。

“毛民战士一千二。”萧恕的态度仍然很好:“不知可以和斗兄聊一聊吗?我们联手守在这里,淘汰其他所有的竞争者。我和楚煜之诚意十足,你的玉璧更多,你的机会更大,后续抢到新的玉璧,也是你先分。”

山海异兽志有载:有毛民之国,为人身生毛。依姓,食黍,使四鸟。

这些毛民战士,无疑代表了山海境里的一方强大势力。

斗昭笑了笑,只道:“你竟然会说毛民的语言!”

萧恕笑道:“纵横之士,功夫全在口舌上,若是连交流也不能,我该沉海,羞见于人矣!”

“说真的。”他拉家常般的问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愿意帮我吗?”

最是这种引人探究的聊天,最能打消对立的情绪。好奇是理解的开始,萧恕无疑深谙此道。

但斗昭只是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不太关心。”

萧恕是怎么说服的毛民,怎么拉出来这么一支队伍,怎么提前找到中央之山,提前在此埋伏……想必是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

身为山海境最弱的一支队伍,在人们没能注视到的地方,萧恕和楚煜之一定做了非常多的努力……

可是他不关心。

他继续往前走,却不再跟萧恕交流,只对楚煜之道:“楚煜之,多给我一点压力吧。如果你能断掉我剩下的这只手,出去之后,我做主,传你一式天罚。”

斗战七式之天罚!

斗昭好像根本就视那一千两百位毛民战士如无物,拿楚煜之和萧恕当空气,甚至于要以此重赏,来拔高对手的斗志!

其狂妄也如此!

谁能拒绝第一杀伐术?

身在楚地身为楚人的楚煜之,更是不能够例外。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堂起来,精芒暴涨!

但他很快又将这亮芒敛去。

“不,我的目标是斩杀你,将你驱逐离场,绝不仅仅是斩下你的手臂。”

他握紧了长刀,像是在告诫自己:“绝不。”

先贤曰:“取法于上,仅得为中,取法于中,故为其下。”

我欲取其上者,焉能以外物动我心!

……

……

……

ps:

海外东经里说,毛民国在玄股之国北,为人身生毛。

大荒北经里又说,有毛民之国,依姓,食黍,使四鸟……巴拉巴拉。

古人不严谨呐。

这里综合一下。

另外“使四鸟”,即驱使四种猛兽,一般是指虎豹熊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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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世上可曾有一扇门

姜望握着那根九章玉璧捏成的钓线,随之不断拔高,拔高。

穿过狂风和暴雪,浮山崩碎的乱石,以及暴躁的雷霆。

终于撞进一片乌泱泱的云中。

削肩瘦衣的王长吉就坐在乌云的边缘,风雷暴雪都是他的背景。

手持那支温润的钓竿,慢条斯理地收着线。

“我还把我的朋友带来了。”姜望松开钓线,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不知道你究竟需要做什么,但想着或许可以多几分力量。”

再次见面,两个人都随意了许多。

“再好不过。”王长吉伸手一抹,便已经收好钓竿钓线,站起身来,对月天奴和左光殊点头示意:“早先失礼,还请两位见谅。”

月天奴双掌合十,礼道:“我该向施主道谢才是。多谢当头棒喝,使我顿开迷思。”

王长吉只轻轻一点头,便算是寒暄过了。

左光殊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姜大哥的这位朋友,口中道:“我也该道谢。井底之蛙自得已久,阁下使我知晓天外天。”

王长吉随口道:“有姜望在此,天外并无太多天。”

这当然是极高的评价!

月天奴眼中都闪过一抹讶色。因为她更能了解王长吉的境界,对王长吉的强大也感受最深刻。姜望竟然能够得到其人如此程度的评价么?

她以为她已经很了解姜望了,但现在忽又觉得,应该还有一些什么东西,是她没有看到的。

“别说这些话,叫我羞愧。”姜望惭声道:“你已经事先提醒,我还是中了招,受混沌驱使,使天倾提前……”

“混沌?”王长吉擡起眼睛,似乎有了些兴趣。

姜望讶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王长吉轻轻摇了摇头:“我猜测可能有那么几股力量存在,也确切感受到了几根垂钓的线,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在争夺。”

姜望于是便把他们如何踏上神降之路、如何见到混沌,又如何被混沌所利用,大略地说了一遍。

王长吉静静听他讲完凋南渊之行,也不做什么评价,只道:“原来如此。”

姜望看着他:“王兄何以教我?”

“这事等会再说。”王长吉道:“你带了朋友过来,正好我也要介绍一个人给你。”

从左光殊口中,姜望早就知道王长吉此来山海境有人随行,虽然奇怪上次为什么没有见到,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此时王长吉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出来,倒是让他下意识的提高了重视。

“王兄要介绍哪位俊才?”他问道。

在这一瞬间,乌云未散,末日景象未变,但月天奴和左光殊,都消失在视野中。

一切仍是如此自然,不着痕迹。

姜望于是知道,他再一次进入了王长吉构建的特殊环境里。

应该是某种基于神魂的精妙应用。

若是对阵的话,大概可以有两种思路,一是迅速展开复杂的神魂攻击,打乱这个环境的构筑,在运动中捕捉漏洞。二是直接爆发最强的道术或者剑术,从现实的层面来打破神魂层面,即是驱逐对手,也是让自己从这个环境里退出来。

当然,还可以从其它的方向着手……

他现在对王长吉绝无敌意,只是本能的、对战斗的预演。

强者总是期待与强者的交锋。

正想着,在王长吉的身后,自乌云深处,走出来一个面容削瘦的年轻人。

这人实在是瘦得有些过分。

以前在枫林城的时候,好像是没有这么瘦的。

比之在青云亭山门的那一次见面,又有一些不同。

但是更具体的变化,姜望其实也说不上来。

因为他也从来没有怎么关心过这个人。

人生海海,多数人只是路过。

“姜师兄,久违了……”方鹤翎先一步开口,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以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实在幼稚,倒也不必再说了。我现在跟在王兄身边修行,和你,和王兄的目的都一样。我们是枫林城幸存的孤魂野鬼,在这个无依的世间游荡。我们有一样的恨,姜师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没有跟姜望谈旧谊,因为两个人没什么旧谊可言。

他谈的是旧恨。共同的恨。

他点出来的是自己现在的倚仗,他一句话便陈清的,是双方的利害关系。

比起当年在枫林城里的轻率和幼稚,实在是长进了不止一点两点。

但姜望只是平静地说道:“人魔也是我的敌人。”

此言如剑,虽在鞘中,已割开那些若有似无的牵连。

他的确有血海之仇,深藏于心。

方鹤翎的确是故人。

他们的确被同一场灾难毁掉了生活,的确有相同的敌人。

但这不代表他什么人都可以合作,什么事情都可以容忍。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因为一个人,除了自己的爱恨情仇之外,还有做人的道德,生而为人的信约。

当初在青云亭山门所见,方鹤翎混迹于人魔队伍里的那一幕,他不会忘记。

彼时虐杀无辜、烹人取乐的四个人魔,他已经亲手杀掉了两个,若非燕春回出手,揭面人魔也已经死去了。

方鹤翎在他这里,和其他人魔并无区别。

当时如果出现在断魂峡,无非是多出一剑的事情。

大概唯一不同的是……

方鹤翎也是枫林城的人。

方鹤翎也家破人亡在那个绝望的日子里。

但那些个人魔,谁没有悲惨过往呢?

包括郑肥,包括李瘦,包括那个极煞饿鬼身的墨门弃徒桓涛,甚至于包括算命人魔,谁没有一些所谓的痛苦和挣扎?

但他们虐杀无辜时,比赛堆尸时……可曾停下来,听过别人的故事?

姜望这句话,是对方鹤翎说,亦是对王长吉说。

白骨邪神是他的敌人,庄高羡是他的敌人,张临川是他的敌人。但诸如人魔这样穷凶极恶的存在,也是他的敌人。

前者是他系于自身的血海深仇,后者是他第一次提起木剑时,就告诉自己的承担。

成人有对孩子的责任,强者有对弱者的责任,超凡之士,应有超凡之担当。

这是他的道路。

他管不尽天下不平事,杀不绝世间恶毒人,但三尺青锋所及,应有属于他的正义。

在前次的交谈,他和王长吉互相确认了方向。他描绘了他所想象的那个未来,他会尽最大的努力往那个未来走。但永远都有底线,永远不会不择手段。

因为很早以前就有人点醒了他——用错误的方式,达不到正确的目的。错误就是错误,无论怎么粉刷。

如果王长吉不能够认可,他宁可继续独行。

一个人的长夜或许太孤独。但独处独行的问心无愧,总比高朋满座的良心不安要好受。

姜望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语气也是淡然的。

但他的坚决,不会被人错过。

方鹤翎几乎是立即深鞠一躬:“姜师兄!以前在枫林城的时候,我真的太不懂事了!心思狭隘,又龌龊卑鄙。做了很多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现在想起来,仍然非常惭愧。我知道错了,我诚恳地向您道歉。请您原谅……请您务必原谅!”

他一躬鞠到底,脑门都低过了膝盖,极尽卑微之态。

姜望侧身一让,不肯受这一躬:“方鹤翎,你说你要为当年的事情向我道歉,可是我根本想不起来你欠过我什么。些许口角,不值一提,当年我也没有对你留手。而现在,我只是和你道不同。”

方鹤翎起身,他佝偻着背,让自己仰视姜望,赔着笑道:“姜大哥,您这么说,就是对我还有意见。是,我的确道歉不够诚恳。”

说着,他擡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是如此清脆。

他的右脸立即肿了起来。

肿胀的脸上,仍然有他挤出来的笑容:“或者您说,您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呢?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不能做到的一定想办法做到。总之,只要您肯给个机会,我一定让您满意。”

姜望表现出来的态度,几乎是与他没有什么共处的可能。

而方鹤翎完全不觉得,在自己和姜望之间,王长吉有什么可选的。

都不必说什么人品道德。哪怕是从最现实的利益角度考量,姜望远比他强,远比他有天赋。过去,现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都远远强于他。

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王长吉弃姜望选自己的理由。

所以他绝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姜望的对立面。

所以他卑微道歉,所以他扇自己耳光。他甚至可以跪下来磕几个响头,他可以贱得像一条狗,可以比狗更贱!

只要姜望不掐灭他的机会……

若是被王长吉放弃了,靠他自己,要如何走到张临川面前呢?

面对着这般姿态的方鹤翎。

姜望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近乎于冷酷:“听着,方鹤翎。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生活得容易。我对你没有仇恨,当然也谈不上原谅。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在我面前表演。”

“姜师兄,给个机会。”方鹤翎擡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下子两边脸都肿了起来,但他咧着嘴仍然在笑,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姜望的拒绝:“我只是想和您还有王大哥一起去报仇雪恨,我只是想要报仇。”

“同一个目标,不代表可以一起走。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姜望只道:“我说了,我们道不同。”

啪!

方鹤翎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嘴角都打出血来。

仍然咧着嘴,笑着说话:“我爹死了,就是那个在望月楼设宴,求你给我这个废物一点信心的爹。他死了。张临川一擡手,一道雷光落下来,他就变成了一块焦炭。死得一点尊严都没有。”

姜望沉默了。

对他来说,方泽厚毫无疑问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家伙。克扣方鹏举的资源,平素在枫林城也没有什么好名声,甚至于曾经拿姜安安威胁过他。

但这个人,同样是一个真诚的父亲。对自己的儿子不遗余力,倾尽所有,直至生命。

方泽厚这样的人死去了。

他只是枫林城域千千万万死掉的人里,其中一个。

姜望不知能说什么。

方鹤翎瞧着他,赔着笑地瞧着他。

曾经在枫林城,他发誓一定要让这个叫姜望的人对他正眼相看。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努力地成长,这么艰难地走到这里。却要低下当初不曾低下的头,如此卑贱地去笑,去求恳。

他不敢有一点不满的、这样的笑着:“我知道我是个废物,无足轻重,让人恶心。你们都是天才,你们的未来无限长远。我只跟你们同行一段路,等杀死了张临川我就滚,滚得远远的,一定不脏您的眼睛。您看这样行吗?”

姜望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也认真地看着方鹤翎。

他的眼睛很干净,里面的确没有怨恨,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平静又很坚定的东西。

“万恶、削肉、砍头,这三个人魔,都是我杀的。算命人魔的死,也有我的功劳。甚至于很早以前,那个吞心人魔熊问,也是我一剑刺穿的心口。我对人魔的态度从来没有改变过。”

“你知道吗?郑肥和李瘦的感情很好,他们互相都愿意为了对方去死。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兄弟情谊!但我还是杀了他们,没有犹豫。因为他们杀戮无辜平民的时候,他们把人丢到炉子里煮的时候,他们吃人肉喝人血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犹豫。”

姜望这样说道:“方鹤翎,我能够理解你的仇恨,我完全理解。在很多个夜晚,我和你一样被仇恨啃噬。你眼睛里有的血色,我的眼睛里也曾有过,并且至今未消。但我们不是一路人。如果是在山海境之外遇到,我现在已经拔剑。”

方鹤翎看向王长吉,王长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并不说话。

他似乎是明白了。

他不再打自己的脸,他知道做什么也没有用。

姜望从来是这样坚决的。

当初瘫在地上的方鹏举泪眼婆娑,大喊三哥,求他饶命。他的剑刺下去,也没有半点迟疑。

那是他情同手足的结义兄弟!

我方鹤翎,又算什么?

方鹤翎笑了,笑出声音来。

他笑着对姜望竖起了大拇指:“你真是铁石心肠,你真是侠肝义胆,你恩怨分明,你是顶天立地。你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真是正直,真是正义啊姜望!”

他自嘲又自弃,自卑又自愤。

他高举着大拇指,手越过了额头去:“你很强,你真的很强。你是人人称羡的天骄。就连当年在外门学的那些破烂剑法,你都能比我强。你比我那个天才堂兄方鹏举都强,你一剑就杀了他!”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摊开了手掌。

“可是我呢?”

他瞪着姜望,表情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扭曲起来,他第一次对着姜望咆哮:“可是我呢!?”

“我是一个废物!我怎么都比不上你,我连方鹏举都比不上,我怎么办!?”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可以有很多选择吗?你结交的不是天才,就是名门传人,再就是世家子弟,什么公子,什么公爷。你在观河台名扬天下,你在齐国高官厚禄,你在楚国往来无白丁,三刑宫为你作证,余北斗都他娘给你唱名!”

“可是我呢?”

他肿胀的脸扭曲成一团,瞧起来是那么的丑陋、那么心酸。

他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擂鼓,过往无数次痛苦的瞬间,都在这一个个的鼓点里,随着他怒吼,随着他咆哮:“我不是个好人,但是我也没有那么坏!有些时候我也下不去手,有些人我也不想杀!但我告诉过自己,我要报仇!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拿什么报仇?只有人魔肯要我,只有人魔给我机会,只有人魔给我力量啊!”

他指着姜望,用近乎嘶吼地声音道:“你他娘能做个好人,可以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只是因为你有得选!!!”

“而我没有。”

方鹤翎垂下手指,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脸上扭曲的表情也开始塌陷,暴起的青筋慢慢消去。

他变得很低落,是那种彻底认清了现实的低落。

他摇了摇头:“姜望,我真讨厌你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也许你是对的,但你不会永远都是对的。”

眼睛里大概可以称之为光的亮色,熄灭了。

他就那么带着肿胀的一张脸,颓然地转身。

他知道他只能再去跪在燕春回面前,跪在燕子面前,再去乞求一点机会。

虽然他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交换。

这个世界,是为天才准备的啊。

这世上所有的光明,是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享受的啊。

像他这样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去奢谈爱恨?

杀父之仇又如何?

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又如何?

出卖自尊,出卖灵魂,付出痛苦,付出肢体……又能如何?

这个世界有无数扇门,门后有无数种精彩。可不曾有哪一扇,为他开启过。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不知道该去哪里。

忽然间,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按停了他的脚步。

他扭头看去,只看到王长吉平静的侧脸。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流了出来。

王长吉没有看他,只是一手按着他的肩膀,站在他身侧,面对着姜望。

从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话,只默默注视着姜望和方鹤翎的交流。

此刻他说道:“其实,对于谁杀了谁,道德,或者正义什么的,我不是很在乎。只是我想着,有个人可能不希望我做恶事,所以在不影响报仇的情况下,我尽量遵守关乎于人的道德准则。”

“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把方鹤翎带在身边。因为我觉得至少在对付张临川那些人的时候,他可以做到一点什么。因为我觉得,他已经有了一颗强大的心。”

“他不是废物,他是可塑之才。”

“姜望,我不太懂你的坚持。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是基于利害关系,而是基于做人的准则来考虑这件事。但是我想,这世上绝大多数受苦受难的人,之所以还能够坚强地活着,无非是因为心有所持。所以我愿意尊重你的坚持。”

“并且。”王长吉继续道:“如果你和方鹤翎的确无法共处,我毫无疑问会选择你,而放弃他。因为你就是有这样的价值,你无数次地证明了你的优秀。”

“但是我想,你可不可以给方鹤翎一次机会,让他也证明一次自己?”

他竖起手掌,截住姜望欲说的话:“你听我说完。”

“我们不妨从一个更现实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就从你的坚持,从你的正义来考虑。”

他这样问道:“现在我们都在山海境里,你也知道,你没有办法真正杀死他。在现世中,你们远隔千山,你就算想找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所以你是没有办法制止他为恶的。你承认这一点吗?”

“那么,你为什么不试着规束他呢?让恨心人魔从此不再滥杀,难道不是更能践行你的正义?”

“你现在放弃了他。我也放弃了他。离开山海境,他没有选择,只能又回人魔那里去,又要杀多少人。你如何为这些人命负责?如果你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么你就是救了那些可能会被杀死的人。你所给予的这个机会,比你出鞘的这一剑,要更接近正义。”

他按着方鹤翎肩膀的手,稍稍用了点力。

方鹤翎立即抹掉眼泪,转身回去,以手指天:“只要你们愿意带着我杀张临川,我发誓从此不再滥杀无辜,哪怕痛死,也不再食人心!”

姜望沉默良久,长长地拨出一口气,说道:“近年来,有两个人,告诉了我两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一个人告诉我,他不是要做一个世俗的人,他只是在做一个庸才的努力。

一个人告诉我,不要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有选择。

我深受教训。”

“我无意隔着山海境审判你,我也不是什么无瑕的道德完人。或许我也有无意的傲慢而不自知,有道德的标榜而未自省。我会深刻反思我自己。”

“但是我想说……”

他看着方鹤翎道:“如果你确实可以从此止恶,我期待有一天和你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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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故事终是写人

其实昨天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观念,阅读理解。涉及道德选择的部分,是一定会产生争议的。

一边会有共情方鹤翎的读者,会觉得姜望是不是太傲慢。(大概类似于……你没杀过人吗,你装什么逼?)

一边会有厌恶方鹤翎的读者,会质疑姜望为什么最后又给机会一起杀张临川。(大概类似于……洗得白吗?)

这种质疑是一定会出现的。

我尽我所能,薅光了头发,想要把握一种平衡,但两边都是奔流,怎么可能完全不沾水?

所以我几度删改,并不确定该不该写。(有这个时间都能给自己放一天假了。我已经不记得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之所以还是这么写,做这种可能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只是因为到了此时此刻,王长吉方鹤翎姜望必然要交汇,必然有一定的思想碰撞。

写故事终是写人。

相较于一笔带过、含糊其辞,谁也不得罪,我认为直接剖开来问人问己,是更负责的写作态度。

也是我心中所想到的最好的呈现。

我把我认为的“最好”,奉献给你们。

也必须要承认,它首先满足的是我自己对故事的追求。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

感谢一直以来支援我的读者,让我可以稍微任性一些,写自己想写的故事,说自己想说的话。

同时我想说的是,既然我在写之前已经想到了会有争议,我还决定这么写,那么争议就是我应该面对的事情。

我只希望质疑的读者不要直接骂作者或骂这本书,毕竟作品有没有用心,是读得出来的。毕竟方鹤翎也只是这个世界里,太多角色中的一个。

大家可以质疑,质疑是应该的。

只要不人身攻击,质疑无罪。

我希望喜欢这一章的读者,也千万不要过激回应。

大家有自己的理解,有自己的想法,发生碰撞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们吃个豆腐脑,都要分咸甜,遑论其它?

保持自己的克制,在恰当的范围里表达自己的看法,这是一种体面。

之所以不在本章说讲这些,而是专门开一个单章。

是因为这种讨论可能会蔓延到很多平台。

起点书评区的我看到了,也能做适当的规束,但别的地方看不到。

只能在这里一并说一声。

非常,非常不希望赤心的读者因此争吵,乃至于互相谩骂。

辩论是有趣的。

谩骂是掉份的。

我常常会阅读本章说,欣赏万千读者不同想法的碰撞。

也时常会因为人身攻击而皱眉。

相聚是缘分,来去是选择,万请体面。

因为还要写更新,这篇随笔写得潦草,可能有疏漏见歧之处,还请大家包容。

希望大家接收到我的“希望”。

还是那句话——

“阅读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不要让自己不快乐。”

——情何以甚,写于24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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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剑倾流波山

其实姜望又何尝有选择呢?

在枫林城的时候,在清江水底的时候,在天涯台的时候……

他能有今天的诸多选择,正是他一点一点挣扎,一天一天努力,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从未放弃自我,所以他才是今天的“我”。

但是这些话,他也不必去说。

王长吉说得对。

在现在无法一剑杀死方鹤翎的情况下,规束他止恶,是比斩断他的希望,要来得更正义的选择。

所以他伸出了他的手,握拳于前。

方鹤翎往前走了两步,也同样握住拳头,与他轻轻碰撞。

暗沉沉的乌云之上,两个枫林城的漏网之鱼相对而立,两只拳头碰在一起。

缔此新约。

共戮张临川。

在这一刻,时光仿佛与往事交错。

方鹤翎好像看到了那个曾经作为堂兄跟屁虫的自己,在时光里睁大了眼睛,羡慕地看着几个聚在一起碰碗的身影。

啪!

酒碗摔碎了。

那几个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往城外去了。

是去杀山匪,擒大盗,还是单纯的与人约斗?

他只是看着他们越走越远,有一种微妙的恍惚。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看到的是时隔几年、姜望在风霜后愈发轮廓明晰的脸。

他早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绪,早就懂得了这个世界的“规矩”。

他很慷慨地说道:“姜大哥你素以信义闻名天下,我当以你为楷模,必不负今日之约,以一生践此诺言!”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情绪高涨,斩钉截铁,恍惚间全是真情实感。

但这话到底有几分真,有几分假,他自己也不知道。

若是姜望不能够帮他达成复仇的目的,他自然会转向更能帮助自己复仇的人,选择更能帮自己复仇的手段,无论那是什么。他无所顾忌。

若是与姜望同行的确能够完成复仇……枫林六侠的旧梦,也很值得怀念,不是么?

那是幼稚的、跌跌撞撞的青春。

姜望和王长吉,他当然是更认可在枫林城没有什么交集的王长吉。

在过去的那么多时间里,姜望早已天下闻名,他却从来没有去投靠的想法。姜望说他不是一路人,他自己又何尝不知?

今天主动和解,也只是因为王长吉把姜望划归同路,如此而已。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他相信王长吉也是更认可他的想法的。

因为王长吉根本不在意他做过什么恶事,根本不在意他是生性残忍还是身不由己,王长吉几乎不在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

当然,王长吉也不在意他。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人在意他了……

姜望深深地看了方鹤翎一眼,没有多说别的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王长吉:“王兄,现在可以说,找我来做什么了吧?我想我的两个朋友。现在应该都很困惑。”

“当然。”王长吉说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天奴和左光殊的身形也显现出来,自然地融入视野中,像是根本没有消失过。

方鹤翎脸上的肿胀和嘴角的血迹也消失了,但他显然自己没有察觉,因为还有一个下意识地遮掩面部的动作。

这种种表现,都让姜望确认,刚才是在以神魂之力构筑的环境中交流。

左光殊看了看突然出现的方鹤翎,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姜望,心中有些惊疑,但并没有说话。在他的感受里,只是一个恍惚,眼前就多了一个人……虽然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月天奴则是双掌合十,对王长吉由衷赞道:“施主对神魂的运用,真是登峰造极。”

王长吉倒并不刻意谦虚,只微微点头,表示收到了这份肯定。而后便对姜望道:“我是想请你来帮我猎杀夔牛,之前一直在等机会,现在恰是时机。”

左光殊瞪大了眼睛。

夔牛的威风,他可是印象深刻得很,一道雷光接天连海,暴耀千万里,山海为之震颤。

钟离炎和范无术,被轰得抱头鼠窜,他和姜望也是望风而逃。

现在这个人说,要杀夔牛?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外楼和神临之间,间隔着什么?

相较之下,月天奴倒是平静很多,她比左光殊更能认识到王长吉的强大。虽然同样觉得难以实现,但愿意听一听对方更具体的计划。

姜望则是对王长吉早有预期,他觉得无论王长吉接下来要做什么,他都不会太惊讶,因为早已经惊讶过很多遍。

他先对左光殊解释了一句:“早先我们发现夔牛时,它所追逐的,就是王念详王兄。”

然后才对王长吉道:“王兄想必那个时候就已经盯上夔牛了?如你这样的人物,既然敢以夔牛为目标,想必也已经做了周全的准备。不知有几分把握?”

“那一次只是接触试探,想着能不能交流一二。不过那头牛脾气太暴躁……”

王长吉道:“至于把握……本来只有三成,加上姜兄之后,便有六成。现在么,则已经有了八成。”

纠集一群外楼修士,就想围杀夔牛这种在神临层次里也算强大的异兽,本已是天方夜谭。是不是还能算得这么精准呢?

左光殊有些不相信。但姜大哥都未怀疑,他也便沉默。

“王兄这样有把握,我当然愿意奉陪。”姜望略想了想,看向月天奴道:“这只是我个人和王兄的交情,禅师可以同去,也可以在这里等我。万请从心,勿虑姜某。”

月天奴只是对王长吉轻轻颔首:“如能还报指点之谊,实在令贫尼轻松。”

王长吉回礼道:“如此,便谢过师太。”

“王兄是怎么计划的?”姜望又问。

王长吉极淡然地说道:“记得我跟你说过么?我在争取垂钓的权利。

那时候我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已经被动摇了。有多股力量以此世为池,规则为线,各自垂钓,我便也加入其间……

从进山海境一直到现在,在刚才的剧烈动荡里,才侥幸争取到了一丝。你帮了混沌的忙,也顺便帮到了我。”

他语气平淡,说的也只是侥幸。

但是在听的人心里,不啻于惊雷炸响。

能以此界为池,落下自己的钓线。这是何等样的层次?需要对这个世界,有何等程度的理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做到?

左光殊不知,姜望不知,就连来历神秘的月天奴,也只是知道,却不可能做到。

因为她现在的修为,只在外楼层次,心有余而力不足。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个以王念详为名的男人,也只是外楼层次修为!也只是第一次进入山海境!

姜望虽然已经提前有所猜测,虽然认为自己很难再感到惊讶,但是在从王长吉嘴里确认这件事之后,仍然是被震撼到了。

不愧是曾以凡躯敌神的人物!

不愧是能够将白骨邪神的意志,赶回幽冥的人物!

“所以……”他看着王长吉。

王长吉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在垂钓此界的那些力量,分别属于谁,当然刚才你告诉我,其中有混沌和烛九阴。大概可以理解成反抗者和秩序维护者。

此时此刻,混沌和烛九阴的大战已经开始,它们的钓线缠在一起,争夺的是整个山海境。而夔牛则像其他的很多山神一样,驻守神宅,以度天倾之灾。此时正是它最虚弱,最无法分心的时候。

刚好我争取到了一点垂钓的权利,可以让我们直上流波山,短暂剥离它的神名。

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三息。

但我想三息的时间,已经足够我们将它杀死。”

一头剥离了神名的夔牛,力量几乎废掉了大半。真实实力大概介于外楼到神临之间。

姜望毫无妄自菲薄的必要。

以他们现在的阵容……

确实三息已足够!

“就这么简单么?”姜望问道。

这当然不简单。能够争取到在山海境垂钓的权利,掌控一丝这个世界的规则,剥离夔牛的神名,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最难的部分,王长吉已经解决掉了……

对于姜望的问题,王长吉只是摊了摊手。

“事不宜迟,我们不妨现在就去。”姜望于是道:“到时候还来得及去中央之山。”

王长吉轻轻一挥手,淡声道:“已经到了。”

他们脚下的乌云分开,仍然能见到纷纷大雪,见得狂风如刀,见得海裂浪卷……以及在这末世景象里,笼在神光中的流波山!

这种对距离的跨越,是拨动了几近于神降之路的此界规则。

王长吉所争夺的垂钓权利,便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挥手间,显露具体。

云端下的流波山,高大雄峻。

暴烈的灭世之雷,在这里变得温柔。绕山而过,似瀑而流。

当然是因为此山住着一只强大的雷兽。

苍身单足无角的夔牛,体长十三丈,像一块巨石,静静趴在山巅。往日暴躁的它,今天格外安静。

此时此刻,流波山山门已闭,神宅已封。

在即将毁灭的世界里自成一天地,等待着此世界的新生。

在山海境漫长的历史里,天倾不是一次两次,它虽然谈不上习惯,倒也不会大惊小怪。

虽然这一次的天倾与以往不同,好像是凋南渊那里出了问题……但是它并不想理会。

它只愿默默地等待,等待结果揭晓的时刻。

如它这样的山海境神灵,有很多。

守山即是“天意”。

在这样的时刻里。

那天穹上方,绵延无尽的厚重乌云,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当然也并没有光,只有更暗的天空,正在倾塌的天空……

末日之后是更清晰的末日。

这个世界总在重演。

但五个身影极速坠落。

或清光、或赤光、或水光、或佛光、或血光。

王长吉、姜望、左光殊、月天奴、方鹤翎,五个人影轰然坠落,洞破了空间,发出恐怖的尖啸!

像是五道流光,从天而降,划破长空万里。

夔牛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但也仅止于诧异。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打得破此时的神宅。

“永驻此宅,天授神名”,这才是此界最根本的“天意”。是山海永固的基础。除了混沌、烛九阴等寥寥数者,谁能抗之?

但就在下一刻,笼罩着整个流波山的神光,像一个被戳破的泡沫一样,消失了。

夔牛大惊起身!

然后它发现,属于它的浩瀚神力,也被剥离了,它和身下这座神驻之山的联络,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帷幕,它还能够感觉得到它的神宅,还能够感应到那种呼唤……可是触控不到!

甚至于整座流波山,因为失去神光庇护,丢失了与神宅的联络,在这末世之中,开始摇晃起来。

山也将崩!

但夔牛已完全无法顾及此山。

“吼!”

恐怖的力量在血液里奔流。

它遍身闪耀着雷光!

但是高天之上,人已至。

这一行五人都非弱者,倒也不需要特意提点如何战斗。

统共三息的时间,自己抓住间隙便是。

以狂风飘雪乌云为背景。

佛光绕身的月天奴,双掌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曰:“南无,月光,琉璃!”

她那黄铜色的皮肤,仿佛也已经被佛光染透。

净土之力铺开,瞬间已经笼罩了夔牛,压制它的雷光,平息它的斗志,缓和它的惊恐,抚平它的愤怒……请它皈依。

而清光环身的王长吉,只是淡漠地看过来一眼。

夔牛瞬间感觉到了疲倦。

它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得仿佛是在前世的梦境里——

那是一片雷光汇聚的海洋,无垠广阔。

雷蛇,雷鸟,雷光之精灵。

那时候它还很小,在雷光之海里尽情地游动。

它又累又困,又觉得舒适温暖,很想要就这么睡过去。

虽然心底好像一直有个声音在喊——不能睡!

可它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有碧蓝色的水索,出现在山巅,如巨蟒一般,悄然缠上了夔牛,将它庞然的身躯紧紧捆住。禁锢它的力量,克缚它的筋肉。它的单足、它的脖颈,全都被勒得死死的。

而在这一刻。

嘭嘭!

嘭嘭!

它的心脏剧烈跳动!

前所未有的剧跳,前所未有的慌乱!

它的身心全部都只剩下空白,那白茫茫的,似是无尽的电光耀开!

锵!

一声剑啸如龙吟。

什么雷声、风声、海啸声,一时全都不闻于耳。

此声一出盖过万声。

声起人至也。

此人青衫一袭从天而落。

赤眸霜披,青云流火。

此剑轰隆隆似倒拔了天柱。

自天上而人间!

轰!隆!隆!

姜望连人带剑洞破了夔牛的脖颈,一直撞进了流波山的山体里面。

此声绵延未绝,似闷雷炸开在山腹中。

当那道剑光跃将出来。

方鹤翎下意识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从夔牛脖颈洞开的豁口,一直往流波山的山体里探底……其深竟足有三十余丈!

这是怎样的一剑?

他只感觉到全身都在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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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当王长吉表示他已经争得了一部分垂钓权利,可以短暂剥离夔牛的神名,隔绝神宅的影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看似胆大包天的行动,可能会变得异常简单。

但所有人包括王长吉自己,都没有想到,竟能轻松至此。

他们甚至耗时没有超过两息!

围杀坐守神宅的夔牛,三息时间竟还有余裕。

月天奴的净土之力太强,王长吉的神魂力量太强,姜望的剑太强!

左光殊和方鹤翎,也送出了非常有效的助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几乎是流波山的神光刚刚消失,夔牛就已经跃起又倒下,而雷光一闪即灭。

现在,流波山的山神夔牛已死。

巨大的尸身静止在山巅,像一块倒卧的大石。

五个人影,散落山顶各处。

神光重新笼罩这里。

已经在崩溃的流波山,又短暂地稳住了。

流波山之外,天倾仍在继续。

那毁天灭地的景象,隔绝在神光之外,如屋外风雪。

王长吉站在夔牛的尸体前,正对着牛首。

他几乎是与夔牛圆睁的双眸平行的。

夔牛青色的眼睛里神采全无,只残留着惊怒恐惧的情绪。

而王长吉的眼睛平静又疏离,不见任何波动。

他擡起一根修长的手指,点在夔牛的眉心位置,然后……按了进去。

像是按进了一块豆腐。

没入大概一个指节之后,他的手开始外移。

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的圆珠,几乎是贴着他的手指,从夔牛的眉心位置“挤”了出来。

这颗圆珠里间,充满了浓重的黑雾。给人的感觉,既深沉厚重,又神秘难测。

但偶有电光一闪,照破黑雾而显,又显化出几分贵气和威严来。

“夔牛元丹,夔牛一身精华之所聚。”王长吉随口解释道:“透过某种特殊的手段,也可以制作成高品质的开脉丹。”

“此物于我有大用。”他将这颗夔牛元丹收起来,指尖又轻轻一划。

一整张夔牛之皮,便被剥了下来,漂浮在空中。

他看着姜望道:“夔牛之皮,可以制鼓。于战阵上很有用处。做个十面八面的,应该没有问题。我独来独往惯了,用不上,你收下吧。”

夔牛战鼓的名声,就连姜望这兵家的门外汉都有所耳闻,当然知晓其珍贵。

他环视月天奴等人,直接道:“此物贵重,我们四人平分。”

也不待谁拒绝,剑光耀动间,已是将这皮子整齐分成四份。

归剑入鞘的同时,也收好了其中一张夔牛皮。

月天奴拒绝的话本已经到了嘴边,见此情状,也只好宣了一声佛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探手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夔牛皮拿走。

方鹤翎道:“我这么多年来东奔西走,一直都是马前卒,手下实不曾有几个兵。夔牛之皮再贵重,于我是明珠蒙尘。”

他笑着看向姜望道:“姜兄不知能否照顾一下,将此物以元石买下?比照市价五成即可……我确实囊中羞涩,缺了些资源呢。”

他这本是一种示好。

但姜望沉默了半晌,闷声道:“我买不起。”

方鹤翎愕然之下,眼神又有些冷却了。

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姜望在拒绝他的示好。怎么,才说的期待以后并肩作战、共戮张临川,完全是骗人的吗?

这才过去了多久?

我都这么逢迎你了,你还不给我留面子,用这么生硬的借口!

哪怕你说不喜欢,用不上呢!

你堂堂齐国高官,人称姜爵爷!你掏不出几百块元石?

姜望看着方鹤翎难看的表情,一时也觉得冤枉。

恨不得把自己的储物匣开启来自证清白。

他哪里是出尔反尔的人?

虽然并无可能和方鹤翎交朋友,但既然已经彼此缔约,要共戮张临川,那么至少在杀死张临川之前,两个人没有必要以剑锋相对。

钱囊中确实是很干净!

“主要是我和姜大哥随身带的元石是为山海境准备的,这会倒是不便拿来交易。”左光殊在一旁适时笑了起来:“我说个法子,这位兄台,你看成不成。”

他一边收起来自己的那份夔牛皮,一边说道:“夔牛皮这等宝物,向来有市无价,不好衡量。

不过它也只是原料,要将其制成战鼓,还需要很繁琐的工序,要找手艺精巧的匠师,才能物尽其用,不造成浪费。

而且山海境里的这头夔牛,实力也无法比照远古传说。

比照今年七巧阁那支天象战旗的售价,算一千颗元石,想来并无问题。

你说折算五成,并不妥当。虽然在山海境里出手不便,又有未必能带出去的风险,但也不值当削价一半。

按七成来算,我看是合理的。”

左光殊条理清晰地说完这些,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形印章来,细细摆弄了几下,然后递了过去:“兄台持这枚印章,在左氏名下的任何一个产业,都可以提请兑付七百块元石。当地如果没有,也很快会为你调集过去。”

身为大楚小公爷,左光殊对这个世界冷酷的一面可能感受不够深刻,但从小受到的教育,还是让他很懂得如何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此刻站出来说的这番话,既是维护姜望的面子,也没有驳回方鹤翎的颜面,同时也是看得出来,姜大哥并不想占方鹤翎的便宜,沾什么人情,所以把价格说得明明白白。

用这个价格来交易。基本是谁也不欠谁。

方鹤翎毫不犹豫地接过这枚印章:“姜大哥我自是信得过的,这个价格也很公道。”

姜望并没有说什么,只将另一份夔牛皮也收下。

这两张皮子,可以做四面战鼓。

他心里已经分配好了。

一面鼓送龙川,他是兵道天才,战阵精熟,最能发挥此物作用。

一面鼓送李凤尧,凤尧姐姐巾帼不让须眉,虽然未亲见其领兵之能,但能坐镇冰凰岛,已经足够说明韬略。

还有一面送重玄胜,这胖子干什么都不赖,于军阵也很有造诣。一直有劳他帮忙灭火,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回齐的时候,带份礼物也是应当。

最后一面鼓,自然是送给晏抚。

这倒是无关于领兵能力……晏大公子还能让送礼的人吃亏?搞不好就把另外三面鼓都赚回来了。

人情利益两不亏!

“你也觉得奇怪吧?”王长吉忽然问道。

他问的是姜望。

因为姜望此刻的笑容很微妙,俨然有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好像已经悟透了什么。

姜望愣了一下,从美妙的遐想里回过神来,沉吟道:“进入山海境以来,奇怪的事情太多了,王兄说的是哪一件?”

“你既然得到了凰唯真的两门印法传承,透过这件事确认了山海境的‘天意’。那想必也主导了两位山神的死亡。”王长吉问道:“它们死后,尸体可有像这夔牛一样留存?”

此刻,被剥了皮、取了元丹的夔牛尸体,像一摊鲜红的肉山堆在那里。皮虽剥去,绝大部分鲜血却还是锁在肌肉中,不曾散开。

“倒是没有。”姜望摇摇头:“毕方的尸体被我烧了干净。至于祸斗印……纯粹是祸斗王兽赠予我的精血,它并没有死亡。”

王长吉显然也愣了一下。

这与他的认知不符。

想了想,又问道:“你再好好想想,毕方尸体真的是被你烧干净的吗?如果它被你烧得干干净净,那么你的毕方精血,又怎么能够得以保留?”

姜望还确实有些迷惑了。

仔细一想,当时也就是三昧真火一卷,毕方就已经消失,原地只剩一滴精血。还真说不好是不是烧干净的。

王长吉又道:“如果你再杀死一个山神,盯着它的尸体,你会发现,最后仍只会留下一滴精血。这就是山海境里,斩杀山神海神的收获。它可以让你获得相应的印法传承。这也是山海境的世界规则之一。”

“不对啊……”姜望皱眉道:“我们之前在凋南渊的时候,还见到过凤凰九类中名为伽玄的那只凤凰,它的尸体就停在我们面前。”

“第一,它并不是你们杀死的,山海境山神海神之间,有自己的一套秩序,与外来者参与的情况不同。第二,按照你描述的情况来看,它是生是死倒也未必。第三……”

王长吉看着乌云滚滚、大雪纷飞的天穹,叹道:“世上哪有凤凰九类,哪有伽玄?”

姜望仍是摇头:“我亲眼所见,绝不会假。”

月天奴在一旁亦强调道:“当时我和左光殊也都在场,那具尸体,确实是凤凰无疑。”

王长吉摆了摆手:“我绝不怀疑你们的眼力,也不否定你们真的看到了伽玄。我说的是——在真实的世界里,伽玄本不存在。明白吗?只是在这个世界里,它存在了。只是在这山海境,凤凰有了九类。”

类似于‘在山海境里才是凤凰九类’,这样的话,混沌好像也说过。

“你是说,山海境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姜望迟疑着道:“你如何确定这一点?”

王长吉道:“其实倒也不能说山海境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因为它已经具备了真实。”

“我越发糊涂了!”姜望道。

月天奴反倒像是捕捉到了什么资讯,若有所思。

“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如此强大的异兽一旦被杀死,会只剩下一滴精血吗?”王长吉道:“应该会留下它的尸骨,它的血肉,它的元丹……这些我们刚刚瓜分的存在。”

“你说得授神名的异兽被杀死,就会只剩一滴精血。伽玄你又说是情况不同。”左光殊忍不住问道:“那这头夔牛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这个人强则强矣,但很有在忽悠自家姜大哥的嫌疑,这越说越是玄乎了。

王长吉倒也不介意,很认真地说道:“山海境本是不存在的,它根本是凰唯真的造物。”

这话直如晴天霹雳,让在场的另外四人都震了一震!

如此真实,如此浩瀚广大的世界,竟然只是凰唯真的造物?这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到底要何等样的伟大力量,才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然而说这话的人是王长吉,不止一次展现了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刻认知的王长吉。

姜望看着他,静静等着他来说服自己。

“你们以为的九章玉璧,是带你们的肉身穿越空间屏障,到达遥远彼处吗?若仅止于此,山海境所在,怎么会九百年都未被人发现?”

王长吉摊开右手手掌,掌心盘着一团玉线,那是他以九章玉璧搓成的钓线。“它只是把你们带进了另一种规则层面,山海境的规则层面……或者说,凰唯真的规则层面。”

他随手将这团玉线一捏,就又变回了一块玉璧,正是那章悲回风:“所以你们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世界,参与凰唯真的游戏。”

“这是一个……关乎于幻想的世界。”

“所谓的山海境,所谓的山海异兽志,就是那个交错了历史与浪漫的幻想。”

“凰唯真留下了近乎无穷的伟力,经过漫长的岁月演变,让一个本应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世界,趋近了真实,甚至于具备了很大程度上的真实。”

“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路过主人家的小贼,趁着主人不在,猫狗忙着吵架,屋子乱七八糟的时候,偷了一口水喝。”

“混沌和烛九阴忙着争斗,而我利用这个机会,借用山海境的力量,把夔牛变成了真实。”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王长吉说道:“我争夺的垂钓权利,只够我做到这一步。不过也够了,我也只需要这一颗夔牛元丹。”

王长吉这一番话,有太多太多的资讯,需要消化。

但是他却没有给太多消化的时间。

而是又问道:“你们见过混沌……它是不是没能洞真?”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是看着月天奴的。

因为姜望和左光殊,都未必能做出精准的判断。而他清楚月天奴的与众不同。

他从未见过混沌,所以他用的是问句,但是他的态度很笃定。

月天奴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惊叹,缓慢而凝重地说道:“确然如此。”

“以它展现出来的伟力,怀抱这么多年的积累,不应该止步于洞真之前。”王长吉伸指点了点天空,示意这末日之威。

“之所以无法洞真,因为它自己都只是这个幻想世界的产物。根子上就是‘假’,如何洞真?”

“除非……打破这个世界的束缚,降临现世。”

“所以我们知道混沌想要做什么了。”

王长吉道:“混沌想要离开这里,带着它的力量,从幻想世界,降临到现实世界。它要打破的不是笼子,而是虚幻和真实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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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从幻想中……归来

姜望曾猜测混沌是要打破束缚,但他所理解的束缚,显然与王长吉所理解的束缚,并不全然相同。

整个山海境,都只是幻想的造物。

这无疑是一种荒谬的描述。

那浮山、碧海,云烟缭绕的高天,难以述尽的异兽神灵,甚至也包括此刻的天倾,此时天地崩溃的样子。

哪一点不真,哪一点不实,哪一点不具体?

但王长吉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的敏锐,他的洞见,他的层次,已经展现得非常清晰了。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左光殊说道:“若山海境真如你所说,是只存在于幻想里的世界。混沌能够知道的事情,烛九阴不可能不知道。混沌想要虚幻和真实的边界,烛九阴难道就不想成‘真’?那它为什么要阻止混沌,要这么坚决地维护山海境秩序呢?”

一直不发一言的方鹤翎,在这时候开口道:“或许烛九阴是凰唯真留下来的傀儡,甚至它就是凰唯真的化身!如此才可以说明,它为什么这样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相对于其他人,他肯定是毫无保留地支援王长吉的说法的。就算自己不相信,也会找理由让自己相信。没有原则,只有态度。

“凰唯真当年是确切的死了。”左光殊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生死牵动多少双眼睛?大楚那么多强者,天下那么多强者,不可能全都判断错误。所以什么化身,什么意识,都不可能还存在。最多也就是他的遗志还在被执行。

说到傀儡……混沌已经接近洞真层次,烛九阴只强不弱。天底下有这么强的傀儡吗?甚至于主人死去,还能够表现出匹敌混沌的智慧,参与对山海境世界的争夺?要知道,混沌可是连姜大哥都骗过去了,却被压制在凋南渊里受罪。”

这个例子举得姜望真是不服不行,只能面无表情地听下去。

月天奴倒是对傀儡之身并没有什么忌讳,直接道:“众所周知,墨门明面上最强的傀儡,也就是到神临层次为止。他们对外出售的傀儡造物,只在外楼及以下层次。

但墨门当然并不甘愿仅止于此。

他们有相关的尝试,是一个名为‘启神’的计划。这个计划动员了墨门全部的力量,耗用的资源无法计数,据说两三个真君都耗用不了那么多资源。最后的成果,也只是造出了三尊真人级傀儡,战力也远远比不上同境真人。故而这个计划已经搁置。

凰唯真就算学究天人,我也不认为他在傀儡造物上,能够靠近墨门的水平。所以我认为烛九阴不可能是傀儡。”

姜望心念一动,想到了还飘荡在万界荒墓里的血傀真魔宋婉溪。那或许是月天奴所说的例外。

不过宋婉溪是养了百年的魔躯,本就有真魔之姿。再加上宋横江的元神力量,才被制成真人层次的血傀真魔,却是与墨门创造的傀儡不同。

一个真魔加上一个无限逼近真人的神临,换一个战力远比不上同境真人的傀儡,当然是大大的不合算,而且还未必换得成。

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触犯禁忌的行为。传出去要被天下唾弃,举世皆敌。

王长吉不动声色地说道:“山海境要想靠近一个真实的世界,从幻想走到现实,就不能有什么傀儡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影响世界运转的存在,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独立的意志。不然假的永远是假的,幻想永远停滞于幻想。所以烛九阴必然不会是什么傀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混沌的反叛。”

方鹤翎完全被说服了。是啊,倘若凰唯真的意志还存在于这里,混沌又岂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当然,王长吉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是服的。

“我想是因为……”姜望说道:“想要拟虚成真,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整个山海境彻底演化为真实。”

既然山海境是从幻想演变成现在的样子,无限靠近真实。那么等到它完全演化为真实的那一天,一切自然不同。

如果山海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烛九阴当然也是真实的烛九阴。

甚至于作为掌控这个世界秩序的存在,它理所当然地洞彻世界真实,登临洞真也不在话下。

王长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如此,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作为拥有独立意志、自由灵魂的存在,也是山海境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二,混沌和烛九阴都想要打破现在的界限,成就洞真。

但它们的选择不同。

混沌要直接打破山海境的束缚,拟虚化真。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冒险的选择,同时也是在动摇山海境的存在基础,更是在掘毁烛九阴的根基。

而烛九阴作为山海境的秩序维护者,它只需要等到山海境演化为真的那一天,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成“真”。虽然不知道那一天还需要多久,虽然为此已经等待了至少九百年,但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同时也毫无疑问地站在混沌的对立面。

这就是它们战斗的原因。

是关乎于道的冲突,永远没有调和的可能。

“那么……”左光殊的声音里有一丝微颤,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忐忑。

“凰唯真呢?”他问。

一个幻想的世界,演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幻想世界里的混沌和烛九阴,都要冲破幻想,追逐洞真。

那么凰唯真呢?

留下了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多少楚人的偶像。

留下了多少传说的人物。

号称“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他创造这样一个世界,目的何在?

这样的一个世界,已经远远超出了让楚地天骄试炼的意义!

王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道:“凤凰九类,是哪九类?”

左光殊道:“凤、鹓鶵、鸾、𬸚𬸦、鸿鹄、翡雀、伽玄、空鸳、练虹。”

“凤、鹓鶵、鸾、𬸚𬸦、鸿鹄,这凤凰五类,是我们都知道的。有无数的记载验证,甚至于也有不少人亲见。但是翡雀、伽玄、空鸳、练虹这四种凤凰,在现世里有谁听过,有谁见过?我们都知道现世广阔,有无尽未知,我们都需要不断成长,去拓展自己的眼界,补充自己的知识。但凤凰若有九类,何以古今无人知,只在山海境里有呢?”

王长吉慢慢说道:“它们与夔牛、祸斗这些可以验证传说的存在不同。九凤之章的重要性让我想到,这四种凤凰,才是完完全全的、凰唯真的造物。试想,若是它们都演变成了真实,凤凰五类真正变成九类。山海境的传说,替代了现世的传说。又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山海境要演化成真,不仅要有此世的努力,还要有现世的努力。当然我相信凰唯真肯定早有布置……”

“等到整个山海境,都彻底演变成真实的世界。你道会发生什么?”

姜望等人面面相觑。

而王长吉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自己给出了答案——

“烛九阴当然可以洞真,山海境里的一切,当然都真真切切。”

“这里的山是山,海是海,云烟是云烟。该飞的飞,该游的游。万物轮转,有情生灵代代不息。”

“那么创造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他会从幻想中归来……成就那真君之上的境界!”

“这就是拟虚成真的力量,这就是凰唯真越过超凡绝巅的根本。”

“这才是他的无上道途!”

王长吉是真的由衷的赞叹,由衷的佩服。

作为常年与神对弈的人物,眼界太高渺、太广阔,他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诚然他参与了山海境的垂钓,争取了微渺的权利,得以捕捉到一丝窥见真相的可能。但是了解得越多,越能感受其宏大。

深入瀚海,才能得见狂澜。

用一整个山海境的拟虚成真,来推动自己超越绝巅的路。

这是一个太伟大的布局!

姜望惊呆了。

方鹤翎惊呆了。

就连月天奴,也一时失神。

“凰唯真当年已经死了。”左光殊喃声道:“那么多人都能证明,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当年的确是死了,以立在衍道尽头的修为死去。”

王长吉道:“可他还一直活着。”

“九百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可曾遗忘凰唯真之名?漫长的时光,可曾冲刷掉他的痕迹?

三千年来最风流,照悟禅师一见而返……这些传说,仍在传颂。

他留下来的演法阁,都至少还会影响楚国一个时代。

他何曾消亡?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他就还可以归来。

从人们的回忆中,从人们的怀念里,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中……归来。

我也难以理解那种伟大。

但这就是我在垂钓时候,所窥见的可能。

我想,这就是他的力量,这就是他超越绝巅的……道。”

只要有人记得,就还可以归来?

姜望感觉自己仿佛在听神话,太不可思议,太难以想象。

但超凡修士一步步往更高处攀登,不就是一步步把想象变成现实,把神话变成历史,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么?

“所以凰唯真当年身死,其实只是一个布局。恰是以死脱身,避开世人的注视,为了冲击真君之上的境界?”左光殊问。

王长吉看着他道:“凰唯真当年身死的真相到底如何,应该我问你才是。毕竟左氏才是楚地的千年世家,我只不过是一个在山海境看到了些许时痕的旅人。”

时痕,旅人。

月天奴莫名地觉得,这两个词有一种很特别的精彩,就像王长吉这个人一样。

“我不知道。”左光殊摇摇头:“等离开山海境,我会问问我爷爷。”

不管多么为难的问题,不管多么古老的秘辛,多么隐秘的故事……他只要问问他爷爷就可以了。

方鹤翎很羡慕,但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王长吉继续道:“当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不知道凰唯真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于我对凰唯真的了解,完全停留在耳闻。还是在进山海境之前,临时想办法了解了一下。对他的猜想,也只是透过山海境里发生的一切来推演,只是捕捉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资讯……

但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如此清晰,排列在眼前。它们都在证明我的猜想,告诉我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想除此之外,也不会再有别的解释了。”

姜望心想,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清晰吗?放眼望去,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天崩地裂,飓风和雷霆……到底哪里清晰了?

但从规则的层面,显然视野不同。

他无疑已经被王长吉说服,并且试图去理解王长吉的思考。

左光殊这时候又问道:“如果说山海境这个世界,真的埋藏着凰唯真的超脱之路。如果说山海境演变为真实之日,凰唯真就可以成功自幻想中归来。那他为什么不关起门来悄悄地演化?为什么要搞什么大楚天骄的试炼?为什么要冒着被人发现、被人干扰的风险?”

“因为不够真实。”姜望叹了一口气,说道:“山海境这个幻想世界,不是凰唯真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九百多年来,天下无数人的遐想,无数人的猜测,在那一套《山海异兽志》的记载里,在历代楚国天骄的试炼中,一步一步实现。”

为什么九百多年来,进入山海境的天骄那么多,却好像所见都不同,谁也说不完整这个世界?因为它本就是不断地在扩充套件,不断地在丰满,不断地在开放。

最早进入山海境的那批人,可能遇到的只有三五座浮山,七八片海域也说不定……

而现在,南来北去多少里?

他们赶赴凋南渊,都要透过神降之路才行。

山海境非是一日之功,一切幻想有迹可循。

月天奴补充道:“持有九章玉璧者,进入山海境,代表此界‘天意’,透过种种考验,来获取收获。同时带来的,是真实的、鲜活的现世气息,是现世人们对于山海境的幻想补充。左公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个战死在山海境里的人,都要被削去三成的神魂本源呢?”

左光殊愣住了。

月天奴继续道:“因为山海境需要这些真实的神魂力量,需要这些被现世眷顾的天骄人物,需要用这份力量,让山海境更鲜活,更靠近真实。”

“而且,想一想进入山海境的局限,想一想修为的限制。凰唯真其实并不冒险。因为基本上不存在能以外楼修为看穿这个世界本质的存在。”

她再次看向王长吉:“除了这位施主。”

王长吉并不说话。

“这就是……凰唯真么?”左光殊说着,忽然咧开了嘴。

他感到失望。

非常失望。

有一种心中偶像坍塌的破碎感。

凰唯真是多少楚国人的偶像,其崇拜者中也包括他左光殊。

三千年来最风流,是在楚地飘扬千百年的一面旗帜!

就连项北那样的骄狂人物,也说恨不早生九百年,不能一见凰唯真。

可是这个人在做什么呢?

打着试炼的幌子,用为大楚培养人才的名义,暗地里收割大楚天骄的神魂力量,以补充山海境的不足,以成就自己的超脱之路!

这样的人,就算强大,难道能够称得上伟大吗?

“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左光殊的问话中,充满了愤怒。

哪怕是在这山海境里,也毫不掩饰。

作为楚人,作为后世的崇拜者,他当然有愤怒的理由。

甚至于,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慨。

他曾寄望于那样一面光鲜的旗帜,可风中招展的旗帜背后,也有阴影。

这如何不让年轻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够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说道:“光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是对凰唯真失望,还是对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觉得凰唯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应该永远无私奉献,才能够配得上他的伟大吗?他一定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也不攫取一点好处,才能够对得起他的名声吗?

他一定要一点错都不能犯,一点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审判奸佞,才可以成为表率吗?

如果你能够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山海境。

你会发现,这其实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个山海境的试炼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经历。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实的,但是试炼所能带走的收获,也是真实的。他的确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他的传承,山海境的试炼也的确很有效果。

历数历次山海境试炼,总是收获大于损失。不然不会每一次开启,都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然你也不会邀请我,对么?

凰唯真并不是居心叵测地一定要收割谁,他制定了公平的规则,也不遗余力地维护公平。

你说他‘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我觉得这个评价并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经过了九百多年的演变,仍然在帮楚地培养人才。

能够靠九百多年前的布置,让山海境的参与者和他自己都获得好处,达成多方共赢的结果,我认为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时沉默。

王长吉也道:“的确如此。山海境给予的收获,一定真实不虚。我之所以能够拟成真实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这一条规则。事实上这要耗费极多的世界力量,大大迟缓了山海境演化为真实的程式。”

姜望看着这个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认是有那种无私的人物存在,但我们不该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样。

一个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士者欲功名,农者欲粮丰,工者欲宝器,商者欲重财……修行者欲登绝巅,欲越那绝巅之上!

恰恰是每个人活在世间,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所求,这个世界才能一直向前发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无辜,无损于他人,又有什么问题呢?

凰唯真定下的规则是公平的,那就不应该为此受到指责。

事实上哪怕是我这个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仅凭演法阁,他就足够伟大了,不是么?令楚国术法甲天下啊,这是多么伟大贡献。你对他的功绩,肯定要比我更了解。为什么竟会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头,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为你记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个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实的凰唯真。

现实教会我们的,就是你的想象永远不可能完全贴合现实。

永远不准确,永远有落差。

哪有完美无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个模子,去套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永远都只会收获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记得想象中的我,只愿意记得想象里的我。那么我也会让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虽然这一路来,自问无愧本心。从未欺凌无辜,从未伤害平民,从来在力所能及的剑距里,坚守自己的信念。

为救友人远赴沧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创。

为重玄胜尝试杀王夷吾,直面姜梦熊。

为了给林有邪给杨敬给死去的乌列公孙虞一个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舍弃唾手可得的实权高官、天子恩宠……而叩问深渊

断耳残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堕魔。

有朝一日世人说起我来。

或许也只是个欺软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为齐天子若是斩绝无辜,我也未见得每次都敢出声。

因为我这一生,也不可能无有一错。

哪怕我舍寿白发,才能救得妹妹,四处哀求,求不得一个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离乡。说不定也有人骂我是个放弃家乡、临阵脱逃的懦夫呢。

谁能知你全貌,谁能不妄置评?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么,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是有意义的吗?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后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着他:“兄长说得对。不是凰唯真不够伟大。是我把心里的那个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对凰唯真失望,只是对我想象中的那个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浅薄,并且希望以后能够更审慎地看待这个世界。”

“不过,兄长……”

“对你失望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经失望过很多次了……”

这少年扳起手指,一桩桩地数起来:“你说要带我横扫山海境,然后我们一直被横扫。”

“你说要去凋南渊找寻世界真相,然后我们被混沌骗得团团转……”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请求的手势:“请不要再给自己加什么担子,不要自己承担太多责任,不要害怕让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独属于你自己的快乐啊!做让你觉得自在的选择,做你觉得对的事情,拜托你啦!”

------题外话------

小砍燕哥一刀。(3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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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宛在水中央

“生活”这种事情……是没有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

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修行。肩负万万钧,焉能有一步停顿?

他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唯有在亲友面前,才能有短暂的放松。

唯有这一次在齐国做出了忠于本心的决定,在云国休憩了身心,方有来楚国后的那一点通透在。

说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实在是一个不太容易展开的话题。

李龙川将门之后,第一爱兵法,第二爱弓马,其次爱“松弦”。

晏抚事事以家族为重,个人雅致的喜好有很多,衣食住行,都吹毛求疵。

重玄胜吃喝玩乐,好像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玩得转,只是他把心思藏在那张笑眯眯的肥脸下,谁也看不穿。

许象干喜欢占小便宜,蹭饭蹭酒蹭茶蹭青楼什么都能蹭……

每个人的癖好,欢喜,朋友间相处久了,总是能知道一些。

但若要问姜望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

他其实想不起来。

他好像是没有什么喜好的。

但他不是天生如此。

左光殊说,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诚然是充满善意的话语,也未免飘忽了些,落不到实处。

有些看起来简单寻常的东西,是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求不得的。

贩夫走卒,三更眠,五更起,从早忙到晚,血汗所得,不过堪堪果腹。他们难道不想快乐,没有向往的生活?

可仅仅是那个“生”字,有时候仅仅是“生存”,就已经让人停不下来,无法喘息。

左光殊生而显贵,又被保护得很好,善意也是富贵的。是理想的阳光照在华丽的府邸,一切都很光鲜……

是触控不到伤痛的。

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双明亮的眸子,

姜望还是笑了起来,笑得整张脸上,每一个肌肉纹理都在快乐。

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一份纯净的关心,一种善意的期许,都是可以温暖人心的光焰,不是么?

嘣!

他擡手给了这华服少年一个脑瓜崩,笑骂道:“说什么呢,姜大哥怎么就让你失望了?问问你自己,你现在知不知道真相嘛?知不知道嘛!?你再看看咱们这个阵容……”

他大手挥了一圈,一副‘你看看这江山’的姿态,豪气干云:“够不够横扫山海境的?”

“别觉得姜大哥在跟你吹牛,都实现了不是吗?”姜爵爷掷地有声:“事实胜于雄辩!”

阅历丰富的姜爵爷,本想趁机给初出茅庐的少年上一课。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为人师者,但对于左光殊这种格外亲近的小弟,姜安安这种心尖上的挚亲,他也无法免俗,总是想要传授一些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出自己“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他踩过的坑,不想他们再踩。他犯过的错,不想他们再犯。他吃过的苦,不想他们再吃。

只是没想到,反过来让这小子上了一课。

左光殊知道他的疲惫,清楚他的努力,捕捉到了他的迷茫。

这一点茫然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天下污魔,恶名传世,他当然也想过,我何其无辜!

一路行于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庄高羡励精图治,杜如晦深谋远虑,董阿为国尽忠……

方鹏举不能辜负父母的期许,郑商鸣要做庸才的努力,方鹤翎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赵玄阳难违师命,崔杼张咏为理想献身……

他只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他当然也迷茫过。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赤心照明镜,可尘埃复尘埃。

这些迷思过去有,今日有,以后还会出现。

人在世间,不可能纤尘不染。

但就像左光殊所请求的那样——

做让自己觉得自在的选择,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如此便够了。

一生行事,何须在意世人评价?

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者,我不原谅。

但我也不会自甘堕落,成为谤我辱我之我。

天下诬我为魔,我便成魔,又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掌中三尺剑,剑锋所及之处,恪守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别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但脚下走过的路就在那里,并不会被谁的言语改变。

所谓道途,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认识自己、看清自己,然后坚定地往前走。

此刻与左光殊嬉闹的姜望,与之前的姜望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了解了山海境的真相,看到了凰唯真超越绝巅的道途,教育了左光殊也被左光殊所教育,愈发笃定了自己的人生。

那种自灵魂散发出的自信自由,令整个流波山巅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月天奴眼中有一些笑意。

左光殊摸着脑门皱着俊脸,一副很不爽的样子,但是也笑了。

令姜望获知山海境真相,同时也给姜望带来横扫山海境底气的王长吉,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方鹤翎默默地注意着王长吉,只觉得他此时意外的柔和。

“万载以前,不曾有山海境。一个大时代以前,不曾有诸国。在远古之前,未见得有生灵。千古恨,万古名,都是云烟。”月天奴感慨道:“求佛求道,求一个通达罢了。凰唯真若是一去不回,他也并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解释。而他若从幻想中归来,又何须什么解释呢?我当了此禅心。”

这位以傀儡为身的禅师,显然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佛理。

与姜望所知的其他佛门中人并不相同。说通透吧,有时候又很冰冷,说教条吧,有时候又能见圆润,又慈悲又冷酷,显得很不主流。

当然,姜望所熟知的佛门中人,也都算不上正常。

所以他竟也不知道,月天奴这到底算不算正常……

“话说回来。”姜望看着王长吉道:“王兄告诉了我们这些……山海境的真相,凰唯真的道途,诸如此类。然后呢?有什么打算?”

“然后?”王长吉轻轻擡了擡眼睛,淡声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凰唯真是要冲击超凡绝巅之上的人物,他的力量、他的想法,岂是我们所能测度?”

他用一种略显奇怪的眼神看着姜望:“你不会以为,我们有能力影响到他的计划吧?”

姜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是以为,王长吉还有什么浑水摸鱼的法子,毕竟这个人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想象藩篱,展现了种种神奇。

王长吉叹了一口气,对姜望于他的这种盲目相信,也不知该自得,还是该失落。

或许兼而有之。

“之所以我能够察觉到一些端倪,也无非是因为……山海境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根本不需要再隐瞒。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已成定局,并且时间不会太迟。”王长吉说道:“主人不在家,我偷偷舀一口水喝,无关痛痒。要想对这个房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凰唯真何时归来?阁下可知道具体一点的时间?”左光殊问道。

王长吉又叹了一声:“你们未免太高看我。我踮起脚来,也只能远远看到凰唯真曾经走过的一点痕迹,猜测他将要走回来。哪里能够做出多么准确的判断?”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如果一定要我给一个猜测的话,我觉得在百年以内,就能够见分晓。”

凰唯真要自幻想中归来,这件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

别说大战未久的秦国,雄视天下的景国,就连楚国内部,也未必就有统一的意志。

所以凰唯真真正归来的那一刻,必然还是会有一番波澜……

只是,这也与他无关了。

“多谢指教。”左光殊很有礼貌的道谢。

相较于山海境九百多年的演变,百年以内,的确不算“太迟”。

真要论起来的话,王长吉今天所讲的讯息,价值连城。

一位即将从幻想回归现实的、超凡绝巅之上的强者,无疑会影响整个楚国,乃至于天下的格局。

左家提前一步知道,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

当然,如果像王长吉所说的那样,山海境的演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无需再隐瞒,或许很快就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将讯息传开。

姜望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

“去中央之山吧。”王长吉直接道:“所谓礼尚往来,你们帮我拿到了夔牛真丹,我也该帮你们做点什么才是。”

他看了一眼流波山外的世界:“不过垂钓争取来的权利已经在刚才的行动里耗尽,接下来我们只能自己飞过去。”

姜望当然不会客气,为了确保左光殊拿到九凤之章,他本就计划邀请王长吉同行的。

“那么长路漫漫,事不宜迟。”姜望直接飞身而起,飘飘如仙:“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左光殊、月天奴、王长吉、方鹤翎,相继跟上。

天翻地覆的山海境里,五道身影目标明确,疾飞远赴。

飓风也好,狂雷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天灾,甚至都没办法侵近他们身周百米。

穿山跨海似等闲,过风过雪带笑看。

在这种不管不顾、放肆疾飞的快意里,左光殊终于感受到了横推山海境的感觉。

好愉悦!

……

……

天倾愈演愈烈,中央之山雄峙于此境正中心,仿佛仅剩的撑天脊梁。

又像是暗夜的烛火,吸引着无数趋光的飞蛾。

前仆者,后继之。

山海境之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被淘汰的,早已经离开。

该放弃的,早已经放弃。

还留在山海境里的人,无论是否有收获,都要开始准备最后的争夺。

钟离炎、范无术、伍陵、项北、太寅、屈舜华,这些各自灿烂的名字,已经一个个退出山海境的旅程。

没有人是弱者,但“竞争”二字无论包装得有多么光耀,底色终究是残酷的。

赢的留下,输的离开。

就这么简单罢了。

无论你家世如何,身出何门,有什么辉煌的过往。

强者倒在更强者的身前。

“万年未有之大变局,就在眼前。革蜚,我时常感觉……如履薄冰。”

革蜚在心里,反复地回忆这句话。

回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师那蓄满忧愁的眉头。

那位曾经煊赫一时的风流人物,曾经问道暮鼓书院的卓越存在,在越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从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天子问政,亦不复信。旧日同僚拜访,不开山门。

孤僻冷峻的像一尊石雕,对着未落一子的棋枰,一坐就是十七年。

只有他能来,只有他可以“观棋”。

那纵横十九道,从来非他所好。他也更不明白,一颗棋子都没有的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师也不曾说。

他有修行上的问题,就问。问完了,就离开。

他从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而忧心。

但他总记得那皱在一起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

他革蜚出身于越国最顶级的世家,是革氏嫡传。

自小天资卓异,秀出群伦。

师父是一代名相高政。

往来俱是公子王孙。

出则香车宝马,入则奴仆成群。

他应该不懂得忧愁。

可自记事起,就有那样一道忧愁的眉头,压在他心头。

令他无法懈怠。

他总在往前走,总在往前走。

如此刻一般,努力地往前走。

迎着大风大雪,对抗着海啸雷霆。

没有九章玉璧,无法沟通天地元力,只能靠自己的道元、神通、乃至气血……

就这么往前走。

不断地消耗,不断地前行。

但可能是太过耀眼的雷光,让视野变得模糊。

大约是太过凛冽的风声,吹散了某种呼唤。

天地如此喧嚣,他却感到太安静,静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如此清晰——

“呼呼,呼!”

他本不该觉得冷。

但还是越来越冷。

以蜚为名的他,带着种种稀有的虫子,备着压箱底的手段,特意来到山海境。

却连蜚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就望山而返。

道元根本已经运转不起来。

身上的热量不断流失,一去不返。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拼尽所有,很努力地想要振奋精神。

仿佛在这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里,看到了那层层乌云之上,有光透了出来……

那是真的存在么?

他恍惚着,擡起了手,却闭上了眼睛。

身上仅有的微弱星光,立即黯淡下去。

就这样下坠。

就这样沉寂在奔赴中央之山的路上。

与风雪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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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黑雪似瀑

革氏有名蜚者,僵落在风雪中。

尸体极速地坠落,但在坠海之前,便已经消失不见。

呼呼……

风更骤。

雪也更大了。

那雪花一片一片,竟似蒲扇一般。

飘在天空,有一种异样的恐怖。

尤其是雪的颜色。

一开始倒是洁白的,在这暗沉沉的末日里如有光耀。现在则是灰中带褐,且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往漆黑转变,好像在坠落的过程中,沾染了太多污秽。

寒潮滚滚,令人瑟缩。

哪有清白的世界呢?哪有无秽的天堂?

世上的阴影就在阳光背面,每一日的天亮之后,就是天黑。

祝唯我倒提薪尽枪,疾飞在黑色的大雪里。

每一片向他飘落的雪花,都被无声的枪劲绞碎。

魁山岩石一般的身形,几乎贴在他旁边,胳膊和胳膊之间,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稍不注意,就得碰上——

当然,他们都很注意。

哀郢和怀沙两块玉璧,无声地释放着微光,在崩溃的秩序里制造一隅安稳,

祝唯我并不想跟这么大一团肌肉挤在一起,那感觉像是被一块巨石碾在笼子角落,很不自在。

身形雄壮得可怕的魁山,也很需要一些舒展的空间,浓眉拧得紧紧的,同样不愿意跟祝唯我挤。

但是没有法子。

在这天倾之时,天地元力都已经彻底崩溃,没有九章玉璧的庇护,他们很难抵达中央之山——魁山以武夫可怕的体魄,说不定可以做到,但消耗太过,显然也不符合最后竞争的考量。

想也知道,最后能够在中央之山汇合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存在。

一开始他俩还各走一边,各自潇洒,一路轰隆隆隆,横冲直撞。后来随着天灾愈演愈烈,也就愈靠愈近。

倒不是两块玉璧不足以撑开更大的范围。

只是他们现在是轮流开路,一个人对抗天灾,一个人调养状态,以此保持巅峰。为了缩减对抗的范围,节省体力,当然要尽量靠得近一些……

一个拳头的距离已经是极限,再近谁也受不了。

“按照君上给的名单来看,你说最后能赶到中央之山的,是哪几个?”魁山没话找话地问道,倒像是生怕显不出他的尴尬。

楚地参与山海境的天骄名单,以及各自请的助拳的资料,虽然算不上什么隐秘情报,但地处西境的不赎城想要掌握清楚,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魁山和祝唯我能在来之前就对各路人马了然于心,不赎城这座位在庄雍洛三国夹缝里的罪恶之城,显然要比它表现出来的更复杂、也更有力量一些。

“城里那座新起的楼,已经被三分香气楼确定为它们在西境的总部了?”祝唯我答非所问。

“当然。”魁山表情古怪:“你有兴趣?”

祝唯我瞥了他一眼:“别人能不能赶到中央之山我不清楚,我和你……”

他忽地顿住身形,沉下声来:“恐怕未必能到了!”

祝唯我的急停,好像动摇了整张动态的画卷。

飞如离弦之箭,定似傲风之松。

就算是停在画卷里,也是最亮眼的一笔。

更别说他还在运动。

薪尽枪在空中轻转,擡将起来,枪尖似乎已经划破了空间,带起一线寒芒。

恰在此时——

轰轰轰!

天穹之上,黑雪已经不是在飘落,而是在奔涌。

就像是在那高穹之上,有一座巨大的黑色雪山,在天地剧变中彻底崩溃,发生了雪崩,于是咆哮倾塌。

俯瞰脚下,有滔天巨浪,拔海而起。

而正前方,无数怨气死魂结成的黑潮,不知从何处奔涌而来……仿佛填满了天与海之间的空隙!

魁山也顾不得再聊天,只将拳头一握,指节便层层递进式的炸动。一声更推一声响。

肌肉上的青筋,如怒龙凸起。

血气狼烟冲出天灵,竟然直接撞进了黑色的雪瀑中,烧灼出一个巨大的空隙,使得黑雪如黑雨。

而魁山挥拳。

他的动作无比简练,干脆。

就只是握拳,然后出拳而已。

但就像匠师千万次地捶打铁器,落下的最后一锤,定下了刀胚。

就像飞檐无数次的滴水,最后一次,叫人看到了石上的凹痕。

世上最简单的就是挥拳。

但所有最艰难最复杂的锤炼,也在这一拳中。

他一拳轰出。

九章玉璧微光笼罩的范围内,风云未动。

而那迎面而来的“黑潮”。竟像是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所推动,被轰退了足有二十余丈!

轰隆隆是潮退时!

一时间怨气崩溃无算,魂魄碎灭难计。

但这仿佛更是激怒了“黑潮”。

无数混乱暴虐的意念,似乎在某个意志的控制下,得到了统一。

轰!

潮去潮又归。

它们反涌回来,侵天覆海,直接湮灭了拳劲!

魁山飞退。

他疾退的时候甚至自己撞出了风。

“风紧扯呼!”

脊开二十重的武夫,倾力一击,也完全没有看到击溃这黑潮的可能。

而那血气狼烟所烧灼的巨大空隙,在天倾的黑色雪瀑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凹痕,顷刻便已填补完全。

这山海境里,一桩桩一件件的变故,仿佛都是为了告知人们,修行者的渺小。

蚍蜉撼树,人力何能及?

灭世之威如斯也。

一时天倾黑雪,前涌黑潮,下方那咆哮而起的海浪,也不知何时,浸染了暗色!

暗色已四染。

天地如相合。

在这晦暗与晦暗的叠加里,在这阴沉和阴沉的混同中,一点寒芒炸开了!

它灿烂,孤独,锐利。

好像开天辟地以来,就沉默于此。

似乎亘古而至如今,永恒未变。

那是绝望者所看到的方向,那是孤独者所感受的回响。

是无尽长夜里……一颗寂寞的星子。

它亮在那里,是亮在视线的意义中。同时,也点在这崩溃世界的乱流上。

汹涌“黑潮”一瞬间几乎炸开。

其间有一声痛楚的闷哼。

黑潮却暴涨!

这黑潮之中果然有更高的意志存在,而它无疑已经愤怒了。

更磅礴的怨气,更狰狞的魂鬼……仿佛无穷无尽的暗面力量!

祝唯我直接将身一转,倒拖长枪而走,毫不拖泥带水。

如果说魁山是一颗从山巅滚落的巨石,气势汹汹,越滚越快。

祝唯我就像是一道惊电,横掠长空。

亡命的疾奔中,还有急促的交谈声撞响。

“能不能不要总是说风紧扯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土匪!”

“……我就是啊。”

……

……

中央之山。

残肢断臂,满天飞血。

随着最后一颗布满油彩的头颅滚落,独臂提刀的斗昭,转回身来。

他身上的红底武服,已不知是血色,还是衣色。

而面对着他的楚煜之,则以长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自己,气喘吁吁。

“不行啊,楚煜之。”斗昭行走在山道前蜿蜒的血色里,轻轻一抖天骁刀,其上并无血迹:“就这种运用兵阵的方式,难道你也看得过眼吗?如果是伍陵或者项北来掌控这支毛民军队,绝不会只有这个程度。”

关于毛民军队的运用,有很多客观的理由。

比如毛民国虽然被萧恕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肯出兵参战,但绝不肯交出兵权,让外人指挥。

比如只有萧恕懂得毛民语言,能够同毛民沟通,而萧恕本人又是纵横门徒,对兵阵并不通晓……

但楚煜之什么都没有说。

所有的问题都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有解决的可能,而他和萧恕,没能够做到最好。这是最大的事实。

他并不掩饰自己的虚弱。

他只是在这种喘息中,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虽然可能没有半点作用。

萧恕已死,毛民军队被屠尽。仅剩的他,眼睛盯着的,仍然是斗昭的脖颈。

他仍然要以搏杀斗昭为目标。

斗昭忽然定了一定,用手背去擦拭嘴角突然溢位的鲜血,说道:“丹国萧恕,我记住了。”

萧恕当然应该被记住的。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物。

楚煜之这样想着。但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的呼吸慢慢平缓,感受着从四肢百骸慢慢回流的力量,感受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新生。

他只有一刀的机会。

现在握在他的手里。

看着这样的楚煜之,斗昭细致地擦干净了嘴角的血,慢慢落下提刀的独臂,说道:“你倒是频频令我意外。”

他直接问道:“你可愿入我斗氏之门?那一式天罚,我还是可以传你。”

楚煜之看着斗昭,并不说话。

蓄势于刀,立刀见志。

出身平平,起于卒伍的他,真要投靠哪个世家,早就有一份前途在,又何必等到今日?

屈家和左家都可以是很好的选择。

但以国为姓,便是他的志向所在。

“明白了。”斗昭点了一下头,然后战靴踏地,弹身时人刀已近。

刷!

刹那间刀光耀遍了天地。

那炽白的、如雷电的光,璀璨一次后就消散。

刀声只有一响,此后再不鸣。

一滴血珠,沿着天骁刀的刀锋滴落。

而楚煜之连人带刀,都消失在这里。

中央之山前,自此只有一人独立。

山风猎猎,吹不动武服。

他斗昭,自进山海境以来,目标明确,横推无敌。

寻朱厌而不得,转头便去横扫竞争对手。

发现陷阱,故意踏进陷阱,以一敌三,杀屈舜华,重伤月天奴、左光殊。以受伤之躯。杀得姜望负创而走。

伤上叠伤之后,又独对钟离炎、范无术,以一条左臂的代价,枭首两级。

萧恕、楚煜之纵横借势,引毛民战士一千二,他独臂战之,斩绝。

持九章玉璧入山海境,楚人所持计有七块,他独握惜诵、涉江、思美人、惜往日。

已经占据了中央之山里最大的机会。

但还不够。

既然朱厌已失,那他所求,只有第二条路。

九章玉璧若有七块,他应该得七块,若有八块,他应该得八块。

如此才对得起他斗昭之名,才配得上天骁之刀。

此时他就站在入山的路口,他旁边就是那块方形石碑。

此碑高近七尺,并无多余的雕纹。其上痕迹斑驳,是流经的岁月。

正面刻字曰“中央之山”。

道字自有其韵,气息堂皇端正。

石碑的背面,则又不同。

最上面是两行字,曰——

“神有其神,鬼有其鬼。”

“歌以九章,嵌玉得真。”

在两行字下面,则是一列凹槽,依次往下。

一共九个,每个凹槽都恰恰契合九章玉璧的大小。

且每一个凹槽旁边,都刻有小字。

从上至下,分别是:《惜诵》、《涉江》、《哀郢》、《抽思》、《怀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颂》、《悲回风》。

想来任何人都可以持其中一块玉璧在此验证,然后获得进入中央之山的权利。

斗昭也是第一次来中央之山,并不清楚入山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想提前尝试。

他静静地站在石碑旁,红衣照山道,遥望风雪骤。

等待着或许会来的对手。

不知那人是谁,不知战力如何……

但他和他的刀,都很期待。

变化仿佛在忽然间发生。

当他擡眼的时候,看到天边倾落黑雪如瀑。

而再看眼前——

种种恶相,张牙舞爪。滚滚黑潮,已经铺满了视野,仿佛将整个中央之山都包围了起来。

这显然是超出了斗昭预计的变化。

他不是没有察觉这个世界的不同寻常之处,但他并不想理会,只想锤炼自己的刀术,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风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情,终究无法避开。

斗昭轻轻一扬眉,磅礴刀劲已勃发,一道天之缝隙就开在“黑潮”中,

吞噬了诸多怨气,搅动黑潮翻涌。

但就像湖海中的一个小小漩涡, 顷刻就被抚平了涟漪。

这怨气魂鬼诸多恶念聚集的黑潮,到底有多宽广?真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吗?

斗昭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一道狭长的天之裂隙,竖着在黑潮里拉开——

顷刻又被淹没,仍然是看不到尽头。

这是如山如海的力量。

哪怕是他斗昭,相形之下也显得渺小。

在这样的时刻里……

脚下横卧的,俱是毛民尸体。身后隐约的,是中央之山的未知。

天上黑雪似瀑,身前黑潮汹涌。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蜿蜒的山道前,仿佛天地间独此一人。

也许不会再有人来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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