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章 故人昔辞
清江水面上,一艘大船正破浪而行。
船身与水面接触的部分,有许多鱼鳍状事物上下翻飞。
这是墨家机关术制造的百鳍船,模仿鱼类辅助游泳的鱼鳍。
十来个汉子在底仓踩动水车,以推动这些“鱼鳍”,加速船只行驶。
当然,其实不使用人力还更快,只需将道元石放进墨家修士雕刻的行船阵盘中即可。
但显然不如使用人力便宜。
这艘大船能载两百人,在整个庄国的水域中都算不错。本身属于官府船只,但也会经营客运、货运生意。
杜野虎就正在这艘百鳍船上。
枫林城地处庄国东北,九江城位在西部。先到清江,乘船走水路最为便捷。
军中管制颇严。他好不容易休了长假,上船便痛饮一坛烈酒,蒙头睡去,此时才醒转过来,出来吹吹江风。
已是腊月寒冬,但因为除夕将至,船上的人还喧闹得很。
这种时节,这条船上大机率都是回望江、枫林、三山这三个城域的旅人。
杜野虎凑近人堆,静静地听了一会,发现一个枫林城的乡音也无。便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独自转回舱室。
不多时,他便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乘着大船短暂靠岸的间隙,一个人下了船。
这里距离望江城还有一段水路,所以下船的只有他自己。
这么冷的天气,清江倒是没什么问题,约莫着绿柳河会给冻住。
因而从这里走旱路,应该会更方便一些。
这些事情都是军里那个号称走遍庄国山河的都尉讲过的,很是有用。
大包小包里都是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有岱山郡域的特产(九江城域除了凶兽之外,本身没什么特产),有战场上的缴获,还有一些只特供给九江玄甲的好东西。
总之他杜老虎敢保证,绝对能让那几个土包子乐得找不着北。他的安安妹子也必然会抓着他的大胡子,狠狠地吧唧他两口。
两只手都给占满了,远远看过去,人像一个移动的货架,但杜野虎一点也不觉得累。
好些年了,他跟凌河姜望方鹏举赵汝成一起过年已经好几年了。
他和凌河没有家,姜望回凤溪镇一趟也是匆匆来去,方鹏举根本不爱待在族地里,赵汝成也不怎么着家。
所以他们五个总在一起。
今年少了一个方鹏举,但多了个姜安安。
想到姜安安那可爱的小脸蛋,杜野虎就忍不住咧开了大嘴。
他的血亲都不在了,姜望等人就是他的亲兄弟,姜安安就是他的亲妹子。
他在九江玄甲拼命往上挣,想的不就是在哥哥弟弟们面前耀武扬威一下,迎接迎接妹子崇拜的目光吗?
当初走的时候,他还跟姜望约好了比比四灵炼体决的修炼速度。
如今他走通古兵家气血冲脉的路子,四灵炼体决大成,四灵交汇。也该让老三知道知道谁是哥哥了。
杜野虎前进得很快,离家越近,脚步越快。
他迈开了大步在路上奔跑,归心似箭。
“站住!”
在离枫林城域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队军卒拦住了他。
“干什么?”杜野虎停步,不满地问道,顺势露出了腰上九江玄甲的兵牌。
几名军卒面面相觑,为首的行礼道:“大人,前面不能再走了。”
“为什么?”杜野虎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军卒们看着他身上的大包小包,也大概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不由得面露同情之色。
“您大概是离营得早,恰好错过了通知。”这名军卒小心说道:“邪教白骨道在此为祸,献祭整个枫林城域以迎接邪神降世。阴谋虽然被枫林城道院院长董阿揭穿,甚至惊动了国相亲自赶来诛灭祸首,但整个枫林城域也已经陷入幽冥了。生人再不可进。”
嘭!嘭!
以杜野虎的力量,竟一时抓不住包裹,任由大包小包落在地上。
“……城里的人呢?”他颤抖着问。
军卒叹息道:“都没了……”
咔嚓!
杜野虎被这声响惊动,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经意已经一脚踩进了地面,陷地数寸。
他拔出脚来,又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嚎啕大哭的声音。
“没了没了,全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杜野虎循声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揹着包裹的男人在地上哭嚎,声音都已经哑掉。
他哭了一阵,实在没力气了,便停一阵,过一会,又嚎啕起来。
看那个样子,应该也是回枫林城域的乡人。在回家的路上被拦住。
“董阿,董阿!董阿是我们院长!”杜野虎忽然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激动地问道:“既然是董院长戳穿了邪教阴谋,城道院那些修士应该都逃掉了吧?”
那军卒歉意道:“除了董院长,包括教习学员,无一幸免。”
杜野虎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不会的,不会的。”
他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老大你不是有大智慧吗?”
“老三你不是比我能打吗?”
“小五,你不是比我聪明吗?”
“怎么都没了?怎么都没了?”
自语到最后,他大喊起来:“你们三个大男人,怎么连安安都照顾不好!”
……
“我不信。”
他念叨了半天,忽然站起身,使劲拢了拢自己带的那些礼物,将它们抱成一团,头也不回地往枫林城域方向冲去。
“大人,你不能过去!”
军卒伸手想拦,但杜野虎几个纵跃便已冲远。
“让他去吧。”旁边的军卒叹道:“幽冥之地他也进不去,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
据封锁枫林城域外围的军卒后来回忆,整个枫林城域,自陷入幽冥后一直都很沉寂。
只在那年除夕前后,不知为何。
有悲号之声如困兽嘶吼,三日不绝。
……
……
山高路远,姜安安在哥哥的背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修行,有时是山洞,有时是树上。
风餐露宿,一路上只能吃些野果充饥。
但她很懂事的没有叫苦过一次。
她知道哥哥只会更累,只会更辛苦。
好几次她想下来自己走,但姜望只是不许。
天渐渐黑了,又到了要休息的时候。
姜安安最喜欢夜晚,不仅仅是因为有星星,还因为哥哥终于可以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从枫林城域离开之后,哥哥话少了很多。
按照之前的经验,哥哥这会应该找到一个山洞,然后点燃一堆篝火,让她在怀里休息。
但今夜,姜望却揹着她,一直往山上去,一直上到了山顶。
山顶上寒风凛冽,冻得她小脸通红。身上倒还好,裹着的兽皮很是暖和。
姜望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牵着她的小手。
兄妹两人在山顶四望,只见星辰寥落,四野安宁。远山潜在夜幕里,绵延在脚下。
“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姜安安问。
“今晚是除夕了。”
姜望缓声问道:“安安想不想看烟花?”
“想!”姜安安立刻答道,但很快又摇头:“安安不想……”
大概她也知道,现今不比在枫林城的时候了。荒郊野外,要去哪里寻烟花呢?她知道无论她想要什么,哥哥都会为她拼尽全力,所以她反而不肯奢求。
姜望捏了捏她的小手,哑着声音道:“你看。”
他松开姜安安,指尖往空中一挑。
一朵火焰之花飞至高处,灿烂绽开。
他十指连动,一朵朵焰花此起彼伏,次第在夜空绽放。
炸成漫天星光。
彷如天上星,坠成人间星。
每一点星光,都像一个逝去的人。
身魂虽灭,光芒永在。
这是道历三九一七年的除夕。
在一座无名高山的山顶,姜望为妹妹,放了半夜烟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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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暂别于云上(为盟主乌列123加更1/3)
云国在庄国东北方向,境内多山。
作为云国首都,云城就坐落在境内最高的抱雪山上。
最早建立云城之时,因为山下环境恶劣,当时的凌霄阁主削山为台,于高山建城。
此后云国再建主城,便都依照此例。
因为城市普遍建立在高山,地势极高,如在云上。故被称为云上之国。
上云城的路径有两条,一个是其它主城连线至此的索道,一个是自山脚修筑起的巨大石阶,此阶又被称为登云阶。
云国财大气粗,请了墨家机关大师主持设计。
各大主城之间,大都以索道相连。
索道以强大妖兽的兽筋鞣制而成,泡以铁桐树油,号称坚固非常、百年不腐。也确实做到了百年一次替换,期间从无自然断裂的情况。
云国中人就透过定时滑过索道的机关车厢,往返各城之间。
因为都是走高空中的直线距离,速度极快,云国各城倒是比天下列国普遍交流得更多。这大约也是云国商业发达的原因之一。
而抱雪峰最壮阔的奇观,则是云城连线最近四大主城的虹桥。
据说是凌霄阁创派祖师伟力所铸,聚云为路,引虹为桥。这四座城市,也成了仅次于云城的中心城市。
此后云国逐渐壮大,却再没有哪座城市能有此殊荣了。
如果忽略石阶本身昂贵的材质和石板上刻印的阵纹,登云阶本身倒是没什么特殊。
风吹日晒、人来人往这么多年,登云阶上依然一尘不染。
姜望揹着安安爬上最后一级,面不红,气不喘,擡头看了看云城高耸的牌楼,便径直往云城中去。
虽然兄妹两人风尘仆仆,安安身上裹着的兽皮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但也没有发生什么狗眼看人低的狗血事情。
云国商业发达,并不禁四方来客,只是入城税要高些。
些许金银,对姜望来说自不是难事,路上随随便便做点什么,就轻松挣到足以花销的钱财。
问过守城士卒之后,姜望才知道凌霄阁并不在云城之中。而在云城之上。
但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进凌霄阁。
好在姜安安随身带着云鹤,在姜望的指挥下,她认认真真写了几个字,便将小云鹤放飞。
云鹤飞到空中,似乎愣了一下,而后便振翅而上,钻进了云层里。
不知道叶青雨什么时候能够看到信,姜望便带着姜安安先逛了逛云城——主要是一些当地的特色小吃。
譬如云浆果,据说生在云中。咬破果皮,汁水可以直接饮用。此果一共有五种不同的颜色,每一种味道都不同。
再如彩云糖,这糖果如彩云一般,一口咬下去,有七种甜味,甜得层次分明。
姜望今天并未限制姜安安吃甜食,让她放开了吃,吃得小肚浑圆。
姜安安就是在吃彩云糖的时候见到叶青雨的。
整条长街忽然安静。
本来明亮的天穹忽然被“撕开”,那天穹也不是天穹,而是如一副画卷。
那画卷撕开之后,才见口子背后,亭台楼阁,精见巧工,气显恢弘。
原来凌霄阁在这里!在“天穹”之后。
仙气氤氲中,云雾成阶。
一位画中女子缓步走下云阶,走到姜安安兄妹面前。
她今天没有戴面纱,一对细眉微弯如秋影,一双眸子纯澈明亮如清波。琼鼻微挺,红唇轻抿。一张脸明丽得整条长街都失去了色彩。
更不用说她高挑婀娜的身形,只往那里一站,便已是风景。
姜安安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使劲招手:“青雨姐姐!”
两个人做了许久的笔友,留影石里见过很多回,现实里倒是第一次见面。
叶青雨走了过来,微笑着摸了摸姜安安的小脑袋,然后看向姜望,眼神颇为复杂:“姜道友还好吗?”
云国与庄国勉强算是邻国,枫林城域又是庄国东北部的边界城市。
整座城域都被邪教献祭,沦入幽冥,这样的大事叶青雨不可能不知。
她对姜望,是抱有诚恳的感恩之心。对姜安安,有着纯粹的喜爱之情。信来信去,已经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羁绊。
得到讯息后,她还难受了许久。
若非今日收到姜安安的来信,她还以为异国的这两位朋友已然不幸。
得知姜望兄妹来了云城,她非常惊喜。
所以才不顾惊世骇俗,直接“撕开天穹”,进入云城。
少年白头,风尘仆仆的样子,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一个好字。
“不是很好。”姜望苦笑道。
在枫林城域外他就已经做好了决定,所以此时也不扭捏,直接说道:“当初在三山城,叶道友给了我一枚云中令。如今已遗失在枫林城域中,但我还是厚颜想问,它还有效吗?”
“当然。”叶青雨正容道:“云中令虽然遗失了,青雨的承诺却没有遗失。姜道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姜望紧了紧姜安安的小手,然后松开。
安安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反手一把抓住了姜望。
“能不能请叶道友代为照顾安安,让她在凌霄阁修行?”姜望强迫自己不去看妹妹,直视着叶青雨的眼睛道:“我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没办法照顾到她。”
“可以。”叶青雨回答得很爽快。
“哥哥……”姜安安的大眼睛一下子就盈满了泪:“你不要安安了吗?”
姜望觉得自己的心被揉碎了。
他半蹲下来,温柔地抱住妹妹:“安安,哥哥永远不会不要你。只是现在,哥哥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办法保护到你,所以才把你送到这儿来暂住一阵。只是暂住。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的,好吗?”
“不好……”姜安安噘着嘴,用泪光闪闪的眼睛看着姜望:“我可以说不好吗,哥哥?”
“对不起。”姜望揉了揉姜安安的小脑袋,狠下心,把她抱起来,放到叶青雨怀里。
“我现在身无长物,但是我以我姜望的名字向你保证。凌霄阁在安安身上投入的所有资源,来日一定偿还。”
“从今天开始姜安安就是我凌霄阁的人。凌霄阁一定会尽心培养她,照顾她,保护她。请姜道友放心。”叶青雨肃容承诺。
枫林城域覆灭,幸存的少年总会想要去做些什么的。
她没有追问姜望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只是尽一个朋友的本分,尽量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不是没有想过拦下姜望,代表凌霄阁留下他修行。诚然这样打破规矩,会招致许多不满,但她的父亲,也不是不能扛住她这种程度的任性。
只是她注意到这少年的眼神。
包裹着无尽痛苦和煎熬的,是一种平静。
他一定深思熟虑过,他一定痛苦徘徊过。最后才有了自己平静的决定。
这种平静,往往代表着无可挽回的坚持。
姜望对着叶青雨郑重一礼,便霍然转身。
姜安安在叶青雨的怀里泪如雨下,但她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因为她知道,哥哥听了会很难过。
小小的她,看着哥哥孤独的背影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人群熙熙攘攘,天光大好。
整个云城的阳光好像分为两道。
一道打在那云雾形成的阶梯上,叶青雨抱着痴痴凝望山下的姜安安,缓步走上天穹。
一道打在抱雪山那蜿蜒而下的登云阶上,白发的少年只留给云城一个背影,就那么独自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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