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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九十九章 齐夏本一宗

作者:情何以甚

外楼境界的守将蒋长永瞬间身死,开启护城大阵的令牌,就在他腰间触手可及的地方,可是他再也没能触碰。

守城的大弩车安然无恙,怎么紧的弦,又怎么松回去。

能够扑灭道元的黑魇灰罐、能够燃烧气血的赤火油罐……一应价格昂贵的守城军械,未动分毫。

在重玄胜的指挥下,得胜营迅速抢占城中各个要害之地,在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事实上的占领。

刘大勇的心情很难描述。

竟然并没有愤怒——还没有来得及愤怒,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齐军摧枯拉朽,在整座城池里自在穿行……如此间真正的主人一般!

他看到整个锡明城的反抗力量……几乎不存在。

掀起些微波澜,立即又都被碾灭……而后便是静海。

整个锡明城,竟然是一片宁静的海。

那个小令打扮的人,拔剑之后和拔剑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实在是强得可怕。即便是锡明城的城主大人,也是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了……

他好像也不必要恐惧。

因为那个狡猾的胖子,似乎并没有杀他的打算——不仅是没有杀他的打算。。除了一开始控制城防的那一阵,齐军几乎没有杀一个多余的人。

当然,对于锡明城的高层,以及一些拒不投降、奋勇反抗的夏军将士,那胖子也没有手软。

刘大勇感受到的,更多是茫然。

他是为报国而来,誓杀齐贼,但齐贼竟在我身边。甚至于……锡明城守将因他刘大勇,而少了几分警惕!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他的杀猪刀,拼个你死我活。

但那个拉着他进城的、齐国的胖将军,对他没有一点防备——何须防备?

而这,正是他不知所措、欲哭无泪的根由。

超凡修士必自凡俗出,但面对超凡武装,普通人的力量何其有限!

他一膀子杀猪宰狗的力气,在超凡的武装力量之前,脆弱得简直可怜。

那胖子最后把所有的锡明城城卫军聚集到一起……总计有八千余人。

这些人被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驱赶出来,全部解除了武装,押在校场。

结成战阵的得胜营士卒持刀看守。

守城的弩车被运下来,对准了他们……

“咳!”来自齐国的、狡猾的胖将军,看着这些群龙无首的、惶恐不安的夏国士卒,极有气势地说道:“你们有两个选择,归顺我大齐,或者对我说‘不’!”

偌大的校场上,一时无声。

那些最勇悍的,已经在第一轮的抗争中战死。

此刻既没有人站出来说‘不’,也没有人站出来带头归顺。

重玄胜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夏境本为齐土,当年景国强行干涉,才叫咱们分隔多年!我大齐百万雄师东来收服旧地,正是义之所在,所向披靡!

岷王虞礼阳亲自镇守的剑锋山,一天就被打破。重兵驻守的奉节府,三天就易帜。所谓镇国军,已经被打残。武王姒骄亲自坐镇的同央城,护城大阵没能扛住一天!

我能够打到这里来,说明什么,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没错,锡明城降服后,临武府全境已为我大齐所得!”

“我大齐广纳天下英才,从来相容幷蓄。凡心向大齐者,皆为齐人,无有彼此之分。你们现在归顺,就不再是朝不保夕的夏国人,而是昂首挺胸的齐国人!不仅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在这动乱之际,保住你们的家人!”

蒋长永是一员良将,他带的兵也算是有骨气。

虽则重玄胜说得天花乱坠,但是愿意相信他的人并不多。有那么几个动摇了的,在这种环境里,也不敢冒头。

毕竟齐军终会走,他们的家乡家人,却始终在这里——是的,今时今日在绝大部分夏国人的心中,都不认为齐军可以真个占领这片土地。

重玄胜口干舌燥地说了一阵,无甚效果。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些弩车……

很快有人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我愿意归顺大齐!我愿意!”

这一下带头,立即跑出来五六百人。

好家伙,原来你们吃这一招!

立在重玄胜旁边的十四,默默把重剑挪到了身前,增加威慑力。只轻轻一松劲,重剑已把地面压了个坑!

重玄胜笑眯眯地伸手一指:“归顺大齐的,都站到我左手边来。不肯归顺的,在原地不要乱动。”

这话有那么点要清算的意思。

最后过去的,有近八百人。

剩下的夏军士卒,虽是做出了选择,不免有些不安。

而重玄胜又道:“现在归顺我大齐的,军职、田地、房产,全部保留!等到我大齐光复全境,那些不肯归顺的、负隅顽抗的,全部徙为流民!住无所,食无着,万事从头!当然,诸位归顺与否,全凭自愿,本将军绝不勉强。”

这番话一说,又走过去三百多人。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道:“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名重玄胜。我有个待我如己出的叔父,名为——重玄褚良!”

哗哗哗。

校场上顿时人潮涌动。

足有三千多人,逃也似地去了归顺的那一边。

顷刻就使归顺者达到了锡明城守军的半数有多。

凶屠之名,一至于斯!

重玄胜的目光再看过去,便是那些咬牙没有选择归顺的,也齐齐心颤!

“望哥儿。”重玄胜的声音很平静,是商量的语气:“这些全都是经过军事训练计程车卒,拿起武器就能战斗,不肯归顺,终是大麻烦。咱们人少,也不好分出兵力看押。你说,是不是该杀绝呢?”

他毕竟是跟重玄褚良学的兵法,说起屠杀来,亦是不见波澜。

“我不同意。”姜望先是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才道:“你也说过,战场之仁,是不为不必要之杀戮。”

“叔父当年,孤军入境,以杀立威,走到哪里,屠到哪里。在最短的时间里,凿穿了夏国大后方,从而引发了夏军的全线溃败。但也导致了之后,齐军大举杀进夏境时,在每一个地方都遭遇了激烈抵抗……”重玄胜叹了一口气:“我们是对是错,交给时间来判断吧。”

他一摆手,下令道:“将不肯归顺的这些人,集中看押起来。先装满监狱,剩下的戴上镣铐,再剩下的捆以绳索……但勿伤性命。因为齐夏本一宗,在不久之后,此亦我大齐子民!”

在重玄胜擡出凶屠的名号后,有些人的确是已经准备拼死了。但没想到,最后只是被看押,一时间情绪激荡,不免腿软。

“齐夏本一宗?”姜望对重玄胜的说法有些好奇。

“已经弃暗投明、归顺大齐的兄弟们,请跟我来!”重玄胜招呼道。

然后边走边对姜望道:“真个论起来,在古老时代,人族本为一体,共击妖族,哪分国别?天下人本是一家人!不过道历新启,国家体制数千年,认同已有变化。远如咱们武帝复齐,近如那康韶复梁……倒也先不必说那些。在如今之时代,咱们齐夏一宗,可以从旸国开始论。”

“此亦晏相和灭之策的一部分。咱们齐国和夏国,都瓜分了故旸的遗产,可以算是承故旸之正统,这说法早在夏国流播多年……所谓齐夏本一宗。咱们是来收复故土、同宗合流的。晏相他老人家之所以参与此战,是因为对夏的战略,他亦有参与,他当然要来见证。”

说完他亦是一笑。

自是这话相当荒谬。

夏国极盛之时,的确横跨东南两域,但最早却只是南域一小国起势,与旸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也就趁着旸国倒塌,冲上去吃了几口肥肉罢了……如何就是承故旸之正统?

齐武帝当年更是在一众混战的“故旸之正统”里,坚决地与故旸撇清关系,谓大齐之新国,代表未来之大势,自有光荣,不需沾染任何古国荣耀……如何在现在又承故旸之正统了?

但很多时候,人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面旗帜,甚至只是一块遮羞布。

若无“齐夏本一宗”的说法,今次归顺的人定然没有这么多。

话又说回来……

当年夏国在东域争霸时,打出来的旗号,也的确是承故旸之正统来着。夏军横行东域,说的便是要显复大旸旧观,重现古老帝国的辉煌。

不得不说历史是一个回圈,总在重复地让人打扮。

根由极深,而面浮于水。如果你看不到背后的故事,或许就只能感受到荒诞。

姜望意识到,“齐夏本一宗”之说,亦是这场国战非常关键的部分。对于当年未能尽吞夏国之地,齐国君臣已不知自我审视了多少时日。

此次伐夏,是真个在所有方面都做足了准备。

与其说是景牧之战给了齐国机会,倒不如说齐国等一个时机已经等了很久,不在今日,亦在明日。

夏国所谓“未忘东进”的三十二年,更是齐国磨刀霍霍的三十二年!

所以卸其强援,断其外交,杀其肉身,灭其精神,摧其险关,隳其雄城,吞万里沃土,剑指千年社稷!

……

锡明城统共有四千三百名城卫军士卒,在这时候选择归顺。论及人数,比得胜营还要多。

自古以来,俘虏就是一个行军中的难题。俘虏越多,就越难书写正确答案。

放虎归山,自是不能。

编入行伍,只会影响自身的战斗力。

单独成军,怕不怕反戈一击?

关起来又费粮食,还必须分出兵力看押……

无怪乎荆国名将中山燕文说——

“百战之骁将,不如善用俘者。”

可见如何处理俘虏,最能体现将领素质。

重玄胜将这些人编在一起,简单地排了一下伫列,径直引军上城楼。

“机会,我已经给过。选择,你们已经做出。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当以军令规束各位,想来众兄弟都是明理的人,当不至使我揹负滥杀之名!”

杀气腾腾的一番话说完,重玄胜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入我齐伍,皆为兄弟。兄弟们,这座护城大阵,与我八字不合,使我不得安枕,诸位能否替我解忧?”

他要驱使这些人,彻底破坏锡明城的护城大阵。

剑锋山上的大阵当初被毁,一年都没能恢复旧观。锡明城这座护城大阵若是毁了,几乎可以预见,在这场战争中不可能再启用。

这件事情对夏国的伤害,几是不可逆的。

此可谓投名状也!

人群中有一个原来的城卫军将领,这时咬牙道:“这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重玄将军,我如何能确定,您先前对我们的承诺,是靠得住的?”

重玄胜哈哈一笑,伸手往旁边一引:“你们可知,这位是何人?”

“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魁首。大齐青羊子、三品金瓜武士、四品青牌捕头,姜望是也!为救友人,曾只身赴迷界,杀海族杀得上了海勋榜。为一诺,曾与我大齐军神弟子王夷吾生死相争,先腾龙,后内府,连胜之!镜世台诬他通魔,三刑宫证他清白。”

“此人之信义,天下皆知!”

“我承诺你们,只要真心为齐。你们将保有军职,保有田地、房宅,可使家人免于兵祸。此言由姜望证之!”

“我与他是至交好友,手足兄弟。就算不在乎你们,我也会爱惜他声名。”

“如此,还有疑虑否?”

姜望站在人前,并没有说话。

但那位城卫军将领看了他一阵,二话不说,便往护城大阵的节点走去——他自是熟悉这座大阵的。

这些人先投降,后归顺,已经经过了好几轮的服从性测试,根本就已惯服于重玄胜的命令。

在有人带头的情况下,很快整支降军都行动起来。

乒乒乓乓的声音,很快响在城楼上下。

昔日卫城者,今日毁城人。

护城大阵若有灵智,当也滋味难言。

对重玄胜来说,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物尽其用的。小到一个偏僻山庄的刘大勇、一个路遇的奉节府援军将领的名字,大到整个齐夏战场的局势……

声名当然也是一种武器。

重玄褚良的凶名如是,姜望的信名亦如是。

把几乎把所有能利用到的事情都利用到了,才会呈现出现在这般轻松的夺城结果。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现在,才是重玄胜展现才华的时候。

他全程监督,确认护城大阵彻底毁掉之后,才重新将这些降兵编队。将破坏护城大阵过程中,最卖力的那一部分人提拔起来,分付各职。看管监狱的、巡城的、守门的……有条不紊。

谁做了什么、有几分认真,都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将这极耗心力的事情,非常轻松地完成,他便将锡明城的城防、以及看守俘虏的责任,交给了这些降兵。

而将得胜营重新集中在一起,确保战斗力。

军队能否结阵,是天差地别。

锡明城的八千守军若是能够结阵战斗,重玄胜带着人也只能退避三舍。

但在现在完全打散各处的情况下,他和姜望两个人,就足以完成屠杀。

“你刚刚在聊什么?”

万事不顾的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看着走到近前来的重玄胜,出声问道。

忙碌了半天的重玄胜语气轻松:“当然是在关心这座城池的传信系统。”

“呃,传信系统不是被隔绝了吗?”

“我说的是那些飞兽,比如信鸽什么的。”

“你想联络谁?”姜望表情古怪:“鲍家两兄弟,重玄遵,谢宝树……我想不到有谁会来帮你。”

说起来他真是不很理解,重玄胜为什么不去打北线,而是来打东线。朝议大夫谢淮安麾下,好像尽是些不对付的人!

“想什么呢,看看你身上的军服。咱们要联络的,当然是大夏府军!”重玄胜激动地道:“咱们锡明城打得这样惨,护城大阵都被齐贼打坏了,将士们不计生死,方才击退来敌!难道不应该求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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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有援自远方来

城门洞内,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堆人。

倒在地上的旗帜,被那个胖胖的将军捡起来,随手一插,贯入地面,竟有几分张扬。

战斗结束得很快。

这支真从绍康府过来的援军,斗志昂扬地进得城来,准备帮忙守城,来一场龙争虎斗,结果却是瓮中捉鳖……且自己是那个鳖。

俘虏他们的,是一支同样身穿绍康府府军军服的队伍。

姜望一个照面就斩杀了将领,重玄胜领军随便几个穿插,便打乱了这支队伍的阵型,高墙上还架着弩车……接下来便是砍菜切瓜,坐等投降了。

随着临武府局势的糜烂,作为临武府最南边的城池,锡明城的地理位置,也就越来越关键了。

从会洺、奉隶方向来的夏国援军,几乎都要经过这里。

有的需要在这里稍作休整,补充给养,有的也就直接从城外官道走过了。

当然,现在的锡明城热情好客,绝不会让任何援军囫囵地走。

进城补充给养的,当场就留下了。不打算补充的,锡明城守将出来寒暄几句……也就留下了。

重玄胜的确做到了他所说的那样,用脑子打仗。。

明明对于这些小规模夏国府军,占据压倒性的战力优势,却总是各种偷袭、各种攻其不备……像是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总绕到背后敲三岁孩子的闷棍。

因为重玄胜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密,以至于战斗的过程乏善可陈。

真个算起来,自入临武府以来,得胜营最艰难、最辛苦的时候,竟然是赶路的那几天。

由此导致的问题是……

“已经没地方关押俘虏了!”

名为青砖的影卫,如是报告道。

据说在成为重玄胜的影卫之前,他们曾经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的确也在这一系列战事中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军事素养,帮重玄胜分担了不少压力——比某位杀完人就去城墙上打坐的爵爷是辛苦多了。

十几个影卫,个个兼这又兼那,一个人恨不得当百个人使。

但确实也是不够用了……

只有三千人的得胜营,抓了两万人的俘虏!

帮助看守的,不过四千多名投诚的锡明城守军。

用夏军看守夏军,其中隐患有多大,正常人都能想得到。

现在纯粹是依靠得胜营强大的武力在镇压,但躁动的气氛,明显已经在锡明城蔓延。

重玄胜浑似个没事人,仍旧是一个人拿笔写写画画,认真记他的勋绩——

兵不血刃,夺下三府枢纽重城,斩首数千,其中将职若干,俘虏两万余夏军,改变临武府战局云云……

一式写了两份,用了自己的私印。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恭立在一旁的、他任命的锡明城守将刘义涛。

而后喊了一声:“望哥儿,该走人了!”

姜望眸中赤金之光隐没,暂停了修行。

摇光又名破军,乃是陷阵之将星。

以武立就的摇光星楼,在战场上得到了极丰富的滋养。尤其是齐夏这等可以影响霸主位格的大战,让身在其中的摇光星属,有诸般受益。

“去哪儿?”姜望问道。

虽则第四楼立的是将星,求的是武之德。但姜望显然走的是个人之武,而非天下之武。想要追上重玄胜的用兵思路,相当艰难……

当然,在这个胖子旁边,姜望也懒得动脑筋。反正怎么思考都不及他完备,那又何必思考?抓紧时间体悟修行,才是正理。

“咱们轮番吃下了这么多部队,夏国军府肯定已经发现了异常。尤其是战事进行到这个阶段,锡明的重要性已经凸显。最少也会有个侯爷来此查缺补漏,咱们再呆下去,会非常危险。”

重玄胜并不避讳在场的刘义涛,随口说着自己的分析。

刘义涛在心里早已经把这胖子全家都问候过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临武府并没有全境沦陷。齐国大军还他娘的在北部诸城纠缠呢!打到锡明城来的,也真的只有这三千人!

但护城大阵毁也毁了,为了表忠心,自己还砍翻了几个昔日同僚,并且被这胖子公开嘉奖多次,亲口任命为锡明城守将——干你娘的,不管哪个侯爷过来,能不先剐了老子?

老子陪你们埋伏友军,老子帮你们看押俘虏。

老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铁了心跟你混。

现在你拍拍屁股就要走?

说好的此地已为齐地,咱们都是齐人呢?!

“义涛啊!”重玄胜浑似不觉他的心情,语气亲暱地道:“我给你的这张纸,你收好了。你的贡献全都一并记录在里面,等战后酬功,少不了你的富贵!”

刘义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将军……咱们这是要走?”

“不,不是咱们。”重玄胜道:“只是我这一部士卒要进行战略转移,你和你的部下,还是要帮我大齐守住这座锡明城的!”

刘义涛都快哭出来了:“这……我……怎么守?”

重玄胜顾自吩咐青砖去举旗集结队伍。

然后才对刘义涛道:“慌什么?我齐国人哪有怕夏国人的道理?直起腰来!”

视线掠过刘义涛惶恐的姿态,看了看天色。

“算算时间,咱们的援军也该来了……”他如是说着,招了招手:“附耳过来。”

刘义涛欲哭无泪地凑近,听重玄胜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不由得半信半疑:“当真?”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姜青羊嘛!”重玄胜又把姜望推出来。

刘义涛其实并不相信。

战场上的话,谁信谁傻。

再怎么信义无双,这信义二字,也是对朋友,不是对敌人。

他当然要做两手准备。

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如何才能在夏国的侯爷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何刻画自己“忍辱负重”的形象。该怎么让人相信……自己“拨乱反正”的过程是真诚的,这么多夏军将士的性命,都是因为自己才得以保全!自己这是失地存人,是战略眼光!

但不管他如何去想,重玄胜已经一举旗帜,干脆地带人离了城。

对这座驻守了好几天、吞没了足足七支夏军援兵的城池,没有半点留恋。

留给刘义涛的最后一句话是——

“对了,那个叫刘大勇的,你照顾一下,不要叫谁拿他泄恨了。以前你们都是夏人,以后你们都是齐人……当然,不想照顾也随便你。”

照顾你娘个腿!

去你娘的刘大勇!

回头就砍了他!就是这孙子骗得咱们蒋将军大意了,才叫尔等齐狗钻了空子。不然老子何至于这么进退两难?

刘义涛愤愤不平地想。

……

……

“你刚才跟刘义涛说的援兵,是什么援兵?”出城的路上,姜望问道:“你发那么多信,联络了谁来?”

重玄胜随口道:“我联络的人,一半已经被我们俘虏了,现在还绑在锡明城里,另外一半,还在赶来的路上。”

“所以你是骗他的?”

“当然不是。”重玄胜笑了笑:“咱们已经在东线战场上消失了这么久,算算时间,重玄遵也该着急了……”

进入临武府战场之后,穿插敌后,赶了四天的路。攻占锡明城之后,守株待兔,又守了四天。

在重玄遵的视野里,得胜营已经消失了八天。

姜望扪心自问,若自己是重玄遵,在战场争功的紧要时候,让重玄胜这么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在视线里消失了这么久……的确很难保持淡定。

但……

“重玄遵如何就一定会来锡明城?”姜望忍不住问道。

重玄胜道:“你跟他才交过手,在你看来,神临境界的重玄遵,实力如何?”

姜望实话实说:“虽是初入神临,亦是神临境中强者。”

“所谓无憾、所谓无缺、所谓无漏……真是美妙的境界。”重玄胜感慨了一声,问道:“你也在等吧?”

“快了。”姜望说。

“不用着急。你这次不神临,我也一定能赢。”重玄胜的语气,从容又笃定:“机会已经给到我,万没有丢掉的道理。”

重玄胜慢条斯理地说道:“整个东线战场,现如今谁能跟他重玄遵争呢?鲍仲清心机有余,魄力不足。谢小宝还没长大……唯有重玄遵能来,他也一定会来。”

随口贬了一下老朋友,重玄胜继续说道:“他不知道我们在哪里,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但可以察觉得到,夏国开往前线的援兵,有所减缓。以他的智慧,当然可以猜想到,我们一定已经绕到了夏境后方,正在做些什么……所以他一定会来!”

“而锡明城乃三府枢纽之城,他要想在军功上压制我,这就是他的首选,他绕不开的。”

姜望自是相信重玄胜的判断的。不过这会他有另一桩疑惑——鲍伯昭明明也在东线战场,重玄胜竟然只说鲍仲清,不说鲍伯昭,难道在这胖子的心中,鲍仲清是更优秀的那一个?

但这点疑惑,也不很重要。

他不关心鲍仲清,也不关心鲍伯昭。

只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去哪里?”

重玄胜笑眯眯的:“去重玄遵之后会去的地方。”

十四默默地跟在身后疾行,虽着重甲、提重剑、身在军伍中,但莫名地脚步就轻快起来。

她真喜欢胖胜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

……

却说,整个临武府,自北向南,局势一步一步的糜烂。

夏国守军展现了极其顽强的抵抗意志,但齐军兵锋更为坚决。

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在朝议大夫谢淮安的指挥下,分击各处,使得临武府处处烽火,诸城自顾不暇。

在如浆糊般的混沌局势里,重玄遵所领先锋营,无疑独树一帜。

一袭白衣以身横渡,太阳神宫辉耀战场。整个东线战局里,他第一个先登敌城,成了临安府北部首个击破大城的将领。

第二个击破敌城的,则是来自弋国的神临境大将阎颇,时间是足足三个时辰之后。

鲍伯昭破敌城,则在五个时辰之后。

其余人等,更不必说。

首破敌城之后,重玄遵并没有忙着扩大战果,更谈不上庆功,而是带着所部士卒,径自离开了战场,极速向临武府后方穿插。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在临武府后方,有某种变化正在发生。最直接的影响,是有些地方的夏国援军明显衔接不上,失去了那种高山流水绵绵不断的感觉。往大了说,是间接干扰到了敌方东线统帅的布局!

甚至于,他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击破敌城,也得益于这种变化的产生。他先于敌将,拥抱了这种变化,把握了战争节奏。

而他那个智略超卓的胖弟弟,已经在战场上消失很久了……

重玄胜和姜望去了哪里,竟无人知晓!

姜望的武力有多强,他知晓。

重玄胜的脑子有多聪明,他知晓。

这两个人联手,究竟能够创造出什么样的战果,他难以想象。

但是他做最坏的打算!

且预设这两人,已如叔父重玄褚良当年,引军穿插到了敌后,正在敌军心腹要害之地,肆意掠夺战功!

那他若还在临武府北部纠缠,就很难守住自己的战功优势。

一路急行军,将还在收尾的临武府北部八城、严阵以待的临武府中部五城,全都抛在身后。

整个临武府战局里,最关键的显然是北部八城。

此八座大城,也被夏方东线统帅当做角力的关键,将它们连成一口气,源源不断的给予支援。

谢淮安同时攻八城,直接将局势拖进乱战,便是倚仗齐军的实力优势,打断了这口连着的气。

夏国各地府军,素质良莠不齐。

而东域诸国联军,却是齐天子徵调的各国最精锐的将士。有些小国想要多派一点人参战,齐国甚至都不收。纯以兵员本身的素质碰撞,临武府被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谢淮安算是打了个呆仗。

但所谓势随时移。

在北部八城已经被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整个临武府的关键气口,便发生了改变。

连线其余诸府之大城,才是新的关键所在。

如果把临武二十城视为对手的二十个气口。

那么镇死锡明城,无疑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此一着,既能堵死在临武府鏖战的夏军后路,又能阻截其余诸府过来的夏军援兵。

重玄遵相信,在临武府的战事阶段,无论重玄胜和姜望阻击了多少援兵,夺了哪座城,都不可能有他强袭锡明城的战功大。

城一破他就已经带兵深入,一路上阻绝飞兽,占尽交通,马不停蹄、人不解衣,燃符疾行。他相信情报传递的速度,没有他行军的速度快。

他决意行雷霆手段,要趁敌方守将还没有接到北部战局糜烂的讯息,直接强攻破城。效仿王夷吾夜袭剑锋山故事,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近了!

但见得前方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

果是重城,守兵如此之多。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重兵驻守,所以对方才敢不先开护城大阵,而是以军势相对。

重玄遵艺高人胆大,当场搅动兵煞,卷起三千先锋锐卒,显化天府之躯,召显太阳神宫,人似神王,卒似天兵,煌煌烈烈,直接冲进城中!

“跪下献城!饶尔等不死!”

洪声彻天地,已见生死之威!

整个东线战区,夏方当世真人就一个奉国公周婴,正与联军统帅谢淮安互相牵制。

眼前这座孤零零的锡明城,管你这里是在布置陷阱还是别的什么,既然不开护城大阵,那就别开了!

然后他只见得。

城楼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哗一下就散开了,一个比一个跑得远。

真个聚如群蚁,散似晚潮。

根本无人争锋。

重玄遵手握月轮之刀,跃于一城之高处,四顾茫然!哪怕有神通斩妄,直达本真,竟一时不知该斩谁。

好容易觑得一员武将冲将出来,他正要擡刀。

那人已经嘭地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自己人!”

感谢书友“六个宝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86盟!

新盟是一位猎人玩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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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龙兄虎弟

“阁下白衣胜雪、风姿绝世,实乃卑职平生未见之人物。想来便是咱们大齐第一天骄,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重玄将军了!”

锡明城守将、掌五千士卒、看押三万俘虏的刘义涛,饱含情绪地看着重玄遵。

天知道他有多么发自肺腑,这可是来救他狗命的人。

那重玄胜将军真信人也,姜望信义之名真可靠,果然有援军!而且走的是外楼,来的是神临!

咱们大齐帝国,没有放弃我刘义涛啊!

重玄遵用眼神制住刘义涛试图冲过来抱大腿的动作,表情玩味:“大齐第一天骄?姓姜的亲口说的?”

“您弟弟亲口跟我说的哩!”刘义涛决定打一张亲情牌:“他对您非常崇拜,说您是人族千年不出之天骄,古往今来第一神临……”

“行了行了。”重玄遵转过头来,看了看远空,语气有些莫名萧索:“你是说,你们已经降齐了?”

“对啊对啊!”刘义涛一脸欢喜地道。

“全城都降了?”

“对啊对啊!”

“还有几万俘虏?”

“对啊对啊!”

重玄遵撮了撮牙花子,有些危险地道:“这些恐怕不容易证明。”

刘义涛并没有听出来,非常热情地道:“我这里有您弟弟亲笔写的军功薄!都记着哩,错不了!”

他从怀里取出重玄胜交给他的那张纸,递给重玄遵,且指给他看:“您看看,这里,这里记着,‘兹刘义涛皈服大齐,帮助天军镇守锡明城,多次阻截地方援军,为临武府之大局,做出了不可磨灭之贡献……’您看看呢!”

重玄遵用拇指和食指拈住了这张纸,很有些嫌弃地吊在眼前看。

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太碍眼的几个字——

“得胜营临武府首功!”

他将手放下了。

长篇累牍,都是夸耀军功,实在没什么可看。

那个名叫刘义涛的家伙,还巴巴地看着他,热情洋溢:“您二位真是龙兄虎弟,个顶个的不凡啊!重玄胜将军跟我总提您!他对您的感情,实在是深,知道您肯定会来支援,说有您在,他无后顾之忧呢!”

“呵呵。”重玄遵似笑非笑:“他就那么确定我会来?”

“哈哈哈哈。”刘义涛爽朗大笑:“那可不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您两位,心连着心呢!”

看着这个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家伙,重玄遵现在很怀疑,那胖子选这锡明城守将,到底是以什么标准!

谁更能恶心人?

随手把这张纸拍回刘义涛的胸甲上,大步往外走:“集结!”

他还不信了!

一个压制自己暂时没有神临的姜望,一个战力不值一提的重玄胜,还真能比他亲自引军突进快到哪里去?

临武府便算是分出了胜负,接下来还有会洺,还有奉隶,还有绍康,还有锦安!

战争远未结束!

“欸,将军,您要去哪?”刘义涛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对卑下有什么安排啊?”

重玄遵懒得理会。。

大旗一展,控扼城关的先锋营,迅速完成了集结。

重玄遵心中早已记下夏国舆图,默默敲定了下一个目标,正要引军出发。

忽然——

呜!呜!呜!

远方响起了牛角军号!

刘义涛脸色大变!

重玄遵飞上高空远眺,但见得在地平线远处,烟尘滚滚。

一支雄壮大军,正浩浩荡荡开来。

当先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曰——“安国”。

大夏安国侯靳陵!

若是单对单,成就无憾神临的重玄遵,并不惧怕靳陵。

但他的先锋营只有三千锐卒,而目光所及,靳陵所领,至少有三万大军!

有心带人离开,以先锋营的行军速度,现在脱身完全来得及。已至夏国腹地,大可肆意纵横,有兵有刀,哪里去不得?

可他不免要想,占据锡明城,对整个临武府战局的重要意义!

此地控扼南北,绝占交通,击援阻退,真是险子。

锡明城多占一日,临武府全境易帜,至少要快三天!

“开……”

他张口欲令刘义涛开启护城大阵。

才想起来护城大阵已经给重玄胜毁掉了。

他不免觉得这亦是重玄胜的设计,就是为了陷他在此!

但稍微一想,也知道以重玄胜彼时的兵力,毁掉护城大阵才是最好的选择。换作是他,在不能够确保占城的情况下,也同样会如此。

可是没有护城大阵,拿什么抵御对方大军?

靠这些随时有可能兵变的俘虏吗?

“将军,将军,怎么办?安国侯用兵凶得很。”刘义涛亦步亦趋地跟着重玄遵,惶急惶恐,聒噪得很:“要不咱们撤吧?”

撤军,当然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全的选择。

非要守在这里,赢了,是重玄胜的大功,输了,反倒像是自己葬送了大好局势!

真是脏啊。

那胖厮真是脏啊!

早在出稷下学宫,见得手底下生意七零八落那一次,就已经认识到了那胖子的脏手段。

今日方知,还是看的浅薄了!

重玄遵不是个喜欢叹气的人,但他这时候叹了口气。

一声叹罢了,白衣轻振,已经高跃空中——

“本将重玄遵,正式接管此城防御!所有人听我号令!”

他一路绕城疾飞,一路调整布防,一路宣声,使全城知闻。“本将只有军规三条!”

“第一,杀敌有赏!战后此城府库尽开,任君选取,能拿多少拿多少,本将绝不干涉!此言以重玄之家名见证!”

“第二,守城有功!大齐雄师百万,已占奉节,祥佑,幽平!光复夏国全境,指日可待!若守住此城,临武亦复矣!战后记功,不少分毫,叫诸位得齐爵,享齐俸,是霸国之天兵!”

“第三,违令者——立死!”

说至最后一条,他直接横掠长空,竟然在这样的时刻冲出了锡明城,独身疾赴安国侯靳陵所部军阵!

哪里像是突遭强敌?

倒似在此地有无穷后手,早已经做足了准备,正是鼓响三声,伏兵杀将出来——

虽是一人,如有万军,集日月星三轮神通,附重玄,持斩妄,挥出绝强一刀!

……

……

一抹透亮的刀光,横过长空。

太阳神宫煊赫,月光如林深幽,星辰幻灭璀璨!

姜望的眼眸中,一袭白衣正倏忽左右,以绝顶的战斗才华,驾驭绝顶的神通,煊光万道,一时纷呈。

而自己青衫带剑,正与之搏杀生死。

两个身影越斗越快,越演越激烈——

如梦令所塑造的幻影,又一次碎灭了!

得自近海群岛五仙门的这门秘术,已经不足以真正拟现他和重玄遵这等层次的战斗。

但他亲历的战斗,他亲用的如梦令,总归能够演出几分真意。可以让他反复地覆盘万军之前的那一战,寻觅那或许正藏在某处细节中的胜机……

太难!

哪怕是今日,依然觉得太难!

彼时那一战,他已发挥到极限。但重玄遵的战斗才情,亦是不输他分毫。最后只能以积累来说话,他终不能像重玄遵一样,说今日神临已无憾。

迄今为止姜望见过的所有外楼层次的力量里,只有三个人,是他现在依然没有把握在同境界内战胜的。

一个是重玄遵,一个是斗昭,一个是王长吉。

这三个人,在外楼阶段,全部走到了极限。至少在某一个方面,已是此境绝对的顶点。贯穿历史,不可超越。

除非此境再有修行之大变革,后来者,最多也就是追平。

此外如大师兄祝唯我,因为并没有亲眼见证他成就神临之前、在外楼一境的巅峰状态,无法判断。但如是以祝师兄在山海境里围斗“革蜚”的表现来衡量,那姜望自信是已胜过一筹的。

或许还有一个尹观。

能够轻易压制掌握了道途的聚宝商会会主苏奢,能够硬抗神临捕头岳冷的轰击成就神临,这种战绩表现,也当在外楼绝顶。其人对道途的把控,只怕同境无有其匹。只是那时候他还太孱弱,不足以看清楚尹观的实力……

甚至于直到现在,姜望也无法判断这些人在外楼层次的巅峰状态孰强孰弱,只能说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至于胜负强弱,不到真正分生死的时候,是论不出一个结果的。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已经成就神临了……

姜望还留在外楼境打磨,只是为了自己更长远的未来,而不是要与谁较劲。

这些他所了解的、在外楼层次登临绝顶的人物里,大约也就一个尹观,可能跟他年龄差不多。

重玄胜出生于道历三八九七年,其父重玄明图同年改“明图”为“浮图”。

而他是道历三九零零年生人。

重玄胜已经比他大三岁,重玄遵是重玄胜的堂兄。

斗昭和重玄遵在观河台并称绝世,年龄也相差仿佛。

至于王长吉……

王长吉的弟弟王长祥,都还是他在枫林城道院的师兄呢。

祝师兄自不必说,甚至王长祥都要叫一声师兄……

无非闻道有先后。

无非是已见高山,更往高山去。

以姜望的性情,是决计不会为自己找任何借口的。他只会继续往前走,往前走……

只是在散去了如梦令的构筑后,他如是问重玄胜:“你如何确定,重玄遵一定会守锡明城呢?”

此时得胜营已经离开锡明城很远,甚至于离开了临武府。

这支军队现在身上穿的,已是奉隶府军的军服。当然,这一回令旗印信都是完备的。在锡明城已不知缴获了多少,尽够用了。

重玄胜随口回道:“因为现在的锡明城,对于尽早结束临武府战事,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只要赶到锡明城,就说明他认识到了锡明城的重要性……他如果去得晚,锡明城已经反复,那他就一定会强攻。他如果去得早,那他就不得不守。我看好他的实力和智慧,倾向于他能及时赶到。”

“那咱们不是也没守吗?”姜望问。

重玄胜嗤之以鼻:“你在出征前才成就的第四座星楼,乃是四境外楼里的新丁。我在战场上才立起的第一座星楼,更是外楼境的新丁!我们区区两个外楼修士,拿什么守?守了四天,已经是冒着天大的危险,做了最大的努力,任谁也不能说我们什么!”

他话锋一转:“但重玄遵不同!他既是大齐第一天骄,又在点将台信心满满,于万军阵前压你一头、成就无憾神临。他的实力、境界,放在那里,不可能否认。有能力守锡明城却不守,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怯战!我少不得要去曹帅那里告他个几十状!”

姜望:……

重玄胜口口声声说他们冒着天大的危险,守了四天锡明城,但他着实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

这不是危险来临前,就已经跑路了么?

在远距离通讯隔绝的情况下,整个夏国战场,事实上是混沌的。

君不见曹皆那般完美掌控细节的大帅,也只能专注于同央城攻防。对于夏国北线和东线战场,只有两个“一任自决”。

重玄胜是如何精准判断夏军动向的,如何在战争迷雾中指东打西无一失手,姜望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但他着实想不到的是,修行境界不如人,竟然也能被这胖子利用起来,摆弄成优势!

叫他们可以坦然地撤了,拿走了临武府最多的功勋,却把包袱扔在了重玄遵头上。

重玄遵守锡明城,如果守不住,重玄胜随手给他扣几个帽子,不要太容易。即便守住了,也是在帮忙巩固得胜营的大功,他最多占个次功。

更关键的是……守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将其人钉在那里,叫他短时间内无法脱身,更别说在其它地方扳回局势。

而得胜营却赢得了广阔的空间和时间。

真是妙手!

这一步棋,让姜望想到了当初重玄胜把重玄遵送进稷下学宫的那一步,真是天马行空,妙不可言。

他想了想,还是道:“其实他就算及时赶到了,也可以装作不知道锡明城已经被我们占领了,再强攻一遍……”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计功?”重玄胜瞥了他一眼:“那么多手印是白按的?那么多信印是白取的?我不昧别人的功勋已是良善!还能让人昧了我的去?”

姜望又道:“那他也可以装作没有赶到锡明城,在夏军围上来之前,掩了旗号,悄悄溜走!”

“不可能。”重玄胜斩钉截铁。

“为什么?”

重玄胜笑了:“他要脸!”

看着笑得像一只肥狐狸的重玄胖,姜望莫名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重玄褚良。

在南遥城外的马车里,重玄褚良那时候说,重玄胜比重玄遵强的并非勇气……而是脸皮。

当时只道是玩笑。

现如今看,定远侯真是很认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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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在雨中

今日下了雨。

豆大的雨滴砸在泥地里,又被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军靴,踩得深陷其中……

一支败军旗斜人歪,在这样的天气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逐渐靠近了呼阳关。

此关位于会洺府境内,一直以来,都是南域东部有名的雄关。

后因为夏国国土面积扩张,会洺府已非边府,呼阳关的意义也大失,这才慢慢废弛。

但随着齐夏大战的开启,这里又被重新重视起来。

城墙加固、军械增加、大阵强化,且多次增兵……

尤其是临武府战事告急后,这里的驻军已经增加到了三万之众,且都是会洺府府军里的精锐!

会铭府整体是一个狭长的地形,呼阳关正在颈口。

驻守此关的,乃是出身于大夏名门触氏、名为触说的外楼巅峰强者。据说距离神临境,只有一线之隔。

其人与触家家主触让,算是同一辈的。今年四十有三,正是精力体魄都在巅峰的时候,还有足够的机会冲击神临。

坐拥精兵强将,又有天险和城防,这呼阳关不说稳如山岳,亦是其坚难摧。

雨幕中的这样一支败军走近来,早早就被塔楼上眺望的哨兵察知。

铛~!

警敌锣已经被敲响。

声彻关城。

城楼上,甲士执戈提刀,在这雨中,肃杀已极。

呼阳关的防御大阵,在五日前就已经全效率开启。

触说早已动员全关将士,誓言不叫一个齐兵过境。

甚至于他直接摆了一口薄棺在将府门前,表示破关之日,即他身死之时。守将若是破关而死,亦无颜厚享,只配薄殓。

将乃兵胆,出身名门、有望神临的触说都如此不惜死,整个呼阳关亦是上下一心、誓与关城共存亡。

今时今日,能从临武府方向退下来的、成建制的军伍,也就只有得胜营伪装的这一支奉节府军了。

所有经行锡明城的援军,都已经被那座城池吞没。当然,或许现时正在新的鏖战中,只是已经与此时的得胜营无关。

近了。

雨中的呼阳关,像一头石肤钢体的巨兽,冷漠地吞噬一切,也包括天上的雨。

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险关,夏国的确有逐地逐土而战的决心!

在雨幕中,重玄胜做了如此判断。倒是也并不意外。

关于呼阳关的讯息,关于此关守将触说这些,他早已在那些俘虏的嘴里得知。

“何来?”

城楼上,有人鼓荡道元,洪声喝问。

夏国会洺府这边的人,说话习惯省略主语。

重玄胜用肥大的手掌遮在额前,稍稍隔雨,睁大了小眼睛,使劲往城楼上瞧,样子说不出的狼狈!

“城楼上的兄弟!咱是自己人啊!”

此时的他,已经转换了奉隶府的口音,在雨中凄声喊道:“咱们是奉隶发往临武的援军,在锡明城被齐军所阻,弟兄们死伤惨重,一路败退……我收拢了好几支友军,出发时合近万人,此时只剩得三千!”

悲凉的声音饱含情绪,真叫听者落泪,见者伤心:“回奉隶的路已经被阻断,咱们只得往别处逃窜。故来了这里,绕路回家!还请呼阳关的兄弟们行个方便!”

这支奉隶府军确实看起来也很凄惨,不仅旗歪衣湿,就连兵器都不齐,五花八门的刀枪戈矛,有的甚至只有一根棍子,更多的两手空空……在雨中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姜望听得城楼上有压不住的震动。

“什么?锡明城已经被齐军攻占?那岂不是临武府已经全境沦陷?”

“怎会如此?这才过多了多久?”

“奉国公他老人家在做什——”

“作死啊你!那么多话!”

护城大阵的辉光下,人声一时躁动。

俄而,一个将领模样的人站出来:“奉隶府的兄弟,非常时期,我们不敢轻忽。请传令旗印信,予以勘验吧!”

“旗破了,信丢了,令印随身,倒是都在!”重玄胜苦涩又忐忑地喊道:“不知可不可以?我真是奉隶府人,家住端虎城斜阳弄,我姓张,家里排行老三——”

其实全套的令旗印信他都有。

不止奉隶府军的,绍康府的甚至于会洺府的……储物匣中应有尽有。

但吃了这么惨的败仗,士卒兵器都拿不住,令旗印信还能都储存完好,反倒是怪事。

“便呈令印过来!”城楼上的将领大概受不住这么些废话,赶紧地打断了他。

说话间,城楼上放下一个吊篮,一员小卒跳将出来,在雨中往这边小跑。

准备前去送令印的姜某人,只好站定。

那呼阳关的守关小卒,小跑在大雨中,一会儿工夫,便被淋得湿漉漉的,但并不回避,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败兵。

青砖接过姜望手里的令印,走上前去递给他,用奉隶府的口音说道:“兄弟,麻烦你了!”

那小卒一手接过用皮子包住的令印——那皮子是在甲上拆下来的,可见当时的仓促。几乎可以叫人想象到,那种狼狈的情景。败军偏逢连夜雨,将军卸甲拆皮子,只想护住最重要的令和印……

“你们也没个储物匣么?”小卒问道。

“哪里用得起?”青砖苦涩道:“兄弟请快些勘验,雨里实在难熬!”

“好好。”守关小卒点了点头,却又多看了几眼:“你们真是奉隶人?”

青砖道:“我也想是贵邑人,我也想锦衣玉食,安享荣华,不要把脑袋挂在腰带上,还要在这里淋雨!可是能成么?”

小卒嘻嘻一笑:“哎呀,别生气,我是怕你们记错了。毕竟局势这么乱,你们又东一拨,西一拨的。”

青砖沉下脸来:“爹生妈养的地方,谁能记错?我们吃了败仗,但也是尽了力。不要拿我们做耍子!”

重玄胜作为一军主将,这时也扭过头去看他。

骤雨打肥肉,那双小眼睛,很见了一丝战场上的凶气。

“我去复命了!”守关小卒拿住了令印,赶紧往回跑。

军靴踏泥地,踩得浊水飞溅,真真让人有凉意。

城楼上,那将领模样的人,又隔空喊道:“奉隶府的兄弟们,且再等一等!”

重玄胜抹了一把脸,喊声道:“雨太大了,咱们这么多人,现在入关也不方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好兄弟,能不能先送些帐篷下来,好让我麾下弟兄有个遮雨的地方?我皮糙肉厚不打紧,但不少战场上受了伤的弟兄,已是淋不得了!”

他意识到至今还没露面的那位呼阳关守将,名叫触说的,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比起锡明城那位守将的谨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呼阳关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他们进去了。就算放进去,也必然是驾刀对弩的监督,反是容易叫人看出问题。

故而他索性主动提出不入关,帮助呼阳关守将消解警惕心理——我军队都不进城,能有什么企图?

城楼上静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请示什么人,很快有声音回道:“没问题!”

若是在寻常时间,两府传讯法阵一沟通,问问奉隶那边,有没有这个姓张的人,两相一对,自是无所遁形。

但战争时期传讯法阵的隔绝,就给了重玄胜伪装的机会。

除非会洺府这边还紧急派人去奉隶查问——且不说会不会这样做,便是这样做了,来回一趟,该做的事情也早就做完了。

令印的勘验不需要太多时间,且重玄胜拿出来的都是真实的信物,自是没有问题。

不多时,城门大开,数十辆马车载着帐篷等物资,在一彪骑军的护送下出来——护城大阵并没有关闭。

这支出自奉隶府的败军,也沉默地等在雨里。

车队很快近前,领头的骑军将领,是一员着装鲜亮的年轻小将。

姜望看得清楚,这家伙分明就是先前那个跑过来拿令印的守关小卒!

这时候不过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衣服,从束发里扯出了两缕龙须刘海。

偏偏还装作第一次见到他们似的,老远就对重玄胜招呼道:“李兄弟!”

又对雨中的其他士卒挥手:“奉隶府的兄弟们,你们辛苦了!我给你们带了帐篷,带了吃喝!”

“我姓张,张顾!人称张大眼!”重玄胜粗声道。

年轻小将看了看他的小眼睛,倒是没有笑出声来,只道:“不好意思,记错人了。你那个印我这边一勘对,还以为是那个姓李的呢。”

“我不认识什么姓李的!”

败军将领的无礼态度并没有叫年轻小将生气。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张顾的将领,显然也认出了他,但是碍于人在屋檐下,为了麾下弟兄考量,不得不装作不认识。

不错的将领!

他心中有了如是判断,当下有些骄矜地道:“张兄是个有性格的人,很对我胃口。只可惜国难当头、天公不美,咱们却在此等情况下才相见……在下触玉龙。”

重玄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名门之后,无怪乎气质如此不凡!”

触玉龙心想,你早先怎的没看出来我不凡?

但他也早已习惯人们对他家世的敬畏。

因是说道:“呼阳关守将是我叔父,他老人家早就定下了严防之策,一只麻雀飞过,都得盘问几番才行,倒不是针对张兄……锡明城已经陷落?”

“我其实不知!”重玄胜苦声道:“咱们兄弟还没靠拢,就被齐人伏军袭击了,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性命,其实都并未看到锡明城。”

触玉龙道:“看来锡明城还在抵抗,不过也差不多等同于陷落了……无怪乎锡明城的求援信能够轻易送来,此乃围点打援之策!”

重玄胜心里骂道,你们收到了老子的求援信,也不知道过来帮忙,真是无胆匪类,薄情懦夫,一丁点袍泽精神都没有!

面上则做恍然状:“原是如此!还是触将军看得透!”

触玉龙摆摆手:“小术耳。咱们大夏万里沃土,但使每一地都能如我呼阳关一般,齐军便是再来百万,又能如何?!”

“那是自然!”重玄胜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使天下关城如触说将军,使天下关城都有玉龙小将军,咱们大夏自是牢不可摧!说不定早打到临淄去了!”

他吹捧了几句,已与触玉龙打得火热,顺势便道:“我敬仰触说将军已久,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拜见?”

什么距离神临只一步的强者,若叫我与望哥儿近得身前,保管你立成灵位!香火成神去吧你!

“不行。”触玉龙毫无回旋余地地拒绝道。

“叔父他身系呼阳关之安危,绝不可能在战时见外人的。”

“这样……”重玄胜一脸遗憾,但是很懂事地道:“能够理解!触说将军一心扑在城防上,绝不给外贼可乘之机。善战者百无一漏,这才是兵道大家啊。”

……

这两个人,一个用道元隔绝着雨幕,在滂沱大雨中,依然潇洒从容。一个都淋成了落汤肥鸡,也不遮挡。

的确也很好体现了他们的身份。

姜望不是很能听得下去重玄胜在这里的马屁如潮。

自顾走开了,去十四那边帮忙搭帐篷,她全甲在身,做这等活计不是很方便。

聊着聊着,触玉龙瞥了这走开的小令一眼,随口对重玄胜说道:“你这小令,看起来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啊。”

小令何职也?替主将传令全军,算是亲信中的亲信了。

在这等风急雨骤的时刻,也不知先给主将搭个帐篷避避雨,还在这里傻愣了半天。走的时候竟也连个招呼都不打,一点礼数都没有……乡下地方来的,倒也不能苛求更多。

重玄胜哈哈一笑:“这小子没眼力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竟习惯了!”

触玉龙被重玄胜恰到好处的吹捧,捧得如在云中雾中,说话也渐渐不那么注意分寸。

当然在他看来,这或许是一种礼贤下士的亲近。

他啧声道:“还有那个穿甲的,能全甲重剑地跟你跑这么远,想来也是你部下猛士了吧?怎么脑筋不知道转的,穿着甲怎么搭帐篷啊,笨手笨脚的。”

重玄胜仍笑,笑得眯起了眼睛。

在雨中道——

“她是挺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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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不敢有蚁溃

“我跟你说,那是我悯哥不在这儿。要不然锡明城能丢?他早就领军去支援了。。是现如今呼阳关只有我叔父一人主持大局,才不能够贸然分兵前往……唉!”“是是是,触悯公子的名号,我是如雷贯耳了。黄河之会内府场八强,咱们夏国人的骄傲!不过依我看来,玉龙公子与他也只是差着年龄在,再过几年,谁名头更响亮,还真说不定呢!”“哼哼,黄河之会……”……“想当年,家里也是要派我去墨家求学,我自己更喜欢儒家,这才去了暮鼓书院……不是我说,张兄弟,人还是应该多读书,多结交朋友。只会在战场上拼命,终究前途有限。你日后往高处走,就知道了。瓶颈无处不在啊!”“唉,谁说不是呢。近些年我在军中,越发为难!只是我没有玉龙公子这样的天赋,也不知该从哪里学起。玉龙公子有什么建议么?”……两个人如此这般地聊了许久。对触玉龙来说,他简直是找到了人生知己!世上怎会有如此懂我的人?懂我所有的弦外之音,理解我的未竟之意。句句说到点子上,多么合拍!直到所有的物资都已卸下,避雨的临时营地已经初步搭建起来,他还谈兴甚浓。但毕竟身上是带着任务的,也只好颇为不舍地离开。

临走之时还约定,等战事结束后,要于贵邑城再聚。凭他触玉龙的面子,要帮张顾找点门路实在是简单。他现在的那些心腹,还真没谁有眼前这胖子机灵。张顾亦是表示,等回家后,要给玉龙兄弟寄一些自家熏制的山货。突然爆发的齐夏战事,让两个原本很难有人生交集的人,在这个时候认识了,并由此有了交情。想来等自己功成名就,这亦是一段佳话吧!触玉龙如是想着,拨马回转了关城。从头到尾,与来自奉隶城的某位乡下武将相谈甚欢的他,甚至没有下马。……重玄胜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又复笑了笑,才转身进了营地,钻进已经搭好的、主将的帐篷中。姜望又在修炼。十四则默默摘了甲手,拿一条干毛巾,帮他擦着湿发——明明随便一个道术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用道术分解水元,我可以代劳。”姜望忽然睁开眼睛道。重玄胜嘿然一笑:“难怪就连触玉龙都说你没眼力劲!”姜望并不关心触玉龙怎么说他,也没什么可计较的,只是道:“呼阳关不打算要了?”“触说是个太谨慎的人。现在就算混进关城,也必然是一场恶战,在夏国护国大阵兼呼阳关护关大阵的加持下,我们的损失小不了……身在敌后,没有可以补充兵员的地方,最忌讳的就是大消耗。”

重玄胜说了一通理由,最后笑道:“要夺下呼阳关,有更好的法子,何必苦战呢?”姜望‘噢’了一声,没有关心什么法子。知道暂时没有战事,便又闭上眼睛去修炼了。雨还在继续,一颗一颗地打在帐篷上。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雨的声音。…………在呼阳关外驻扎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也停了。得胜营士卒拆卸了营地,收拾了帐篷,重新装好车,在重玄胜的呼喝下,有序地走进呼阳关。按照重玄胜与触玉龙的说法,他们这一支奉隶府军,是要转新节城回奉隶。将士们归心似箭,不能再等。不过虽然有触玉龙这位好兄弟在,得胜营大队士卒穿行的道路上,也驾满了大弩,更有关城士卒结阵戒备,完全不给任何机会。当然重玄胜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贯彻了触说意志的这种程度的戒备,本身亦算是一种考验。但凡心里有鬼的,肯定不敢让自己落入这种生死皆操于他人手的情况。“跟上,跟上!”“兄弟们跟上!”“我带你们回家!”重玄胜拖着一身肥肉,辛苦地前后跑动,指挥着伫列前行。其实是有意无意地打乱得胜营士卒的行军节奏,叫他们看起来更像吃了败仗的夏国府军——有些训练已经是刻入本能,这些出自秋杀军的精锐士卒,总是不自觉地就要摆出战斗阵型来。

在呼阳关守军各异的目光中,重玄胜率部一路无事地离了呼阳关,直到最后,也没能见上触说一面。“真就这么走了?”关城外,姜望惊讶地问道。身后的城门缓缓关拢,为这支可怜的败军,隔绝了临武府方向的烽火。就像触玉龙在告别时所说:“张兄暂且不用担心战事了,回去好生休养两天。更艰难的时刻或在后头……但终会见到曙光的。就如这场已经结束的雨。”当然,对得胜营本身来说。从这一刻起,他们是真正进入了四面皆敌的环境,在呼阳关被打破之前,不可能得到一丁点支援。他们自是不可能真个大摇大摆地“回”奉隶,那里一个熟人都没有,不穿帮才有鬼。三千人的军队,也很难在夏国腹地里隐藏行迹。哪怕是想找个山沟猫起来,也是不现实的。呼阳关很快就能探知到锡明城的情报,现在这个时候,才可以算是真正的危机时刻。但重玄胜依然是从容的。“在这里一点机会都没有,不走怎么办?”他甚至还有闲心去评价一番触说:“夏国还是藏龙卧虎,以前我不知触说这人,今日看看这布防的本事,看看呼阳关里的各处细节……已见名将之姿。”姜望无语地道:“你还想招降人家不成?”

像触氏、太氏这等大夏世代名门,投诚的可能性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国朝之厚待,无厚于夏者,齐国待他们再好,还能帮他们再立世家之基?“不,我只是提醒自己,杀触玉龙的时候,不要放过了触说这个危险人物。”“触玉龙?”姜望挑了挑眉:“你们不是聊得很愉快么?他怎么得罪你了?”“他狠狠地得罪我了!”重玄胜恶声恶气地道。姜望沉默了一下,道:“连触说的面都没见着呢,就说怎么不要放过他。你先考虑考虑咱们当下。”“都走到这一步了,哪里还需要再考虑?”重玄胜笑着用胖大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都在这里了。”…………今时今日,齐夏国战的核心战场,无疑还是在同央城。巍峨的城墙前,春死军的又一轮攻势,终于停了下来,大军如潮退。这段时间,春死、秋杀、逐风,三支九卒劲旅,轮换着轰击同央城。始终将压力控制在临界点上,不给同央城守军喘息的机会。把夏国国相柳希夷、国师奚孟府等人,牢牢钉死在同央城里,由于野战力量的优势,齐军在江阴平原掌握了绝对的主动,进退非常自由。

体现在围城攻势上,就相当随心所欲。或者午时准点应卯,或者三更半夜忽然出击,令夏方守军不能有一刻放松——因为但凡有一点破绽暴露出来,无论重玄褚良、李正言还是陈泽青,都一定不会给夏军补救的机会。《石门兵略》曰:“守城如守堤,不敢有蚁溃。”齐军攻势自是以战力完整的春死军为主,常常给对面“加餐”。一日两攻甚至三攻都是常态。秋杀军、逐风军则是养老式攻城,轮到时就去攻一阵。两天内最多上场一次,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调养。气血丹吃着,道元石用着。饮食也极讲究,灵谷杂凡谷,灵蔬杂凡蔬,混有妖兽血脉的肉兽,宰杀了一头又一头——放在平日,可是逢年过节才有的享受,战争期间却是无一日间断。来自大齐帝国的丰富补给,透过紫极之征所建立的“征途”,源源不断送上前线。当然,夏国方既然以同央城为拒齐要塞,城中物资储备自也是足够的,支援个十年八年的大约不成问题。但城中守卒,能在这种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敢放松的紧绷状态下,坚持那么久吗?哪怕有两位真君坐镇,哪怕此时的同央城名将如云,守军分为几轮值守,守得水泄不通……可同央城本身却是时时刻刻都要遭受轰击、随时都有可能迎来大决战的。便真是轮下去休息,又真能完全放松?

随着秋杀军、逐风军慢慢调养过来,同央城所受的压力更是与日俱增。用的某位已经被关了禁闭的守将,酒后所说的话来讲,便是一边希望战事能拖久一点,拖垮齐军,一边又实在难熬!偏偏齐军主帅曹皆,好像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一点也不像最开始入夏那几天——那时候好像非要三月灭夏不可。现在却是稳中有序,三支九卒劲旅,每日出操一般攻城。像是在练兵!其余东线战场和北线战场,真个就一任自由。倒似是做足了打持久战争的准备!王夷吾从战场上下来,耳中听得的,是吱吱的声音——那是军中匠师在放松射月弩的弦,战斗结束后,须得及时加持秘法,以狮蝎油小心温养,才能够尽量保证这种昂贵军械的使用寿命。此外还有士卒整齐的踏步声,甲叶交撞声,风吹旗帜声……战场上的所有,都令他感到亲切。军营也是最让他觉得自在的地方。兵煞的味道,好像混合在风里。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有点辛辣、有点毛糙,但能够让人血液沸腾的味道。他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在这里获得荣耀,在这里掌握命运……在士卒们尊敬的目光中,他大步走进军帐里。陈泽青的木轮椅,正停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他静静地看着沙盘,不知在想什么。偌大军帐中,只有一人。现在是两人。

“感觉怎么样?”陈泽青头也不擡地问。“夏军很顽强,没有显出疲态。”亲临第一线,身先士卒用拳头感受敌锋的王夷吾,如是说道。“太正常了。毕竟现在站在城墙的哪一个,也都不是好对付的。”陈泽青淡声道。“已经十二月了。”王夷吾闷声道。“你着急了?”陈泽青语气随意地问。“曹帅领军至夏境后,从剑锋山打到同央城,打出夏国护国大阵,只用了五天。而后三军散开,分击各处,另辟东线战场和北线战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足足十天!临武府和幽平府还都没有开启局面。”王夷吾的眉宇之间,有些阴影:“咱们在同央城,已经牵制住他们的主力,钉死了他们的核心人物,不是么?”陈泽青轻轻拉了拉膝上的旧毯子,缓声道:“夏国不是什么弹指可灭的国家,现在这个阶段,急不来。”王夷吾眉头一拧:“我对曹帅没有任何怀疑。但景牧大战全面爆发,到现在已经打了整整四十二天,接近一个半月,此前牧盛更是已经打了一年!局势是随时有可能发生变化的。但我觉得,我们的胜负,不应该被他们的胜负影响。”言下之意,就是认为伐夏战争应该要赶在景牧战争前结束。这也是关于这场战争,齐方的最好设想。

陈泽青看了他一眼:“你能跳出齐夏战场,从天下大局来考虑战事,这是很好的。但这场战事急不得。”王夷吾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有些无奈道:“师兄你总是这一句。”惯来目中无人的王夷吾,也有被磨得没脾气的时候。陈泽青的声音仍然平淡:“你的急切,正是夏国人想要的。现在我们的开局已经很完美,战事走进中盘,中盘考量的是什么?王夷吾,保持耐心。”王夷吾没得法子,平复了一下情绪,转问道:“师兄你对牧国很有信心?”陈泽青哑然失笑:“无论景国还是牧国,都是天下强国,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外人对他们说信心?”笑罢了,他看着王夷吾道:“我只是对咱们齐国有信心。”这话说得平静极了,也笃定极了。王夷吾本来盘起腿准备修炼,但在此之前,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要是师兄去东线战场就好了。”在他心里,在军略上,大师兄肯定是要比朝议大夫谢淮安强的。若是陈泽青去东线,打一群夏国府军,不至于这般胶着。陈泽青却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去东线也未必有谢帅打得好。他现在的打法,就是最稳妥的打法。东线打得怎么样,其实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我们齐国人,而在于夏国人。”王夷吾张了张嘴:“唉我就是随口一说,师兄你别又说教——”陈泽青已经继续道:“再者说临武北部,已经打出突破口了。刚得到的讯息,现在战线稳步向临武中部推进,全占临武,已是指日可待。”王夷吾闭上了嘴。过会又笑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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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轻取鸿固城

夏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部具现无遗地微缩在沙盘中。

一枚小小的、将旗的移动,牵动的是数以万计的军士生死。

陈泽青看着它们,眼神格外深邃。

随口道:“说起来,幽平府的战事,倒是比临武府更顺利一些。”

王夷吾略有了些兴趣:“因为田安平?”

“也不尽然。”陈泽青收回视线,问道:“你可熟悉晏抚?”

王夷吾眉头一挑:“我熟悉他做什么?”

陈泽青笑了笑:“晏抚打仗很有意思。”

“他也是个知兵的吗?”王夷吾无所谓地问道。

陈泽青说道:“他在北线战场上,大肆收买敌将……投降就给钱。带兵投降,加钱。甚至于喊出来口号,‘投一军,一生无忧。投一城,三世富贵’……”

说着说着,他又摇头笑了:“知不知兵我看不出来,但效果好像不错。”

王夷吾一脸‘这也行’的表情,竟不知说什么好。

陈泽青又道:“也不知昭南这会在做什么。”

王夷吾难得地笑了:“他也许会在想……咱们在做什么!”

狂潮短暂退去,片刻的沉寂背后,是更激烈的蓄积。

在紧张的战事间歇,师兄弟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天南海北。

其实在王夷吾刚入门的时候,军神军务繁忙,都是几个师兄教导他修行。尤其以陈泽青带得最多,两个人的感情也格外深厚。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各自都有各自的事情……尤其身为大齐军神弟子,享受无尽荣光的同时,他们也必须拿出足以匹配这份光荣的表现,不使自己成为军神之名上的污迹。

他们所有的师兄弟,活着的三个,死去的两个,其实都很努力。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聊过。

……

……

鸿固城位在呼阳关后,前凭险关,后倚沃土,多年来少有兵祸,又无甚天灾,城域富庶得很。与毗邻奉隶的新节城,一个在会洺府西,一个在会洺府东,对于“奉隶府军”的回家之路,算得上是南辕北辙。

当然对重玄胜来说,哪有什么南辕,这里就是他的目标所在。

这个时候,得胜营全军又已经换上了绍康府军的军服,可谓是“回归初心”。

为这一次伐夏战争,重玄胜准备了足足三百个储物匣,分付全军,足以装得下许多物资。当然,三千精兵气血丹、道元石的消耗亦是巨量。未能超凡计程车卒、以及超凡初期计程车卒,更要吃喝。随身带再多物资也不够用,须得就食于敌。

他们在锡明城赚得盆满钵满,才暂时不用担心道元石和气血丹。

相较于作为齐夏战争前线的临武府,和挡在整个会洺府之前、由触说镇守的呼阳关。

鸿固城的防备简直可以用松弛来形容。

重玄胜亮了令旗印信,说自己是绍康府赶赴临武府的援军,因兵败撤退,上峰要求就近休整云云。

鸿固城守军竟真个就开启了城门,请友军就食!

也不知是对驻守呼阳关的触说太有信心,还是觉得齐军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冲出临武府。

令旗印信勘验过,鸿固城守将甚至亲自来迎。

款待友军的地方,直接就选择了鸿固城城卫军的校场。

大鱼大肉堆上,流水席直接将校场铺满。

一众“绍康府军”散开了坐下,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倒也很符合狼狈回撤的败军气质。

主将“姜胜”则被请进了营帐,和亲自作陪的鸿固城守将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少不得叙一番年齿,讲一讲过往辉煌经历,在滴水不漏的畅谈中,气氛逐渐热烈。

酒至酣处,“姜胜”表示要传自己的小令过来,吩咐其代为处理军务,今日自己要放开束缚,在酒桌上陪好鸿固城的兄弟云云。

那小令走进营帐,鸿固城的守将、校尉、主簿一干人等,就再也没能出来。

守在帐外的卫兵队长李琛,压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见得“绍康府军”的胖子将军带着小令走出来时,还客客气气地道别。

直至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自家主将出来,便说进去看看情况,这一眼,顿时吓得三魂升天!

一帐的鸿固城高阶武官,齐齐被抹了脖子!绕着酒桌,趴得整整齐齐。

他后知后觉地奔向校场,恰好看到“绍康府军”兵变的过程。

那些散漫的、饥肠辘辘的“绍康府军”,把手里杯碗一放,嘴里的骨头一吐,瞬间像脱胎换骨一般,个个显出精悍,竟然几步之间就已经结成战阵!

刀亦快,步亦疾。而后一路横推,把惶急之下勉强聚集的城卫军一次次冲散,毫不容情地镇压了所有反抗,只留下滚滚人头,和密密麻麻跪地投降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就控制了城卫军军营。

此等精锐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两个时辰之后,整座城池的关键要害,已经全部被这支军队所掌控。

李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酒桌上喝得酩酊大醉的那一个。

眼前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恶梦吗?

但架在脖子上逼着他跪地投降的刀,提醒他他不会醒过来!

李琛屈辱地跪下了。

而后和所有鸿固城城卫军的兄弟们一起,被聚集起来,被强行驱赶着毁坏了鸿固城的护城大阵。

在护城大阵的哀鸣声中,在他亲手斩破自己守护的大阵节点时。

他真觉得那个胖子,是世上最恶的魔!

那胖子要求所有人归顺齐国,为齐军前驱,不从就杀。

杀得血淋淋,杀得人胆寒。

他亦再次跪下了。

而后竟被认命为将官,分了两千城卫军降兵给他,在没有施加任何限制的情况下,命他去偷袭南边的钴蓝城……

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愤怒,和迷茫。

轻易地就被破了城,被杀了主将,也轻易地获得了信任,轻易拥有了倒戈的机会可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

……

“为什么?”

这亦是姜望的问题。

鸿固城的占领过程虽然相当轻松,但怎么说也是一座大城,价值不会低到哪里去。

可重玄胜好像完全不打算在这里做什么文章。

他只做了三件事。

第一,破坏护城大阵,摧毁城池里储藏的战争资源。大开府库,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全毁掉。

第二,把鸿固城用于战时传信的飞兽全部放出,写了许多封求援书,全部加盖了城主印。

第三,在驱赶守军破坏护城大阵后,逼迫他们投诚。而后把这些投降的城卫军分成几军,就地选拔将领统御,东一军,西一军,儿戏般地驱使他们,去进攻相邻的其它城池。

尤其是最后这一件事,姜望完全看不到意义所在。

用脚指头去想,也知道投诚这种事情不是这般容易。在锡明城是威逼利诱分化,用尽了手段,也仍不能保证夏军真心臣服。

今次在鸿固城如此粗暴行事,这些人肯定出城就倒戈。

把这些降军分队派出,除了加速暴露他们的行踪、底细,还能有什么作用?

“会洺不是临武,临武府那时候乱成一团,战线在北部八城胶着,没多少人能注意我们。占据了锡明城,我们还有一定的腾挪空间。会洺府则不同,呼阳关一日不破,后方就是铁板一块。他们大可关门抓贼,而我们已是孤军深入。”

重玄胜解释道:“进城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夏军信骑?毛色青白相杂,马尾上绑了青色系带的那种。”

姜望略想了想:“是看到过。”

重玄胜嘿然一笑:“我还抓了一匹,就在队伍后头呢!”

也不知他是什么恶趣味,现成的有,却非要姜望先回忆一下模样。

“所以呢?”姜望问。

“这是飞兽之外的另一种战时沟通手段,这种马名为玉台青骢,是夏国自景国高价购入的军需物资之一他们战后重建的驭兽院实力不够,培育的妖马很不理想,只能外求。比起咱们的踏风妖马,玉台青骢寿命稍短,但跑得更快,在燃烧生命的时候,速度甚至可以翻倍。”

重玄胜对夏国的情况如数家珍:“夏国军方有一套玉台青骢巡游体系,专用于通讯隔绝的战时。在混战中的临武府,这种体系已经失效,在会洺府却还保持着动态联络。鸿固城今天失陷,最多三天,讯息就会传遍会洺府。甚至于呼阳关那边,也很快就会得到我们并没有去新节城的讯息,从而发现问题……我们在这里不可能呆得住。”

“那不是还有三天时间么?”姜望道:“这么一座大城,总归可以利用起来,做些什么。”

重玄胜笑了:“你是对这座城池有什么执念吗?能做什么呢?无非效仿锡明城故事,多抓一些俘虏。但这里与锡明城的情况不同,俘虏没人接手,又不能搞屠杀……咱们冒险留在这座城里,毫无意义可言,毁掉一座护城大阵,消灭一个护国大阵的节点,就是咱们已经到手的最大功勋。除此之外,就别多贪想了!”

“那你到处发信,驱逐败兵,将整个会洺府的水搅浑……接下来是想去哪里?”

重玄胜反问:“假如你是夏国人,是刚刚被咱们赶着去进攻其它城池的夏国人……你会觉得我们要去哪里?”

姜望视线落在重玄胜的军服上,挑眉道:“绍康府?”

此时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们在来鸿固城之前,要换上绍康府军的军服!

“绍康府乃是鱼米之乡,此地出产的灵谷天下有名,行销列国,是夏国重要的财税来源。如果可以,我也想打烂那里……在绍康府占一城,比在临武府打三座城的收获都更多。”重玄胜笑道:“所以他们也绝对不敢轻忽!”

先掠锡明城,再掠鸿固城,收获如何,只消看得胜营一众士卒的精气神便知了。跟着重玄胜姜望,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在敌后来回穿插,转战千里,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但无一人叫苦!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收获满满。

因为每个人所得到的东西,都已经超乎想象。

不夸张地说,整个得胜营,现在已是人人富贵。

重玄胜创办的德盛商行,现今生意已经做得极好,但一年的营收,也比不过一次劫掠。每一座大城,都是数十万城域百姓财富累聚之处,尤其是在战争期间,每一座城池都储备了大量的战争物资……

接连攻破两座大城之后,得胜营士卒已经别的什么都不要,只装道元石和气血丹,就这也已经塞满了随军的所有储物匣。

事实上在行军过程中,得胜营已经悄悄在好几处地方都埋下了财富、设定晦宝之法,只等战争结束后启用。

整个得胜营,人人是富翁!

此外还有一桩好处。

那就是两座城域汇聚的各类低阶道术,全部被重玄胜和姜望两人瓜分,一股脑填进太虚幻境中。

战争期间,太虚幻境被隔绝,无法连通诸方。

但每个月钥持有者,都有自己在太虚幻境里的私人空间,连通此处却是没有问题……当然除了沟通自己的演道台,也启用不了别的功能。

重玄胜的演道台到了什么层次不知,但姜望自己的演道台,已经一举满足了六层演道台所需之法】,将他已经停滞了很久的演道台,升阶到了全新的层次!

从四层演道台到五层演道台,需耗法一百万点,因为姜望继承了左光烈遗留的关系,只需三十万点法便能解封这亦是天文数字。

当初他贡献了火界之术,得到了最大的一笔回馈,也只得法十几万点,还有十几万点的空缺。

而从五层演道台升阶到六层演道台,耗法已需千万。他只是解封,也需得三百万法。

换成自己积累,不知要等到几时。

如今掠过两城,却已一举完成。

此外他的荣名太虚五行修士】,已经随着他晋升外楼而消失,但新的荣名太虚四象修士】又已摘得。再加上晋级亦会保留的太虚最强腾龙】、太虚最强内府】两大荣名,以及伴随太虚角楼而来的荣名太虚使者】。

他的演道台效果,已经能够催动至第十层!

这意味着他一身所学道术,只要累功足够,大部分都可以得到演进。

不过要真正使用其功能,也须得这场战争结束,太虚幻境重新连通诸方才行。

劫掠两城已经收获如此。

绍康府之富庶,胜于会洺、临武十倍,姜望易地而处,也自认是绝不愿让敌军攻入此地的。

那么接下来一段时间,得到讯息的会洺府诸城军队,会向哪里排程,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就是重玄胜想要的结果!

他接下来要打的是位于会洺府东、毗邻奉隶府的新节城!

真个是声西击东,一步三算!令想明白过来的姜望叹为观止。为你提供最快的赤心巡天更新,第两百零四章轻取鸿固城免费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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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单骑夺门

会洺府西南方向与绍康府接壤,西北方向相邻大邺府,北方是临武府,东边是奉隶府,南面是锦安府。

在夏国将之纳入版图前,曾经这里也是四战之地。。

虽则如今承平多年,对战净有所轻忽,会洺人骨子里的血性却还在。

鸿固城突然陷落,战争资源遭齐军劫掠一空…无论是飞鹰传信、还是玉台青骢巡游,乃至于鸿固城城卫军的现身说法,都一再地佐证了这讯息。确然有一支齐军,不知怎么偷过了呼阳关,进入夏国腹地…

整个会洺府,瞬间风起云涌!

夏国毕竟曾有霸主之基业,一朝衰落,其势未绝。在会洺府,虽有“会洺精兵,皆在呼阳”之说,但其余各大城域城卫军,也依然保有相当程度的武力。

会洺府一十七城,除已经失陷的鸿固城、以及很有可能被齐军作为下一个目标的【云迩城】外,其余十五城皆紧急调动兵马出城,齐扑会洺、绍康交界,在最短的时间了,封锁了鸿固、云迩两城之间的所有空间。

而会洺诸城之所以能够多有如此迅速的反应,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脆利落地完成排程封锁…乃是因为大夏宣平侯樊敖,已经及时抽身,亲至会洺!

却说樊敖其人,乃是正儿八经的法家门徒,三刑宫出身。

曾经作为刑人宫弟子,负荆仗剑,行游天下,学有所成,归仕于夏。(荆棘乃刑人之器,法家门徒负之行游,以知法不可轻率。)

其出身、其实力、其荣勋,都是夏国毫无疑问的高层人物。

在与齐军对杀的东线战场,更是夏方核心。

东线战场在奉国公周婴的主持下,借由护国大阵的帮助,在初期牢牢将齐军拖在临武北部八城。奉节府未能做到的血肉泥潭的构想,几乎在临武府得以成型。

但随着后方突遭烽火,周婴呕心沥血构筑的防御体系,一再波动,临武府北部八城终于被齐军突破周婴在重新构筑防线的同时,也迅速调人平定腹心之患。

一次派出了两位侯爷!

是为安国侯靳陵、宣平侯樊敖。

须知在这种血肉纠缠的战场环境里,每一位神临强者,都是不可或缺的武力。

甚至于可以说,他们是大夏防御体系的基石,是这艘飘摇龙舟上,压舱石般的存在。

两方兵对兵,将对将,强者互相牵制。

周婴一次性抽调两名侯爷回转后方,就必然要在前线做出更多让步,由此亦可见,他对于腹心之患的重视。

重玄褚良之故事,夏国人绝不愿见其重演!

其中安国侯靳陵亲率大军,直扑临武府南部最为关键的锡明城,亲镇南部之乱。(于是与穿插战场急于争功的重玄遵正面撞上。)

樊敖却认为,绕到夏军后方的小股齐军,绝不会在临武府南部过多逗留。在动摇了临武防线、初步达成战略目标之后,临武后方,才是更危险的所在!

其中,平林府紧临祥佑府,亦在同央城防线之后,绝非小股齐军能够撼动。

呼阳关守将触说的本事,他是深知的,自问哪怕是自己亲领大军,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关,更别说流窜中的这一小支齐军了…因而会洺府亦是安稳之地。

他担心的是奉隶!

奉隶府同样与临武府相邻,且奉隶是边郡,旁边是锦安…锦安府驻扎着防备梁国的边军!

一旦锦安府后方受袭,叫梁军觑得机会,本来只是威慑牵制的梁国人,说不得也要妄动心思!

樊敖只身过境,迅速赶往奉隶。要平危于未起之时,解厄于未发之机但奉隶二十四城,竟无任何风吹草动。

他甚至不惜以灵识铺地,亲自洞察了几个关键之处,也没有找到齐军入境的痕迹。

此时安国侯在锡明城与敌接战的讯息传来,对手却是直接从临武北部穿来的重玄遵!以此观之,那一支在临武府后方搅风搅雨的齐军,像是重玄遵的布局

—一—如此倒也说得通。

重玄遵这等年少成名的天骄人物,自也该有匹配其天赋的野望。

选择锡明城作为他在齐夏战事里的扬名之战,亦是合乎逻辑的选择。

只是…

樊敖心中隐有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算了什么。

直到在赶往锡明城、准备联手安国侯扑灭重玄遵的路上,得到了会洺府异动的讯息!

此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判的是哪一点。

那一支在夏国后方搅风搅雨的齐军,与重玄遵并非统属,而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其领军者有独立之意志,超卓的战场视野,每一步都踩在让人难受的点上,是绝不会比重玄遵逊色的军事天才!甚至于,这个人才是主导战事节奏的那一个!

而且,这样一支齐军,到底是怎么进的会洺府?

是如何突破的呼阳关?

触说是死是降?

种种糟糕的局面,都因为这一个变化,而有了切实的可能,这令樊敖脊生冷汗。

战场上讯息万变,讯息又不能及时连通。

他只能根据现有的情报,做针对最坏局面的预案。

他立即撤身回返,以国侯之尊、以神临之修为,不计损耗,只身疾飞会洺。

第一时间传信会洺府诸城,放出飞鹰、游骑,紧急调动各城兵马,使两部一结,三军一应,勾连军阵,锁关封路,迅速扎成了一个巨大的口袋,把鸿固城至绍康府中间,镇国军那般精兵急行军三日内的路程空间,全部封锁。

务求在腹心之地的这处疮口溃烂前,将其剜去可他扫荡多处,捕捉到的全是被四处驱赶的鸿固城城卫军,连一个齐军的影子都没见着,仿佛那不是一支三千人的军伍,而只是三两个入会洺刺探军情的超凡修士,此刻已经飞天遁地了一般。

便真是遁地……那种大规模军阵道术的波动,也不该逃得过寻元犬的捕捉才对。

问题出在哪里?!

“看到那只鹰了吗?”伏在山坳间,重玄胜身上摞了一堆草,以为遮掩,眯起眼睛望向远空。

那里有一只瘦而凶的苍鹰,正于长空疾行。

姜望淡瞥了一眼:“我去宰了?”

“不能杀。”重玄胜语气随意地道:“杀了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

远距离通讯手段的隔绝,是一种作用于规则层面的干扰。各国手段不同,但在本质上殊途同归。于齐国方,是由阮泅在星力的基础上完成。于夏国,是虞礼阳借用了国势的力量。

常规状态下,超凡手段层出不穷,哪有尽途?针对于术,只能是防此失彼。

以这只带有妖兽血脉的飞鹰为例,精通驭兽的修士,要附视野于它身上,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若无干扰,一名实力足够的修士,铺开数百只飞鹰,足够将视野覆盖战场。

但是在战争状态下,远距离通讯的规则被斩断,超凡修士以飞鹰为眼的结果,

是根本得不到远距离的视野。

因而在真正的战争中,飞鹰只能起到最原始的传书功能,而驭兽院专门培育出来的飞兽,固然是专使于传讯,飞得又快又高,但超凡强者想要截杀,也实在简单。

不过被杀死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资讯的传递。尤其对此时的会洺府夏军来说,一只飞鹰的消失,可以迅速帮助他们锁定目标区域。

两人说话间,又有几只飞鹰在头顶掠过。

“它们好像并不乱。”姜望皱眉。

“是的,我释放鸿固城全部传信飞兽、谎传军情制造的混乱,很快就被压制了。”重玄胜不紧不慢地道:“夏军有大人物过来了,正在重建会洺府秩序。”

“要干扰一下吗?”姜望问。

重玄胜嗤笑一声:“我们都要走了,关我们屁事?“

“行军!”他跃出了山坳。

得胜营士卒,一个个从藏身处跳将出来,很快结成队伍,跟在重玄胜姜望身后一直奔新节城。

自古以来,行军是一个大问题。

愈是急行军,愈考验兵员素质、将领能力。

掌兵越多,越难把控大军速度。

直到昔年肠国兵马大元帅,有“兵仙”之称的杨镇,独创“万军相益阵”,才算是从根源上降低了大军行军的难度。

这军阵名字听起来并不威风。

其效果描述出来好像也很稀松—一不过是能把大军行进之中,散逸的血气、

兵煞,全部都利用起来,以之加持行军速度、维护士卒体魄、补充精力损耗。

但此后天下兵家行军,无论是布以何阵,师出何门,皆以万军相益阵为根源。

“万军相益阵”的厉害之处在于,倘若主帅能力足够,麾下兵员愈多,反而效果愈好,“安全行军速度”就越快。这是真正颠覆了军事常识的创举,亦是超凡战争的革新!

之所以需要强调“安全行军速度”,自是因为极端情况下,有更快的选择。

比如秋杀军若是结成军阵,鼓荡兵煞,重玄褚良直接合军引煞,以兵阵之力赶路,行军速度何止快十倍百倍!

只是那样的话,大军赶到战场的时候,也只是任人宰割,给敌军送菜罢了……

曹皆能够用八天的时间,引百万大军至夏,自是天下名将的证明。

重玄胜带三干精锐行军,却反是不可能有那么快的…

新节城位在会洺府东部,毗邻奉隶府,也是重玄胜他们这一支“奉隶府军”回家的必经之地。

重玄胜的确没有骗触玉龙,他真的带人“回家”。

只不过晚了几天。

在利箭大弩的瞄准下,冒险混过呼阳关。在会洺府还没有嗅到战争气息的时候,轻取鸿固城,以此搅动局势,扰乱风云。在会洺府诸城军队都往西部汇集的时候,他们却已东来!

重玄胜用兵之机变,像是踩在人心上,每一步都让人无法回避。

但战争的本质,终是刀枪。再怎么计谋百出,最后还是要以刀割喉,以命搏命。

距离新节城还有很远,重玄胜便已叫全军驻马。

“怎么,又要换装吗?”姜望问。

重玄胜摇了摇头:“呼阳关不可越的固有印象已经被打破,夏国人现在已经有了戒备,再想轻易赚城,已是不可能。尤其在现今的局势下,新节城调集主力去了西边,守城的将领会更加警惕,绝不会让军队靠近。”

他看向姜望:“望哥儿,现在只能靠你了。我需要你单骑夺门!”

“我就算立成神临,想要单骑轰破护城大阵,也力有未逮……”姜望说着,忽地眉头一挑:“玉台青骢!?”

他总算知道重玄胜为什么跑路的时候还特意带一匹夏军信骑了,原是用在此时!

重玄胜抚掌而赞:“姜兄好智略!真就什么都瞒不过你了!”

姜望没有理会他,在心里认真地掂量了一下,便道:“可以一试。“

四个字云淡风轻。

重玄胜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上前,给了姜望一个重重的拥抱。

新节城再怎么调兵去会洛府西部围堵齐军,城防必要的守备力量也是不会少的,少说也有个三五千人在守城。

在护城大阵的加持下,加上军阵,加上城防军械…

哪怕如姜望这等天骄,一旦提前暴露,也有身殒的危险!

单骑夺门这四个字,说起来好听。

却是真个长刀临颈,生死搏命。

他需要做到第一,做好伪装,以玉台青骢巡骑的身份,靠近城门传信。

第二,将信交到守将手中,伺机将其斩杀。

第三,在护城大阵的压制中,在军阵、军械的压力下,完成破门。

第四,支撑到重玄胜率军冲来。

中间有任何一步没做好,都会遭遇生命危险!

而他认真思虑之后,只说可以一试。

与之相对的,重玄胜将这么危险的事情交给他,也没有说多余的话。

或许得胜营数千士卒这一路杀来,得到的是满满的收获,战功、财富,应有尽有。感受到的,是势如破竹的畅快、战无不胜的喜悦。

但身为得胜营核心的两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感知危险。

他们毕竟身在夏境,处在群敌环伺之中,是于怒海深处搏击风浪,随时有被大潮吞没的可能。

只是因为重玄胜过人的智计,才让一切看起来很轻松。

但承担三千人生死的重玄胜和姜望,怎么可能轻松?

姜望无时无刻不在修炼,重玄胜无时无刻不在思考。

他们不停地交流,不停地讨论,但其实身入敌后,可供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在会洺府的战争秩序重构,夏方明确有大人物赶来坐镇之后,这种危险的警兆,达到了最高点。

如果说之前尚有腾挪空间,那么从现在开始,一步都不能走错!

新节城是必须要击破的一座城池,在重玄胜的战略计划里尤其关键。

用一座鸿固城的陷落,用一身绍康府军的军服,搅乱会洛府风云,引起绍康府方向的警惕,重玄胜已经用智略创造了最好的条件。

现在则是到了冒险的时候。

欲夺新节,不可强攻。三千人军阵正面对轰,没有破城的可能,甚至于大批人马都不可能靠近城墙。

以一夫之勇,斩将夺旗占门,却是此时情境下,唯一的机会。

如果重玄胜是武力更强的那一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以身而行。

现在姜望不做别的思考,亦同此理。

他们之间的交情,已经超越了那些不必要的考量。

他们对彼此,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该说不说的废话,时时刻刻都在说。此时却也…不必多言!

姜望将储物匣和长相思都留下。

换了军服,骑上玉台青骢马,拿了夏军信骑的旗和印文,取了玉台巡骑的制式短弩和短剑,又跟重玄胜学了几句带会洺府北部口音的话……而后便轻轻一提缰绳,纵马扬蹄,自往新节城而去。

此处大城雄立,茫茫天压云低,护城河如玉带缠腰。

护城大阵已然开启——沿途所经的城池,皆是如此。夏国守军已不太顾得损耗,转进了更谨慎的防守策略。

穿着夏国玉台巡骑的青色短打制式劲装,用一手祸斗印自晦了宝芒,姜望单人独骑,向新节城宾士。

重玄胜和十四藏在树影中远眺。

其时,远城如山,远空如画。

其时,流云似奔马。

其时,青白色的骏马、马背上的骑士,一去未回头。

“我乃玉台巡骑,紧急军情传递,新节城守将接令!”

“我乃玉台巡骑,紧急军情传递,新节城守将接令!”

姜望纵马疾呼,鼓动道元,高声连呼三遍。

新节城头,数架大弩移转。辉光流动,寒芒相指。

姜望立即一手执旗高举,另一只手也张开,高高举了起来,以示自己绝无威胁。口中仍呼:“本城守将何在?!”

片刻之后,城楼上一员将领俯瞰过来:“所传何令?”

姜望只道:“重大军情,只传新节守将,请以令印勘合!”

玉台巡骑的规矩,新节城守将自是知晓。

但令要随身,印不能假手他人,贸贸然与城外之人接触,他也不肯。

只道:“请定止道元,接受检测!”

姜望一言不发,在马背上高举双手,同时散去了道元波动。

此时城楼守军若是歹念,大弩一射,他很难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两员守卒飞身而落。

一者拿出一个灰色阵盘,命姜望滴血其上。

此为神禁盘,名头唬人,但实际效果只是检测目标是否有神临修为。此阵盘的研发,就是为了避免单兵夺城的情况发生。

修为可以隐藏,气息可以收敛,但金躯玉髓的神临本质,不可能改变。滴血于阵盘之上,一切无所遁形。

所谓神禁,是禁“神”入城。

神临修士不可能是玉台巡骑,而神临之下的修士,又几乎不可能在护城大阵的压力有所作为。

姜望依言为之。

另一名守卒,则开始对姜望搜身。

他的储物匣、随身长剑,全都留在重玄胜那里。

玉台巡骑制式的短弩、短剑,都被收走。

那人又伸手去拿他挂在腰间的信筒一姜望双手未动,但怒视其人:“非受令者不得窥军情,违者斩!”

负责搜身的守卒并未说话,仍是开启信筒往里看,除了被卷成一束的军令,并无它物。什么符篆、阵盘之类能够瞬间制造伤害的器物,都是不存在的…于是将信筒盖上。

执神禁盘的守卒则对城墙上点了点头,示意检测透过。

于是新节城守将命人放下一条绳索,道了声:“上来说话。“

护城大阵的压制下,非主阵者认可之人,仅飞行都会十分费力。

所以哪怕玉台巡骑皆是超凡修士,其中不乏腾龙,新节城还是放下长绳之所以不是吊篮,自是因为人双手握绳攀爬,本身亦是一种不设防的表现。

攀爬过程中若守将稍有怀疑,随时可以将其射死!

单骑赚城,真是一个危机的活计。你必须要让自己置身危险之中,才能够赢得别人的信任。

姜望二话不说,将令旗横咬在口中,跃离了马背,双手握住长绳,动作矫健地上攀。

三两下上得城楼,便见得一队五百人军阵结阵威慑,两架大弩相对。

此城守将亦全甲在身,沐浴在护城大阵的光辉中。

姜望心知,对于这位掌控着全效率开启的护城大阵的守将,自己只有一击的机会。

一旦被对方借用大阵之力反击,他也只有逃命一途可走。

心中有万种计较,面上无半分波澜,他只立在城垛后,将令旗珍惜地拿在手中。规规矩矩,一步也不前移,重复道:“重大军情,只传新节守将,请以令印勘合!“

“我乃本城守将薛妨。”新节城守将随口问道:“兄弟是哪里人?”

姜望并不答话,只道:“请以令印勘合!”

他只学了这几句,再说便要露馅,哪里肯多聊。

好在军情紧急,这些无礼反倒更切合实际。

名为薛妨的守将也并不在意,自储物厘中取出用于勘合的印文,又拿出自己的将令:“来,咱们且对上一对…宣平侯三天前才带兵离去,这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

在他面前的、这位沉默寡言的玉台巡骑,一言不发,只是拿出自己随身的信筒,从中取印文和军令薛妨看到,那是一只修长有力的、很适合执剑的手。

当然此刻其人的剑和弩,都已经被收缴。

也不知怎的,他的视线忽然一擡,便看到一双赤金色的眸子,沿着视线撞来

—一摧枯拉朽般,直接撞进了意识深处。一轮大日已西坠,鼓荡磅礴之威,

落进通天宫,生生撞开其门!

神魂层面敌人已破城,身外敌人已在城中!

堪称恐怖的神魂力量汹涌奔流。

通天宫对宿主的强大保护,才叫他勉强组织起神魂防御。

可身外身,已是寒光转。

外楼层次,谁能在姜望面前愣神?

他几乎没来得及感受痛苦, 便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一支小小的玉台令旗,正正贯穿了颅门!

他生为守城,死而立旗。

而姜望一击得手,神魂之力继续催发,在单骑破阵图的作用下,瞬时间匿蛇穿袭四周,匿蛇百游!

神魂层面的强大优势,不足以让他在通天宫对宿主的保护之下,强摧同层次对手,但对于这些守城小卒,则可轻而易举地制造混乱。

咔咔!

果断的机扩声中,破法弩箭呼啸而来。

青云印记隐现,姜望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他已经感受到了整座护城大阵在向他释放压力,薛妨虽死,护城大阵却还开着。身外紫极之征龙的馈赠正在加以抵抗,天穹高处四座星楼并耀,一条星路贯通四楼,直落人间!

磅礴无极的星力汹涌而来,覆盖了姜望身周,以恐怖的消耗,与护城大阵的压力短暂对抗。

胸腹之间五轮神光流转!

在骨骼的密集炸响、血液的激烈奔流中一天府之躯现。

他踏前一步,已经与城墙上那五百人军阵的最前锋迎面。

不知何时高举的左手,直接往下一按一楼台亭阁旧时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一座璀璨的、华丽的火焰雄城,瞬间淹没敌阵,倾覆了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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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争门

整个新节城,都为这一声巨响所轰动。

那极致璀璨的盛景、超品道术的煊赫,就这样绽放在城楼,侵占了人们的视野。·

在最顶尖的天骄对决中,超品道术或许很难做到抵定胜负的效果。

那是因为道术相较于神通、相较于一些血脉秘术,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普适性—一原则上人人皆可修行。

这是它优越的地方,同时也是它脆弱的地方。

普适性意味着它可以武装更多的人,可以更大程度上增强人族的实力。

普适性也意味着,谁都能掌控,谁都能探究,谁都可以去分析、去破解……由此导致道术革新淘汰的速度非常之快。

所有道术最强大的时候,永远是它第一次展现在人前的时候。

所以为什么,太虚幻境里演道台规则,对于道术的贡献,最看重的是独创性。

所以诸国朝廷将很多道术都尘封于术库,宁可不赏,绝不滥赏。相同的一门道术,越少人了解,就越珍贵。

天下强国都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到术院里,以保持道术上的领先。

这世上不存在掌握一门超强道术就横扫无敌的情况。

而在浩瀚如海的道术体系里,何为超品?

常规的四等十二品道术体系所不能“规”也!

是必然占有神性,有跨过天人之隔、所谓神而明之的道术基础,远非常规划分的四等十二品中的道术可比。

哪怕未有神而明之者,不可能真正展现超品道术之威,当它提前在外楼境界体现出来,亦是打破常规、被视为强者象征的存在!

虽则兵阵更是能够跨越超凡位阶的恐:怖力量,是从古老时代一直延续到如今、

人族众志成城的核心体现。然而在这城楼之上,新节城守将已死,正在发动的五百人军阵,并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核心人物统御指挥军阵的那位副将,不过堪堪内府,遍身未见神通之光。

因而这支军阵明明早就已经结成,作为对入城者的威慑。却才刚刚做出反应,

就已经迎来焰花焚城的轰然砸落,直接被轰塌!

五百人的军阵东倒西歪,躺了一地。

灿烂的火之城池,燃烧在城楼上空。

极显眼,亦极酷烈。

“焰花焚城!?”

新节城中,有人惊呼。声音是无法抑制的恐惧南域之人,谁会不知左光烈!

便未亲见,也当耳闻焰花焚城之名。

此术既现于新节。

难道是楚人至?

难道楚齐两大霸主国,竟然联手瓜分夏土?

且不说新节城中何其惶惶,新节城外重玄胜也已经窥得了讯号。

焰花焚城现于新节城之时,得胜营全军进击之时!

从藏身之地跃出来,重玄胜洪声如战鼓:“随我冲锋!“

十四黑盔重甲,第一个提剑在其侧。

重玄胜全身的肥肉,如波涛起伏,无形的重玄之力,以他为中心散开。

重玄神通叠加重玄秘术,冲在最前的三百人军阵,人人身轻如燕。

一瞬间就已脱离了大队,以恐怖的高速前冲,如似离弦之箭,弦动已至大城前!

重玄家对重玄神通的研究,是已经贯彻了博望侯荣名的历史。一代代积累下来,自远不是寻常修士对自己神通的探索可比。

重玄神通能够开发的变化,几乎已被穷尽。

将其混同于兵阵中,亦不过是寻常事。

……

却说姜望在新节城城楼之上,瞬杀守将,强抗大阵威压,避大弩,灭军阵也瞬间迎来了新节城守军疯狂的反扑。

“现在由我接掌城防!“

城中一员将领高呼:“固守城门者,不得轻移!结阵相抵!一队二队增援城门,三队五队七队,各自结阵,列锋镝、燕还、冷月阵!八队十队向我聚集,

随我结弦刀阵,杀敌报国!”十一队、十三队,速去解封启用黄龙球,听我号令,随时覆盖轰击!“

所谓黄龙球,乃是封存了毒气、沼气、死气、怨气的四气之球,是极伤天和的军械,因会释放黄色沸腾雾气而得名。

此时的这一员新节城守军副将,真是展现了城卫军里难得一见的素质。

其身虽无主将印,只有副将印,亦是紧急掐动印决,当场接管了护城大阵。一边指挥士卒结成军阵,一边调动护城大阵的力量,瞬间把姜望身周的磅礴星力都碾灭,将他压下高空!

新节城守将的主将印,自是在姜望手上。但没有新节城护城大阵的相关印决,

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此刻他刚刚扑灭城楼军阵,毁掉了数架大弩,就迎来了这座城池如怒海狂潮一般的反击。

此方天地皆斥之!万里征龙亦难抵举目皆敌,遍处是杀意!

他贯通星路之后,可以最大程度上接引浩瀚磅礴的星力,本来最适合应对于对耗力量的情景。可护城大阵的伟力,非他的星力所能抗拒。

是以才刚几飞起,就被压下一他也顺势就往下,一个闪身,已跃内城之中。

身如青鸟,灵动天矫,天府之光轮转,单手按出毕方印来。

华贵的毕方灵相于他身后展翅,熊熊烈焰以他为中心铺开生机勃勃的火之世界,瞬间填塞了城门洞,也将结成军阵冲来的新节城其他守军阻隔于外。

赤色已盈满。

焰花开,焰雀飞。

在自由自在的火之世界里,在横掠的焰流星之下,姜望疾身前赴,

青云印记数转,人已连纵,在痛嚎的城门守军之间灵敏穿过,几个闪身,已贴近城门!

大约是队正职务的一员守卒,正背抵城门,面向姜望。

有护城护门之勇气。

体内道元涌动,身外撑起光罩,在护城大阵加持之下,勉强抗衡偌大火界中均匀播撒的伤害。

他双手紧紧握着他的长枪!

枪尖抵向如神似魔的来敌。

浑然忘却了恐惧,也似乎感受不到烈焰焚身的痛苦。

在一众东倒西歪,哀嚎着逃窜的城门卫兵里,他孤独而坚毅,只此一身对强敌!

“啊!“

“啊!”

他怒吼着对冲。毕生的勇气,也如身外的烈焰一样燃烧。

啪!

他手中长枪被轻巧地拨开,那个穿着玉台巡骑军装的人,轻轻一晃身,就已经冲到他的面前,几乎与他贴面而立。

他看到那人的眉眼,看到那一副宁定的面容。也看到其人右手并起剑指,极其锋锐、难以描述的一剑,便正向而来!

他似乎看到地裂了,天场了!

他的世界毁于一旦,

而恐惧的情绪终于回归,他全身都僵硬了,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自己的死亡。

轰!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波所席卷,身体高高地飞了起来。

又重重地硬在城门洞壁上。

怀着筋断骨折的痛苦,和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睁眼看到一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被那个直脊如铁的背影所收敛固定城门的钢链,被极度锋锐的剑气,绞成了碎片。

大门上刻印的阵纹,已经被切割得一团糟,勾连护城大阵的元力,混乱不堪。

历来城门是防外,没有防内的。

对内对外,防御能力几有天壤之别!

而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贴在了城门上,将这厚重的、熔铸了几层钢板的城门,重重推开!

天光透了进来,将城门洞内的幽暗驱逐干净……

在这最绝望的时候,他竟恍惚,好像看到了希望。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晓了。

那也许不是他的光。

太快!

太快了!

从暴起动手,杀死守将,到轰塌军阵,洞开城门。

姜望没有浪费一息时间,每一步都走在最恰当的位置新节城这位副将应对已经十分及时,可失了先机,步步赶不上趟。

”将他打出去!”

新节城副将的吼声都已经破了音,围杀敌人于城楼的想法已是不成,他立即转变了策略。

卷起所部士卒,兵煞混同一体,直接撞开了城门洞里那些还在混乱的友军,凝刀一线,直斩姜望!

夏国千年国祚,积累下来的底蕴深厚非常。仅以基础战阵而论,就足有九种,

对应九种不同的形势。

他结的是弦刀阵。

所谓弦刀,其刀如弦!

既巧而利,极细极轻。

兵煞凝刀,只开一线。

夏国军伍,以一百五十人为一队。

这新节城副将集两队三百人之力,在护城大阵的加持下,立即斩出一抹如月初升的雪亮刀光!

姜望退,在大开的城门中,纵身疾退。

退出了护城大阵的笼罩范围,好像也将刚刚占得的城门拱手相让。

但城门毕竟已经被开启了。

同样是在此刻,在人们视线能及的远处有一个庞然的身形,迎风暴涨,一下子撞进了视野里来一却是重玄胜操纵军阵之力,凝聚三百人军阵兵煞,加持自身,获得恐怖的速度,已经疾冲而近。

远远见得这边动静,他直接摇身一变,显出法天象地神通,瞬间撑爆了身上的甲胃。高达二十丈的身躯,摇天动地,如远古神话中的巨人,走到了现实中。

大手用力一甩,竟然扇起了狂风—一

“接剑!"

他如是怒吼,声动全城如擂鼓。

嘭嘭嘭!!

嘭膨嘭!!

远处也真个响起了战鼓声。

夔牛皮所制之战鼓,第一次响在这处战场。

宣示了最后的冲锋。

落在后面的两千余得胜营士卒,在鼓声之中加速前行。

鼓荡气血至此,冲在最前、本已经力竭的三百名士卒,又重新生出了力量而那巨人远远甩来的一抹寒光,瞬息已至。一气长虹贯天地,好似横过了日月,却是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抓住…

握紧!

如鱼归水,如树生根,世间万物,长剑一声,天地和鸣。

当姜望握住了他的剑!

赤金流转,剑光照眸,霜风流火绕青云,剑仙人再现人间。

握剑之时已出剑。

姜望退数步后又进数步,反撞城门内,剑纵天柱折,与新节城守军三百人的兵阵直接对轰!

以剑仙人之态,硬抗护城大阵的压力!

锋锐绝伦的剑气,撞上了足以跨越超凡品阶的军阵。

新节城守军当然不够精锐,弦刀阵也不是什么顶厉害的军阵。但是在护城大阵的加持下,在护国大阵的沐浴中……

此刀极强,势无其匹!

刀剑相击!

短暂地对轰在城门洞中,在对开的两扇大门内。

力与力的疯狂激荡。

咆哮的劲风如龙卷一般在城门洞里撞开。

衣袂鼓荡间,姜望轻轻一个撤步,五神通之光绕身一转,已经将那庞然力量卸去。

在对撞之时,他选择了一个非常精巧的距离,怡在护城大阵覆盖和不能覆盖的范围线上,进则受束,退则解脱。

有时候胜负的距离,就在于对细节的掌控。

独身修士与兵阵敌对,优势只在自由。

而他将“自由”牢牢把握。

新节城守军副将,连同他带的军阵,则被直接轰退到内城,一合之下,死伤近半!

但他吐出一口血沫,只喊一声:"锋镝阵跟我!”

聚集另外计程车卒军阵,再次鼓荡兵煞前突。

可有这么一阻一个庞然的二十丈高的巨人,已经远远起跳,轰!踩踏房屋成碎砾,跳进了内城中!

大手对着这副将遥遥一按,重玄之力便在这刚结成的兵阵里疯狂拉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瞬间将兵阵结构打乱, 搅得士卒东倒西歪,使得兵煞彻底散开。

“稳住!稳住!用血气稳住!”新节城守军副将怒吼:“稳一”

一抹寒光已掠颈。

其声瞬灭。

其人后仰。

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将领,可不会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

今日之后…大约也不会有人再关心。

剑上血珠成串儿滚落,姜望人随剑走,又上城楼。剑气万千,将刚刚运出来黄龙灌的那队士卒轻松隔开。

城内又站出来一员将领。

“我来接掌防务,大家听我号—”

轰!

新站出来的副将,只看到一个黑盔黑甲的身形,如钢铁傀儡般直撞而来。

空气都被撞出了啸声!

手中重剑,劈得这片空间难堪其力,也轻易将他砸瘪!

姜望、重玄胜、十四,三人配合起来,真个天衣无缝,在这城门范围你突我杀,无一合之敌,无一人能再站出来组织士卒!

便强行顶着护城大阵的压迫,牢牢掌住了城门。

当得胜营大队士卒也杀将进来。

姜望径直跃出此处战局,剑贯长虹,须奥绕城三周半,其声伴剑吟

“此城已破,投降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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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悬崖边上走刀锋(为盟主YangerSun加更2/3)

所有的厮杀声,都消亡了。

所有的烈焰,都已经熄灭。。

那天矫的纵剑身影,收起了漫天剑气。

那沉默的铁甲杀神,此时沉默伫立。

三那高大的庞然巨身,这一刻回归了肥胖的体态,靠坐在城门洞内,疲惫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新节城,已经易手。

仍有残旗断刀,短弩的碎片散在血泊里这座城池的守军,尽数被驱赶到城中校场,等待着茫然不知何措的命运。

守卫此地的护城大阵,当然也已经被摧毁。

万家闭户,百姓各自在屋中不安。

会洛府东部的这座城池,已是予取予求的状态。

但得胜营士卒,却没谁闯一处民宅——捞不着什么好处不说,军纪是真能杀人。

本城府库任掠,大家都是排着队进去慢慢挑。道元石都拿不过来,谁耐烦去抢老百姓那几个铜子儿?

整个新节城,陷入一种带着迷茫的安静。

不知明日何日,不知明日是何人,不知是否有明日…

“还好吗?”姜望轻声问。

先一步入城,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杀守将,破城门,对轰军阵,联手后来参战的重玄胜和十四,稳住了城门处的控制权,后又巡城数次,斩杀顽抗之将领。

几乎是一刻也未停歇。

但比起后来参战的重玄胜和十四,他的状态却是要好得多。

夏国诸城以太氏研制的禁神盘,来区分神临以下修士。当然是因为神临之血的本质,能够更精准的得到区分,比战力更容易厘别。

但同时也是因为…能够在护城大阵压迫下、在新节城这样的城防中、完成单骑夺门的外楼修士,全天下不超过十人。

实在不必纳入常规考虑。

不巧的是,姜望正在其中。

“两天。”

重玄胜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明确。

“以最坏的情况来计算,我们还有两天时间。”

他没有回答姜望的问题,而是直接安排起了军务,勉起余力道:“望哥儿,能者多劳。去把手下兄弟分成两班,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两天之后,还有苦战。叫他们该吃气血丹吃气血丹,别舍不得。”

姜望想了想,道:“全军休息吧,包括你和十四。”

他的声音扬起,遍传全城:“全军就地休息,无须顾虑城防事,我来巡城!“

说罢将身一纵,直上高天,就在新节城高处,洒然按剑,赤眸流照八方。

以一人,监察一城。

满城降兵缄默,三干齐卒安睡。

北线,东线,同央城主战场…

整个夏国以贵邑城为中心划一条斜贯线,自此以北以东地区,几乎无处不战!

在这纷乱不堪的战场环境里,发生在锡明城外的战事,对交战双方而言,都可以说,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无论是齐方重玄遵还是夏方安国侯靳陵,都注意到了在目前这个战事阶段,锡明城的重要性。都在来之前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但都不知道自己会面对哪一个对手因为齐方在正面战场上占据的优势,所以反倒是重玄遵先一步脱身,及时来到这里,完成了对新齐守将刘义涛的“支援”。

在初到锡明城,骤逢靳陵大军的情况下,重玄遵果断只身出城搦战,以神而明之的日月星三轮斩妄刀,横于万军之前。

完全是送死一般,好像故意等敌军围杀。

诱敌的味道太浓。

靳陵果然心生警惕,没有第一时间接战,而是选择了结阵防御。

因为他清楚重玄遵是之前在临武北部鏖战的齐方神临境将领,而并不知晓先前在锡明城搅风搅雨的那一支齐军,是何人统帅,具备怎样的实力。

此时对面两军相合,据锡明城而守。

他作为夏方自前线好不容易抽调回来的将领,要以稳定临武后方的局势为第一战略目的,自不可轻率冒进。

将齐军定在这里,已是初步完成目标,而若是己方大意之下战败于此,前线很难再抽调哪位大将回头,整个东线战局,或将彻底糜烂!

不是靳陵没有冒险的勇气,是夏军已经输不起于是一边缓缓前逼,试探敌方虚实,一边遣使急召樊敖。

重玄遵也因为这只身出城对峙的惊人之举,为己方赢得了时间,得以整顿锡明城防务,真正构建起城防来一这个时候他就必须要感谢重玄胜了。为了最大化地调动降兵力量,以抓俘建功,重玄胜在锡明城真个花了不少心思,把城防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早就把不安定的因素清除了一遍,使得再接手的重玄遵,轻松许多。

当然,这也使得他更像是重玄胜的副军了……

重玄遵声名显赫,又许以重诺,却也极大地巩固了军心。

如此,他竟也在这锡明城,足足守了四天!

直到城外的靳陵,得到了会洺府异动的讯息……

在确认另一支齐军早已离开、锡明城其实只有重玄遵之后,又急又怒的靳陵,

第一时间发起了总攻。

这四天的艰难过程已不必再赘述。在满城皆为降军,己方只有三千嫡系士卒的情况下,哪怕是重玄遵,也终于是扛不住进攻,引军开西门而走。

他一直在等齐军突破临武府中部五城,如此锡明之围,不攻自解。但等了四天之后,终是没能等到。

齐军固然是察觉夏军后方的骚乱,不顾一切突进。夏军也是拼了命地抵抗,不肯稍作让步,以一具具倒在前线的尸体,为后部剜疮留出时间和空间。

齐军亦勇,夏军亦勇,生死线推进艰难。

重玄遵只能撤。

重玄胜未杀降兵,重玄遵亦末行屠杀之事。

满城降兵,复归于夏。他只带走刘义涛等寥寥数人,并且需要迎接靳陵的衔尾追杀。

这是一场惨烈的逐杀战。

三干在攻城战事中得到了足额补充的先锋营,在锡明城防守战中,战死了五百人。

在这场逐杀战里,很快就死得只剩五百人!

一方是大齐天骄,名门之后。一方是夏国勋将,积年神临。

靳陵固然亲身感受到了重玄遵的顽强,感受到这支齐军的精锐。

重玄遵多次亲身断后,连星轮都碎过两次,也始终无法摆脱靳陵三万大军的围杀,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好在这个时候,临武中部五城防线,终是告破重玄遵带人混迹在后撤的夏军之中,逆潮而上,冒险突破,终于与齐军大部会合。

而靳陵也不得不退守锡明城,收拢前线溃军,重新构建防线。

临武府战事,自此正式进入南部七城阶段。

夏国的十二月,或许要比齐国更冷。

独坐雾花城城头的重玄遵,好似全然感受不到寒风。

一袭白衣,依然不染埃尘。

眸子依然神光深蕴,坚定有力。

随意往那里一坐,便是一幅水墨图景。

只是嘴角没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显得异常的冷峻,不可接近。

他毫无疑问立了大功。

他在锡明城的殊死奋战,好像在夏人的腹部钉了一颗钉子,使之运动不便,是齐军得以迅速突破临武中部五城的重要原因。

而后在临武后方游走,多次与夏安国侯交战,率军突出重围,成功回归齐营,

更是英雄般的壮举!

闻听此事之齐卒,莫不为之欢呼。

东线主帅谢淮安,也亲自接见他,予以勉励。功劳簿上,记了重重一笔!

但此时此刻,他只是在想……

战争的残酷,在兵书上真是看不真切。

再怎么说兵者凶器也,仅是想象,也落不到实处三干人的先锋营,打到最后,只剩三百人随他突围成功。而这场逐杀持续的时间,不过三天而已…

在靳陵绝对的兵力优势下,他实在难以腾挪。

倘若临武中部五城末能及时突破,即便是他重玄遵,也没有信心还能够坚持多久。

而重玄胜呢?

此时重玄胜在会洺府的处境,只会比他刚刚经历过的更艰难。因为他在临武府鏖战,尚能期待援军。对方在呼阳关之后,却是处处皆敌。一旦被咬上,几乎没有脱钩的可能。

先不说重玄胜是怎么进的会洺府。这狡猾的小胖子,怎么敢如此做赌?

他凭什么觉得,他有机会赢这一局?

“将军。”随军副将近得身后来:“兵员已经补齐,拿着谢帅的令,末将亲自挑的人。将士们听说要跟您,都很踊跃。”

“展旗吧。”重玄遵看着重云低压的远空,淡声道。

这随军副将已跟了他多年,才能不算多出众,却是极可靠的。此时也只应了一声“是”,便即转身。

“仲辛。”重玄遵没有回头看,但是忽然问道:“你不问问去哪?”

随重玄遵追南逐北,在最后一场突破战中身中六箭的仲辛,此时停下了脚步,

只是应道:“将军说去哪,仲辛就去哪。”

“这一次我们去大邺。穿平林,去大邺。”

重玄遵难得地解释道:“我不能去呼阳关,呼阳关地势险要,城防构筑多年,

又有精兵强将驻守,正面极难突破。只能平定临武全境后,以大军去打。我不能去岱城,那地方是进入奉隶府的视窗,是我现阶段想要争功、最好的选择…但既然说是最好的选择,我那个胖弟弟,一定在那理等我!”

战场上瞬息万变,又讯息不通,重玄胜何以能够一算一个准,精准陷他在锡明城?

他事后反省,是自己苛求完美的性格,被捕捉到了脉搏,从而预估到了选择。

往前他是不在乎这些的,无非见招拆招,他自信能够应对一切。

但即便是他,在齐夏这般规模的大战里,也屡屡感受到艰难。

他相信他如果选择去岱城,重玄胜一定还有新的惊喜给到他。

驻守锡明城的惨烈,历历在目。

但若要他就此不去做完美之选,而是稳扎稳打地在现在的临武南部七城鏖战,

拿安稳的功勋,那又是他所不能够忍受的!

倒不是说他在临武南部七城作战,就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战功竞争里输给重玄胜

—重玄胜和姜望在呼阳关之后搅动风云,是踩在悬崖边上走刀锋的危险行为,能不能回来尚未可知!

他只是不能够忍受,自己选择平庸。

所以他去大邺!

他冒更大的险,去攫取更大的功勋!

大邺府是夏国皇室龙兴之地,是曾经的大夏旧都,是夏太祖、夏太宗皇陵之所在,端是此国要害之地,夏廷防守的重中之重!

且大邺府与现在的夏都贵邑城,在地理位置上也相去不远,中间不过间隔一府。京畿地区的军队,随时可以调动支援。

以三千人的军力,去碰这样这一座重府,无异于穿行刀山火海。

只要被黏上一次,几乎就不会有脱身的可能。

尤其是……现在的三千人,还是在原来先锋营三百人的基础上补充而成,战力远不能跟春死军出身的精锐相比。

此行几是九死一生。

仲辛想了想,说道:“先前您说靳陵在等人,那个人没等来,靳陵却发起了总攻,说明胜公子已经进了会洺府……胜公子既是在会洺府,又被靳陵等的那个大人物追杀,想来抽身都难,如何能去奉隶府的岱城?”

重玄遵道:“我想不到他会怎么做,但我想他肯定会做得到。“

仲辛自是相信重玄遵的判断的,沉默了一阵,还是说道:“既然您确定胜公子会去岱城,您说,如果夏国人知道他的目标…“

在重玄遵看过来的眼神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道:“将军,我只为您考虑。”

重玄遵平静地说道:“你似乎在怀疑我,已经不能够赢得公平的较量。”

仲辛跪了下来,恳切地劝说道:“将军,您是超乎卑职想象极限的绝顶人物,

卑下追随您多年,从未怀疑您的力量。只是……只带这三千人去大业邺府,即便是您,也太冒险了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的未来是通天坦途,这一战亦不过途中风景。您何尊何贵,如何也要拿命去争?”

重玄遵只是站起身来,已往城下走。

留下他平静的话语,落在这雾花城的寒风里,不会被任何人所更改

“我要赢得所有。包括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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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挑灯夜奏天子疏(为盟主只为俗人回档加更3/3)

道历三九二零年的临淄,满城风雨。

在时间线推进至十二月以后,更是空前的激烈起来!

首先是伐夏大军,受阻于同央城前。。

三自前期的势如破竹后,很快进入了漫长的拉锯战中。

齐军兵临同央城下,是十一月二十日。

同日,谢淮安统辖三十万东域诸国联军,兵发临武。陈符领三十万郡兵,兵发幽平。

此后再无寸进。

前面用时四天,叫奉节府全境易帜。

后面打了半个月,都未能全占临武和幽平!

众所周知,齐伐夏,打的是世界局势下的战略空间,抓的是景牧战争的空前时机。一定要快!

哪怕是老百姓的街论巷议,也都有此共识。

可是曹皆打到夏国祥佑府后,竟然开始磨蹭。据说每日只在同央城外练兵,还多次驰马江阴平原,悠游赏景,对于北线、东线战事一概不问。

朝野之中,慢慢就起了一些声音。

齐军百万雄师,八日至夏。仅一天就击破剑锋山,又三天,占据奉节全府!又不到一天,击破了九龙离火阵,逼出了夏国护国大阵!

足见齐军之强,夏军之弱。

而夏国既然孱弱至此,曹皆为何不一鼓破之?

陈符和谢淮安,各领三十万大军,何以打个幽平、临武,都慢慢悠悠?

在所有的声音里,有一种传扬最广——

夏国这么弱,曹皆还打得这么慢,当初还不如让重玄褚良为帅!

朝野之间,关于曹皆和重玄褚良孰强孰弱,一直都是辩论不休的话题论起在兵事堂的身份地位影响,两人向来并驾齐驱,曹皆稍胜一筹。

论起战绩,曹皆一生无名局。重玄褚良却打了不少令人惊艳的、甚至可以载入史册的大战,远比曹皆显眼。

论修为,重玄褚良以东域第一神临之威,晋级当世真人。洞真第一战,就对上钓海楼崇光真人,可比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曹皆煊赫得多。

而覆盘这一次的伐夏之战。

人们也可以轻易发现,曹皆之所以一开始能够打得快,其实也是重玄褚良的功劳。

正是凶屠亲冒矢石,一日攻下剑锋山,逼退虞礼阳,由此击溃了奉节府夏军的意志,才有后面三日时间占据奉节全府。

但在此之后,曹皆为了压制凶屠战功,竟然将这样一位帅才,按在同央城前,

陪他慢悠悠地练兵。

任由幽平战场和临武战场举步维艰,却不做干涉!

齐何强也,夏何弱也。

能四天占奉节,为何不能四天占祥佑,占幽平,占临武?

四天不成,十四天也不成!

在这么关键的战争里,十四天无寸进。

曹皆想干什么?

曹皆在干什么?

一上来就掀了底牌,让定远侯重玄褚良、当代摧城侯李正言,一个接一个的玩命,九卒劲旅拼死而战,把紫极之征龙都直接交付了…然后开始打拉锯战?

关于曹皆此人无能好妒,天子应使凶屠替曹皆的种种声音,开始甚嚣尘上。

这些声音一开始也无甚影响力,不过是一些摸不清形势的人碎嘴。

但在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七日,一个重大的讯息传来后,舆论瞬间爆发了……

在这一天,天下六强之荆国,正式发起西扩战争!

在正式的军庭会议之后,这个雄踞北域西部的军庭帝国,派出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骁骑大都督夏侯烈、射声大都督曹玉衔,各领本军,兵发西北五国联盟!

荆国六护七卫,乃是这个军庭帝国的根本。但这次一次出动了四支大军,颇有雷霆碎玉的架势。

在景牧全面大战,齐军大举伐夏之际,荆国好像也要腾出手来,解决自己西边的“老朋友”。

寒、铁、辽、真、高这西北苦寒之地的五国,一觉醒来,面对的就是军庭帝国闪亮的刀锋。

虽则战士爆发在现世西北,但对于齐国来说,这件事的影响亦极深远。

天下大事,绝不孤立,尤其是到了天下六强这等层次。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影响到天下格局。

荆国发动西扩战争,看似只是荆国自己的事情。

但这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姿态,裸露出来的是一个事实——你们景牧之间的大战,我荆国已无瑕插手。

实打实的军队派出去了,真刀真枪的战争开始了。

荆国便是再想抽身做点什么,也已是不能。荆国把自己投进了战场,意味着无论是牧国还是景国,都可以更加地放开手脚。

荆国西扩,在事实上是加剧了景牧战争的烈度!

由此导致的连锁反应是……齐国伐夏,有了更大的时间压力。

因为景牧战争烈度的加强,意味着这两个霸主国也会更快地决出胜负。

时不我待!

因而在荆国发动西扩战争后,批评曹皆无能,辱骂曹皆误国,要求前线加快速度、要求换上重玄褚良,甚至于要求让军神披甲上阵的声音…一下子就已是遏制不住。

这些声音里,并不全是其它国家的人。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真心为大齐帝国着想,为这场战争忧怀。甚至于有“今伐夏,不能速得而将速灭”的悲观说法!

舆论发酵至此,已是到了不得不回应的时候。

就连身在前线的曹皆,也或多或少感到了压力。

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

身在战场的重玄褚良,用万里征途,加急送回一本《挑灯夜奏天子疏》。上陈天子王侯,下达百官黎庶。

在这份奏疏里, 凶屠明确表示,曹皆的整个伐夏战略,实行得非常完美。对于曹皆统帅伐夏大军,他心服口服。

他将严格遵从曹皆的军令,为加速结束这场战争,贡献自己全部的力量。

对于朝野间关于他和曹皆的争论,他更是明确写道—

万军对决,他不如我。争杀百万,我不如他。此倾国之战,我当附其骥尾!

算是亲自为他和曹皆的领军能力之争,划上了句点。以自陈不如来结束。用一生荣誉,成全了曹皆。

这封奏疏一出,顿时掐灭了朝野间想以他替曹皆的声音。

而紧随其后的,是军神姜梦熊,透过镇国元帅府公开发声,表示曹皆这场仗打得很好,夏国已经没有一丁点机会,他坚决支援曹皆。

再而后……

齐天子在朝堂之上,对着文武百官,斩钉截铁地表态一

“在伐夏战事上,不对曹皆做任何干涉。无条件支援曹皆!曹皆说打一年,朕就支援他打一年。曹皆说打十年,朕就支援他打十年!”

于是万声灭。

不知多少暗中推手引发的舆论风潮,就此被平息。

毕竟齐天子连“打十年”的话都说出来了,曹皆现在不过才磨蹭了十几天,又有什么可急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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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雷霆碎玉

新节城。

休养了两天的得胜营,再一次集结起来。。

集结在两杆高扬的旗帜之前。

三这一次重玄胜不再掩饰。

竖起的两面旗,一面是异常招摇的胜利在望旗,一面是齐国经纬旗。(紫微中天太皇旗别名)

所谓将旗与国旗。

他们在会洛府新节城,在夏军后方,堂而皇之地立起了大齐国旗!

新节城四干余被缴了兵器的守卒,蹲在校场另一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重玄胜这一次没有试图招揽任何人,因为接下来的战事,并不能靠降兵来完成。

他只是照例毁掉了这座城池的防御体系,破坏战争物资,只取走道元石这等硬通货。

比如新节城所有守卒的兵器,就全部堆在一起,被姜望用道术融成了一个大铁球,现在正屹立在城中央。

姜望站在重玄胜左边,十四站在重玄胜身后。

他们面向得胜营一众士卒,共计两千四百五十三人。

一路穿临武府,赚锡明城,过呼阳关,掠鸿固城,破新节城……

虽则靠重玄胜充分的准备、超卓的战争视野,和姜望身先士卒、每每先斩敌将的强大武勇,基本没有碰过硬茬,但战损仍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有五百四十七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的魂灵是归家,还是永远羁旅异国,取决于这场战争的最后结果。

对于得胜营而言,时间非常紧迫。

重玄胜先掠鸿固,再击新节,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

而夏国那位临时赶回来、正在会洺府扎口袋的大人物,一旦得知新节出事,立刻就会反应过来,流窜后方的这一支齐军,究竟目的何在。

新节城一下。

整个奉隶府几是完全不设防的状态,对齐军敞开了怀抱!

此刻齐军有两个极好的选择。

一个是奉隶府最北边的岱城,一个是奉隶府最南边的朔风城。

打下岱城,就等于将临武府、奉隶府战区彻底贯通。打下朔风城,则可直接威胁锦安府,给梁军创造入局的机会。

无论哪一着,都是足以致命的杀棋。

被打进国门来,劣势便在于此——敌军打起来毫无顾忌,己方却处处是掣肘,时时暴露要害。

很多时候,根本没有正确的解法,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也是樊教一开始选择只身赴奉隶的原因所在。

只不过重玄胜技高一筹,骗过呼阳关,轻取鸿固城,剑指绍康府!搅得会洺府大乱,绍康府惶惶不安,才调得樊敖这头猛虎离山。

绍康府比奉隶府更关键,也更柔软,夏方不能不管。

重玄胜在拿下鸿固城之后,当天就弃城而走,为自己赢得时间。

在会洺府诸城联军大网结成之前,先一步逃到了网外,潜踪匿行。

就此与樊敖错身穿过,迅速赶到了新节,靠姜望行险一搏,一举拿下。

事已至此,什么乱发求救书信、驱降兵乱战,如何预判会洺府诸城联军路线…倒都是细枝末节了。

樊敖能够迅速重建会洺府秩序,调动诸城兵马,很快扎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大口袋来,也足见其老于行伍的素质。

只不过棋差一着,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对于现在的得胜营来说,时间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们必须在夏方那个暂不知名的对手追上来之前,完成他们拿下新节后的下一个战略目标。

时间不仅仅关乎最终成败。

时间亦是生死线!

他们一路走过来赢得了很多,但是输在这里,就会输掉一切!

在这个时候,重玄胜选择了停下来休息非大智大勇,岂敢如此?

关于这场战争的一切,好像在他脑海里都有具体而微的资讯,似乎能够精确到每一个时辰会发生什么。

姜望能做的,只有不遗余力的支援。

得胜营的确需要休息。

打剑锋山的时候,秋杀军就是主力,他们正在其间虽则彼时在十万人大军阵中,重玄胜有意照顾,将更多的军阵气血、道元所需,分摊给姜望和他自己。

但得胜营这三干人,的确是在同僚都已经坐在军帐里吃肉喝汤烤火的时候,跟着重玄胜姜望,穿过了整个临武府,一路征伐,从会洺西,打到会洺东,来到新节城。

哪怕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在这么短时间里,跑过这么多地方。在不依靠军阵加持、不吞服气血丹、不用符篆之类外物的情况下……跑也能跑死不少人。

也就是这是一支出自齐九卒的强军,人人都是优中选优的锐士,才经得起重玄胜这般折腾。

重玄胜做出让军队休息的命令,不是他不知道时间的重要性,恰恰是因为他太在意时间!

会洺和奉隶自来相邻,能够贯通两府的城池节点,不止一处。

他之所以选择新节城作为进入奉隶府的最后一站,自然有他的全盘考虑。比如位于新节城域的天风牧场,是夏国四大牧场之一,供给了夏国军队大量的战马。

重玄胜在占据新节之后,直接打破了天风牧场,放任马群自由,只留不到六千匹马自用。一个崩溃的天风牧场,被放开了束缚的马群,在他的计划里,亦是迟缓夏军追击的一步闲棋。

得胜营士卒,马战步战都能顺手。

此时此刻,一人双马,负弓挂弩带刀,在校场沉默。

好一股肃杀气!

重玄胜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并不说别的话,转身疾飞在高空:“随我…拿下岱城!”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岱城!

他要将临武、奉隶两府战区打通,将齐军贯通一线,直接封锁夏国东部!

两千四百五十三名得胜营士卒,高声齐呼

“岱城!岱城!岱城!!!“

于是马蹄动,于是雷声起。

他不再掩饰,也随便新节城这些降兵听到,传递讯息给谁。

因为已经不需要掩饰。

从领军穿插临武后方开始,他的阶段性战略目标就在这里。他所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现在唯一要争取的,只是时间!

当然,新节城的传信飞兽,也是惯例放开,写上了五花八门的求救信,四散求助的。此时的奉隶府,已经乱了起来。

轰隆隆!轰隆隆!

国旗将旗风中鼓荡,两员腾龙境都统架起了夔牛战鼓,疾飞在高空。

黑盔黑甲的十四,亲自执槌,擂动鼓面!

看着这样一彪人马疾驰而去,新节城一众手无寸铁的俘虏,相对茫然。那耳中响彻的、蔓延至天边的……竟分不清是鼓声、雷声,还是马蹄声!

夔牛战鼓的原材料,乃王长吉于山海境垂钓所得之夔牛皮是现世早已绝迹的远古异兽。

姜望寄回临淄后,重玄胜找军中大匠鞣制而成。

作为战阵之器,此鼓极利于行军。

鼓一响,振奋精神。鼓二响,启用血气。鼓三响,活泼兵煞!

更有雷声随行,有破法慑敌之威。

这一营所举的经纬旗,亦是国旗中品阶上好的,能够给军队提供全方位的庇护,可以稳定兵煞,减少士卒遭受兵煞反噬的可能。

那“胜利在望”的将旗,虽然不甚美观,但在军阵法器中,效果也绝不算差。

可以帮助士卒更快地结成军阵,有强化兵煞之力的作用,

锡明、鸿固、新节,这三城掠夺下来,得胜营上上下下,皆换了一身。人人带甲,人人有法器。

此刻尽都披挂了,人马如龙,直接踏进了奉隶府!

一路上神鬼不避,撞断游骑。过城不入,敢有出城之夏军,立杀无赦。

奉隶府诸城,哪敢出城野战?摸不透敌军虚实,对一支大摇大摆纵横在本府腹心地带的齐军,只有恐惧。

便是那想要挥师迎击的,还未整军出城,得胜营便已疾驰而远。

传讯飞兽挤满了奉隶府的天空,传递诸多乱七八糟的讯息,令人分不清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但这支纵横官道的齐军是真的,马蹄声是真的,他们的长刀劲弩,都是真的!

轰隆隆,轰隆隆。

疾驰一日夜后,一路雷声,自奉隶府中部,一直卷到了奉隶府北部,终于轰鸣在岱城的高空!

当姜望将视野中的这座城池纳入干阳赤瞳,他赫然发现,岱城已经陷在战火中。

十余艘棘舟绕城而飞,在躲避守城弩箭的同时,不断发射破法棘枪。

远远地,在岱城北门方向,密密麻麻的齐方军队,正对城猛攻。一员大将飞在高空,兵煞之力加持其身,眉心竖瞳降临天罚之光,怒轰岱城大阵!

不是鲍伯昭,又更是何人?

此外又有一员齐将,须发乱舞,似醉酒狂歌,摇动如椽大笔,持续以儒门法术攻城。

“鲍伯昭!谢宝树!”姜望眉头一挑。

有一种到手的功劳被人分润的不爽利。

重玄胜亦是皱眉,但却是说道:“来的竟然不是重玄遵,他没道理比这两个慢才是……这下也不知压力够不够。”

“什么压力够不够?”姜望没听懂。

岱城守将薛汝石,是夏国阳陵侯府的旁支子弟。行军布阵的本事不差,且为人慎独,爱惜声名,在夏国风评极好。

重玄胜读夏国情报的时候,却发现一件事一当初阳陵侯薛昌与广平侯郦复虎台争道时,薛汝石明明在虎台值守,却请了病假在家。时人都谓薛汝石是个懂得避嫌疑的人。

重玄胜却由此断定,薛汝石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他进而研究薛汝石生平,揣摩其人性格,结合诸多细节,断定此人在真正危机关头,无法承受高压。故而才把岱城作为他这一笔伐夏东线战事的收尾!

当然此时并没有什么功夫与姜望解释。

岱城攻防的双方,都注意到了这一支自奉隶后方浩浩荡荡而来的骑军。

那一面“胜利在望”旗,没谁认识。可飘扬的紫微中天太皇旗,却已经昭显阵营!

何以齐军能从奉隶府后方驰来?

这代表了什么?

重玄胜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直接席卷兵煞,将得胜营士卒全部卷起,法天象地神通再出。其身显化为三十丈高的巨人,洪声怒吼:“呼阳关已破!会洛府易帜!奉隶已成孤府!”

“吾重玄胜,奉命接收岱城!友军避让!”

“布告岱城有司,降者免死。一日不降,副将及以上,杀无赦!两日不降,队正及以上,杀无赦!三日不降,手中执兵者杀无赦!四日不降,破城之时,四日不封刀!”

这场岱城攻防战是从十二月七日开始的,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两天。

齐军当然不止重玄胜这一个聪明人。

齐国强于夏国,是从高层力量、到未来天骄、再到兵员素质,从上到下、从实力到潜力的全方位碾压。

临武府最后的七座城池还在顽抗。

谢准安贯彻曹皆的大战略,稳扎稳打,七城同围,攻城不休。

而东线战局云集诸将里,如鲍伯昭者,也不甘于困宥在临武府的轮换攻势中。

早早想到了下一步突破口,直接率军来打奉隶府的岱城。

此时忽然见得“友军”重玄胜,引骑军从岱城南面冲来。

当初“消失”的时候,还是一营步兵呢。“回来”的时候,一人双马都安排上了,各个带甲执锐,全是将官级的装备除了叹服,一时也没什么别的好说!

对于岱城守军来说,临武府战线一退再退,本就已经是奉隶府前沿极大的压力。

齐军直接打上城门来,足够说明夏军在临武府已经失去掌控局势的能力。

作为一城守军,别无它路。只有借助护国大阵、护城大阵的力量,固守以待援。

求援信发了不知多少封。

城墙攻防不知持续了多少轮。

好不容易等到后方来援,援的竟是对面的齐军?

他们还在奉隶府前线苦战,齐国的紫微中天太皇旗,竟然已经在奉隶府后方飘扬!

这对代城守军士气的打击,几是毁灭性的!

薛汝石行走在城头,如何感觉不到部下士卒的惶恐?

齐军从奉隶府后方冲来,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他甚至认得,这支齐军骑的,是天风牧场的马,马臀上有天风牧场的印记!

会洺府若不是全境沦陷,怎么会让齐军来到奉隶。

天风牧场都被占了,奉隶府后方大约也是真的已经失陷!

他强压下不安,灌注道元,以最后的勇气怒声喝道:“我大夏有百万雄师,亿兆黎庶,何惧你齐贼!你有本事,就攻进城来!薛某这人头叫你割了,须不眨眼!”

重玄胜凝聚磅礴兵煞在身,显化顶天立地之巨人,此时却根本不跟他再废话,

只侧头回望—一

“黄河魁首姜青羊,我要看你在临淄西郊未出的那一剑!”

巨声如天雷,真个引天威。

但见穹顶之上,忽而四星并耀,又有星路亮起,倏忽折转,贯通七星之域。

星辰在位移!

天地之间,一人高悬。

姜望已经握住了他的剑!

“我愿降!”—一薛汝石的声音立即响起!

(很多人问夏国地图,这里再提醒一遍。夏国手绘地图在本卷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亦贪生》后,附在彩蛋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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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东线第一功

对于薛汝石来说,应对鲍伯昭、谢宝树的攻城,已然是奋尽全力。

对于突然从后方袭来的齐军,他不敢想,也没有能力去判断真伪。。

对重玄胜的那番表态,已是他最后的挣扎和试探。

三姜望移动星楼的一剑,足证其人有随时踏进神临境界的能力。

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

薛汝石的投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护城大阵散去,岱城城门四开,薛汝石自缚双手,带着一群丢掉兵器的守军,

出城请降。

出的是南门。

当然,鲍伯昭和谢宝树自也是挤了过来。

至于重玄胜说的什么友军避让——他们还能不知道齐军有没有全占会洺?临武府南部七城还在鏖战,那边呼阳关的门都没摸上呢!

岱城的这笔功勋到底该怎么计,薛汝石是因为什么投降、向谁投降,且还有得一论!

姜望和重玄胜频率极快地来回传音,交换意见。

“他们来打岱城,你说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鲍伯昭的主意。”重玄胜随口道:“朔方伯掌湮雷之军,亦是沙场宿将。家传的兵法韬略,自不会差了。”

“那怎么有谢小宝的事情?”

“你以为棘舟那么好调动?东线才分了几艘?“

念及谢宝树和东线主帅谢淮安的关系,姜望恍然大悟。

鲍家与重玄家世代不友好,因为姜望的关系,重玄胜和谢宝树之间也是满头包。

不过此刻相见,重玄胜却笑得和煦非常。

“有劳两位贤兄支援了,助我完成贯通临武、奉隶两大战区的最后一步!”

鲍伯昭与谢宝树对视了一眼。

“哈哈哈。”鲍伯昭笑道:“是我该多谢贤弟才是,我与谢将军攻此城已有两日夜,损耗难计,牺性无算。幸得两位贤弟绕敌后而来,助我等拿下此城!不然说不定还得多打几个时辰呢!”

“哈哈哈哈。”重玄胜亦笑,伸手往薛汝石一指:“贤兄可看到,这位薛将军,是开的哪扇门,向谁请的降?”

鲍伯昭笑道:“两位贤弟穿插辛苦,止这两干余人,已立不世之功,叫愚兄佩服!不过哥哥们引军一万五干人攻城,打得没日没夜,可都是没吃饱就上了阵!咱们最后一口饭吃饱了,不能说前面吃的大几碗就不作数了吧?”

薛汝石这会哪不知道,眼前这两伙人,正在拿自己争功呢。身为被争的那个

“功”,脸色阵青阵白,难看得紧。

总是重玄胜和鲍伯昭都话里藏话,你一句我一句地试探着,委婉得紧。

谢宝树在一旁不耐烦地道:“谁是主力,这不明摆着吗?夏国人看不清,咱们齐国人自己也看不清?你们有多少人啊?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姜望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道:“佳邻!许久未见了!人多人少的事,论起来没意思!咱们私下聊聊,叙叙旧?“

谢宝树一副爷不理你的表情,转过头去,但也终是闭了嘴。

重玄胜倒是没有生气。

谢宝树是个不知兵的,只瞧得见眼前一亩三分地。但凡能够看得懂一点战局的,都不至于像他一样,很自信地问谁是主力。

鲍伯昭提及人数,提的是苦劳,是需求,是大军启动,争杀数日夜,不能无功而返。而不是真觉得他们能和重玄胜抢这岱城的功劳了。

谁动摇的战局,谁创造的机会,薛汝石还能够撑多久……鲍伯昭是装不懂,谢宝树好像是真不懂。

当下只笑眯眯地点了一句:“我得胜营的确只有三千人,但就是这三千人,破锡明、占鸿固、据新节,马踏三府之地,势如破竹。如此威风,不战而屈人之兵,也很合理嘛,“

而后他看向鲍伯昭,对这位真正的聪明人说道:“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携手共赢,不爱吃干抹净。一个人吃太多,容易胖!贤兄为了配合我贯通东部战区的战略意图,引军攻岱两日夜,给守方造成极大压力,这份心意我是知晓的。战后摆酒,定要敬贤兄一杯!”

鲍伯昭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倒不是因为重玄胜有多吝啬,恰恰相反,这胖子太豪爽!

攻岱的功劳没有跑他们的,还顺手给他们加上了一份战略层面的呼应之功……

条件开到这份上,已是相当厚道。

毕竟是下一代朔方伯、鲍氏已然确定的继承人,鲍伯昭惊讶的情绪瞬间敛去,

换上了热情的笑脸:“是该喝一杯,要恭喜贤弟又夺一城!”

投桃报李,他也立即承认岱城守军是向得胜营请的降。

眼前齐国两个年轻将领,谈笑间议定了军功分配,作为被分配的那个“军功”,薛汝石的心情实在复杂。

大夏千年国祚,有荣誉历史,辉煌过往,有励精图治的朝廷,有忠勇之将,治国良臣。有无数仁人志士。自古以来,人才未绝。

他薛汝石历遍军政多种职司,如今在岱城兼领将主、城主,所见夏国青年俊彦何其多也!

但有几人能如鲍伯昭,有谁能如重玄胜?

城头早已变幻了大王旗。

岱城外的受降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得胜营办这事,已是熟练得很。

重玄胜和鲍伯昭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和和气气。老一辈的矛盾,好像根本对他们没有影响。

远空有轰然之声,正极速靠近!

“结阵!”

重玄胜和鲍伯昭几乎是同时下令,各拥兵煞升空。

姜望手按长剑,毫不犹豫拔身高飞。

谢宝树结阵慢了一拍,索性自己一个人飞上高空,与那姓姜的一般。

而自远空,一个燃烧着可怕力量的身影,正极速靠近。

近了,近了!

却是一张方阔的,威严的脸。

威严之下,难掩疲惫一个神临境界、金躯玉髓的强者,带着一身仆仆风尘!

大夏宣平侯樊敖!

扎在会洛府的口袋,捕了个空空如也,所有的行军痕迹,都是原鸿固城守军造成,叫他大感不妙。

彼时并不知重玄胜的战略目标,但已经意识到重玄胜要去奉隶府,他在会洺与奉隶相接的禄周(更近临武)、新节(居中)、阳固(更靠近锦安)三城之间犹豫。

最后因为一手构建的战时秩序里,迟迟没有新节城的动态,故而挥师新节。

他不知道的是,重玄遵占据新节城之后,之所以选择封闭四门,断绝讯息,就地休息两天,一是手底下士卒确实需要休养,二就是为了等他追来!

将天风牧场捣毁,阻隔夏军交通。得胜营一人双马,行军速度何其之快。

樊敖被引去新节,注定只能迎接一座已经被毁灭了战净储备的城池,而不可能再领军追上得胜营。

看到新节城的第一时间,樊敖就已经觉知不妙。

问清得胜营去向后,他甚至是丢下军队,不管不顾地独身往岱城赶。城防多一位神临强者,结果会截然不同!

但已是……来不及!

自临武至奉隶至会洛,再返奉隶,他未曾停歇一刻,可尽都做了无用事!

此刻他疾飞至岱城,迎接他的,是鲍伯昭、谢宝树,并一万五干名东域诸国联军。是重玄胜、姜望,并两干余得胜营齐卒。

是岱城之主薛汝石,和他已经投降的岱城守军!

以他之金躯玉髓,头皮一时竟是木的。

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年轻胖子,还有那个很远就感受得到剑势的年轻剑客。

樊敖一言不发,转身疾退。

且不说留在这里,有被军阵磨杀至死的危险此时临武奉隶打通,已成定局。

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回身,想办法巩固奉隶局势!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他还未想到…

此处不同于临武府,奉国公周婴是边打边撤,构筑了一层又一层防线,容留了足够的缓冲空间。哪怕是锡明城受到袭扰,临武防线也有相当的韧性,最大程度上迟缓了齐国兵锋。

这亦是周婴在整个东线战场的战略思路。

今日之奉隶府,大门却是骤然开启,风云突变,根本没来得及拉起防线来。

岱城一破,东线三十万齐军,随时可以南下饮马,势无可阻!

樊敖疾飞而来,又疾飞而走。

齐军阵营里,传来哄笑之声。能够逼走一位神临强者,一位大夏侯爷,自有得意,有畅快。

薛汝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脸上表情似哭似笑。

说不清是悔,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奉隶府还在,会洛府还在。

樊敖以国侯之尊,不计损耗,不惜生死,东奔西折,转战三府,甚至独身前来支援。

他却在樊敖赶来的前一刻,选择了投降。

此中滋味,实在难言!

且不论薛汝石心情如何,重玄胜与鲍伯昭对视一眼,已经对接下来的局面有了共识。

岱城这么快拿下,整个奉隶府已经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再加上重玄胜摧毁了天风牧场,极大打击了奉隶府军的机动性。

宣平侯樊敖理性选择撤退,想要拉起防线,稳固奉隶后方,但残酷的事实会告诉他,他所为仍是无用之事!

岱城的易手,彻底切断了临武和奉隶的联络。周婴“且战且退、层层织网”的战法,在奉隶府这边已是织不下去。仅一个樊敖,短时间内想靠奉隶府军来做点什么,完全是异想天开。

接下来仍是要抢时间。

他们要迅速向东线统剂帅谢准安请兵,此时临武南部最后七城,已经可以暂且放下,围而不打,东线主力当向奉隶府进发!

临武、奉隶两府已经贯通,一旦齐军涌来,全据奉隶,会洛府也根本没办法再守。

而临武、奉隶、会洺,这三府全部打通之后,从舆图上看,就是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正勒住夏国这个巨人的脖颈!

东线定矣!

谁能想到,引起一系列战场变化,导致现在就已经可以看到钉死东线战局之结果的,竟然是一支在临武战事初期就已经消失的、区区三千人的队伍呢?

接下来……

就只是一场掠夺军功的盛宴。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

所以薛汝石的心情如何,有什么紧要?

“我们是从新节城过来的。”重玄胜开门见山地道。

他的意思很明确,从新节到岱城的道路,他已经打通,不容许别人再来摘桃子。

鲍伯昭并没有纠缠的意思,很直接地道:“你打西路,我打东路。在其他将领过来之前,能拿的尽量拿下。然后…就各凭本事吧!”

东域诸国联军里,强者并不少。

如弋国之阎颇、旭国之西渡夫人(旭国在星月原战场出了力,此次齐国东征,

不用出兵。但神临强者还是要随军)、容国之欧阳永…

他们也都有战功需求,事后能够用战功在齐国兑换大量物资,甚或赢得更多开脉丹份额。对于一个不设防的奉隶府,他们绝不会客气。

此刻身在岱城的这些人,拥有先发的优势,但最终吃到嘴里的能有多少,还是要看自己的本事。

岱城功勋已经分配完毕,鲍伯昭索性连城都不进,带着还在战争状态里的军队,直接奔赴奉隶东路的下一座城池。至于与他达成合作的谢宝树,自然是飞回临武战场汇报军情兼请兵。

超凡层次的战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对敌方超凡力量的毁灭。

于此时的齐军而言,打的就是夏国境内各大城池,要的就是一处一处摁灭夏国护国大阵的节点。什么村、镇一级的地方,碰都不碰。

重玄胜则不急不缓,确定了西路的进攻路线后,领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岱城。

他甚至想请谢宝树顺便代为请兵,理由自然是上头有人好办事,况且谢宝树和姜望还算得上是邻居呢!

谢宝树看都没看他一眼。

于是才找了一匹玉台青骢,令青砖执将令去找谢淮安请兵马。

他自己则是拉着薛汝石的手,详细地过问岱城的一应细节。热情地…

毁掉了岱城的护城大阵。

至此。

从道历十一月二十日,北线东线战场同时开辟、夏国全境乱战开始,到道历十二月九日。

十九天的时间。

得胜营纵横三府之地,已拔锡明、鸿固、新节、岱,四座大城。

俘虏无计,缴获无计。

实为东线第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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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新荣

“鲍伯昭倒是很好说话。"

岱城府库之中,姜望一边清扫各类道术秘术,一股脑往演道台里复刻,一边跟书架对面做着同样事情的重玄胜说道。

“岱城以北,他们不来,多的是人来。岱城以南,我们不来,没人能来。”重玄胜语气随意地道:“掰扯的时候,谁都能说出两句道理。但事实如何,明眼人都清楚。”

他笑了笑:“而且我已经很厚道了,分给他们一份战略大功。”

“难道不是因为要靠谢宝树的关系,掌握奉隶西路攻势的主导权么?“姜望冷不丁问。

重玄胜停下翻检道术的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姜望又补充道:“并且我们本来也人疲马乏,吃不了太多。他们真要绕开我们自己干,我们还能跟他火并不成?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各取所需。“

“了不起啊,姜爵爷!”

重玄胜赞了一声,然后道:“不懂得打仗的人,可以上战场。只懂得打仗的人,一定不要上战场。这是……我爷爷说的。“

他意味不明地笑笑。

然后道:“你能够想到这些,已经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将军了。不过更重要的部分你没说到。

战争从来不是战争本身。

是,我们辛苦绕到敌后,拼死拼活,建立了很了不起的功勋。

但这一系列功勋的基础是什么?

是谢帅在正面战场压制了夏军。

是咱们三十万大军,压着敌城在打。压得夏军不敢冒头,只能固守。打得他们的主力节节败退,无暇他顾。才有我们区区三千人来去纵横。

一场大战打下来,上上下下数十万人,每个人都在拼命。

最后若只是咱们这一营在肆意掠功…走不远的。

打到后面你会发现,你的兵马越来越少,你的补给越来越困难,战略空间越来越狭隘,处处为难,处处不顺…所谓‘运去英雄不自由’!哪来那么多运呢?失的大多是人心。“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要把鲍伯昭和谢宝树都捆绑进来?“

“鲍伯昭,朔方伯嫡长子,板上钉钉的下任朔方伯。谢宝树,齐军东线统帅的亲侄,视如己出的小心肝,当初咱们跟他闹矛盾,谢帅还亲自来说和呢…

重玄胜哈哈一笑:“两个好人呐!”

“的确也不坏。”姜望跟着笑了。

这个时候,十四就安静地站在门口,面甲朝外。耳中听着他们俩聊天,也不知是在修行,还是在发呆。

不管在什么地方,她有她的安宁。

姜望翻检了一阵,又问道:“对了,重玄遵呢?你不是说他会来岱城?”

“是啊,本来准备给他加加担子的。我还认真地想了很久,替他考虑”重玄胜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道:“他既然没有来岱城,那肯定是憋着劲去干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去了,通俗地来讲—发疯了。“

“会是什么大事?”姜望起了好奇心。

“谁知道呢?偷袭贵邑?袭扰平林?挑战虞礼阳?想绕后撞出同央城防线的破绽?“重玄胜低下头去继续翻检道术。

一边随口叹道:“唉,都怨我太优秀,给了他太大的压力啊!当然,你姜爵爷也是有功劳的。

翻着翻着,忽然顿住。

啪地一声,合拢了手中书籍。

“大邺!”

他非常肯定地道。

“大邺?这…不可能吧?他就算去了,能做什么?”

姜望再怎么不通军事,来参与伐夏之战,对夏国也总有个大概了解的。知道大邺府是什么地方。

人们骂一个人,最恶毒的话,通常就是“包刨你家祖坟”。

大邺府基本可以视为大夏皇室的祖坟所在.…

其重要性不言自喻。

大邺府的官员配置,都要比其它府级别更高。除了自有的府军,更有等闲皇位更迭都不会出动的守陵军团在。当初夏襄帝战死,战后归葬,不知有多少士卒自发为他守陵。能够在那场齐夏大战活下来的战士,可想而知都是什么素质……

重玄遵虽然是绝世天骄,毕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带着三千人的先锋营,能在大邺府做些什么?

“是啊,这不可能。”重玄胜喃声道:“但是在所有的不可能的选择里,这个是最有可能的“

“你开始担心了?”难得看到这胖子有算漏的时候,姜望忍不住调侃。

“有什么好担心的!”重玄胜嗤笑道:“我会没有注意到大业邺这个地方吗?没选那里,自然是因为不可能成功!凭咱们两个智勇双全,成功的机会也很渺茫。他重玄遵何能例外?”

姜望心想,我确实是智勇双全,但是你的勇恐怕还差了点。

但重玄胜这时又喃喃道:“可能唯一超出我算计的,就是他的个人力量了。……

“我所有地方都强过他,就是在打架这种事情上,确实不如他野蛮。

他说着,看向姜望:“望哥儿,你说,神临之后的他,到底有多强?"

这已经是重玄胜第二次跟姜望确认重玄遵的实力了。

以重玄胜的智慧,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只能说,与重玄遵竞争这件事,的确是他太深的执念。

人的智慧永远只能开解他人,而难破“我执”。

所以佛门修士才视“无执”为大圆满境界。

姜望这一次很认真地说道:“面对外楼境的他,打播台的话,我现在恐怕还是难赢,三七开吧。生死相搏的话,谁生谁死都有可能。面对神临境的他,我没有一点机会,那时候他将神通都散去了,我的剑势却无法捕捉他但神临境的他,究竟有多强,我也无从衡量。"

重玄胜很了解姜望,知道他的评价是很可靠的。这个人不会贬低对手,也从来不会妄自菲薄。

但无从衡量这四个字……也实在令他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而这恰恰关系到重玄遵大邺府之行的可能性。

想了想,他又问:“你如果神临,有多强?”

他自是想以姜望的实力,来判断重玄遵的实力的。

但姜望摇了摇头:“没真正走到那一步,我也不能真正了解。“

他捏着手里的道术书籍:“我只能说,我预感到那个‘我…

眸中流淌过不朽的赤金色,他轻声说出最后两个字:“很强!“

岱城里这座陈旧的术库,一时被安静吞没。

姜望其实什么实质性的话也没有说。

但重玄胜内心深处,的的确确,有一种巨大的安全感产生。忽然间就不太在意重玄遵是否能够成功了。

旁边的这个人,不总能够做“正确”的事。

甚至于常常有一些选择,和他们的共同利益背道而驰。

常常做一些被他视为“愚蠢”的事情。

可是那些重玄胜所知道的“聪明人”,总能够做出符合他利益之选择的人,却不可能有一个,得到他如此从无猜疑的信任。

旁边的这个人,不是总能赢的。

当初在临淄东街口,站出来面对王夷吾的时候,他并没有把握。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先前在西郊点将台,站出来挑战重玄遵的时候,他也没有把握。但他也是站了出来。

没有一点犹豫,人起而剑鸣。

就如战场上一切战术的本质,都是为了制造以众凌寡、以强击弱的局势。

没有人会愿意做没有把握的挑战。

可是总有一些选择,在个人的安危荣辱之上。

人们称它为一一“羁绊”。

是为斩不断、无法割舍的情感。

于姜望,于重玄胜,他们之间的友情,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

在利益之前,可以无分彼此。

在危机之前,能够生死相托。

因而在此时此刻,重玄胜并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

“我非常期待那一刻。”

重玄胜用最短的时间,整顿了岱城的城防。归顺的直接编队使用,不肯归顺的暂时关押。

相较于锡明城,岱城的招降工作却是容易得多。

因为有一城之主薛汝石帮忙商劝,也因为岱城的的确确是在大军围城、又后无援军、且敌军自后方袭来的情况下,才选择的投降。

更重要的是彼时在锡明城,齐军是孤立的,重玄胜说得天花乱坠,也只是画大饼。此时在岱城,却会有源源不断的齐军涌来,而夏军不会再来一个。

最后的战争结果或许仍是未知的,但是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岱城都一定是捏在齐军的手里。

如此一来,岱城守军的抵抗意志,也就可想而知。

之前在鸿固城,在新节城,都是既没有时间,也缺乏条件,重玄胜直接不动招降的心思,将守军驱逐了事。

在岱城他自是大施手段。

把自薛汝石以下一干人等,调理得服服帖帖。

除掉在攻防战中死掉的那些,以及虽是投降、却坚决不肯“助纣为虐”的那些,最后总计有六千人,选择到归降齐国。

当然他们未见得有多可靠,重玄胜也不会用他们执行多么艰难的战斗任务。

不过是为了填补临武方向援军过来前的空缺,以最大程度上利用时间罢了。

重玄胜留一千人驻守岱城,用一名影卫负责一应城防事务,等待大部齐军过来。将另外五千人组建成新荣营’,仍以薛汝石为将主。

耗时两天,将这边整顿城防、整编降军的工作完成。

他也不等青砖那边的援军,径自引得胜营、新荣营出征,目标直指岱城以南、

靠近会洛府的寿安城。

在兵出岱城之前,重玄胜与薛汝石有这样一段对话重玄胜请他留守岱城,负责城防,说:“吾不欲使你伤袍泽,寒你热心。献城之功,齐国不会忘记。“

薛汝石回道:“此心已无别念,为他日富贵计耳。“

于是带他随征。

在引军投降的过程中,与宣平侯樊敖照过面,看到了樊敖那痛苦折返的过程。

薛汝石在夏国方面,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唯有齐国最后获得大胜,一战灭掉夏国社稷,他才能够重新擡得起头来。

所以这样一个人,说不定比东域诸国联军里的将领更忠心、更好用。

以得胜营为骑军,新荣营为步军,兵发寿安。

一日之后,得胜营先至寿安。

重玄胜也不做别事,只与姜望、十四联手,引骑军绕城而锁,禁绝寿安交通,

不使任何人出城。有那天空飞过的飞兽,亦是一箭射之。

对此城围而不打,只是劝降。说来说去,无非又是临武全陷,奉隶府也即将倾覆,寿安军民当为自身计那套话。

两日之后,新荣营果至。

薛汝石的忠诚和用心,以及治军的手段,从这行军速度就可以看出来了。

重玄胜特意没有安排掣肘手段,全凭薛汝石自觉。因为现在的奉隶府环境,齐军实在不缺他们这六千人。

而薛汝石带着一群士气不足的降兵,能够在两天的时间里赶到寿安,且整营六千人,没有多少人掉队,已经很能说明忠诚了换他还是夏国将领的时候,都未必能做到这么及时。

当然,在新荣营中,重玄胜还临时收买了不下三个彼此不知的线人,各自验证讯息。薛汝石若是真有什么心思,也是瞒不过他去。

于是以新荣营…

继续劝降寿安守军。

“打是不可能打的。”

重玄胜站在地上,远跳寿安城墙,对马背上盘坐修炼的姜望如是说道:“弟兄们都疲了,新荣营又刚降,叫他们去攻城送死,他们不拿刀回头砍你才怪。薛汝石也压不住!”

“但是劝降好,劝降很有机会。”

“我以骑军封锁寿安两天,隔绝一切讯息,城内早已人心惶惶。”

他自信满满:“新荣营又是夏军,正好现身说法。薛汝石作为原先岱城之主,

跟这些个城主守将什么的,总有点交情——"

“去你娘的薛汝石,你娘是吃了蚀心草,又拌了瞎眼粉,才生了你这么个背国求荣的孽种!要老子跟你一样投降,我呸!老子怕以后生儿子没屁眼!”寿安城头上,恰时响起寿安城城主的跳脚大骂。

“嘿!这城主是长洛人!”重玄胜扭过头来对姜望道:“带点那边的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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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秋风卷落叶

寿安城城主是一个眼窝深陷,一看就酒色过度的年轻人。

瞧他身上穿的锦绣、戴的珠玉,无不说明他的富贵出身。

据薛汝石所述,此人乃广平侯郦复的第三子,是个贪财好色、呼鹰走狗的家伙。广平侯嫌他太丢人,

早早将他赶出贵邑,调到边府来。

名为子业,其实一业无成。

靠着不知多少灵药堆叠,再加上确有一些修行天赋,才推开了天地门,成就腾龙。此后庸庸碌碌,广平侯费了许多功夫,帮忙积累官道成就,才让他混到了内府境。

神通自是没有一个的。

若不是有个好爹,无论如何也混不到一城之主的位置。

其人在寿安城的日子,也是天高皇帝远,自在享乐,每日里尽是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寿安城的城防一应事宜,都是城卫军主将、郦复当年的老部下袁振负责。

重玄胜前两日围城,郦子业甚至都没有上城楼。今天不知怎么,想起来巡视城防了。

姜望的干阳赤瞳,甚至都能看清楚他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按照薛汝石的说法,这种人应该是一劝就降才是……

只想不到,现今反应会如此激烈。

其人在城楼上破口大骂,把那些个肮脏的俚语丢来丢去,骂得气势如虹,骂得新荣营数千人臊眉套眼。

骂得寿安城楼,一阵叫好之声重玄胜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深知一个人平常的表现,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的全部。

他也不在乎,郦子业这样的纨绔子弟,竟在危急关头体现出怎样迥异于平常的勇气。

因为奉隶府局势已定,几个人的决心和勇气,根本也无关大局了…

若说还有点什么值得在意的,也就是新荣营计程车气了,毕竟是“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事情。

薛汝石看着城楼上的郦子业,看着这个他平日根本瞧不上的纨绔子弟.明明有单手捏死其人的武力,明明有足够骂得其人吐血的口才,明明有无数个譬如良禽择木而栖的理由,但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灰头土脸地回到了重玄胜面前。

“重玄将军,我…”

重玄胜却笑着问他:“广平侯是不是长洛人?“

薛汝石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道:“祖籍是长洛。”

重玄胜警了姜望一眼,那意思是,你看我说得对可对?

然后才对薛汝石道:“被指着鼻子骂,不好受吧?“

薛汝石闷着没有吭声。

重玄胜语重心长地道:“薛将军啊,区区一个郦子业,今日存,明日亡,骂得再难听,对你的声名也没有什么影响。我不知夏国有多少个郦子业,但我知道——同样一件事情,在夏史和在齐史里的记载,是完全不一样的。“

“末将…知道了!”薛汝石道。

重玄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史必将终结于此战,一个岱城的存亡,是不会被记录的。但是齐史还很长,你能不能留下篇目,就看你的表现了。“

说完,他也不待薛汝石如何回应,便已经大步往前,靠近城门百步内,望向城楼之上:“郦子业!“

他洪声如雷,惊得城楼上旗幡都一振,也截停了郦子业的滔滔骂声:“老子知道你是个混账玩意,随便你怎么对夏国人作威作福,也懒得管你。但薛汝石不同!我予他令印,录他大名,他已是齐人!你敢辱骂老子的部将,是当真不想死得痛快吗?!”

他戟指城楼,仿佛点在了那个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脸上:“今日你若不与他道歉,城破之时,必拿你点天灯!“

其声,其势,其威。

惊得郦子业后退一步,险些跌倒!

旁边的寿安城守将见势不妙,一手撑住他,一手往前一挥。

霎时间城楼上大弩动弦,八根足有九尺长的军制破法弩箭,封锁各处,呼啸着飙射而来。

重玄胜大手往前一按,重玄之力疯狂聚拢,直接将这八根咆哮的破法弩箭定止在空中!五指一握,这八根破法弩箭便扭曲起来,竟然搅成一团,被捏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球。

“郦子业,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投降,道歉!否则的话…”

空中巨大的铁球,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幻形态,最后捏成了一个肚皮被剖开的铁人。随着重玄胜大手一招,重重地砸在了城门前!

轰!

“如此铁人!”

与此同时,他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勾了一勾。

马背上的姜望自有默契,眸转赤金,只往那铁人一瞥,铁人肚脐的位置上,便簇起了一缕火焰,炙烈燃烧!

真个像是一个人,被活生生点了天灯!

郦子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是有爱国之心没错,是深恨齐人没错,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花花公子,调戏良家妇女在行,却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此时亲眼见到他有可能的死状,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呈现在面前,整个人几乎崩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不风度。

“扑灭它,扑灭它!“

他指着城楼下大喊。

有那附近计程车官,赶紧掐动道术,引发瀑流倾落。

那道术之水冲到火焰上,反倒被火点燃!

火势顺着瀑流倒灌,几乎窜到了城楼上,焰光张牙舞爪。

城楼上一群士官,惊得人人后仰。

郦子业更是又往后跌一才发现,那火焰已经被护城大阵的光辉所阻。本就是没可能伤到他的…

袁振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知道这寿安城,已是根本守不住了。

士气已崩,援军都绝。

任是谁来,也无力回天。

一城之主都被吓成这样,寿安城失守已是必然的事情……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殉城摆了。

他自己是不怕死的,郦子业骨子里有血气,咬咬牙兴许也能共城而死,但是其他人呢?

在郦子业惊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很多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愤怒可以滋生勇气,仇恨可以催发力量。但凉水浇透了,恐惧会熄灭一切。

袁振往前一站,将郦子业挡在身后,对重玄胜道:“我们可以投降,但是一重玄胜大手一挥,截断了他:“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现在我来重复一遍我的条件,你能接受,

就开城!不能接受,就等死!“

“现在开启城门投降,这个叫郦子业的,诚恳跟我的部将道歉。如此,城开之时,寿安城一人不死。

我承诺你们和岱城守军同等的待遇,我承诺你们以后作为一个齐人的尊严!“

说到此处,重玄胜袍袖一卷:“选吧!“

“我不会道歉“

先前站都站不住的郦子业,喃喃说着,而后拔高了音量,歇斯底里起来:“想都别想,我不会道歉!

卖国贼该骂!我还要骂!薛汝石你这个狗一“

“你可以不道歉!”重玄胜用更宏大的声音将他的骂声压住,极其凶狠地道:“你也可以在我破城之前自杀,免于受苦!但你们广平侯府有多少人?是不是人人都来得及自杀?贵邑城破之时,我部将所受的侮辱,我以重玄之家名立誓,必为他讨还!“

薛汝石站在重玄胜的身后,一时无声。

他当然知道,重玄胜的这番姿态,是作秀的成分居多,可心里仍是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了。

他不过阳陵侯府的旁支,沾亲带故都是攀附,说真的,有多少人会在乎他的尊严呢?

虽然他从来都瞧不起郦子业,但平时在郦子业面前,还不是得笑脸相迎?

他爱惜名声,勤恳做事,苦心经营多年,才有入主岱城的一天。一无所成的郦子业,却是因为无能,

才不得不成为寿安城之主!

郦子业本心里,又何曾瞧得起他过?

重玄胜却是切实地在维护他的尊严,极其霸道地为他撑腰。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

此举的确抹去了他的悔愧,削减了他的羞惭。

不远处,被骂得垂头丧气的新荣营士卒们,也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杆。极其微妙的,产生了对“齐人“

这个身份的认同。

而此刻在城楼上咬牙切齿的郦子业,心情自是截然不同。

他想要大骂齐狗,他爹是广平侯,有何惧之!

可对方擡出来的,是重玄之家名!

那个出过重玄明图,出过重玄褚良的重玄家。

尤其凶屠的名号,在夏地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他如何敢说,老子不怕,有种你就杀我全家?

姓重玄的人,怎么不能杀他全家!

他咬着牙却不能出声,他攥着恨,却也无法回避惊恐。

重玄胜对人心的把握,实在堪称绝妙,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轻易就击溃了郦子业的心理防线,同时又完成了对新荣营的进一步同化。

城楼上,袁振终于意识到,一切都不能够再挽回。

这个体型痴肥的年轻齐将,实在是他生平所遇到的对手里,最可怕的那一个。

他只能坐困愁城,只能目睹守军士气一步步滑落深渊,看着自家少主被撕碎心理防线。

他毫无办法。

但他仍然决定,发出他最后的反击。

在人心惶惶的城楼上,这位生平乏善可陈的中年武将,朗声开口道:“重玄将军,请听我一言!我乃寿安城守将袁振,全权负责此城防御事,我愿献城投降!我家少主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说话确然有得罪薛将军的地方…您要一个道歉,袁振完全理解!薛将军的颜面,我寿安城应该偿还!“

“然,主辱臣死!袁振不能目睹少主屈膝!“

他在城楼上,看着薛汝石。

“我替我家少主,向薛将军赔个不是!”

他随手一招,已从旁边士官腰间拔出一柄军刀来。

干脆利落地反转刀尖,一刀自贯其腹!

“请您原谅!“

他圆睁怒目,直愣愣地看着薛汝石。

长刀极力一错,就这么将自己的半身斩开,当场血溅城楼!

滚烫的鲜血,喷了郦子业满脸满身。

寿安城城楼上,静了。

寿安城城楼下,亦静了。

人和人的心意,自来难相通。

薛汝石的心情,如在山道折转,上上下下已经好几轮。这一刻嘴唇翕合著,却也不知能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甚至于…对不起?

郦子业整个人是懵的。

姜望心生敬意。

十四没有什么想法,只有些惊讶。

而重玄胜在心里,已不由得为袁振叫好!

袁振这一手,既保全了寿安城上下,保护了他家少主,又在这些守军心中,埋下了仇恨愤懑的种子。

郦子业不过骂了薛汝石几句,你重玄胜就算再维护部将,何至于要将袁振逼死?

可以说,在寿安城完全不可能守住的情况下,袁振用他的死,把重玄胜逼到了最糟糕的局面里。要叫他虽能得城,不能得人心。

遗憾的是,这对重玄胜来说,同样不能算是什么大麻烦。

“好一个袁振!”

重玄胜没有半点迟疑,立即洪声开口:“知错能改,是君子的品质。所谓承担,是勇者的证明!你的心意,我尽知了!郦子业与薛汝石之间的恩怨,自此一笔勾销,我承诺不伤郦子业毫毛,愿你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他对着城楼上的守军,继续道:“袁振是降齐而后自勿,他死前托付寿安城于我,我当视诸位为同袍、为乡亲!从此以后,寿安城就是我重玄胜的第二故乡。我重玄胜代表齐军,接受袁振的投诚。我重玄胜代表齐国,接纳他成为齐人!他的忠,他的义,他的勇,是我等齐人之楷模,我当铭之记之,

顾全其遗愿,继承其精神!

说罢,他又是一挥手:“还不开启城门?我要给他风光大葬!”

城门前的守军,竟下意识地听从他的命令,将城门开启了寿安于今得握,得胜营又下一城!

而从此刻,一直到齐军全面接管寿安城防,郦子业都呆愣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真个懵了这么久, 还是不得不懵这么久。

最后还是薛汝石把他送回了袁振府上休息。

至于城主府,自是被重玄胜占据…

青砖去临武府请的援兵,共计五万大军,一直到袁振风光大葬的当天,才浩浩荡荡开来。

重玄胜完完整整地结束了袁振的葬礼,留下两千人守城。

亲率大军,包括得胜营,新荣营,以及新用寿安城降军编成的振武营,带齐了寿安城的战争资源,继续往南进发。

主力当然是东域诸国联军,以新荣营现在计程车气,已经可以参与一定烈度的战事。振武营随军,主要是为了避免留城的隐患,同时也有壮声势、帮助劝降敌军的作用。

当然,寿安城的护城大阵,亦是被振武营亲手毁掉。重玄胜玩这一套,已是熟得不能再熟。

奉隶府的战事,从这一天起,进入了秋风卷落叶的阶段。

重玄胜总督西路,鲍伯昭总督东路,各引五万援军,兼本阵兵马,在兵力充足、奉隶又成孤府的情况下,是所向披靡!

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苦苦挣扎近二十日的樊敖,终于接受了无力回天的现实,带不到三千残兵逃往会洛。

奉隶府全境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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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 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就在齐军横扫奉隶府,贯通临武奉隶,取得东线大捷之时。

大邺府传来了震动天下的讯息,如雷霆炸响,滚彻万里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三齐国先锋大将重玄遵,领兵三干,昼伏夜出,走豹谷险道,突入大邺府,袭杀青陵守将,夺下青陵城,又驱败兵侵皇陵,趁乱斩杀有神临境修为的陵守,大破守陵军团,兵围夏襄帝之陵墓!

一战惊天下。

他是如何消失在临武战场、突入大邺府,是如何在重兵驻扎的大邺府里疾突猛进,是怎样击破青陵城,怎样斩杀那位资深的神临境陵守这些或许只有等到战后去覆盘了。

齐军打到了夏国的要害之地,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前线还在大战,但后方夏国皇帝的祖坟都被齐军拿下了!

值得一提的是,重玄遵并没有毁皇陵,掘帝骨。没有像很多人所想象的那样,

把夏襄帝开棺鞭尸,践踏夏国皇室,踩碎大夏姒姓之尊严。

他反而是帮夏襄帝好生洒扫了一番陵墓,亲自为之祝祷,撰文纪念夏襄帝一生功绩,歌之颂之,缅怀之。

然后垒土为台,焚香作礼,代表齐天子…举行了册封仪式。

以大齐帝国的名义,封夏襄帝为齐安乐侯,并亲刻碑文,竖于陵前!

死人,当然是无法拒绝的。

任你生前威凌天下,任是你何等明君雄主,躺进坟墓之后,一世声名,也只能任人雕刻。

这安乐侯之爵名,恰是齐夏战争开启前,齐国发与夏国的最后通牒中,齐天子给予夏天子的投降待遇——夏天子彼时当然是将其撕毁,怒骂姜述老贼。并反过来也要敕封齐天子。

但今时今日,究竟是谁的脸被打肿了,已是不言自喻。

重玄遵文采不算出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这篇《祭大齐安乐侯姒姓名元者》文中,有这样一句——

“今汝子孙不肖,东国天子欲保豪杰血脉,使汝子孙富贵永享,封土庇于大国,当得良田宝玉而安乐也!“

这子孙不肖的一句,今之夏天子,何能反驳?

重玄遵这一手,直接将当今夏皇降格为安乐侯世子一一你不同意受封,我就敕封你爹!

这场单方面针对死人的册封仪式,看起来荒唐,但的确在事实上,将夏国皇室瑞下了神坛。

今日之夏天子,守不住祖宗陵寝是事实。他那位曾经雄视天下的伟大父皇,死后被人以侯名敕封,已经是事实。

时人或日:大夏黎庶亿兆,强将如云,名臣似雨,拥兵数百万,言必马踏东国,奈何竟被叩破国门,徒教祖宗受辱!

或日:下不能护黎庶,上不能卫宗祖。大军何用?大将何用?满朝文武,鼎食王侯,竟能何为?

夏国皇室的脸,彻底丢了个干净!

大夏诸府诸城,举国而哀。

讯息传到哪里,哪里哭声一片。

一方面很多将领根本不受压制,不再固守自己的防线,怒而挥师大邺,誓卫先帝一—这意味着姒骄苦心构筑的全国防御体系,出现了巨大的波澜。

另一方面,很多人彻底丧失了斗志!

夏襄帝何等人物?将夏国带到亘古未有的强盛地步,堪称大夏立国以来第一帝王,死后数十年,仍是很多夏国人心中的精神领袖。

但这样的一个伟大存在,生前霸业中断于齐,死后还要受齐之敕封。

此辱何极?子孙何其不肖也!

同央城前线得知此讯息。

一干大夏帝国重臣,面大邺府方向而跪,不少人嚎陶大哭。

甚至于云怀伯张灵玉当场自杀,且以发复面、毁尸不葬,谓之无颜见先帝!

国相柳希夷,解下相印,欲怒归大邺,誓杀重玄遵,却被武王姒骄压住。

曹皆更是在这个时候,以春死、秋杀、逐风三卒兵马,猛攻同央,叫同央城一干重臣,哀而不能移!

在这段时间里,临武南部七城,已经仅剩其三,齐军兵锋已临呼阳关!

于此同时,全占奉隶府的齐军,稍加整顿之后,便大举攻入会洺府。

不同于奉隶府战争期间的兵分两路、各有总督。

会洺府战事,完全是一场瓜分军功的盛宴,各将各凭本事,领军乱战。

其中以重玄胜姜望、鲍伯昭、阎颇、欧阳永,这四部表现最为出众,连战连捷,屡下敌城。

更有部分齐国军队,正透过奉隶府,进攻锦安府。

有立功心切的军队,已经突出会洺,攻入了绍康府!

今日此时,若将夏国舆图上的兵线全部勾勒出来,形势剖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东线战场上,经纬旗已经四面开花。

重玄胜在东线苦心谋就的大捷,重玄遵在大夏皇陵的狂妄一击,引动了连锁反应。

东线战场侵略如火,中线同央城保持压制,北线战场幽平府也已经只剩三座城池顽抗,田安平已挥师吴兴府!

本就一直被压制得处于紧绷状态的夏国防线,一夜之间,已摇摇欲坠!

一支笔在巨大的舆图上如此勾勒,大夏的山川河流、谷壑雄城,是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一草一木。陌生的,是遍地刀兵。

或许不应该陌生?

无非是三十二年前故事重演…果能重演乎?

舆图上齐军蔓延的路线,像是一个强大的巨人,已经张开有力的臂膀,勒紧了夏国的脖颈,正在不断地使劲。

整个齐夏战场,齐军形势一片大好。

夏军看起来已经乱了!

不,哪里只是看起来?

援救大邺府的,逐杀重玄遵的,救会洺的,帮助巩固锦安府防御的,保顺业护王都的整个帝国一转眼就已经干疮百孔,恰是全线乱战失利的结果,叫人缝补也不知该从哪里着手。

想来曹皆之所以选择全面铺开战局,便是基于对齐军素质的绝对自信,便是预见到今日这样的局面!

夏国人当然是顽强的,在任何一个战场都在顽强抵抗。

但齐军的胜势正在不断累积,刀兵愈利,烽火愈炽。

于夏国方,是拆东墙,补西墙,左右为难!

那支笔,终究在舆图上顿止了,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捏散成烟。纤弱的,袅袅的烟。

舆图上那名为午阳的城池标识上,就悬着这缕烟,这只手。

俄而,手重重地砸落,像是一座山!

于是这张巨大的舆图也被砸散。

黑暗中有个声音道:“仇恨说明受过伤害却无法还报"

“愤怒是因为不满足现状但又无能为力

“这些都是虚弱的表现!”

道历三九二零年的除夕,就在战争中来临了。

这万家欢庆的日子,想来对齐人和夏人来说,都是相当复杂的体验。

鲍伯昭对除夕没有什么感受。

身为朔方伯嫡长子,他长期处于对自我的严格约束中,少有放纵之时。所学颇多,只恨时光易逝。兵法韬略,道术神通,律法礼仪,日复一日的修行所谓年节,无非是迎来送往,无非是维持各方关系,实在不是什么轻松的日子。

尤其此刻是在齐夏战场,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战功。

朔方伯的爵位继承已经尘埃落定,但他并不会就此放松,此后他要追寻的,是如何超越“朔方”之荣名!

齐军局势大优,夏军的抵抗意志,也不及早先那么顽强。

一个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对夏军而言,投降好像变得不再那么困难。

重玄胜逼降岱城,还得在大军攻城两日夜、又四面相围、极限施压的情况下才成功。后来逼降寿安,只带一个降兵营就能够完成…

而到了现在,甚至于已经出现了齐军大旗一展,就已经望风而降的守军。

比如眼前这座城池。

局势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在大齐兵锋之前,夏国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所谓武王,所谓岷王,什么奚孟府,柳希夷,全都被摁死在同央城动弹不得。

三卒主力皆在同央城战场的情况下,齐国仅以郡兵和东域诸国联军,依旧是狂风卷落叶,横扫夏境。

昔年争夺霸主位格的两个国家,今时今日,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什么龙虎斗,不过是饿虎扑羊!

所以齐天子压根没有亲自来收尾的想法,姒元已死,齐天子懒于南顾。

所以大齐军神也没有来。

人固然有家国情怀,有守土卫疆之心。这些夏将夏卒,固然也有满腔热血。

可是无望之战斗,又能坚持多久呢?

齐夏本一宗!

鲍伯昭在心里念了一遍,只觉这句话真是妙不可言,完全可以叫人感受得到前相晏平的政治智慧顺天应命,合宗同流,消解多少敌意!

此刻正是受降之时。

鲍伯昭动作利落地下了马,一把扶起跪倒在身前的夏军守将,很是亲切地道:

“我一见将军,就觉亲切!将军能够弃暗投明,携城归齐,实在令鲍某感动!

往后就是一家人,切莫与我生分了!"

礼贤下士的手段,鲍伯昭自是不会缺乏,做起来自然无比,令人如沐春风。

他握着这人的手,笑容温煦:“某家名伯昭,兄弟如何称呼?”

面前的夏军守将仍有些慌张:“罪将魏光耀。”

“好名字!”鲍伯昭赞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和他的不安情绪:“魏兄长得一表人才,兼又谈吐不凡,必能在大齐有一番作为!"

又语带埋怨地道:“你从现在开始,已经是齐人,献城乃是大功,怎可再用一个罪字呢?”

"是我失言。”魏光耀明显放松了许多,虚打一下自己的嘴巴:“真是该打。

还没转过弯来呢!”

两人皆笑。

说话间,鲍伯昭的副将已经带人进了城,迅速接掌城防关键之处,控制军械,

收缴兵器,整编降军再怎么顺利,该有的警惕不能少,这是为将的本分。

身为一军主将,必须要对全军负责,容不得半点轻忽。

手下做手下的事,主将做主将的事。

鲍伯昭的态度实在和煦,降将魏光耀的状态也慢慢平缓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鲍将军才是人中龙凤呢!大齐鲍氏,世代名门,谁人不知?说句实在的,我本来还有抵抗一番的心思,见得城外来的是鲍’字旗,顿时腿都软了!”

魏光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敬意和苦涩:“鲍将军的威名,已是遍传大夏!”

鲍伯昭抓着其人的手,对左右笑道:“魏兄这是给我面子,捧我的名声呢!”

就说话的这么一会儿工夫,训练有素的齐军,已经完成了对城防关键之处的掌控。拿住了护城大阵的枢纽,开始封锁府库,清点军需。

一行人说说笑笑,于是往城门洞里走。

谈笑间,鲍伯昭逆着光往城楼上警了一眼,看清楚了“午阳”二字。

忽然笑道:“说起来,我名字里的这个昭,也有‘阳的意思呢。跟此城还真有些缘分!”

魏光耀哈哈一笑:“像将军这么说的话,您这个‘昭字是阳光明亮,我这个光耀,也是光亮,我该与将军攀个亲!”

鲍伯昭道:“齐夏本一宗,如今你我同为齐人,如何不是亲人?如光耀兄弟不嫌弃,往后咱们就兄弟相称!”

魏光耀顿时肃容,拱手对鲍伯昭一礼:“我魏光耀何德何能,能得您这样的人物垂青!别无二话,此后当以兄长视之!愿为兄长鞍前马后!”

鲍伯昭是大齐有名的天才人物,魏光耀则年逾三十才混成了午阳城守将。论及年纪,怎么说也是魏光耀更年长。但所谓达者为大哥,这声兄长不寒碜!他叫得很顺口。

鲍伯昭笑着搀住其人:“鞍前马后的小事,可轮不着贤弟,但是建功立业,必要与贤弟联手才行!

“兄长愿意提携,小弟哪有不从的?往后兄长指哪儿打哪儿,光耀绝无二话!”

鲍伯昭笑得灿烂。

打一次伐夏战争,他已经认了四个义弟了,归齐之后都是他的班底。能在夏国掌一城,名动一府,手握兵马,这些人都是有真本领的,等闲并不容易招揽。

若非这场战争,要到哪里去找?

他需要这些人的能力,这些人在降齐之后,半生积累清空,也需要借助他大齐鲍氏的力量,正是各取所需。

这样的关系才叫牢靠。

"来,光耀贤弟,好好与我说说这午阳城。”鲍伯昭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这座色彩浓烈、具备典型夏地风格的城池。

魏光耀也笑着陪在一边,尽职尽责地解说:“午阳城历史悠久,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自当年先帝定鬼头蛮.瞧我这嘴!是自夏襄帝当年扫灭鬼头蛮以来轰!

明明已经被齐军控制的城门,轰然关闭!

这一声,如壮士击天鼓,似惊雷动九天。

整个午阳城,忽地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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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 请君入瓮

前一刻,魏光耀还在奴颜婢膝,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兄长。

前一刻,午阳城还风平浪静,要害之处,尽在齐军把握。

前一刻,护城大阵已经关停,满城守军都已解兵请降。

可是在这一刻,天地反复,一切变更!

浑钢铸造的城门,顷刻关闭,封死了后路。

魏光耀已然消失了踪影。

天地忽暗,所有的日光都在午阳城被切断。

不远处的民居,一家一家的门户被推开,一队一队的甲兵冲将出来。

这座城池压根就没有多少百姓,民居之中暗藏大军!

鲍伯昭身怀天目神通,有明察秋毫之能。

按说是没有什么异常能够瞒得过他的眼睛的。

他也的确没有放松警惕,哪怕是在与魏光耀称兄道弟的同时,也保持着一员良将的素质,本能地在观察环境。

可他确实没能发现问题。

魏光耀的表现毫无漏洞,所言所行,皆是降者的本分。

午阳城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像其它所有投降的城池一样。可恰恰是在这种“正常”里,发生了突兀的变化!

鲍伯昭后知后觉,或许这种“正常”,本身即是某种阵法刻意形成的表征。有一位极强大的阵道修士藏在暗处,布置了这一切。某位兵家高手,设计了请君入瓮的这一局!

轰然关闭的城门,直接更改了整个午阳城的格局,生化为死,门演为囚。

那些在黑暗环境里迅速涌出的夏军士卒,也是沿着某种阵纹的轨迹在行进。兵阵与城阵,竟达成了如此和谐的统一!

这绝对是阵道史上的革新,也因此瞒过了他的洞察!

鲍伯昭的反应是极快的。

尽管他心中的惊疑不比任何人少,亦在城门关闭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发动了【无光】神通午阳城天地忽变,遮云蔽日,封锁了齐军的视野,他索性便断绝余光。

让黑暗来得更彻底。

使这座城池里,独他能够具备超卓的视野。

倒要看看,是他和他的部下,更能够适应这种环境,还是夏军更能适应。他麾下的亲兵,是做过配合无光神通的演练的,完全可以担当起黑暗环境下的大军骨架作用。

所谓无光神通,带来的是黑暗,侵蚀的是辉芒。神通若是开发到深处,不仅能够熄灭日光灯光火光这些外照之光…也能熄灭目光,甚至神通之光!

到鲍伯昭如今的境界,已经可以熄灭“目光”,彻底隔绝对手的目识。还能黯淡神通之光,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压制对手的神通发挥。

在此无光神通影响下,烈日之照不能显,悬明之灯不能明,火焰可燃不可见。

天地皆晦!

“众将士听令!“

鲍伯昭张了张嘴。

“就地结阵,连线兵煞,冲撞一一”后面的这些话,全部消散在空中。

他第一时间想要指挥入城的齐军,但才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声音已经在这片区域里被封禁。

可是他仍然听到了‘鲍伯昭’的声音!

“众将士听令!原地待命,保护自己,等我开城!"

有人伪造他的声音,在他制造的无光环境里,给他计程车卒下令!

这是一场完全针对他鲍伯昭的设计!

对方了解他的神通,且精准预判了他的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的鲍伯昭,心有惊涛万涌。但仍然保持了最大的冷静,迅即并指在眉心抹过一一代表神通天目的竖瞳就此张开!

此时万物皆察,一切痕迹映照在心。

他没有立即散去无光神通,因为即便他的无光神通散去了,午阳城还是在敌人阵法制造的黑暗中。对方既然选择在黑暗环境里战争,肯定是做了足够的准备。他暂且只有用更深的黑暗,来保护他魔下计程车卒。

而且身出名门的他,怎么可能没考虑到在无光环境下被人冒名指挥的情况?

魔下的东域诸国联军,或是一团乱麻,只可就地待命。然而他自己散进军伍,帮助他完成大军指挥的五百鲍氏家兵,却是于他有独一套的在无光环境下的联络方式。

鲍伯昭一边以天目洞察四方,寻找那湮灭声音的源头,一边迅速掐诀,以独创的兵阵秘术在黑暗中完成排程指挥。叫家兵就近聚拢士卒,结成军阵,以兵煞自保。

但耳中只听得,惨叫连连!

超卓的视野可以让他清楚看到一队队青甲夏军,似以虎入羊群,在无光的环境里肆意冲杀,好像根本不受黑暗影响。杀得什么都看不到的齐军一片混乱。

这些夏军不是普通的府军,不是这一路横扫过来,所面对的那些城卫军。虽不及镇国、神武二军,也是难得的精锐。

尤其是专门做过在这种环境下的战争训练。

形势上完全是一面倒。

齐军根本组织不起来,一次次地被撞散。

天目神通的洞察告诉他,这些夏军根本不是以视野觅敌,而是以趋近同频的血气波动,逐杀不同频的血气波动拥有者!

于此同时,一队队夏军似锋矢破空,正极速向他穿来。

鲍伯昭立即收敛了自身血气,果见那些夏军立时失去了目标。但只是略一顿,很快又重新锁定方向。

有人在暗中指挥!

同层次的修士,绝对没人能在他的无光神通之下拥有视野。唯一的解释,就是指挥者是那个布阵者。

对方不是用眼睛获得视野,而是透过对阵法的感知,获得情报。

心念急转之间,鲍伯昭天目一扫—一灿金色的神光瞬间穿出,如惊鸿过月,洞穿了这无光的世界。横过街道,粉碎了藏在高墙之后的禁声法阵枢纽。

以天罚之光的强大威能,用于击破一个禁声法阵,实在有些铺张。然而当此之时,他要的只是速度,

他需要第一时间掌握自己的军队。

只有把大军的力量排程起来,才有破局的可能!

杀进会洺府后,总督战线的许可权已经失去。他与谢宝树当然也分开了,各自引军攻伐,掠夺会洺府功勋。

此刻有足足三万齐军,随他入驻午阳城。其中一万是他的本阵兵马,一万是奉隶府之战中,他收拢的、主将不幸战死的部队,其中大部分是昭国士卒。总督一路战线的权柄,让他有收拢士卒的便利,

他当然会充分利用。最后一万,则是他收降的夏军。

可以说,这支军队,于整个会洺府战局来说,也是能够起到关键作用的。于他本人,更是他争功夺勋、安身立命的基础!

“吾乃鲍伯昭!听我号令!所有将士,立即鼓荡血气,敌军是以血气波动寻踪!”

他并没有去解释,先前的命令是敌人伪装。

因为在现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解释只是浪费时间,只会让士卒更混乱。乱成一团的齐军,需要的只是明确直接的命令。

“张司曜,杜追龙,郑武功…

他一口气叫出八个人名,都是刚刚观察到的、处在关键位置的齐军基层武官:“你们身边都是战友,

不要慌乱,我命尔等结圆月阵,以呼声团结附近兄弟,就地固守,等待兵煞呼应!"

若是湮雷军在此,现在甚至都能够开始反击了。

东域诸国联军,虽则也是各国精锐部队。毕竟一起集训的机会不多,每年只有一两回。就连兵阵,选择的余地也很少,只能在基础兵阵中挑选。

但大齐鲍氏毕竟是一等一的名门。他鲍伯昭毕竟是一度名列齐国黄河之会备选名单的人物。

他从小接受的军事训练,在这场伐夏战争中大放异彩,此时也在彰显他的军事才华!

圆月阵胜在简单、稳定、牢固,且有很强的共鸣性。可以作为怒海中的岛屿,黑暗中的灯塔。一定数量的圆月阵,与星芒阵配合,可以共鸣成众星环月之阵。

这是当前局势之下,唯一有可能迅速聚拢大军之力的军阵选择,一俟完成,就能以兵阵反冲敌阵,立即进行反击!

鲍伯昭的指挥让他被夏军锁死,五花八门的军阵道术如雨泼来。

“赵武,雄三—”

他在道术乱流中从容漫步,冷静清晰地指挥士卒自救,每一句都直指关键。

但这一次,才念到第五个名字,还没来得及宣布行动。

他就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烦恶的混乱!

他感觉到此方天地的排斥,包括空间、元气、规则在内的一切,都在压制他,驱逐他。限制他的行动,驱逐他的精神。

运去英雄不自由!

神通【负窘】!

是太寅!

那个布下禁声阵、无光阵等诸多阵法,并在此刻出手的人,是太寅!

鲍伯昭刚刚判断出对手的身份,便看到太寅其人,恰已经出现在他的对面,身缠四色劲力,面对面地向他疾冲而来。

时至此刻,其人的确也不需要再隐瞒。

甚至于是有意在吸引关注。

因为鲍伯昭同时也注意到左前方的波动。

那从开战就隐去了形迹的魏光耀,正在使用某种秘法,潜行逼近。

鲍伯昭佯作不知,将无光神通催发到极致,去黯淡太寅的神通之光。踏地而起,主动反冲太寅!

在极速冲锋的过程中,在躲避军阵道术的间隙里,极其自然地一个扭身,天目对照!灿金色天罚之光疾射而出,正对魏光耀!

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黑暗之中跃出魏光耀的身形。这位刚认的“贤弟”,躲得算是及时,但左臂也已被击断,血流如注!

来吧,太寅!

鲍伯昭目标明确地疾飞。擒杀太寅,亦是扭转战局的关键!他决定为此不惜代价!

但就在下一刻,整个午阳城,忽然升起万盏灯,燃起万堆火!

那些灯都是法术加持的灯。

那些火,更不是普通的火。

道术五行火,恶沼火,阴柴火,鬼炭火……

几乎能够想到的、能够搜集到的,所有可以作用于术法层面的火,都在瞬间被点燃。

鲍伯昭覆盖午阳城的无光神通,根本不可能一瞬间对抗这么多带有道术力量的光!

神通反噬之下,他立受重创,一口鲜血喷出。

无光的黑暗被驱逐了!

此刻笼罩午阳城的黑暗,由布阵者太寅所掌控!

被针对至如此程度,也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鲍伯昭第一时间注意到,整个午阳城,有可怕的力量在爆发。

那万盏灯、万堆火的作用,并不仅仅是利用他的无光神通反噬他,更是唤醒午阳城护城大阵的钥匙!

汹涌的元力在激荡着,此方天地的规则正在改变。本已经关停的护城大阵,又重新被启用,正要被启动!这座护城大阵被做了手脚,魏光耀交出来的令印已经根本不具备核心控制权!

更有甚者,这座护城大阵,根本就被太寅改造成了压制城内的杀阵,而此时正要显威!

真是神乎其神的阵道手段。

鲍伯昭面沉如水,终于是已经看到了结局!

此阵一出,他这三万大军,已经再无缓救的可能。在这种大军分散各处的情况下,他再怎么挣扎,也是来不及。再怎么于城中拼命,也是无用。

人力有时而穷!

鲍伯昭并不放一句狠话,果断止住冲势,看也不看太寅一眼,立即转身冲门!

眉心竖眸连放三道天罚之光。

灿金色的神光接连撞在城门之上。无比煊赫的力量,与浑钢城门疯狂对撞。

在太寅的控制之下,护城大阵虽未完全启动,部分力量已向城门倾斜,故而竟受三记天罚之光,也未崩溃。

但鲍伯昭这个时候,已经冲进了城门洞,正在城门前。手上一抖,已经抽出了赶山鞭!

畔啪!

灰白色的鞭身呼啸,带起无尽起伏的山峦幻影。

重重一鞭子,抽在了城门之上。

神通!搬山!

山岳之力,持于此鞭。

轰!

浑钢大门轰然炸开,碎片如蝶飞。

在护城大阵启动前,他已将城门击破!

城门外,是大亮的天光。

城门外,是广阔的天地。

而这,于鲍伯昭而言,是名为耻辱的退路。

可他不得不踏上!

会洛府本是分享军功的盛宴,所有人都在大吃大嚼,他却吃此惨败,麾下三万大军尽覆!

但现在不是痛苦自责的时候。

他只有逃得性命,才能雪今日之耻,报这午阳城之恨。

才有机会,把今日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狗贼鲍伯昭,逃到哪里去!“

午阳城内,太寅直接卷起近三千人的军阵,咆哮着冲将出来。这一声怒吼,自是为了瓦解城内齐军的斗志,告知他们主将已弃军而逃。但他要杀鲍伯昭的决心,却也是非常明确。

所调伤齐之筋骨,痛之齐国之躯….

屠齐军三万,不如杀鲍伯昭一人!

他怎肯放过!

另一边,魏光耀匆匆止了血,独臂提刀,转身开始指挥对午阳城内齐军的灭杀。

太寅的确也不必在此了他亲手改造的护城杀阵一旦启动,不过就是一场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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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 我不能

午阳城外,鲍伯昭看准了方向,往东疾飞,虽是受伤之躯,但也在亡命驱动之下,飞到了极限速度。

然而太寅裹挟军阵之力,不惜成本调动兵煞,一瞬间爆发的速度太过恐怖。只是须奥的工夫,已经追至鲍伯昭身后,拳起四色之光,毫不犹豫地一拳轰落!

聚兵之阵,星光四绕,兵煞混同,逆四象混元劲!

这一拳,自远不是观河台时期可比,也不是山海境那时可比。

一瞬间打破了距离的界限,直抵命门!

鲍伯昭毕竟是鲍伯昭,在此干钧一发之刻,还是做出了反应。人未回头,加持了搬山之力的赶山鞭,

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啸动风雷,回身怒扫!

轰!

太寅的拳头砸在鞭子上,生生砸散了搬山之力,且带着灰白的鞭身,砸到了鲍伯昭的后背!

咔嚓!

骨裂之声。

噗!

喷出的一大口鲜血之中,混合著脏腑碎片!

鲍伯昭狼狈的身影,倏忽贯成星光一线,仿佛被远穹的星楼吊住,借力疾射而远。

此术是为神仙索!

借星楼而动,乃是一等一的移动秘术。

他仍是咬着牙,继续奔逃!

午阳城在会洺府南部,往西是绍康府方向,往南是锦安府方向,自是都去不得。

他其实第一个念头是想要往北,因为重玄胜姜望所部,正在北边攻城略地,距离不算很远,且有足够的实力帮他。

但鲍家与重玄家毕竟世代政敌,很难说对方会不会见死不救。毕竟战斗中故意迟个一时半会,谁也找不出问题。于他却是生死的不同!他不能够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重玄胜的人品。

往东走是最好的选择,东边是已经易帜的奉隶府。好几支齐军正在那里冲击锦安府,与夏国边军大战。

他很容易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若是可以及时搬到援军,杀回午阳。午阳城里的三万大军,或能有剩!

鲍伯昭的意图,太寅如何看不出来?

精巧地排程着军阵,一路穷追不舍,逼得其人频频转向。

以士卒气血之力支撑军阵消耗,以军阵消耗维持自身速度,而后不断地攻击!

三千人的军阵,在疾行中,不时放下一两百气血不足计程车卒。

太寅自己,却始终是巅峰状态。

而鲍伯昭的状态,已是肉眼可见的颓靡下来。其人身为朔方伯嫡长子,来参与伐夏大战,身上自然是有不少保命的东西。

但是在这种残酷的逐杀里,消耗得太过迅速!

若非他在外楼境以信、德、仁、杀为道标,身怀“警钟”秘术,能够随时自警自清,这会说不定早已经自我放弃。

神仙索都已经被太寅捕捉到脉络,打断了好几次,实在是有山穷水尽之感!

不过……

终于是逃到了山边!

鲍伯昭一咬牙,正要奋起反击,争一线机会,忽然听得马蹄如雷。

天目所见,一支数百人的骑军,正踏地如鼓,自远处席卷而来。打头的一人,年纪轻轻,气质不凡,

只是脸上有些麻点。

鲍仲清!

“兄长!?”鲍仲清亦是惊讶莫名,显然没有想到手握重兵的鲍伯昭,竟然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这里。

但鲍伯昭身后高空,急追不舍的那团兵煞之云,立即就给了他答案。

事实已经再清晰不过一一鲍伯昭战败,仅以身免,正在被夏军追杀!

“分开逃!”

鲍伯昭来不及解释,只怒吼一声,便折身北去。

他已是重伤之躯,仅剩一击之力。而鲍仲清绝不会是太寅的对手,更别说所部只有数百人,兵力不到太寅的三分之一,完全没有抗衡的可能。

两兄弟汇合的结果,只能是一起败亡。

倒不如各自逃散,能跑一个是一个。

“你先走!”

鲍仲清却比鲍伯昭想象的更坚决。只回了这一声,瞬间就卷起兵煞,腾上了高空,以七百三十一人的骑军兵阵,直往太寅所部撞去!

轰!

两团兵煞之云,交撞在了半空。

耗尽了气血的、被震伤震死计程车卒,下饺子一般坠落。

只是一合。

鲍仲清所部死伤大半,其人自己也与其他士卒一样倒飞跌落。

“好一个兄弟情深!“

太寅当然不会手软,此次国战,夏国不知多少兄弟离散,多少父子永隔,又哪里比齐国人的感情浅?

他只将兵煞一卷,一边重整军阵,一边看向了鲍仲清,伸手遥按,便要将其了结!

轰隆隆隆!

忽然高天出现了阴影。

太寅警觉擡头,便看到一座石山压将下来!

不是什么描述形容,不是什么道术拟就,是一座真正的山!

鲍伯昭及时回身,抽干了赶山鞭,借以搬山神通之力,移山阻敌!

轰隆隆的石山压下。

灰白色的鞭影只是一闪,便已经卷起了鲍仲清,兄弟两人疾射而远。

太寅这边鼓荡兵煞之力,一手撑山,迅速将山影下的夏军士卒全部移开,而后才松手,任由此山,将鲍仲清带来的那些齐军,尽数压死!

但有这么一阵工夫,视野里已经捕捉不到鲍伯昭两人的身影。

“回军!“

兵煞瞬间散开,夏军有序撤离。

太寅没有多做纠缠。

在这场战争之中,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能够继续浪费时间在鲍伯昭身上。

而且再追下去,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结果。

鲍仲清能够出现在这里,其他齐军大概也不会远了…

反攻的号角已经由他吹响了第一声,歼灭鲍氏兄弟的军队只是第一步。

他须得抓紧时间!

轰隆隆的山影,已经丢在身后。

迎面的风刀,割得肺腑生疼。

全身上下,已不剩几块好骨头。

鲍伯昭用鞭子卷着自家一母同胞的弟弟,勉强疾飞。

他甚至于已经不太能够分得清方向,是东边么?去哪边都好,尽量远离,远离…

在午阳城里就受了重伤,又在太寅的逐杀下逃窜那么久,他早已经筋疲力尽。刚才那搬山一击,已经是最后的力量。

现在的飞逃,完全是凭借着意志在支撑。

说起来与鲍仲清的竞争…

他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感情的确非常糟糕。明里暗里的争斗,不知使了多少手段。

朔方伯之爵,代表的不仅仅是荣誉地位,更关乎超凡修士自身无与伦比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可外求,

谁愿分享?

但再怎么争,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鲍仲清死,看到鲍仲清的第一个想法是让他逃就像鲍仲清刚才也是毫不犹豫地引军为他断后。

“你怎么样?"

他将光芒晦暗的赶山鞭一收,把咳血不止的鲍仲清提在手上。

此时,正疾飞过一座碧树摇翠的高山。

鲍伯昭勉强想起来,大夏方志上,这座山名为“小尖”,是个很奇怪的名字。但翻过这座山,就是奉隶府了……

“我…咳!咳!咳!"

鲍仲清在空中剧烈地咳着,鲍伯昭勉力支撑着自身,渡了一些道元过去。

“撑住。马上就到奉隶了。"

“好…咳!咳!好…咳!"

鲍伯昭咬着牙,没有再说话,玩命压榨着这具身体仅剩的力量。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这突元的、剧烈的痛苦,让鲍伯昭从昏沉的状态中骤然清醒过来,他眉心的竖眸也骤然圆睁,神光亮起!

噗!

一柄匕首扎进了竖眸里!

神光黯灭,鲜血飙飞。

刀锋扎破了眼球,冲撞着颅骨。

鲍伯昭喉咙深处,响起不知是痛苦还是悲伤的声音。

噗!噗!噗!噗!噗!

这柄匕首疯狂地在鲍伯昭身上乱扎!

脸上!脖颈!胸口!心腹!

高空中兄弟两人的身形直线坠落,带着鸣呜的、哭泣般的风声,坠落在青葱碧绿、生机勃勃的小尖山。

在这个坠落的过程中,鲍仲清也根本说不清自己究竟扎了多少刀。

把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扎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皮袋。

咕咕,咕咕,咕咕地冒着血泡。

砰!

兄弟二人,落在了山顶。

这场短暂的、亲密无间的旅程,终于是结束了。

鲍仲清从喉间发出一声长长的、难以形容的气声,松开手来,翻身躺在了鲍伯昭的尸体旁边。

他就这么仰躺着,看着天空。

旁边躺着他嫡亲兄长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们肩并肩地躺着,像儿时一样亲密。一起看云,看星,看这个世界。

夏国的天空,不如齐国晴朗,可也是很开阔的。

阳光透过云层,不偏不倚地洒落下来。

很温暖。

鲍仲清很想就此睡一觉,当然现在并不能睡。

他将挂在腰带上的、微缩的储物匣取下来,从中取出伤药,慢吞吞地服下。

因为身体的原因,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非常艰难,但有条不素。

天目神通的洞察之力,他再了解不过。所以他的身体的确也非常糟糕.但是没有关系,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

他赢得了足够的时间以及如眼下这般,阳光灿烂的未来。

他就这么躺着,搬运道元,努力化开药力,认真调理自己的伤势。

他本来什么也不想说,而且也从来都没有跟死人说话的习惯。

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总之反正也要处理伤势。

他这样呻吟了一声,稍稍舒展了痛苦不堪的筋骨。

听到了四肢百艰难的回应。

这种痛苦,令他愈发有话可讲了。

于是他这样说道:“你比我大两岁,吃的饭都比我多很多,修为比我高也很正常吧?有本事你原地不动,等我修行两年试试?怎么就敢说你比我优秀,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不让我袭爵了呢?”

他舒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你生意做得乱七八糟,金羽凤仙花的生意,在我手里,可以打通楚国渠道,多赚不知多少道元石。在你手里,我随便叫几个人配合重玄胖子说几句,你就转手卖了。你是蠢到看不出这份生意的价值,还是单纯的傲慢呢?呵呵,跟咱们那个爹真是一脉相承,难怪他喜欢你不喜欢我。”

“我在内府境,声名不显。你在外楼境,不也被那个重玄风华踩在脚底下?怎么我就不如你?”

“明明兵法韬略,我比你强啊…兄长,你知道我比你强吗?”

“别看你搭上了重玄胖子的战略,在这次战争中风生水起。如果我有一万大军,我会做得比你好。我能在重玄胖子那里拿到更多,我比你更了解他,我也比你更了解夏国、做了更多准备可我只有一都兵马。”

“重玄胖子他爹,是重玄氏的罪人,差点毁了整个重玄家。即便如此,博望侯也给了他公平竞争的机会。重玄遵同境无敌,绝世天骄,到了齐夏战场,他和重玄胖子也是一人三千兵卒,各凭本事。“

“咱们哥俩上战场,你掌兵一万,我掌兵一千…他奶奶的够干什么?”

别人堂兄弟都能拉开了架势,摆明了车马竞争。怎么我们是亲兄弟,同一个爹,同一个妈,他们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不给我呢?”

“兄长,你知不知道你很蠢啊?

“你以为重玄胖子为什么在会洛府反倒是放缓了攻势?你以为他和姜望是抢不过你?"

"会洛北部夏军的动态明显不对劲,不是出了大问题,就是有大动作,可你却沉酒于短暂的胜利,根本没能洞察危机。白白浪费了你的天目神通!“

“又或者说,你太倚仗天目,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天目不能够看穿的!”

“我一直在等你,很认真地在等你,我告诉自己只等这一次,如果没有机会,就算了。我不会再对你动手。可你还是把机会送到了我面前”

“我知道你其实还能逃,所以我用自己拦住你……我……算了。“

鲍仲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知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借口。”

“但人需要借口让自己走下去,对吗?“

“兄长,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人的本心是不是真的那么恶毒?我一直以为, 我可以坦然地接受结果的.…然而我不能、

“我不能。”

他闭上了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要流泪。

但是他没有。

又沉默了一阵后,他坐起身来,很细致地开始处理嫡亲兄长的尸体。

肌肉、骨骼、血液、毛发…一切的一切。

用秘药将之一寸寸分解,混入泥土,混入山石,混入这宁静的小尖山。

当然不能用道术…

用道术做这些事情,很容易留下永久性的痕迹。

他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又飞起来,来回地飞,开始处理他所能察觉到的一切痕迹一虽然这是齐夏战场,虽然鲍伯昭的死,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午阳城惨败,手下大军尽丧,主将能存活下来才是比较奇怪的更何况太寅又率军追杀了那么久….

再者说,等这场战争结束,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天地自然的规律抹去。…

虽然…

虽然有这么多的虽然。

鲍仲清还是很认真地做事。

反反复复,清理了足有十三遍痕迹。

他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忘记,鲍伯昭是怎么死的。

永远不要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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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六章 乃自今日始

午阳城之败无疑给了志得意满的齐军当头一记闷棍。

东线战场最出彩的年轻将领之一,大齐朔方伯嫡长子鲍伯昭,率三万大军攻午阳。

当日便传来午阳城投降的讯息。

但也同样是在当日,天还未黑透,最新讯息传来,鲍伯昭兵败午阳!

两万齐军被屠杀殆尽,鲍伯昭只身逃出城外,生死不知!

一万新军(投诚齐国的夏国降军)复归于夏,

太寅日:“外有强敌,内无柱骨。解兵而降,非士卒之过也!生死之际,何能强求!“

于是杀死降齐之将,复收降齐之兵。

他在午阳城,向整个会洺府、乃至于整个齐夏战场宣布,午阳之战,是夏国反攻的开始。所谓“擒姜述于御前,乃自今日始!"

整个东线战场,齐军计有三十万。谢淮安领主力在临武府与周婴战,逐寸进取。分配到奉隶、会洺两府的齐军,统共也只有十二万。

奉隶府全境易帜,齐方收拢大量夏国降军守城。又有部分齐军主力,在进攻锦安府。

能在会洛府大战的齐军,数量有多少也就可想而知。

午阳城一战就折了两万!

对于齐军来说,午阳城之败,绝对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据传已被太寅领军逐杀的鲍伯昭,更是齐国天骄之陨!

鲍伯昭是什么人?

齐国年轻一辈数得着的人物。

其人若不死,必是齐国未来的高层将领,是齐国强大的一部分。其价值难以估量,其意义非同凡响!

可以说午阳之败,真正让齐人从势如破竹的顺境中醒过神来,真正认识到这场战争的残酷。

不要以为江阴平原上的骑军对冲,就已经是夏国人的全部意志。

夏国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搓的弱者!

此外降而复叛的一万夏军,亦极大遏制了齐人对降军的使用。

有一种说法传得沸沸扬扬…说鲍伯昭之所以兵败午阳城,核心的原因,就是降军临阵倒戈。什么齐夏本一宗,究竟是两国人,如何能真给信任?

倾国之战,非止于倒戈,也不仅是血肉相搏。

在于生死,也在于荣辱。

斗的是人心,争的也是势。

灭夏不仅要灭其血肉,也要灭其精神,反过来亦如是。

除却大军对杀。

在夏国广裹的国土上,齐军的旗佬,和夏军的玉台巡骑,厮杀不知多少回。

从临淄到贵邑,两方的谍子,也不知交锋了多少次。

而在这种全方位的交锋里。

午阳之战无疑是夏军迄今为止最亮眼的一笔。

这一战打出了夏军的气势,让所向披靡的齐军,终于再一次认识到夏军的顽强。太寅也因此一战扬名!

疾行在城市街道,太寅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他非常清楚,现在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了什么程度。

午阳之战当然算得上是一场大捷,但相对于整个东线战场,又毕竟只是关于一座城池的胜负!

截止到午阳之战爆发前,临武府仅剩三城,奉隶府全境易帜,会洺府已经沦陷了大半。

现在的会洺府,已经不可以说是夏国的会洺府。

齐人在这里,已经占据了相对优势!

今次一战,歼灭鲍伯昭所部,固是扬眉吐气,也是捅了马蜂窝。齐人绝不会放弃在会洺府构筑的优势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午阳城是一面关键旗帜。

看得到这一点的齐军,一定不会容许它的存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才是关键!

他伏兵午阳,逐杀鲍伯昭后,便立即引军回返。一面大修城防,摆出死守此城的架势。一面选择性地放出午阳城之战的讯息,迅速开始下一步的布局没有一刻停歇过。

赶路的时间都不敢耽误。

疾行间忽然一擡头。

便见得一道幻影疾掠长空,倏然停在街角,顷刻凝实。瘦高的身形,一身青色军服,一张焦黄的脸。

眼珠一翻,印着灰色烟鸟的一面瞳仁,便翻到了里间。

整个人也生动起来。

大夏触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触悯!

太寅没有意外,继续往前走,嘴里只问道:“怎么样?"

修行遥路,不进则退。有志于未来者,没有谁肯虚度光阴。

今时今日,触悯亦已是外楼修士,立起了三座星楼,当然也驯化了更出色的异兽如藏在他眼球里的这只烟鸟。

驭兽借道,拟化其身,可以令他行走在虚实之间。

故而在会洛府的混乱战局里,他倚仗此兽,以身涉险,亲自探查敌情!

“有两支军队,互为犄角,正在向午阳城靠拢。”触悯极简略地说道。

“重玄胜和姜望一定来了?”太寅问。

触悯道:“如你所料。"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匆匆。

太寅边走边道:“重玄胜和重玄遵在争博望侯之爵,为此在出征之前,姜望和重玄遵就斗过一场,万军之前争先锋,已经把竞争摆在了明面上。现在重玄遵有了袭扰皇陵的功劳,重玄胜他们不可能再容许贯通三府的大功大打折扣午阳城他们必然要来!“

触悯在一旁补充:“而在他们的情报认知里,午阳城之战是你太寅一个人主持。午阳城的城防力量,

就是魏光耀统御的午阳城守军,以及你亲自统御的伏击了鲍伯昭的军队,再加上鲍伯昭手下那一万降而归复的军队,总计不会超过三万兵力。并且宣平侯重夺新节城,正在天风牧场一带大战,神临强者无法脱身,这件事也会降低他们的警觉说话间,两人已经一起走进校场。

校场上兵煞涌动,刀枪如林。

独臂的魏光耀,正在做最后的战争整训。

断肢是可以复原的,法子多得很。以魏光耀的修为,修复断肢所需的资源不会太恐怖。夏廷会负责,

太寅的家底,也完全可以替他支付。

问题是时间。

值此战事危急的时刻,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慢慢修复断肢、调理状态。他自己也不肯走。

太寅说道:“会洺府的精锐在呼阳关,其余诸城力量薄弱。这是齐军从奉隶府攻入会洺府后,变得格外放肆的原因,也是我们能够成功伏击鲍伯昭的基础。击败鲍伯昭之后,必然会打破这种认知。但我们仍然要想办法,让他们尽量低估我们这是情报误导的关键。“

触悯道:“他们这么快就挥师赶来,说明我们的情报误导已经成功了。“

“在咱们构造的情报模型,我、魏光耀,以及三万大军,就是午阳城的实力上限。而且姜望对上我,

有很强的心理优势,但愿他会因此大意“

太寅道:“不过以重玄胜的谨慎,哪怕认定午阳城只有三万兵力,他也绝不会只以三万兵马的规格来应对。因为午阳城现在是如此关键,他至少会想办法带五万人来,这样才能形成苍鹰搏兔之势。”

两人边说边从校场匆匆走过,走进议事厅里。

或许是整个夏国最优秀的两个年轻人,他们急切的脚步、语速,恰是与时间赛跑的表现。在残酷流逝的时间长河里,尽他们所能,努力挽救夏国的命运!

触悯的声音里,带着一些钦佩:“我无法靠太近,但重玄胜姜望那边,至少有三万人。与他们互为犄角的另一边,也是如此。“

“看到他们的旗了?“

“是的。绣的什么胜利在望。“

“那就是了。另一边打的是什么旗号?”太寅问。

“谢。”触悯道:“应该是谢宝树。”

“这是一个好讯息。”太寅道:“此人不足为虑。"

“谢宝树肯定不会同意你的评价,他在战场上张扬得很。“

“他不同意最好。”太寅转问道:“齐军在其它地方的攻势还在继续吗?"

“据探马回报是如此。“触悯道:“我分身乏术,不能处处都亲眼看到。但去了一趟宣沐城,那边的确还在攻防。我没有惊动他们。"

太寅一边思忖,一边继续道:“形势如此严峻,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这时候,在议事厅的角落,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好像…听倒到了姜望的名字。“

伴随着这道声音进入视野的,是一个玉冠束发、剑眉薄唇的冷峻男子。

一手握剑,立如青松。

他没有出声的时候,仿佛并不存在。当他的声音响起,他就已经不可忽视!

你的耳朵必须听到他,你的眼睛必须看到他。

明明如此平静,你竟像已经被割伤。

他握剑的手格外用力,好像在勒杀着什么。好像有数不尽的魂灵,在他的掌心哀嚎。

是为南斗殿杰出弟子,七杀真人陆霜河亲传,前段时间在淮国公府无限制逐杀令里成功存活下来、因而声名大噪的易胜锋!

他竟然已经悄悄地潜进了夏国。

这代表着南斗殿已经插手战争!

而直到此时,仍然没有一丝风声漏出。就连夏军本部,知道这件事的,也寥寥无几。

就如易胜锋藏身午阳城,在今天之前,也只有负责会洺府反击战的太寅和触悯知道。

南斗殿这一记酝酿多时的后手,不掀则矣,一掀开,就必须要取得决定性的战果!

看着此时的易胜锋,太寅语气平静地说道:“是的。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姜望已经在来午阳城的路上了。

对于易胜锋和姜望的恩怨,太寅并不知晓。

但是易胜锋对姜望的杀意之坚,他却是有深刻体会的。

去年从山海境出来,易胜锋便专门堵他,以获知姜望的情报。这一次南斗殿参与齐夏之战,易胜锋亦是找上临时负责会洺府战事的他,点名道姓要杀姜望一一他当然不会拒绝。

易胜锋淡漠地立在这座议事厅里,有一种突出的冷峻和锋利。跟这座议事厅,跟整个午阳城,都格格不入。

他也不打算融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望这个名字,就成了挥之不去的心魔。

明明自己争得了天下一等一的仙缘,蓦然回首,那个理应在凤溪小镇庸碌一生的姜望,竟然站在观河台上,沐浴着天底下最荣耀的风光。

本以为早已经忘却的童年,无法抑制地、一次次涌回脑海。

一次次提醒他—

当初陆霜河看上的传人,是姜望!

他怎能忘却呢?

他心中的波澜,无以言说。

但他只是问道:“那还等什么?“

太寅摇了摇头。

南斗殿是强援,易胜锋是一把锋利的剑。

仅以个人战力而论,他自知绝非其人对手。

能够在楚淮国公府颁行整个南域范围的逐杀令下存活,岂是等闲天才能够做到?虽说逃命争命与正面搏杀不同,但如果真要比较的话.…放眼整个南域,大约也唯有外楼层次的斗昭,能够完成这样的壮举。

易胜锋之强大,毋庸置疑。

但是战争不是游侠之斗,必须令出于一,必须要有一个主导者。

对此他太寅当仁不让。

因而只是说道:“重玄胜是改变东线战局的灵魂人物,姜望是齐国年轻一代的表率、摘得了黄河魁名的存在。若能杀掉这两个人,哪怕会洛府全境沦陷,咱们也不算输了!”

“杀鸡要用牛刀,搏兔须用全力。”易胜锋道:“既然你们觉得姜望这么重要,我记得你们有一位侯爷在会洛府,怎么没过来?”

触闵很不喜欢这个所谓的南斗殿高徒,从说话的语气,到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漠,都让他感到不适。

但他什么也没有表达。

今时今日,任何靠近夏国的力量,他都没有权利推开。

人生二十余年,一直以大夏为傲,认为这是天底下最伟大的国家,早晚有一天,能够走到它应有的位置上去。

曾经在观河台上,也为国家荣誉不惜一切,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

这一次,他在风雨飘摇中,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国家的脆弱,发现这个国家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可对国家的感情,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太寅回应道:“宣平侯需要在天风牧场牵制齐军。目前在会洛府,咱们是劣势方。宣平侯如果过来,

只会引来更多齐军的强者并且他只要一动,重玄胜就决计不会再来午阳。重玄胜这样的聪明人,

一旦生出警觉,就再不会有入局的可能。我们费了很多心思,投入巨大,才创造出现在的机会,不可轻纵。“

易胜锋微擡下巴:“所以你要怎么做?“

太寅一挥手,悬起一只圆形阵盘,光芒拟动,于半空显化了一张细节繁复的舆图。

山川河流,皆在目中。

首先找到了午阳城的位置,然后往北,往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移动,似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是那样轻柔。

“易先生做好拼命的准备了吗?“

太寅用平淡的语调,如是说道:“拼掉他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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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七章 借你吉言

“现在鲍伯昭败退的讯息已经传开,重玄胜姜望领兵三万余,谢宝树领兵三万余,

互为椅角,分两路前来…我们绝不能在午阳城迎战,甚至战场不能在午阳城域。

议事厅中,太寅语气笃定:“因为午阳城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所在,他们的一切战术,都是围绕进攻午阳城制订。他们的一切准备,都是基于午阳城战事。在午阳城域,他们必然有最大的警觉。在午阳城,我们等到的会是最强状态的对手。“

“而从我们自身的角度出发。午阳城的确有护城大阵,有高墙厚门,有充足的军械.但我们纵是倚仗这些,也是能守不能攻。齐军一旦围上来,接下来最好的结果,便只是旷日持久的攻防。

现在会洺府的局势,是我们必须尽快打出优势来。不然等齐军蚕食全境后,我们守得再稳,也只是一座死城。六万大军坐困愁城,是坐着等死。“

“所以我们不要在这里打。”

他的食指敲在巢图上,有斩钉截铁的力量:“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应该据城而守.

这种基于军事常理的正确推断,就是我们的机会所在!我们主动放弃城防优势,寻求野外决战,定能打他个猝不及防!”

在太寅的布局中,魏光耀出城诈降,城内伏兵又设阵,大败鲍伯昭…只是会洺府反攻计划的第一步。

屠尽两万齐兵后,又立即放出讯息,立出一面抵抗旗帜,引齐军来攻。

后一步可算是围点打援的变招。会洺府的局势演变至此,午阳城已经是齐方有识之士不得不来的关键所在。

齐军若不能及时扑灭午阳城,得到鼓舞的夏国军民,绝对会给齐人永生难忘的教训。

齐军若来……则正中太寅下怀。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一个鲍伯昭,而在于用鲍伯昭的项上人头,点燃齐军溃败的连锁反应。

他相信重玄胜一定能看到午阳城的关键意义,局势的发展,也的确如他所料。

甚至于在午阳之战里,之所以是他站出来露面,便是因为重玄胜身边的姜望,对他太寅有极强的心理优势——在山海境里,他两次对姜望出手。第一次设阵,被祸斗大军直接碾碎。第二次袭杀,被姜望以力破局。

重玄胜便是再聪明的人,对他太寅的判断,也必然只能基于已有的情报。而从姜望角度看到的太寅……能有多厉害?

在战斗中,占据心理优势的一方,往往能够有更出彩的表现。

但反过来,心理优势也可以被利用,造成对手轻敌的后果!

东线战局糜烂至此,已根本不是杀一两个普通齐将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君不见昭国将领战死,士卒马上就被鲍伯昭收拢?

君不见奉隶、会洺两府打下来,齐国那些优秀将领,手底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齐国方人才济济,根本不缺良将。

定要杀死如重玄胜、姜望、鲍伯昭这般的重要人物,才能够真正打痛齐军。

“重玄胜所部在旗岳城休整,此人每下一城,必毁阵收降,营盘极稳。而谢宝树所部,刚刚拿下飞列城,因为跟谢淮安的关系,此人手底下都是精兵。

在鲍伯昭兵败的讯息放过去后,他们近乎同时出发。

重玄胜是看到了午阳城的关键性,谢宝树大约是因为和鲍伯昭的交情……这两军互为犄角,本身也保有一定的默契。”

舆图上,太寅的手指,随着声音婉蜒,最后落到一处:“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将在慈莱道会合。从慈莱道至午阳城,急行军一天可至。“

易胜锋静静地听着,眸似古井,无边的杀意都淹在井底。

自黄河之会惊闻姜望之名后,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从山海境到现在,一次次按剑,都是为了这一次的出剑.他已不能够再等下去。

魏光耀这时候从外间走进来,卷进了一道阴影:“根据情报,这两拨人的关系可说不上好。”

触悯道:“他们之间有矛盾是事实,但在战场之上,他们不会因私废公。不要小看这些齐人的军事素养。”

魏光耀点了点头,又问:“所以咱们在慈莱道设伏?“

“慈莱道地形复杂,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太寅说着,摇了摇头:“但慈莱道已经靠近午阳城域,他们必然会十分警惕。更重要的是一我们的兵力并不具备优势,只能集中起来,迅速解决一方,不能等他们合流。“

“解决哪方?”魏光耀下意识地问。

他其实是觉得,应该先易后难,处理更有把握的那一方。

但易胜锋淡声道:“我的剑只为姜望出。“

太寅深深看了这位南斗殿高徒一眼:“会有机会的。“

然后对魏光耀说道:“当然是集中力量解决重玄胜姜望所部。这两个人,杀掉任意一个,都胜于杀死十个谢宝树。咱们准备了这么久,忍耐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小打小闹。“

“尤其是姜望!“触悯说道:“从黄河之会摘魁,到三刑宫正名,他已经成为齐国最具代表性的年轻天骄。在某种程度上,他代表了新齐人在齐国的未来,是旗帜般的存在。齐人挑起星月原之战,甚至都是以维护他的名义。杀掉此人,是瓦解齐国之未来。对齐军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所以此战不容有失,目标必须要完成。要不惜代价地完成!“

太寅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开始具体的战略部署:“旗岳城来午阳,只能走岷西走廊。飞列城来午阳,必经涉山。我们就在这两个地方设伏。虽则重点是打重玄胜部,但谢宝树部也一定要用兵牵制,一来午阳城不容有失,二来不能够多让谢宝树部有机会支援重玄胜部。否则的话,很可能前功尽弃。“

所以为什么说会洺府是个好地方。除了有呼阳关阻截兵祸,少历战火。资源美景,

此地也都不缺乏。

涉山是夏国有名的“锦绣华府十三峰”之一,险奇而美。

至于岷西走廊,则是岷王虞礼阳的封地所在一虞礼阳成就真君后,他儿时的故乡便鸡犬升天。夏廷本来要划整个会洺府为其封地,他多次拒绝,最后才只封了一块岷西走廊。

此地狭长而丰饶,是贯通会洺府中部和南部地区的著名廊道。

虞礼阳儿时的伙伴亲人早就不在了,他也没有什么故土情节,自己都很少回西。

但毕竟名头放在那里,哪怕他压根不在乎,此地也发展得极好。

当然随着战火蔓延,大量的百姓往帝国更西处逃散,曾经富庶一时的岷西走廊,现在已经十室九空。

“岷西走廊之前已经被鲍伯昭扫荡过一遍,所有的防御工事都被毁掉了—一这恰恰可以降低重玄胜他们的警惕心理。”太寅继续道:“岷西走廊之战,一定要果断,

要速战速决,不要打成消耗战,久耗必失。“

“夏军野战是不如齐军的。”易胜锋从个人的角度提出问题:“就算顺利完成埋伏,如何确保胜利?“

“重玄胜手下的三万余人,真正的精锐只有两千余人,出自秋杀军。剩下的人里,

有一半都是收的奉隶降军,局势稍有不对,咱们振臂一呼,即可倒戈。另外一半是东域其它国家零零碎碎的部队拼凑,人心难齐。”太寅有条不素地分析道:“而咱们上下一心,又有守土之志。以有心算无心,定能一战破之!“

他又道:“且我这里还有一套九子环山阵盘,是太氏压箱底的好东西,可以迅速创造地利优势。今次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何愁重玄胜姜望不死?”

“那么,谁去牵制谢宝树?”触悯问。

“我亲自去。”太寅道:“我只带一万人去涉山,剩下的全部五万士卒,都由你们带去岷西走廊。你们以五万伏三万,应是拿稳的事情。”

触悯略略皱眉:“我们?“

“你,魏光耀,顾永,徐灿,还有南斗殿的易先生!”太寅道:“你们全都去。“

顾永和徐灿,都是外楼境武将,从绍康府紧急赶来的会洛。同触悯、易胜锋一样,

在伏击鲍伯昭之战里,压根没有露面,就是为了最大程度上隐瞒情报。哪怕午阳城的讯息有所泄漏,齐军也只会受到更深的误导,不可能准确判断夏军实力。

触闵面有忧色:“你一个人领军去涉山,能行吗?“

“易先生说得对,苍鹰搏兔须全力,更何况我们要杀的可不是什么小白兔。要杀姜望重玄胜,就必须得调动最大的力量。我行或不行……都必须如此。“

太寅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好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又不是去跟谢宝树分生死,我只是要拖住他罢了。不让他率部去支援西走廊,我的目标就达到了。如事不可为,我会败退午阳,然后放弃午阳城,用这个过程,为你们争取时间……无论如何,消灭重玄胜和姜望,是我们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一切选择都要为此让步。”

如果说只能有一个人领军去拖延谢宝树所部,的确没人能比精于阵道的太寅更合适魏光耀道:“易先生对姜望,我、触公子、顾永、徐灿对重玄胜。如此将胜、兵胜、势胜,又是有心算无心,设局做伏。我实在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生还的可能!“

“是啊!”触悯亦收拾了心情,表现得信心满满。

他其实并不认为易胜锋能是姜望的对手,所有见识过姜望在观河台之风姿的人,都不可能对易胜锋有信心。

哪怕其人是南斗殿第一天才,哪怕这个人纵横南域,在熬过淮国公府无限制逐杀令后,声名已经直追斗昭。

直追斗昭…毕竟还不是斗昭。

但易胜锋和姜望的强弱并不重要,他只要能够稍稍拖住姜望,便已足够。

这一次是大军相攻,以团结一心的五万人,伏击军心杂乱的三万人。以有备之军,

围无意之师。任是姜望单打独斗再强,难道还能一人杀穿万军?

“唯一可虑的是…”触悯道:“据宣平侯所言,姜望现在外楼四境圆满,随时可以踏进神临,只是还在等待无瑕的契机而已。他一旦临阵突破神临,我们很难留住他。”

他一边提出问题,一边给出解决方法:“所以我们在伏击的一开始,就要用军阵锁住他,断绝他逃脱的可能。这支万人军阵,到时候就让顾永负责。他是法家修士,

擅长困敌。“

他看向易胜锋:“届时让顾永配合易先生可好?非是不信任阁下的实力。只是姜望此人奸猾,恐败之容易杀之难。”

易胜锋淡声道:“战事安排当然以贵国方面为主,我南斗殿来夏支援,自是客随主便。”

他擡了擡眼皮,又道:“另外,针对姜望临阵突破的可能我亦早就外楼圆满,

道途在握,随时可成神临。“

“那就更好了!”魏光耀是真的惊喜非常,因为若是没有神临战力牵制神临,就算以军阵磨杀,死伤也必然会非常惨重。战争打到现在,每一个士卒都弥足珍贵。他赞叹道:“有易先生在,姜望何足道也!“

触悯则道:“易先生既然已经外楼圆满,何不先一步成就神临?到时候咱们直接摧以山崩之势,不给姜望突破的机会,岂不稳妥?”

易胜锋沉默了片刻,道:“不杀姜望,我神临有憾。”

议事厅内,一时缄默!

作为七杀真人陆霜河的嫡传弟子,易胜锋以无憾神临为目标,当然不是什么叫人惊讶的事情。

他不打算无憾成就,才会叫人惊讶!

只是。

易胜锋和姜望,究竟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才会以其为心障?竟然到了不杀其人,神临有憾的地步!

易胜锋没有解释的意思。

夏国的众人也没有问。

太寅略一料酌,然后开口道:“所谓败之容易杀之难,确是此理。当初景国赵玄阳亲自擒姜望,也叫他跑了,虽然那次是有齐国强者插手,但此人逃跑的功夫也可见一斑。今日他已经站在神临门口,想来更是滑不留手,跑得飞快…以他的天资,

若是不死,日后必成大患!所以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会赶去岷西走廊。

触悯眉头一挑,显然已经猜到了是谁。

“谁人?”魏光耀问道。

太寅道:“周雄周大人!“

奉国公周婴之子,周雄!

货真价实的神临境强者!

周婴有三子三女,唯有三子周雄成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成就了神临。

魏光耀惊讶道:“周大人?他抽得出身来?“

“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太寅道:“届时会和你们在岷西走廊会合。“

“这是鉴于姜望和重玄胜的重要性,我们所做的伏手,以策万全。”他对易胜锋道:“想来易先生今次必能无憾成就了!“

触悯担心易胜锋过于骄傲,不肯以众凌寡,不肯要军阵配合…这显然是想多了。

在太寅的判断里,易胜锋是一个只要结果、绝不在乎过程的人。

所以他提及周雄,也非常直接。

而易胜锋果只是轻弹长剑,道了声:“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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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八章 开篇必如龙行

“我泱泱大夏,万里锦绣,千年华章!以山河为纸,大军为笔,这一篇反攻之檄文,我等书就的,只是开篇。但是战友们,但有锦绣文章,开篇必如龙行!

这篇文章能否名传千古,我们的开篇至关重要!击败齐国朔方伯之子鲍伯昭,

屠齐军两万,只是起笔。接下来的成败,才关乎我们在大夏史书上的留痕!”

顾永,徐灿,都已经到齐。

触悯、魏光耀、易胜锋,都在现场。

校场上太寅在做最后的动员密密麻麻的夏国士卒,聚成人海。一张张充血的面孔,满怀着这个国家仍然存续的勇气。

“现在我们要对付的两个人,一个名姜望,景国为了抹掉他,不惜搬出诛魔盟约。齐国为了维护他,不惜与景国开战!杀他如折经纬旗!一个名重玄胜,乃重玄褚良之亲侄,重玄褚良无妻无子,视他为子!杀他既雪国耻,也偿旧恨。

叫那凶居,也知我夏人之痛!“

“整个会洺府,乃至于整个东线战场,杀此二人,亦是重中之重!“

“储位!"

太寅深鞠一躬:“请勉力!“

在场计程车卒并没有大声宣喊口号,因为他们要把力气压在身体里,把愤怒留在刀锋上。

虽则说,大争之世,诸国征伐频仍。

今日秦攻楚,明日牧伐盛,齐国南征,荆国西扩,一国起,一国灭,不过寻常事。

夏国能有今日的万里沃土,能有曾经横跨东南两域的盛况,亦是伐灭无数小国而来。昔日之梁国,昔日之理国,莫不见证……

但人生而有私,所立之处,即为立场。所存之地,发为本心。所拥之国,即为正义。

于夏国将士而言,今日之齐军就是侵略者,是世间最恶之魔。

国土沦丧,先帝受辱。

此心深恨,必啖其肉,喝其血,嚼其骨!

那锁在午阳城里的两万齐军,有不少人是被夏军用拳头生生砸死。夏国人在夏国的土地上,不收降!

这一刻的校场,竟然缄默。

这是夏军将士……无言的决意太寅引兵一万,自去涉山。

触悯带五万大军,并顾永、徐灿、魏光耀、易胜锋,疾赴岷西走廊。

可谓倾巢而出。

恐怕谁也意想不到,在如今局势下具有关键意义的午阳城,已是空城。

这当然是一步险棋,险也意味着“奇”·

在夏军兵员素质明显不如齐军的情况下,弃雄城重械而不用,主动出城寻齐军决战,几是以短击长,无疑需要过人的勇气。

今日之为战者,皆有身捐国难之勇,所以成行!

与触悯、魏光耀等人不同,易胜锋对齐军是没有什么个人好恶的。如果非要说厌之,也不过是因为姜望仕于齐。

夏国人如何奋勇,他自不在意。夏国死再多的人,都与他无关。

甚至于南斗殿援夏一事,他也根本不在乎其间的意义他此来只有一个目标——杀姜望。

姜望在黄河之会扬名那一日,他先是惊讶,以为是同名者。和童年的那个身影对应上之后,他感到荒谬。不曾意想,早已经被抛到脑后的村野顽童,在错失仙缘的多年后,竟还能迎头赶上而后便生出杀念。

杀念一起再未歇。

他清楚自己是个执拗的人,儿时与姜望斗剑,本是顽童嬉闹,他输了还要战,

再输又再战,一定要斗得赢回来为止,把玩耍变成争斗。

但记忆中的那个姜望,又何尝不是好胜心切、心坚如铁?

那时候的姜望,可也一次都没有让过他!

当然他并不是觉得姜望做错了什么,也从来不认为姜望欠他什么。

他只是非常明白,他那一次没有淹死姜望,姜望一旦有机会成长起来,就一定会还报于他。

所以他要杀姜望。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当然过程并不简单……

首先是身份。

他再闻姜望之名时,其人已是东域霸主国之天骄。不是庄国那种他打上门去都不用担心报复的小国。

甚至于说,哪一天姜望找上门来杀了他,他都不太相信南斗殿会为他出头。

他一开始打的是暗杀的注意,找个机会悄悄摸上去,一剑百了,

虽然那时候姜望已经是内府境的黄河魁首,他四楼圆满,手握道途,神通术法剑术皆合其道,自问也是杀之不难。

但黄河夺魁后,姜望就在齐国观礼队伍的簇拥下归了齐,确实找不到机会。

好不容易等到姜望被逼离境,马上就是镜世台天下组魔,基至于赵玄阳都亲自出手…根本也轮不着他。

这倒也罢了。姜望能死就行,不是必须要死于他手。

可没想到的是,那种情况下姜望都没死,还在断魂峡剑斩四大人魔,在余北斗的见证下,以超越天府老人的战绩,证名青史第一内府!

也就是在姜望洗清通魔之罪,杜如晦赴玉京山受刑的时候,他看到了庄廷与姜望之间的矛盾。

隐约知道,姜望离庄仕齐,大约是与沦为鬼城的枫林城域有关一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姜望的敌人是谁,看清有多少人想要杀死姜望。

他对故乡的人和事,都没有什么情感。不然也不会在南斗殿修行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所谓父母亲人,所谓邻里玩伴,于漫长的修行道路而言,不过是一闪而逝的泡影。

他是看得透的。

此心唯道,唯剑而已他不恨姜望,不讨厌姜望。

再狠恶的人,也希望生活在良善的世界里。再虚伪的人,也希望被他人真诚对待。

他相信没谁会讨厌姜望这样的人。

他甚至也承认,如果没有河边争道那件事,他很愿意和姜望保持友谊。

但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发生了就需要面对,就需要解决杀机一动,心海生澜,道途起隙。

他越是杀不了,越是连姜望的影子都摸不到,这份杀意就越强烈到后来,想杀姜望这件事,已经逐渐演变成了心障,横在他的道途上。

姜望声名愈盛,这份心障就愈强大。

姜望愈是一日千里,就愈是显得他光阴虚度。

那一桩桩令人惊叹的事迹,只是在一次次地提醒他—什么南斗殿年轻一辈第一人,不过是个窃居他人机缘的卑劣小人、无用匹夫!

使他道途有缺,神临有撼!

他与姜望之间的恩怨,演变到现在,已经是涉及长远道途、不死不休的根本矛盾。

得知姜望会参与山海境的讯息,他第一时间就开始准备。

但路上没能捕捉到姜望,左光殊直接带兵于边城迎接,也绝了他在楚地刺杀的心思。

再后来,他发现淮国公府正在调查他一那无疑是姜望的动作。

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他与姜望就站在了斗场上,彼此都已经知晓对方的存在,也都在为生死之争做准备。

而他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姜望是个天下扬名的人物,其人的一身道术神通,只要在人前表现过,都已经被研究得七七八八。

如三昧真火,如不周风,如剑仙人,如所谓八音焚海,所谓火界…

他都能够背得出名字来,当然更知道如何应对。姜望却只知道他是南斗殿真传,不知他的底牌有哪些这是能够决定生死的因素,所以他当然不会参与不能分生死的山海境,平白泄露自己的情报。

他就堵在楚国境外,向每一个跟姜望交过手的人,讨要关于姜望的最新情报。

一次次地修订击杀策略。

姜望离开楚国的时候,本该就是他动手的时候。

但没想到淮国公府维护其人至此,且完全不顾及南斗殿,在警告未果之后,直接发起了无限制逐杀令,使他自顾不暇!

他脱身不得,只好将自己为杀姜望所做的准备,全部交给庄国君臣,来一局借刀杀人。

只可惜庄国那些人太无能,杜如晦不敢亲自出手,只遮遮掩掩派了两个年轻人。

说什么以个人仇恨的名义,无涉于国家,想以此逃避齐国事后的报复—想得也是真长远!也不问问自己是不是真能杀得了人!

一个什么狗屁黄河之会正赛选手,一个什么稀烂庄国军中年轻一辈执牛耳者,

又是针对又是埋伏又是法阵又是兵阵,该用的不该用的全用上了,也未能杀得其人。

亏他在生死逃亡的关键时刻,还耗用心血,帮忙遮蔽姜望预知危险的能力!

太寅和项北在山海境中的袭杀,就是因为姜望身怀这样的能力而失手。他提前针对隔绝,想来以杜如晦之老奸巨猾,总能有恰当的安排,…

谁知一场算计,无疾而终。

等他终于从无限制逐杀令中脱身,姜望已经归了齐。

再之后,就是这一场举世瞩目的齐夏战争他实在不能再等下去,再等下去,等齐夏战争结束,这个青羊子已不知是伯是侯,那时候南斗殿更不会支援他杀人。而且届时的姜望,不知能以战功换回多少资源,怎是他在南斗殿能够赶得上?

但战场的环境…。

战场上到处都是危险,就如此刻,他亦频频心血来潮。

时时刻刻都有危险的预警,就意味着他对危险的感知是失效的!

战争天然就限制了他的神通。

虽说相对应的,姜望那不知名的、有危险警示能力的神通也会被压制。但姜望的那门神通,曾经被他成功压制,终归不可能比得上心血来潮,算起来是他更吃亏一些

“易先生考不考虑来夏国任职?有官道持,洞真会相对容易一些。“旁边的周雄忽然说道。

这位奉国公之子,甚至是在他们前面来的岷西走廊。

在当前的战场形势下,夏国强者抽身极难。每一位神临强者的调动,若是不能做到一点什么,便是局面上的亏损。

能够暗调周雄至会洺,足见夏国人对重玄胜和姜望的重视,也能看得出来,得胜营对夏国造成了多么大的创伤。

当然,对易胜锋来说,夏国人为何而来,不重要。调来了神临强者,才重要。

此时周雄、易胜锋、触悯,正藏身地底,等待着齐军靠近。

触悯当然是负责侦查的那一个,正透过隐秘手段,观察远方动静—但这种观察亦是极有限的。

目视有可能被感知,声纹有可能被捕获,道术的波动更是非常危险。有很多敏锐的修士,也有很多针对道术波动的军械。

过多的观察,意味着过多的暴露可能。

所以触阀非常小心。

大军行进,必有侦骑四散。

夏方五万大军,哪怕是借助岷西走廊的复杂地形,又有军阵秘术加持,也不可能猫藏得天衣无缝,完全不留痕迹。

因而军队此时其实离得很远只等齐军到达目标地点,再迅速以结阵凝煞,以兵阵之力杀来。

顾永、徐灿、魏光耀,都在掌军。触悯的本部军阵,也暂时由副将指挥。

他们求的并不是完全不会被齐军发现,而是要让齐军在发现伏兵的时候,就已经无法逃脱!

对于周雄的示好,易胜锋并没有回应。

毫无意义的话题,他懒得张口。

周雄却也不恼,只温声说道:“也是。易先生这等天骄,自是不需要官道加持的。屈时想要摆脱束缚,伟力归于自身,反倒麻烦.易先生考不考虑做我周家的客卿?必不以俗事相扰,元石秘术都好商量。“

“比起这个”易胜锋开口道:“等会怎么杀姜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周大人现在就聊以后,是不是早了些?他可是在赵玄阳手底下逃过命的,君比之赵玄阳如何?“

周雄像是个老好人的性格,完全不似他老子那般刚强。

以神临对外楼,以公爷之子、大夏高官的身份,面对盛气凌人的易胜锋,依然是和声细语:“呵呵呵,我当然不能跟赵玄阳比。易先生说得对,咱们是该谨慎”

易胜锋于是不再说话。只是势愈沉,意愈凝,杀意流淌在剑鞘中。

触闵低头瞧着手里的圆镜,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终于到了检验决心的时候。

等待让时间变得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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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九章 飞光拄笔写天问

所谓“飞光拄笔写天问,锦绣华府十三峰。“

岷王虞礼阳年轻时候浪迹天下,写下的这句诗,将夏国境内十三座名山,推到了“它山不及”的地步。

锦安府有一座鸣空寒山,亦是高怪险绝,却未能列名十三峰。

出身锦安府的柳希夷,曾与人言一

“不恨此峰不高,恨此峰不见虞礼阳。“

虞礼阳在一次酒宴中回应,日“柳公希夷在,怎敢论鸣空。“

人问如何不敢。

虞礼阳答:“恐有一字误,遭柳公殴!“

一时传为佳话。

当然,后来虞礼阳成就真君,公开场合,哪怕是柳希夷,也不可能再直呼其名了。

作为名列十三峰的奇山,涉山之险奇雄峻,自来为人津津乐道。

涉者,步水也。

传说涉山曾在水中,水穷方知险,潮退乃见峰。

当然,涉山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上,就已经是高山。青史所载,也未见南域有那般能吞涉山之大河。

所以传说也只是传说。

太寅引军疾驰至此,抹去诸般痕迹,早早潜伏下来。

三千人掌射月盘,藏于山北。

此阵盘与齐军的射月弩同名,但完全不相干。所谓射月,长夜失月即无光。是先前在午阳城之战发挥了重要作用的阵盘。太寅手里也只剩最后两只,都随军带上了。

三千人掌迷沼盘,藏于山南。

此阵盘为五迷恶沼阵的复刻,一经发动,化泥为沼,兼涌恶浊之气,侵害血肉之躯,迷乱感官方位。

又三千人掌地火盘,藏于群山之坳。

此阵盘为地火焚炉阵的复刻,发动之时,能够引动地火,划地为炉,焚杀阵中之敌。

阵盘胜在方便,论及威力,肯定不能与因地制宜布下的完整阵法相较。

越是强大的阵法,越难复刻成阵盘。

耗费更多的资源,往往只能发挥原阵威能之十一。

但就是“方便”两个字,使得它在后阵法时代,迸发出光辉,为阵道延续了生机。

太氏作为阵道世家,千年积累,可以说一大半都在储存的各类阵盘之上。但在这次齐夏大战中,已经是尽倾府库,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哪怕最后击退齐军,没个数十年的光景,也不可能恢复旧观。

太寅选用的阵盘,复刻的都是不太精巧、但很坚韧,不易被兵煞冲散的阵法。

为的是能在战斗中拖延更多的时间。

因为时间不足、也为了隐蔽,并不能够多从容布设阵法,而是以阵盘代替,如此威能定是不如因地设阵的。

故而此战主力,仍是大军所结成的兵阵。

一万大军的最后千人,乃是太氏家兵,家主太煦特意调出来辅佐于他,就随太寅潜藏在涉山上。

虽然此行的战略目标早已定下,就只是拖延谢宝树所部。

但在太寅心中,当然也有击溃齐军的预期一如果谢宝树肯给机会的话。

他的诸般布置,也已经将手头的力量利用到了极限。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谢宝树其人,在临淄颇有声名。是一个修行天赋很好,惯会舞风弄月、有些文采风流的贵公子,于军略上,只能说是平平。不要说是什么谢淮安的侄子,得到了最好的教育谢淮安本人的军略,也相当一般呢!

心里默默勾画着谢宝树的相关情报,太寅的呼吸逐渐平缓,渐而飘忽,终归于无。对于此方天地的痕迹,他感受得越来越细致,也渐合其间一一包括他在内的这一千余太氏家兵,气息愈发不显。

等待。

人生很多时候,哪怕你已经付出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对于那不可测度的未来,也只能等待!

时间是五个时辰又一刻之后。

已经入夜很深。

大地传来的、遥远的震颤声,在弥散的过程中,被阵法悄然收集…为太寅所感知。

人数在三万至四万之间,符合触悯探知的情报。

太寅的身体慢慢苏醒过来,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虽然他在触悯他们面前说,谢宝树不足为虑。但此人怎么也是齐国称名一时的天才人物,他并不会真个小觑,不然也不会把第一战事目标定为拖延。

谢宝树的明镜神通,能够反弹施加于其身的影响,正好克制他的负窘神通。

谢宝树的狂歌神通,可以叫他以狂风暴雨般的速度,释放威能强大的范围道术,太适合战场环境。

还有一个当世真人的叔叔,给他留下了什么保命手段,都未可知。

这样的一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要慎重,须尽力。

收集声音的阵法,已经停下,散于无形。这是为了避免被谢宝树方察觉到痕迹涉山附近的地形,在太寅的脑海中清晰无比,他甚至可以勾勒出谢宝树所部人马的行进过程。

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近了,近了……

脑海中的漏刻,涓滴而落。

他一把捏碎手里的令牌,传信诸部。

同时激发自身血气,混同兵阵,一千余太氏家兵齐齐发力,兵煞冲天而起,此大夏之孤旅,在涉山山顶展旗!

代表着大夏帝国的山河万里旗,屹立在大夏之名山!

在飘扬的国旗之前,太寅看到了山脚下蜿蜒的大军一悬明灯随军而行,照彻前路,队伍拖成一条长龙。

在他显露踪迹的时候,这支齐军伫列里,战旗飞快摇动。在将领的指挥下,正非常迅速地从行军阵型转换为战斗阵型。

“齐贼谢宝树!“太寅飞身而起,怒声滚雷:“还不受诛!“

身后结阵的一千太氏家兵,齐声喝道:“受诛!“

此声回荡于天地,震彻万方,奏响了战斗的号角。

涉山山北,三干夏军将士齐喝:“受诛!“

而后在下一刻,夜色张开如天之翼。悬明灯所制造的光芒,已经被彻底侵蚀了。那天边的明月,隐进了层云中,终不复有辉芒。

射月阵已发动!

谢宝树表现出了不俗的统兵能力,骤逢突袭,竟然未乱兵阵,反而极快地调整好阵型,聚拢了兵煞。血气鼓荡之间,兵煞怒起冲霄,正在突破射月阵的影响。

与此同时,涉山山南,亦响起夏军将士的齐喝:“受诛!“

涉山山脚下,足近十里之地,硬土化为泥,使得齐军士卒顿时东倒西歪,阵型趋于散乱!更有恶浊之气自地底涌将出来,散发令人烦闷欲吐的恶臭,弥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

紧接着在那群山之坳,也响起了夏军将士的怒声:“受诛!“

于是那恶浊之气涌出来的地底,又迅速冒出烟气,接着是灼气,此方天地骤然升温!地火从泥沼中挤出。

此方天地一瞬间如鼎如炉,齐军尽在鼎中煮!

火毒爆发,烈火蔓延!

地火焚炉阵起!

太寅几乎要赞叹出声来。

在齐军的强大压力下,手底下这些弟兄们,表现堪称完美!

这一次阵盘的应用,并不是简单地让为首将领灌注道元、启用阵盘,而是在他的重新设计之下,各部夏军以兵阵之力催发阵盘,以兵阵合法阵,从而最大程度上还原阵法本身的威能!

这不是一件能够轻松做到的事情,对阵盘的修改就已非常为难,但他已完成。

而以兵阵之力催发阵盘,叫兵阵法阵相合,需要精细的掌控和配合。

他手底下并没有那么多优秀的将领,坦白说府兵士卒也不够精锐—因而他在事先就已经吩咐过,若是不能做到,放弃兵阵相合,直接启用阵盘也可。

但埋伏在三个位置的夏军将士们,全都做到了!

这怎能让他不振奋!

射月阵、五迷恶沼阵、地火焚炉阵,三大法阵同时爆发,在太寅的遥控之下,

绝不干扰,反而互相叠合,已经吞天而噬地,瞬间就覆盖了谢宝树所部三万余大军。这绝对是一次完美的伏击!

而后他看到山脚下兵煞如龙腾卷,三万齐军虽惊不乱,竟然稳住了阵列,结成一个个稍小的军阵自守,并且发起反击!

那些个兵阵此起彼伏,有序且高效地应对着法阵之力。

那泥泞的恶沼,被硬土镇平。那嚣狂的地火,被兵煞冲溃。那弥漫的火毒与恶浊之气,被磅礴如海的兵煞一股脑排开!黑暗都被洞穿了,明月重现人间!

此等用兵,竟有行云流水之感…

这绝不是谢宝树该有的表现!

要么,谢宝树其实是一个兵道大家,只是一直以来晦光藏锋,所以才能从容应对这种程度的伏击。要么,他对于这一次伏击早有准备!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太寅心生不安。

他宁愿相信是前者,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对方的准备怎会仅止于此?

心中仿佛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呵—一冷静!冷静!

太寅你现在把握着一万人的生死,你把握的更是整个会洛府的局势!

不要愤怒,不要仇恨,抹去你不该有的畏惧,拿出你强者的姿态来,去面对!

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叔爷的声音…

“山南宋学武部,结弦刀阵,速切敌方前军!”

太寅一边试图控制已经崩溃的法阵,令其在彻底溃散之前,还发挥一些作用。

一边冷静指挥:“山北刘羽恩部,结钢背阵,我要你们去填死山道!”

“山均吴玉明部,我命你轰击主山山体,迅速制造山崩!“

涉山山巅,大夏国旗迅速摇动,传递着太寅的命令。

这支夏军虽只万人,虽然只是府兵出身,各方面条件都不如神武、镇国那样的强军,但却忠实地执行着太寅的命令,迅速完成了变阵。

他们做到了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好表现!

但是在下一刻,山脚下那支齐军竟然聚合起来,各部兵阵相连,混同全部兵煞,一瞬间腾跃而起,如游龙盘山而上!

谢宝树有掌控三万人级别的兵阵、并且完美发挥全部兵煞之力的才能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其人若真有如此兵道能力,也就不至于在东线战场被重玄胜、鲍伯昭压过一头了事已不可为!

太寅急声再宣令:“宋学武部、昊玉明部立即撤退!向午阳城方向撤军!”

他已经决定转入第二选择即先退守午阳城,然后放弃午阳城,用这个过程完成拖延对方兵锋的目的。

至于他没有给命令的刘羽恩部…

只能留下来阻击齐军,为撤退的夏军断后了。

是为断尾以求生。

他亦转身拔旗,带着这一千太氏家兵,裹挟兵煞,腾空而起,作势要扑击山下,其实暗以兵煞之力迅速勾勒成一个简易的阵法,于此来进行阻敌的准备,

为军队撤出涉山争取更多时间。

夏国国旗猎猎,这一千人悍勇无比,随太寅进击,如锋矢已离弦。

但最糟糕的事情仍是发生了!

山脚下那支齐军所化的兵煞之云中,骤然跃出一个身卷浩然之气的身影。

其人貌约四十许,身着文士服。身姿仪表,颇见文人风流,但跃军而出,傲向高穹,其势湃如山海。

这是一位神而明之的存在。

跨过了天人之隔的强者。

直望山顶一瞧,那眸光分明温和,但却像是已经洞穿了太寅,令他神魂动摇!

是欧阳永!

容国国相欧阳永!

他竟然藏身于谢宝树军阵中!

难怪这支齐军,在本该混乱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难怪这三万余人的大军,可以调动自如!

欧阳永乃容国之擎天玉柱,是一位允文允武的存在。自如掌控三万大军的兵阵,根本不在话下。

太寅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如他调动了能够在会洛府调动的所有力量,只为了确保能够击杀重玄胜和姜望。

在鲍伯昭兵败后,迅速来伐午阳城的这两支齐军.…也在最短时间里调动了对方能够在会洛府动用的所有力量!

宣平侯在天风牧场的大战不休,当然是他对齐军的蒙蔽,但何尝又不是成了齐方对他们的蒙蔽呢?

午阳之战的讯息传开后,重玄胜部和谢宝树部立即便挥师前来。

对方意识到了午阳城的重要性,同时也意识到了夏军的实力有可能远在情报之上,意识到夏军肯定还有后续的动作!

在此等情况下, 调兵显然是来不及的,也不可能瞒得住夏军的情报探知,所以他们选择抽调强者!

冒着会洛府北部诸城反复的风险,调神临强者南下。暗使欧阳永藏身军阵,叫设伏的夏军反被伏,叫他太寅顷刻陷入困局!好一招顺水推舟!

太寅心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一重玄胜。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此时在会洛府的另外一位齐军神临境强者,弋国名将阎颇,应该便是在重玄胜所部军中。

那么局势是否已经无解?在伏击已被看穿,甚至于被对手将计就计的情况下?

不!

还有机会!

太寅心念急转。

重玄胜不可能算对一切,其人算得到夏军会设伏,但不可能知晓夏军会用怎样的实力来设伏!

在涉山战场,自己这边已经是绝对的劣势。

但是在岷西走廊,因为己方的谨慎,有神临境强者周雄在,有易胜锋在,有触悯在,以五万夏军对三万齐军,夏军仍然占据优势!

也就是说,哪怕遭遇了最坏的局面,阎颇的确藏身重玄胜所部军中,岷西走廊之战,仍然有很大的赢面。

彼方若能功成,这一场伏击就不算失败!

而前提是不能让眼前这一支军队前往岷西走廊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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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 生公侯,死秀峰

欧阳永一出现,太寅便知自己在涉山的所有战略目标,全部可以宣告失败!

击败谢宝树,当然已绝无可能。

他有信心控制军队,在谢宝树的追击下且战且退,完成储存军力回撤午阳城的战事目标。论及军阵交锋,他当然能够好好地教谢宝树做人。

但对面加上一个神临境的欧阳永…

别说回撤午阳城了,哪怕他现在不顾一切地带兵逃窜,放弃在会洺府的所有布置,也都未必能够带走多少人!

兵阵当然有跨越修行境界的力量,但是在兵阵之力本就居于劣势的情况下,一位行动自由的神临强者,可以轻松将阵线撕开。

此刻局势之恶劣,真无以复加!

当然,无论战况演变至什么地步,除非有当世真人在此,身怀青冥挪移盘的他,保全自身性命是没有问题的。

但问题在于…

他这一走,就等同于拱手放弃了会洺府的布局。

眼前这支军队,必然来得及支援岷西走廊。

他们在会洺府压了重注,想要杀死的重玄胜和姜望,很有可能就因此逃出生天!

对于姜望的顽强,太寅深有体会。他不可能忘记,在山海境火山岛,姜望带着贯穿其身的盖世戟,极其凶蛮地向他冲来的那一幕。

这样的人,没机会都能争出机会来,又何况他还拱手放开这么一支强大援军呢?

正因为对姜望有所认知,他才想尽办法,在已有易胜锋出手的情况下,还说服高层,抽调周雄前来。

甚至于又何须军队过去支援?

如欧阳永这样的神临强者,全力赶到岷西走廊,根本用不了太久。而彼方猝不及防之下,一位神临境强者,能够造成的杀伤,完全可以想象!

更改战局根本不在话下。

眼前已经溃散了的阵法波动,眼前那个澎湃浩然之气的身影,眼前那席卷如龙、环山而上的磅礴兵煞,眼前那结成钢背阵填死在山道、正迅速被吞噬的刘羽恩部,还有身周惶恐不安的那一张张面孔!

一切的一切。

全都在提醒太寅一一该走了!

可心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告诉他一一不能走。

这一走,夏军在会洺府的所有苦心,全都付诸东流!

这一走,午阳之战建立起来的微弱优势,顷刻瓦解。

这一走,会洛府就彻底没了,东线三府皆失!

太寅非常明白。

现在的夏国,就像是一个已经身受重伤的巨人,每一次奋起反扑,都是在加剧己身的伤势。若不能获得相应的战果,就是加速走向死亡。

他绝不能放走眼前这支军队!

残酷的夜色里,涉山像一只沉默的恶兽。已经吞噬了很多条人命,还将吞噬更多。

高举经纬旗、气势如虹的齐军,无疑是这座大夏名山上占尽优势的一方。

欧阳永离阵突出,谢宝树无法独立掌控三万余人的兵阵,只能大略把握方向,

兵煞之龙完全是沿着既有惯性在上冲——但这便已经足够。

夏军根本无力阻击。

甚至脱身不得!

心中有千念万念,做出决定只在一瞬之间。

太寅手握山河万里旗,长发飘散在空中。本已经腾空的身形忽地落下,单手一插,将大夏国旗插在了山巅上!

朔风呼啸,大旗猎猎。

他不走!

他立在这涉山之巅,怒视如潮涌来的齐军,怒视那神而明之的欧阳永。

“我承诺!“

他算得上英俊的脸,此刻全部被一种炙热的情绪所铺满。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

但他的声音在长夜里如此清晰,每一个字都倾注着坚决的力量。

他饱含情感地嘶吼起来:“我的兄弟姐妹,战友袍泽!我太寅以太氏之家名,

向你们承诺!

我承诺你们的死,都会体现应有的价值!

我承诺你们的牺牲,不会毫无意义!

我承诺今日这一战,将被大夏的历史所铭记!”

他的血液在激荡,他的道元疯狂冲撞。

他如是嘶吼着

“国仇家恨在此还报,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在这样的嘶吼声中,一只殷红如血的八角阵盘,由虚凝实,悬在他的心口前。

心脏部位飞出一滴心间血,落在这只形态奇异的八角阵盘上,刹那间红芒怒放,似血琥珀般。

此盘所复刻之阵,名为【万合沸血】!

大楚帝国有一门皇朝禁术,名为沸血燃魂。

太寅便从此术中获得灵感,搭建了这门阵法的骨架。在叔爷太华真人的帮助下,得以补完。因为太过暴烈凶险,而从未真正应用过。

此阵燃烧的是血气,燃烧的亦是兵煞。

此时此刻,涉山山道中间,有一团聚拢的、形如巨大刺猬的兵煞。那是刘羽恩所部结成的钢背阵,已经被齐军兵煞所吞噬。

所剩不多的残部,在齐军的兵煞浓云中做最后的挣扎一一也很快就平息了。

从始至终,刘羽恩没有对太寅的命令表现出一丝迟疑,让他填死山道,他就毫不犹豫以身填之。没有让他走,他就未移动一步。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悍不畏死?但钢背阵形成的同时,就已经拒绝了士卒的分离。

所有三千夏军将士,捆绑在一起,一同沉寂在齐军兵潮中。

而率部结成弦刀阵的宋学武,整个人在瞬间燃起了血焰。

万合沸血阵对士卒的要求非常低,因为只需要士卒提供血气力量,而无需做别的努力。

气血如柴薪,熊熊而燃,宋学武所控制的兵煞,他的血气,他的道元,他的所有力量,全都向山巅上的太寅聚集。

红光飞血像一条条血色丝带,瞬间连线到了山巅,涌入太寅身前的血色阵盘。

远远看过来,像是那一面代表大夏帝国的万里山河旗,已经被鲜血染透,于是万千血光飘丝缕,飞荡在雄峻的涉山!

因为太过痛苦,宋学武的面容都已经扭曲,完全不能够再看出本貌。但他却大声地吼道:“将军!我宋学武的名字,可会留在史书上啊?!“

整个弦刀阵都燃烧了起来。

军阵中是一声混着一声的怒吼。

“我李阿牛!"

“我魏国忠!”

“我杜隆!“

三千个此起彼伏的声音,是千声,又如一声,明明如此嘈杂,却又如此齐整。

随着整个弦刀阵的燃烧,一齐炸响!

又一齐,灭了。

领军在群山之坳的吴玉明,先是受命率部轰山,后来又接到命令撤退——按照旗令,他所部要等到第二批次,撤退的同时,要做好阻击敌军的准备。

才能平平如他,是拼了老命才做到太寅的要求。

而此时,太寅又改了命令要在涉山死战!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担心……自己做不到太寅将军的要求了!

赴死而已,哪里谈得上一个“难”字?

“将军,老吴先走一步,来世还要在你麾下打痛快仗!“

午阳城一战,真是畅快啊…

怒吼声中,吴玉明亦是点燃了兵煞,沸腾了血气。这兵煞如油锅,被一点火星子所引燃,顷刻血气烧成燎原火。

涉山之巅发生的变化,当然不可能避过齐人的眼睛。

万合沸血阵所引发的动静,更是堪称壮烈!

无边血气力量,咆哮着涌出,拦截在突进的欧阳永之前。

他有些惊讶,但仅止于惊讶。

这些力量虽然浩瀚,但驳杂不纯…只能稍稍迟滞他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甚至于他若是肯多损耗一些力量,这点迟滞也是不存在的。

但他毕竟是容国的国相,受征召才来此一一阳国覆灭之后,容国较之以往,

也更不自由。星月原之战年轻天骄林羡被征召,伐夏之战不仅国相都要出战,

还要派出军队。

当然,齐国给予参战诸国的待遇向来优厚,追随齐国征伐,也是很多东域小国积累国家资源的重要渠道。

只不过于此刻的欧阳永而言,身在齐军之列,却非齐人。争功时自是要争,此时军功已经到手,搏命却是不必。

少一些损耗,就是为容国多挣一些资源。

“冥顽不灵!我当掌毙小儿辈!”他如是喝道,大袖飘飘,踏山登岳。

气虽煊赫,势也无匹,却是且战且行。

作为这支齐军的统帅,谢宝树此刻终于露头,他飞在军阵上空,长发乱舞,以狂歌神通,加持儒心正言,予以警示一

“太寅,毋以虚名杀好汉!现在停下,还能保全士卒性命。我可以做主,保你不死!保你太氏富贵!“

儒心正言乃正统儒门道术,号称持心问道,警醒迷途,是为音杀移心之法。谢宝树以狂歌神通催之,威能不容小觑。

但万里山河旗下,太寅不发一言。

他甚至没有给谢宝树一个眼神。

他带来涉山的夏军将士,有一万零三百七十二人。

这些人,全部都系上了身家性命,相信他的决策,随他而战。

这些他应当为之负责的袍泽,在万合沸血阵中的声音,一个个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了。

泪水还未来得及涌现,就已经被他逼退。

因为此刻他需要更清晰的眼睛!

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重新注视着此方天地。

一切人和事,都变得很缓慢……

强大的齐军,壮烈的夏军,山风明月,长夜土石。

他依然与大步登山的欧阳永对视,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可是他的神魂,已经不再摇动!

万合沸血阵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每一份力量,都代表一个死去的战士。

这些力量支撑着他,令他得以站稳,让他有面对敌人的资格。

他看得清一切!

世间一切,都有痕迹。

大到山川河流,小到草木蚊蝇。

如风过境,似水流经。

叶子的脉络,蝶舞的轨迹乃至于你爱一个人、恨一个人、期待一个人、厌倦一个人,如此产生的种种情感。

人过留痕,事过有迹。

太寅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到这一切。

并且他一直有一种,被斥为荒谬的感觉—他能够更改这一切。

太氏一族,传承古老之阵道。

是顺天而行,是以人心体天心,以人道演天道。一笔一划,皆是天地之理。一符一记,尽是日月之痕。

可以说自古以来无数阵师所贯彻的,是对天生地养的一切的尊重,是日升月落、春华秋实的自然之理。

这当然是正确的路。

历来无数强大阵师,就走在这正确的道路上。

他最尊敬的人,叔爷太华,也是以此成道。

他生于太氏,长于太氏,用于太氏,也成于太氏。

一切荣耀,一切声名,皆自太氏所得。

太氏给了他最好的—一包括功法,包括道术,包括修行资源,甚至于也包括,所持的道。

如何炼体,读什么书,用什么开脉丹,什么时间开脉,立什么小周天,立什么大周天,练什么功法,修什么道术,走什么路从小到大,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被称之为“绝对正确”的道路上。

他在这条道路上,的确也享尽了光辉灿烂。

但有时候午夜梦醒,他回望这条路,只看到一路的光辉,没能看到那个人。

在漫长的时间里,那个人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呢?

不,走过来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个名为“太氏未来”的意志统合。

立星楼,在四象星域。

他们说青龙应取“信”字,朱雀应取“德”字,玄武应取“仁”字,白虎应取

“杀”字,这是正大光明的路。也该是他的行为准则,是他所持之道。

他们说如此立就的星楼,才能练出最强的逆四象混元劲。

他们说…

他们说的一切都那么正确,都那么美好。

但他越往前走,越觉束手束脚。

他越往前行,却感觉离自己越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这世间万物的痕迹,已经渐渐模糊。

他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失去自己。

可他无能为力。

家族之重,何重于山岳?负在双肩,崩紧了脊梁。

本就艰难求存的道统,他太寅何忍亲手动摇根基?

但观河台之败,山海境之败,已经一次次地将那些辉光打散。

但今时今日,河山沦陷,国家悬危。

他已经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别无选择”这四个字,让他一时天开地阔,有了踏出那一步的理由。

什么家族重担,什么危亡存续,什么叔爷的期待…

他一时尽可不想!

他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这个伟大帝国的山川河流,注视着涉山。他在无穷无尽的血气力量里,观察着此方天地的“真相”,那一条条,一道道耳中仿佛又听到家主沉重的声音

“你不死,太氏不灭,阵道不灭。“

他将这道声音的痕迹抹去。

“天行有常,阵道自有其运,不为太寅存,不为太寅灭!“

他如是宣声!

“所谓阵道!人道演天道,可也!”

“人道改天道,可也!”

轰隆隆!

天地如彻惊雷!

簇拥着他,也将所有血气、所有兵煞力量奉献于他的千余太氏家兵们,一个个面露惊恐!

这违背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这是大逆之言。

太寅背叛了阵道,背叛了太家。

他这是在……动摇太氏存在的基础!

有的人愤怒,有的人挣扎。

但此刻的太寅如此平静。

“万物有痕,待吾来观!万事有迹,以待后行!“

此话一落,太寅眸中忽然出现无数细密的线条,错综复杂如蛛网一般!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已经不同。此刻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由各种各样的线条所组成。包括脚下的这座山,包括已经靠近了的欧阳永!

他已经把握了他的人生真相,他已经看到了他的道。

此道名【痕】!

是痕之道,是道之痕。

这一刻太寅泪流满面,因为握此道途,已是洞真可期。他看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怀疑自己,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

在黄河之会后,在山海境之行后。

在他咬着牙、装作不知项北困境,拿走那颗弥补神魂的丹药时。

在自己的路,与家族的路冲突时!

他怀疑自己不是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他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只是在浪费资源。

他怀疑他根本算不得天骄!

可是现在他知道。

曾经那个口出所谓忤逆之言,被罚跪三天的孩童,他是对的!

世上不只有一种正确。

正确的对立面,有时候是另一种正确。

在不同的人身上,有不同的体现。在不同的尺度上,有不同的衡量。

战胜困难和危险需要勇气,战胜爱和责任,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他曾经失去,现在寻回来了。

轰!轰!

太寅的身体里,发出雷鸣般的怒响。

他的体表流过金辉,他的血液如大江奔流。

在握住了道途的第一时间,他就不顾一切地,开始晋升神临!

“找死!"

面对此情此景,欧阳永自是不能再拖延。

如因他的疏忽,走了太寅,战后计功,少不得要被抹去一大笔。每一点资源,

对容国都弥足珍贵!

他一下子开启了自我,灵识瞬间铺展开来,涌动在这险峻之山。温文如他,一旦不计损耗,神而明之的力量撼动天地。双手笼罩着无尽浮沉的字元,只是往两边一撕,已将无边血气海,一撕两开!

人已近前,正与太寅迎面!

在这涉山山巅上,神临之欧阳永,迎上了正在冲击神临的太寅。

谢宝树也卷动兵煞,尽其所能地加速上冲,要在太寅成就神临之前,将他扑灭。

此方天地里的一切力量,好像都在这个瞬间狂暴了起来。

那是一种癫狂的、已经无所顾忌的狂响。

于此境中,太寅却只是洪声道:“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齐军于涉山!”

声动四野。

他尚未成就的金躯玉髓,瞬间开始崩解!

那些牺牲在万合沸血阵里的夏军士卒,血气力量一时都有了归处。

磅礴而驳杂的力量,以一种谢宝树暂时还不能理解的玄妙方式,迅速完成了统合。似有神人挥画笔,在天地间肆意勾勒。

天穹之上,无边夜幕里,骤然出现了一座古老门户!

此门一出,星月皆寂,层云皆定,天穹已锁!

是为,绝天门!

轰轰轰轰轰轰!

接连有六响。

一座座古老的门户,仿佛从时光里推出。跨越了历史的界限,封锁了空间的自由。

天上一门,地下一门,东南西北各一门。

荒古气息交汇,仿佛把人带到了黑暗的远古时代。

在那绝望的岁月里,此六门一是为绝天之门,绝地之门,绝人之门,绝意之门,绝势之门,绝心之门!

包括三万余齐军在内,包括整个涉山,当然也包括了谢宝树和欧阳永。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六道古老门户所困锁。

无边杀机起,难以形容的恐怖力量,正在喷薄!

掌握道途,意味着神临之后,有了洞真的机会。但不是说把握了道途,就一定可以成就神临。

仍然需要积累,需要体悟,需要更多资粮。终归跨越寿限,完成生命本质的跃迁,从来都是万中无一的冒险。

太寅贸然冲击天人之隔,自己也并不确定自己能够成功。

但他本就是不是为了成功而行此事!

他要的只是冲击神临的一瞬间,人身与天地的交感,现世规则对超凡修士的反应!

他要的是这天地之痕!

而后崩解自身,以逼近神临之躯,以所悟之道途,拨动这天地之痕,借助万合沸血阵所提供的力量,立成杀阵!

他不成就神临,但是在天地交感这一刻,能够以小博大,发挥远胜于神临层次的力量!

因为这是天地之痕的动摇!

岂是神临可得?

目睹着太寅忽而把握道途,忽而冲击神临,又忽而崩解自身。

感受着这种疯狂和决意。

感受着这困锁六合的恐怖阵道力量。

即便在大军之中,谢宝树也不由得脊生寒意, 一边迅速回军,一边惊喝道:

“太寅!你疯了!?把握道途,已见千年时光,你要尽付于今夜吗?!值不值得!?”

太寅最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只道

“我太寅生公侯,死秀峰,革阵道,尽国事,俯仰无愧,问心能安,不枉来此人间!”

砰!

整个人都坚决地碎灭了,化为极其复杂的线条,铺开在天地间。

天地之间,还差最后一道痕迹。

他崩解了自己,以身相填!

欧阳永在这一刻汗毛倒竖,感受到了恐惧!

他不能死!

容国国小军弱,强者贫乏,若失神临,国将难国!

他不能死!

林美还远没有成长起来,还需要人为之指点迷津,保驾护航。

他不能死!

踏上战场的每个人,都有不能死的理由。

欧阳永迅速调头,想要接掌兵阵,以兵阵之力相抗。

但根本来不及。

太寅崩解自身所化的那些线条,那些【痕迹】,在涉山之巅,顷刻勾勒成一座古老的、如桃木所制的门户。

门户紧锁。

只以道文,携刻一个“道”字。

是为,绝道途根本门!

七门聚,杀阵成,天地覆!

一切的一切,尽被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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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天后不知人间事

绝天绝地绝人,绝意绝势绝心,绝道途根本。

此七门落,大夏第一杀阵起!

是为大夏太华真人成道杀阵,七绝七杀阵!

在元月三日的这个夜晚,冲天杀阵起于涉山,恐怖的力量,撼动了会洺府!

大夏锦绣华府十三峰,从此永远少了一峰。

大夏天骄太寅,战死!

夏历神武三十三年除夕,太寅大败鲍伯昭于午阳城,屠齐军三万,

神武三十三年元月三日,太寅伏谢宝树、欧阳永于涉山。是役,夏军万人尽死。七绝七杀阵之下,容国国相欧阳永首当其冲,战死当场!谢宝树以兵阵拒之,齐军三万余人几乎死尽,仅三百零七人得存。死者尸骨无存,生者人人带伤!主将谢宝树昏迷不醒。

当然,哪怕他一辈子不醒过来,也逃不掉战后的问责了…

厮杀声又一次退却。

今天的第三次?

奚孟府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住在幼时的那条小船上。

听着起伏不定的潮声,在摇摇晃晃的日子里,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那些血与火,不时涌来又退却的杀声…便如江潮来又去。

此时的议事厅中,没有人说话。

同央城攻防战,已经进行了一个月又十三天。

哪怕是面对春死、秋杀、逐风这三支天下强军的轮番进攻,同央城依然守得稳如山岳。

是可以一直守下去的——如果战场始终只在同央城,如果曹皆一直像现在这样顾惜损耗,如果护国大阵能够源源不断地提供力量。

如果能有.这么多如果奚孟府静静地坐着,他知道柳希夷刚才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希望他表态,但是他没有回应。

夏齐双方主力僵持在同央城,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这也是先前柳希夷急怒之下想要只身回转大邺府,却被武王牢牢按住的原因。因为一位当世真人的抽离,必然会将这种平衡打破。其后果…难堪想象。

北线的战事,交给北线,东线的战事,交给东线。他们这些人的战场,在同央

——这是迄今为止,他们所坚守的方针。

用大夏辽阔的国土,换取更多的鹰战时间,把齐国拖进旷日持久的战争泥潭里,拖垮这个新兴霸主国一一这是夏方高层所制定的大战略。

这样的战争并不精彩,但已经是最有可能迎接最终胜利的方略。

关于这场战争,他们这些高官厚禄之辈,整个夏国最聪明的一群人,已经推演了不知多少回.…的确不存在别的胜利可能但就如剑锋山太早陷落、护国大阵太早被逼出来,北线和东线的战局,实在也糜烂得太快了……

此时此刻,巨大的天秤衡周盘,正平铺在大厅中央。

这个四四方方如沙盘般的法器,反映的是整个护国大阵的细节。

那些悬于衡周盘上的浮光,代表着铺满整个夏国的一个个大阵节点。屹立在万里山河的每一座城池,都是护国大阵的一部分。

刚开始点亮的时候,这衡周盘上,浮光璀璨如星海。

后来随着奉节陷落、临武陷落、幽平陷落、奉隶陷落……光点一片一片地黯淡了在今日,代表着吴兴府的诸城浮光,已经尽数熄灭,

会洛府的那一大团光点,也已经黯淡得寥寥无几。

吴兴完了,会洺也快完了……

“是时候了。”国相柳希夷忍不住站起来说道。

奚孟府擡眼看向上首的位置,武王姒骄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沉默延续了一阵后,他才道:“再等等。“

于是厅内众文武,只能再等等。

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第一轮反扑的成果。

自然是想看看蓄积了这么这些天的仇恨和力量,能不能在齐军那庞然的躯体上撕开一条血口,能不能叫齐军先一步出现变化奚孟府非常不想承认,但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一一曹皆现在的战争策略,几乎是无解的。

不然何以他们这么多人被定在同央城里,迟迟组织不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不怕齐军气势如虹,不怕齐军心比天高,不怕齐将个个要建奇功,只怕他们似现在这样稳扎稳打,不给半点机会。

当然柳希夷虽然脾气暴躁,但他并不是那个最不安最急切的人,他只是一次次利用他的牌气,来宣泄同央城守军不安的情绪…而这绝非治本之策。

明明夏国是要坚持拖长战事的一方,明明齐国应该速战速决,以此来避免其它霸主国势力的干扰。

这是任何一个稍微了解一点天下形势的人,都能够分析得出来的。

可曹皆打得如此稳健,半点不见着急。更可怕的是一姜述公然宣称,愿意支援曹皆打十年!

这样的话语,倒不是说齐国真要打十年。而是姜述在表示,哪怕景牧战争提前结束,哪怕景国插手,他也必要扫灭夏国社稷!

那句话表达的,是这样的决心。

姜述这样的霸国天子,誓要建立齐国亘古未有之伟业的帝王,他的决心,谁能够怀疑?

夏国唯一的胜机就在于持久战,可战争进行到现在,却是齐国主动把战事拖进了慢节奏!

究竟谁才是更不能等下去的那一方?

大夏这满座公卿,可以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把退齐的指望,寄托在景国抽身的那一刻。尤其是在护国大阵那么快被打出来,深刻认识到齐夏差距后……

无须讳言,包括他奚孟府亦是如此指望着。因为根本也看不到其它的机会。

而姜述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要妄想。

当然可以把姜述的言语理解成虚张声势,就像他们迎战的口号,也是击破临淄一般。

但重玄良对曹皆的服从是事实,姜梦熊对曹皆的认可是事实,姜述对曹皆近乎毫无保留的支援,更是事实!

奚孟府不是一个会惧怕对手的人,可是面对这样的齐军,这样的齐国,的确是一次次感受着无力!

同央城里的人心,一天比一天惶惶。

他亲自布置的这一轮反击,也是不得不提前。因为再忍耐下去,可能也就不必要发动了此时此刻端坐着的奚孟府,却忽然想到了岷王。

王今日并未参与议事,此时仍在城楼之上。说是巡视城防,说是皆由武王做主他想到岷王,并不是对岷王的军略有什么依赖,只是想起来这几天传到耳边的一首诗一

“长子次子死沙场,

孙儿十五负长枪。

阿郎阿哥今何在?

离家线断飞纸鸢。

天后不知人间事。

青鸾有信传王!“

不知何人所作,其心可诛的一首诗!

他倒是并不相信诗里写的那些,或者说那些事情并不重要。

他只是担心这首诗传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首诗能够这么迅速地传开,反映了齐人情报力量的强大。

能够写出这么有针对性的一首诗,足见齐人对夏廷的了解。

在早先的舆论战中,齐国方面一直只是见招拆招,就连齐天子都被沸沸扬扬的换将舆论,逼得亲自出来表态。

奚孟府一直觉得,至少在这个战场,夏军是占优势的。

只没想到,齐人的反击来的如此迅猛,这般凶狼。

这首诗的指控太严厉了先是以一个老翁的语气说,他的长子次子都贴战死了,十五岁的孙儿也被征召上阵。

再转进几个留家女子的视角,说盼夫盼兄的人,全都盼不到。离家这么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一封家书也没有寄回来。

最后怒起一笔,说高高在上的太后,根本不知民间疾苦,在这种时候,竟在青鸾殿与王私会!

太后有没有在青鸾殿见岷王呢?

自然是有的。

青弯殿本就是太后处理政务的地方,去青弯殿和去上朝也差不多。

是不是私见呢?

在剑锋山战事后,的确也是有一次的,没有其他大臣在场。

可要因此就说太后和眠王之间有点什么,奚孟府是决计不相信的,

然而他更明白的是……这种事情解释不清。

偏偏人们又热衷于传播这样的话题,传得久了、多了,是真的会动摇军心的。

岷王今日避嫌去巡城,权力全部交给武王。

太后作为传言的当事人,也很难出面处理此事。

而天子……

奚孟府不怕承认,今日之夏皇,远不如先帝。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他为此而忧虑。

他看了一眼不再说话的武王,慢慢也平复了下来。

要打退齐军,非是一人一家事,需要所有夏国人的努力。他只能做好他能做好的一切,然后问心无愧地去迎接结果。

嘭!

玉府瓷就的花瓶,被砸了个稀碎。

现年四十有二的夏皇,在寝宫里砸得乒乒乓乓。

“奇耻大辱!“

“奇耻大辱!“

他披散着龙袍,长发散乱,见着什么砸什么,已经足足砸了半个时辰。

太监宫女全部躲在外间,瑟瑟发抖。

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平日里强作的威仪,此刻全部燃烧为愤怒。

啪!砰!

又摔了金杯,推倒了玉案。

他忍不住的怒吼:“空有雄师数百万,空养满朝公卿,空握万里江山,竟叫寡人受此辱!“

“够了。一个声音忽地在寝宫里响起。

“你敢这么跟朕说话,谁给你的胆子!朕要宰了一”夏皇胸膛如风箱般起伏,喷火的眼睛转回去,看到了武王姒骄。

他本以为是那几个太后放在他这里的太监,因为这声音实在是听不出什么力量来转身之后便发现,是武王姒骄以法身亲临。

“皇叔祖!“他强抑着愤怒:“您怎么来了?"

“是啊,本王坐镇前线,本是不可轻移,哪怕是只降法身,也有被觑见道则的风险。”姒骄说到这里就打住,然后看着他:“本王若是不来,你打算怎么样?把这寝宫拆了?还是索性拆了贵邑城?"

“皇叔祖!“夏皇用愤怒且屈辱的语气,又喊了一声,才道:“他们辱朕太甚!"

“他们?”姒骄语气平缓:“他们是谁?

“还能有谁!”夏皇怒不可遏,又强自压住,恨恨地道:“外间都传开了!”

“你信?”

“朕不愿意信!”夏皇伸手指着宫外的方向,青筋凸起的手,额抖不已,他的声音也是抖的:“但他们一但他们,的确在青鸾殿私见,一个外人都没有!

堂堂一国之主,被气成了这般模样,实在可怜。

但—

啪!

回应他的,是姒骄的一个巴掌。

在场的宫女太监如受雷击,一个个恨不得当场剜去自己的双眼。

这一巴掌是如此之重。

夏天子在空中滚了十几圈,一直砸到了寝宫的金龙柱上,才跌落下来。

与此同时,整座大夏皇宫都是一震,护国大阵的光辉,也有刹那波动。

天子受辱,国势动摇!

夏天子捂着自己的脸,满眼的不敢置信,又惊又怒。

他虽是当了三十三年的无权天子,但也还是享受大夏正朔的威仪,从末被人无礼对待过。

这一巴掌的滋味,是他四十二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尝到!

姒骄看着他惊怒的眼神, 以及藏在眼底的那一些惊慌畏惧,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先帝何等人物,怎会生子如此?

当年那些皇子皇女若在……哪一个也不至于这般!

念及先帝,他的语气稍有缓和:“虞礼阳是国柱,你道是何为国柱?“

夏天子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咬着牙并没有说话。

骄看着他:“国柱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国家是靠他掌起来的,不是靠你。你明白吗?"

夏天子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恨声道:“寡人知晓他的重要,寡人对他向来也敬重有加,荣华富贵,可少了什么?能给的全给了,不能给的也给了。寡人只恨这龙椅不能分他一半!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一“

“别说王与太后之间没有什么,就算有什么,你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姒骄厉声打断他:“别说岷王要跟你母后有点什么,就算是想要跟你有点什么,你也得撅起屁股!本王这么说,你能不能听明白了,你这个蠢货?!“

此话真如雷强。

披发狼狈的夏天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又勉强站定了。

再看向武王,已是一脸惨色。

“皇叔祖。”

他流着泪问:“古来天子,可有屈辱如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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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 月光如水照岷西

四十二岁的一国天子,惨然泪垂。

正是其尊其贵,愈见其哀其悲。

他的确无所依,无所恃,向来对自己这个要往前追溯九代的皇叔祖恭恭敬敬,

言听计从。

他的确没有才能,缺乏智慧,可这三十二年来,也本本分分,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没有丢了大夏皇室的体面。

哦,除夕才过,已是三十三年。

遥想三十三年前,太后牵着那孩子的手,走向龙椅,正是他姒骄第一个拜倒,

高呼:“我大夏正朔天子!”

三十三年时光是一弹指,小童长成了中年人。。

齐军再一次兵临城下,四十二岁的夏皇帝,和九岁的夏皇帝,一样惶恐。

纵然是历遍沧桑如他姒骄者,又如何能够无动于衷?

"先帝创造了太辉煌的基业,又留下了太强大的对手,这一切本不是你的错”姒骄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看着他:但你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大夏皇帝。这就变成了你的错。"

“大夏皇帝?”夏天子惨声道:“我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匹夫一怒,尚能血溅十步。他虞礼阳不知瓜田李下,使我堂堂一国之君,受此屈辱!

您却告诉我,我只能起屁股?“

“现在是什么时候?”姒骄皱起眉头:“你以为你的颜面有多重要?”

“那我父皇的颜面呢?”夏天子的眼神,从散发中透出来,那是长达数十年的积郁:“我父皇何等雄主!生前雄视六合,履极八方。死后陵寝不安,声名受辱,还有寡妻…为天下谈资!“

他的声音渐而激动起来:“这就是大夏中兴的神武年代,这就是你们在前线打的仗吗?!

姒骄定定地看了这位大夏皇帝一眼。

他发现他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的大夏天子。

在这个时候,他反而不愤怒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姒成啊姒成。”他的语气失望透顶:“竟是本王小看了你!你有这份心气,

早该叫你临朝。“

夏天子后退一步,有些躲闪地说道:“寡人不知,武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问,你这个夏国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吗?意思就在于……你现在可以活着。”

在这个瞬间,夏天子浑身汗毛倒竖!

但蚁骄只是看着他,什么动作也没有

“奚孟府于国于君,于我姒以家,是忠心赤胆。只有国朝亏欠他,他不曾亏欠国朝半分…”姒骄一拂大袖:“你便好自为之吧!“

声音落时,身影已经散去。

只余下零碎一地的天子寝宫,以及表情变得冷峻的大夏天子。

他将散乱的披发,慢条斯理地向两边梳开,露出他那张颇肖先帝的脸。迈着沉静有力的步子,一步步走向他金碧辉煌的座椅…

是日,夏宫传来讯息,有齐刺客隐匿入宫,刺天子未果。

死太监十三,宫女七人。

贵邑百姓闻之,莫不深恨齐人。

从兮江渡口南下,一直到苦樵岭,中间有很大一片平原。

这是岷西走廊最开阔的一段,也是理论上最安全的一段——同时它也是触悯所选择的战场。

当然于此时潜藏在地底的,只有触悯、周雄、易胜锋三人。

高阶武力的优势,一定要利用起来。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需要周雄和易胜锋第一时间锁定齐军最强者,斩将乱阵。

而触悯则是需要作为此阵主帅,在这里把握全域性、随机应变。

触悯手中的这面镜子,并不会直接观察敌人,那样太危险,太容易暴露。

它观察的是天地元力。

其作用在于展现一定范围内天地元气的变化,从元气的变化中,能够得到敌军的情报——数万大军经行之处,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必然会对天地元气有巨大的影响。他们藏军于远处,亦是周雄亲自出手,抹平了元气波动的。

哪怕是感知再灵敏的人,也不可能察觉他人对天地元力的观察。

“要来了。”周雄忽然说道。

触悯看着自己手里的镜子,除了正常的元气波动,以及自己焦黄的脸…什么也没有看到。

“军队还没有过来。是某种探查的手段,先一步扫过来了。”周雄解释道:

“我已经将其遮蔽,不过在战争状态下,受规则限制,无论器物还是秘术,超凡的探查手段不可能太远…所以施展探查手段的那人,应该已经逼近十里。”

“是重玄胜,还是姜望呢?”出奇的,触悯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

或许是开战之后,等这一日已经太久。

所有的忍耐和准备,都将迎来一个阶段性的结果

“等过来了,自然就知晓了。”周雄声音轻缓,但自然有一种沉淀的力量感。

身为周婴之子,他从小就生活在无数目光的审视中,这也养成了他谨言慎行、

甚至于有些绵软的性格。

但能够在一众兄弟姐妹里脱颖而出,能够早早成就神临,能够长时间镇守长洛……他自不是真的毫无锋芒。

易胜锋开口说道:“我已经隔断了姜望对危险的感知。”

他身怀心血来潮神通,但有危险,必有反应。便是以此神通,才能够在淮国公府覆盖南域范围的无限制逐杀令下,只身仗剑,来去自如。

他将这门神通开发到了此境极致,甚至于能够做到压制他人对危险的感知

—一大凡有生之灵,都有对危险的本能警觉。愈是境界高深,警觉性愈强。

这种本能警觉,在战斗中有相当关键的作用。

往往“秋风未动蝉先觉”,可以先于危险临身前,做出反应。

而易胜锋能够将这种警觉抹去,一剑斩过去,对手不觉得危险。往在战斗中,

斩杀了对手,对手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剑眉微沉,因为悬在内府弯顶的神通种子,再一次涌上心潮,告知了他危险——自从踏进齐夏战场,这种对危险的提示,就没有停止过。

哪怕是曾经在虞渊砺剑的时候,都没有这里的危险这么密集…毕竟整个齐夏战场上,仅明面上的真君,就有四位。这四位真君彼此对峙,势倾万里河山,

随时能够降临毁灭性的危险双方投入大军数百万,犬牙交错,厮杀在夏国广袤的国土中。大军,军械,阵法…能够杀死他的危险,不知凡几。

心血来潮的反应,难免频繁。

按照他惯来的行为准则,本是心潮一动,便即远遁的。修行这么多年,从现世各大凶地,到种种天外小世界、诸多危险秘境,便是依靠心血来潮神通,不知避过多少危险。

但今次只能抚平眉头,再一次地调整战斗姿态。

这一次齐夏战场,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杀死姜望的机会…

其人修为进境实在恐怖,黄河之会还只是内府,如今已经外楼四境圆满,道途在握。错过这次,恐怕只能神临再见。

错过这次,他不能无撼成就,姜望能无撼否?

他不知,也不能赌,更不愿再等下去。

等姜望在齐国体系里爬到更高位置,借用齐国的丰富资源一目千里,他如何追赶?更有甚者,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引军赴南斗一一倘若异位而处,他肯定是会这样做的。

他的五指慢慢松开,又一根根合拢。

于是万般杂思已尽斩,自此刻一心只看一剑。

对于易胜锋的话语,触闵没有什么反应姜望身怀某种预知危险的能力,这情报还是太寅在山海境里获得的想到太寅,他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忍不住往涉山方向看了一眼—一身在地底,当然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了?”周雄有些关心的问道。

周氏与触氏世代交好,他与触悯的父亲,也是有些香火情分的。

“没什么。“触悯摇摇头,取出了令旗,握在手中:“我想,这就是我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

他摩挲着令旗,补充道:“上一次有这种感受,还是在观河台上。

“你在观河台上,已经拿到了你能拿到的最好成绩。我们都很为你骄傲。“周雄宽声道:“今日想来也不会例外。“

融闵没有再说话,只是五指再一次紧不会例外的,他想。

大军如长龙,越过了兮江渡口,一路蜿蜓。

旗帜虽然略多了些,军容却是齐整。不说什么百战雄师,也自有一股血火中踏出来的气质。

此时重玄胜所领的这三万大军,成分复杂。

有得胜营、新荣营、振武营,以及东域诸国联军。

这其中,得胜营是抽调各部精锐战士,补满了兵员,满编三千人。兵员不分齐人夏人,只看士卒本身素质,入军皆齐也。

在重玄胜麾下的大军里,算得上核心部队,也是其他营士卒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一营——在极短的时间内,重玄胜就开拓了本部士卒的上升空间,并且使它为士卒所认可。靠的当然不仅仅是大笔的赏赐,还有他建设制度的能力,以及对人心的把握。

新荣营仍由薛汝石所领,重玄胜向他开放了受降的权力。跟随重玄胜一路攻城拔寨,在一场场胜利之后,他也将五千人的新荣营,扩军至八千人。

振武营的主体,乃是寿安降兵,是重玄胜将军的“家乡人”,后来撤换了一批,又补入了一些它城降军,现在亦是八千人。

这两营都是完全可以补充更多兵员的,只扩军八千,恰恰是重玄胜的克制。

他要的是如臂使指,打到后面,已经有从容挑选的权力,可以求精不求多。

此外,则是东域诸国联军一万四千人。其中约有一半,是重玄胜收拢战场上被打散了编制的诸军所得,为了来攻午阳,又临时徵调了一些友军。

如此凑足了三万多人的大军,在这胖子的统一指挥下,排成了前后呼应的行军阵型。

整支军队气势如虹,完全不像是一支新军连番的胜利,已经将这支军队养出“势”来。

紧急调来的代国神临境大将阎颇,此刻已经隐在军中,就连姜望也不知他藏在哪一部。

姜望自己则骑一匹踏风妖马,装扮成“旗佬”,手握红妆镜,巡行在前军伫列里。

红妆镜本来可以洞察方圆五十里的细节,在战场之上,作用范围只剩十里地

—一大约超过这个范围,就被视为远距离传信了。

这效果实在鸡肋,大军结成兵阵,爆发起来,兵煞一动,顷刻就能扑至。

说句不好听的,还没有飞到高处,用干阳之瞳看得远呢。

当然姜望是没胆子在战场环境下飞那么高的.那不是摆明了让人当活靶子么?随便一轮军阵道术覆盖,人就没了。

甚至他以红妆镜探查情报的时候,也不单独离军。免得被人暴起围杀,悔之难及。

红妆镜对十里范围内环境细节的洞察,配合早已经散开在十余里外的侦骑,就是一个完整的预警系统—当然只有重玄胖那聪明的脑瓜子,才能够把堂堂姜爵爷这么物尽其用的安排上。

午阳城出事的讯息一传来,重玄胜就料定,夏军必然还有后手。

他本可以避而不赴,继续稳扎稳打。

但鲍伯昭之败的影响,必须要尽快抹去。午阳城这支夏国旗帜,必须要立刻拔掉.这关乎能否速定会洛府,关乎整个东线的大战略,亦关乎他与重玄遵的军功之争。

他必须要追赶时间!

所以他偏向虎山行, 主动与谢宝树联络,双方各引大军,互为特角,同时暗请欧阳永、阎颇抽身随军。

如此两路大军都具备横行会洛府的实力,但遇袭击,必叫夏军撞上铁板。若此去午阳城,路上并无风波,那么两路大军在慈莱道会合,直接强推午阳城,也是不在话下用阁颇的话来评价,即是“正奇相合,兵发之时,已立不败之地”。

四散的侦骑没有回传任何异常,红妆镜所照之处,亦是风平浪静。

悬照内府穹顶的黑白两色神通种子,安安静静。

这引对手入歧途的神通种子,对于自身的“错误”,偶尔会有微小的感应,但并不是在任何时候都生效。姜望也从来不会把歧途的示警,当做应对危机的唯一倚仗。

别说歧途的示警极具偶然性,就算它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提前警示危险,姜望也不会放弃自己在神通效果外的警惕。

善泳者溺于水,用歧途之庄承干,是如何死于歧途,他印象深刻得很。

所以红妆镜也在照,干阳之瞳也在看,耳识也在收集关于声音的情报。

踏风妖马蹄踏轻轻。

月光流淌在姜望挺拔的脊线上。

岷西走廊上的这个夜晚,竟然很有一些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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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 霜雪明

远眺都可以看到苦樵岭的山影了,在月色之下,如安静匍的巨兽,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要吞噬什么。

越过苦樵岭,距离慈莱道便已不远。

会洛府的战事,大约就可以落下最后一笔。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遥远大地忽然传来的闷响!

“全军戒备!“

姜望刚刚传出告警,便听得轰隆隆隆隆!

连环的震响,一瞬间就已覆盖了听觉。。

大地在摇晃!

凭借姜望在声音一道的造诣,告警之声依然洞穿了这种轰响,清晰地传达开来一一但的确已是没有什么必要。

只见辽阔土地上,忽有一座座高山拔地而起。

势如剑锋指苍弯。

群山元现,环齐军而立。

撑天接地的同时,仿佛也撼动了人心。

岷西走廊最开阔的这一段地方,被九座高山所围,顷刻变作盆地!

大夏太氏压箱底的阵盘用在了此时。

是为—一九子环山阵!

刹那间地貌更改,转瞬时平地变盆地,高山险峻,完全阻隔了去路。似是一座天地之囚笼,囚禁了这三万余齐军!

“囚笼”之中,更有山元滞空,沉压四方,使大阵范围内所有齐军,都如负大石!

姜望精准地控制道元,在身外如水漾开,以此不露痕迹的方式,对抗阵法之力。更在瞬间开启了声闻仙态,耳得所闻,万声来朝也!

“敌军五万余人!”他迅速传声告知重玄胜:“东方两万人,西方一万,西北方一万,南方一万,已经结成兵阵,正在靠近!“

重玄胜立即做出反应,旗帜摇动间,齐军如水流动。哪怕是在这天地移转的巨大变故里,依然展现了行云流水般的军势!

他的指令并不复杂,只是简单地调整了几个关键的方位,便已经依照姜望给出的情报,做了当前条件下最完美的排程。

实在是赏心悦目。

与此同时,忽然有一声轻喝,蛮横地撞进了耳识中,令姜望的耳朵也生出刺痛感来一

“抓到你了!“

此声极轻,力却极重。

若非姜望修观自在耳有成,这一下耳朵就要受伤。

他伪装成旗卒巡游军伍,发声的时候亦以术法传声,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眼中。但还是第一时间就被揪出来了!

敌军确然有备而来!

但见青衫一闪。

踏风妖马背已空空。

接连七朵青云印记,碎灭在空中,姜望一瞬间骤然折身了七次之多,才按剑回眺!

等闲外楼层次的敌人,只怕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一眼眺去,便见得一个气质儒雅、中年模样的男子,脚踏月色而来。其人温文,其势柔和,但一只手迎面大张,铺天盖地而来,五指如牢,好似已经囚住天地!

姜望不知周雄是何人,但已经明白无误地感知到,这是一位神临境修士!

“天堂有路你不走,竟来找死!“

姜望怒目而咤,一瞬间面笼神光,威武不可侵!

仿佛要立刻施展降魔手段,将这位神临斩于剑下。

声音落到“找死”二字时,已经带起雷声轰响。雷光隐现于高空,瞬间又化作数不清的雷雀,爆鸣着疾冲来人。

是为降外道金刚雷音!

手中按剑,剑势欲发,甚至于剑气都开始飙飞了。

此身却倏忽两化,一者东来一者西,皆踏青云而走。

红妆镜之幻身!

在大军之中,他根本无需惧怕神临,当然前提是要给重玄胜时间排程军阵。

“雕虫小技!"

周雄大手一挪,竟然将这无边雷音并雷雀,有形的无形的力量,全部擒住,挪至一边。

另一只手仍自前探,再现【五指牢】!一手两握!

周雄并非法家出身,才是正儿八经的儒门修士。但这一手法家之术,确实使得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红妆镜制造的幻身,当场便消散了。

他的手又擒向姜望本尊。

五指如山更如牢,却见剑光天矫,以惊人的灵巧,在空中连折十九次,险险掠出了指牢缝隙。

真是艺高人胆大。

小小外楼境修士,竟然在神而明之的强者面前,摆弄自己的身法!

周雄淡看一眼,澎湃灵识顷刻如潮铺开,锁住此方天地,要杀入其人神魂。同时足尖一点,此身又自前赴。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可衣袂飘飘间,已将一切兵煞、元力、空气都排开,无可回避地撞向了姜望其人,像是一场注定要发生的邂逅!

忽然迎面撞来一团刀光!

把他的灵识之域都剖开了,将他的势也斩分,那是无比暴烈的、似枪林箭雨般的狂刀!

“我也抓到你了!

洪声如雷使开眼。

以蛮横无匹的气势,强行撞进周雄视野里的,是一位虎目燕须、威武堂堂的汉子。雄浑之势,似山似岳。血气之烈,如江如河。

一刀迎面,如将万军斩破。

恰是弋国第一名将,阎颇!

齐军亦早有准备!

心念急转间,已经洞彻了整个战场的形势…意外虽有,优势仍在!周雄浑然无惧,直接大袖一甩:

“助纣为虐,死!“

两位神临境强者顷刻撞在一处,附近还未来得及散开计程车卒立受殃及,当场死伤数十人!

重玄胜根本来不及、也很难控制到这里,他甚至是将大军中这一块区域有意识地切割出来,以期让其他部分的齐军迅速结出兵煞,形成战力—一若是任由两位神临交战在兵阵中,于领兵者也真是一场灾难间颇需要杀死周雄,以神临强者的力量,为兵力远不如对方的齐军开启局面。

周雄更需要尽快斩杀阎颇,帮助岷西战场抵定胜负,然后抓紧时间去援救伏于涉山的太寅。

所以他们都未留手,一瞬间进入了生死搏杀!两道身影折转来去,倏忽上下,灵识都几乎撞出了火花!

术法的光辉如烟花爆鸣。

稍稍靠近,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是这些恐怖的战斗余波,在一定的范围外,便被一道跳跃的火线所分割那是姜望用于阻止余波扩大的三昧真火。

安全了!

感知中传来这样的资讯。

午阳城一战后,夏军果然还有后手,竟然把战争引爆在午阳城域外,以大军伏于岷西!更有甚者,竟在备受压制的情况下,暗调神临层次的修士参战!

幸亏重玄胜谨慎,想办法调来了阎颇。

此刻神临之战激起飞光掠影,杀得元力崩散。姜望身如飞鸟,绕行在两位神临交战的范围外。忽而前后,拎起来不及脱出战团计程车卒就往外扔,一手一个,如投枪一般。

他速度极快,但偏偏姿态潇洒,踏空如步闲庭。甚至于长相思引而待发…有阎颇顶在前面,神临也对得!

此刻自身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神临交战,仅仅是余波,已不可能伤到他。

虽然在整个大战场上,是齐军受囚于大阵。但此处骤然爆发的小战团,却是在齐军控制的范围里。

从任何意义上来讲,现在都是安全的。

姜望自问没有什么指挥军队的能力,但多救几个袍泽,还是力所能及。

或许是对重玄胜用兵之能的信心,或许是对己身实力的自信,虽是在大军相杀之中,姜望的心情竟然十分平缓,全无半点警觉。

不对!

怎可全无警觉?!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并不存在了,但是最直接的逻辑却向姜望告知了不对。身在战场,双方各数万大军对杀,兵煞滚滚中,怎么会毫无危险?

几乎是念头才动,便有一点火光,以身为中心,瞬间膨胀开来。

像一团璀璨火球,将己身围在其中。

华丽火界,只开身周三尺地!

如似一颗炙火菩提。

掌握真我道途之后,姜望对道术的控制愈发精微,才可以将火界之术控制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嘭!

目虽不察,耳虽未觉。

但迅速膨胀的火界,却是撞出了一个锐利无匹的身影。

此人未出时,悄无声息。现世之内,查无其身。感官之中,他并不存在。

此人出现时,锋芒毕露!恍惚兮天地为鞘,月洒云开现此锋!

它是尖锐的一点。

是锐不可当的一剑。

是杀气盈天的一人。

从感官之外,杀进感官之内,斩碎了视觉、听觉与感觉!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式!

姜望的手指微跳,又落定在了剑柄上。

他对于这一剑的感觉虽已被杀,但对这个人的记忆却涌上心头一儿时好友易胜锋!

曾经嬉笑打闹,曾经形影不离,曾经仙人问道后来一人踏剑赴青冥,一人跌落在水中!

时隔多年之后的相遇,竟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齐夏战场,在这万军之中!

姜望看着这个骤然出现的、剑气团身的青年男子,似是隔着化(《水波,隔着故乡的那条河。

他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易胜锋成年后的本貌,与淮国公府送来的画像是一般无二。但那幅画像,远远没有描述出这个人的气质。

技艺再高妙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眼神一淡漠,凉薄,幽深如古井,却将无尽杀机都暗藏此刻姜望足踏青云,手按长剑,脑海中资讯如水流过一易胜锋,南斗殿真传弟子。

七杀真人陆霜河之徒。

以四杀星立楼,日荧惑,日七杀,日破军,日贪狼,杀力极强!

已掌握道途,道途末知。

主修绝巅剑术【南斗杀生剑】,执名器日【薄幸郎】。

擅长水行道术,风行道术。

已知掌控超品黄阶道术【海上生明月】,应对时须从明月图着手.

疑似身怀神通【心血来潮】,此神通有预知危险之能,凡有所害,心血来潮其余神通末知。

这一份详细至极的情报,乃是淮国公府收集而成,由左光殊透过太虚幻境传递。

姜望早已烂熟于心。

他的目光无比平静。

此时此刻。

齐军深陷九子环山阵,夔牛战鼓已经敲响,重玄胜展现了极其精妙的指挥艺术,在这样一场骤然发生的乱局中,从容排程各部周雄对上了阎颇。

顾永、徐山、魏光耀,各领大军,正以军阵突来。

姜望与易胜锋,于万军中相遇。

他们之间的阻碍,唯有一团压缩至身周三尺范围的火界。

似是烈火开菩提,人在琥珀中。

屈指算来,这对童年好友,已经有十几年未曾见过对方。

但是双方对于彼此的了解,却比任何人都深刻。

因为他们都很认真地研究过对方。

经年未相逢,相知犹按剑!

没有对话。

潜行至此的易胜锋,骤然被火界撞出形迹来,一言未发,剑已出!

这当然不是最理想的时机,但事已至此,已没有比这一剑更适合的言语。

在兵煞开始涌动的大军之中,一道寒光如游龙穿隙,头尾不相见,在云中又不在云中!

这柄剑竟是模糊的。

或者说,它其实非常具体。只是在它出鞘后,它就逃出了无干人等的视野。

只有当你被它的锋锐割伤时,你才能够看得清它的模样一横柄竖锋,剑身两面皆有浑然天成的纹路,一面是花前月下,一面是月上柳梢,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道不完的温柔缠绵。然而剑刀又极锐,剑锋薄得像是一条线。

从未有哪一柄武器,将温柔与冷酷结合得如此完整。

用情者伤于情,无心者伤人心!

此为名剑【薄幸郎】!

易胜锋蓄势已久的一剑,一言不发地撞进了火界里。

璀火焰世界的生机,尽数压缩至此,从而使姜望身周三尺之地,产生了足以焚钢融铁的恐怖高温,

冷冰冰的一剑撞进来,发出烙铁入水的冗长滋响,像是两个世界的对立。

轰!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凋零之焰花,碎灭之焰雀。

火的璀璨,火的生机,火的热烈!

火界不是不可以支援更久,但姜望选择用它的毁灭来抢占先机。

三昧真火的神光笼于身外,使火界爆炸的伤害不侵自身。漫天凋落的焰花中,姜望大踏步前行!

在这崩溃的烈火世界里,他拔出了他的剑。

天边星光乍现。

而后是月白。

像是说长夜已明,忽然有明月经天。

一剑天地开,一剑霜雪明!

万千剑丝撞出刺耳的尖啸,洞穿无穷焰火。在余威尤烈的烈火碎片里,千丝万缕的银芒,已将易胜锋彻底覆盖。

迄今为止,能够体现姜望最强剑势的,仍是绝巅倾倒之剑。能够体现最强剑意的,恰是人字剑。

从张巡那里仿来的剑气成丝技巧,他以外楼修为,借助磅礴星力,提前掌控,练出一剑千万雪,恰是他的剑招之极。

今时今日这一剑,已有了独特的创见。万千剑气已成丝,合贯因董阿之恨而成就的相思一剑。将剑意化进剑招之极,成就了全新的剑式名为【霜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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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迎来上生

在战斗开始之前,易胜锋本是紧随周雄之后行进,一者在明一者暗,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万无一失地把姜望抹杀。

虽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弋国的阎颜突然出现,拦下了周雄。

但易胜锋并没有犹疑,更不存在退缩。

恰恰是周雄被阻拦,能够留出巨大的警戒疏漏—一君不见那姜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性,还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救人?

他顺势就抹掉了姜望的本能警觉,直接以遁在感官外的一剑出手,便要将其拿下。

说起来,他自然不介意与人围杀姜望,搏杀的唯一重点便是生死,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独自面对姜望的勇气,没有单独斩杀姜望的信心!

练剑十六年,挥剑早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身为七杀真人的弟子,从小到大,他不知经历多少次生死搏杀,杀死过多少强敌。

陆霜河持的是天道无情,他认为易胜锋有机会杀死的对手,易胜锋若不能做到,他也只会看着易胜锋去死。无论二者强弱之分,有多么明显!

所谓遁在感官外的一剑,是易胜锋结合他跨越本性灵觉的能力,所创造的独门剑术。是在对手五识的层面,完成感官上的跨越,从而潜踪匿行,进而暴起袭杀此剑无名。

因为他不打算传给任何人,也没有必要向死人介绍。

姜望干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令其人在全无危险警觉的情况下,竟生警觉,从而以凝聚的火界之术,提前引发了这一剑。使得十成杀力,出不得八成。剩下的杀力,又还都消耗在火界中。

下次对敌,如果是面对这种战斗才情绝顶的对手,要适当给对手保留一丝危险警觉,如此才更逼真。这是易胜锋从这一次交锋里学到的东西一—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火界绽开的时机,妙到毫巅。

火界引爆的选择,更是神来之笔。

而后这明月经天的一剑,似雨泼而来,

易胜锋抹掉了对手的本能警觉,自身却感到一种浇透天灵的寒意。

万千剑丝如月光倾落,其间相思剑意,令易胜锋完全感受到了那种情绪一一那是一个孩童,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惊醒!是无法释怀、不能相信的惊痛!

在最应该建立信任的年龄,他叫姜望见识了冷酷的人间。

这种冷酷,如今完全倾注在了剑光里,还赠于他。

这是一份,迟来了十六年的回礼。

究其招术近于神,尽其剑意寒似铁!

在各种意义上,这都是杀伐无四的一剑。尤其是当它带来洞穿了时光的那种惊痛感。

见此剑者心伤。

但易胜锋的心,是淡漠的。

他感受到了那种情绪,当年他一掌推姜望下水时,他就已经看到过那种情绪

——但无动于衷。

他从来也没有后海。

他从来也不需要被原谅。

当剑已临身,他要应对的只有剑。

他倒提薄幸郎,一退,再退,又退!他的步子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迎剑与不迎剑的间隔上,牵动着敌我的气机,影响着剑势的变幻。

这是当世真人任秋离所传的天机步,号称步步莫测,而料敌先机。

如是三步之后,他忽而又进,一剑上挑,反迎姜望之剑锋!

这一挑,天地开。

这一挑,风云动。

这一挑,好像要挑起那明月,当然也包括那无尽的“月光”。

这一剑似是打破了空间的界限,令此界连同至彼界…在那遥远的未知处,是一个没有纷争,不存在伤害,可以永享极乐的美丽世界。

这一剑像是在迎客,迎你去彼处,带着人间红尘的烟火气,又有佛家普度之慈悲这一剑,名【上生】!

出自南斗殿真传,能够从外楼境一直修到衍道境的剑术—一南斗杀生剑!

古老的传说中,南斗从来主生,此剑却名南斗杀生!

这是万古经传,完全不逊色于因缘刀、八荒无回戟的绝顶招法。

此剑一出,便将无边月色都挑动。

无数的剑气之丝,都在易胜锋的上空尖啸而过,穿云洞风,却无一根落在他身漫天银丝过长空。

其下是玉冠束住的长发,飘荡在夜色里。

他提着忽隐忽现于感官中的长剑,逆行于这般灿烂的“月光”之下,【上生】之剑势不断拔高,不断奔涌,直向姜望而行。

所谓"上生”者,登临天界也。

一剑新敌,新出人世外。

这样的一剑,本不需再有任何注解。

但他却忽然道:“凤溪一别已十六年矣!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声音是极轻的,而语气极冷。

话里的内容,亦是每一个字都锋利,直往伤口戳。

姜望的目光依然平静,二话不说忽然回身一剑一天地之间开一线,生死两分!锐利的剑光剖分天地,囊时间斩开了虚实的边界,恰恰斩在一只关闭了背壳的瓢虎上!

甲壳的碎片四处进飞。

瓢虎之后的触悯,就这样被斩了出来!

昔日林羡都能刀开瓢虎,面对姜望时,这头傀僵自然更是不堪一击,哪怕它现在已然经过了几番加强一傀僵的进步又如何能与真正的天骄相比?

触悯本来第一时间就要回转领军,排程诸方,同魏光耀他们一起,引兵强攻齐军。

按照既定的计划,九子环山阵先出,慑敌之势,乱敌军阵。而后周雄和易胜锋暴起杀人,先斩姜望,以破敌胆。紧接着便是四面大军相围,自可斩将破军一气呵成。

但敌军之中亦藏了个神临境的阎颇。

计划在杀姜望这一步便被阻住。

在周雄、阁颇相继出手,姜望还能从容按剑巡游后,触悯立即意识到,失去了绝对武力的镇压,哪怕齐军今日注定大败,这个名为姜望的人,也很有可能逃掉因为今日之姜望,本就已经是神临之下最强的几人之一,他实在对于易胜锋并无信心。己方军力虽然占优,但在大军尚未以兵阵合围的情况下,败之容易杀之难!

所以他临时决定以烟鸟之能,隐蔽踪迹,伺机加入战局,帮助易胜锋速胜,以期在两军对撞之前,就结束战斗。

若说易胜锋能与姜望旗鼓相当。

他自问,立成三楼的自己,绝对是能够影响胜利天平的重要砝码。

夏国之天骄,焉能少得了触悯之名?

但不曾意想,烟鸟都味能帮他逃避姜望的察知,袭击未成反受袭的后果,就是他一瞬间走进了生死的边缘!

姜望的剑太强!

环身一剑,就已经割开了瓢虎,脚踏青云如闲步,可是人已近,剑气已临!他的手中之剑,一瞬间似是隐没了,而后寒光又经天!

触悯大惊!

疾身后退的同时,侧脸猛地一甩,已自耳中飞出一只凶恶的单爪鬼面鼠蝠,高扬着头,单爪如钩,那鼠一般的尖嘴骤然张开

“死!”

姜望一声怒喝,降外道金刚雷音出!

气势凶厉的单爪鬼面鼠蝠,声音未出便已经被击溃。躯体更是整个僵直,雷光自耳中口中冒出,直挺挺地坠落。

今日之金刚雷音,比之在点将台挑战重玄遵时又有不同。

彼时只是堪堪掌握,现在却能说得上一声精熟。对付神而明之的周雄或许力有未逮,对上这异兽鼠蝠,却是轻松建功。

瓢虎碎落后,又有一只等人高的机关铁人赤天奴,瞬间展现钢铁躯壳,坚决地拦在触悯之前。

更有一个金属材质的圆球,滚出袖口,如刀的羽翅一展,显出漆黑色的铁鹰!

触悯身兼墨家傀僵之术,和触氏家传的古老驭兽之术,几乎可以一人成军。

但有二指如剑,夹住两张符纸,在触悯的眼前轻轻一抖一—不见元力之变化,没有气血之波动,可两尊威武的仙宫力士已然降临战场!

一尊仙宫力士似拎小鸡仔般,将赤天奴一把按住,将之狠狠掼倒在地!

另一尊仙宫力士更是直接踩在了漆黑铁鹰的羽背上,刚刚展开身形的铁鹰,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已经被踩进了尘埃里!

触悯眼眸一转,瞳仁中显出烟鸟图案,神光晦暗间,身形便已经虚化。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单骑破阵图已经展开,磅礴无际的神魂之力奔涌而至,神魂焰雀!神魂匿蛇!干阳赤瞳之坠西!

凡是名门子弟,当然不会少了对神魂的防护,再加上通天宫对宿主的庇护,基本可以说在同境层次高枕无忧。

哪怕姜望以远胜触悯的神魂之力杀来,借助通天宫,也如据雄城而守者般稳如山岳。

但先有傀儡之碎,后有异兽之死,这些牵连神魂的存在,叫触悯难免受创。

在一个再精准不过的时机里,神魂落日撞上了通天宫!

暴烈的神魂乱流中,触悯大约只僵直了千分之一个瞬间,或许更短,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一有一剑穿心而过!

声闻仙态叠加观自在耳,这一刻触悯身上哪有秘密,何处可躲?

真实也好,虚幻也罢,长相思贯穿的,何止是那一颗跳跃的心脏?也囊括了所有身意魂灵,咆哮的剑气搅碎五府,掀翻了人身海洋!

曾经登上过观河台,闯进黄河之会内府场正赛、击败东郭豹拿下八强名额、险些与姜望同台较技的天骄人物.…

今次已是连多几个傀都放不出来!

他本是有更强的佛僵的,也还有一些其它的异兽选择,乃至于他在用毒一道也很有心得却根本没有展现的机会了。

这一场厮杀免起鹃落,开始和结束都太突然。从易胜锋故意出声吸引姜望注意力,到姜望转身横剑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将触悯杀死,根本还未过一息时间!

易胜锋的上生剑,甚至都还在赶来的路上!

彻底把握了【真我】的姜望,术法剑术甚至是傀僵,已经万般自如,一应由心。他并未展现最强的状态,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牢牢压制了触阀的所有可能触悯的眸光瞬间散去……

他死得太不精彩!

他这种惊艳一时的天才人物,或许应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袭围攻都不成,叫人一剑便杀了,似杀鸡一般。

他本可以有非常灿烂的未来,却遗撼地中止于今日。

他也有太多的故事,都不曾叫人听闻。

他经历了多少,他如何平衡傀假与驭兽之术,他爱过谁,恨过谁可是没有机会了。

死亡只给每个人一次机会,结束就是永远。

无论你平庸或是卓越,无论你伟大或是卑劣。死亡的意义,就是“本可以”的那一切,都不再可以。

姜望当然也没有再看他。

长剑自触悯的心口抽将出来,此势未绝,带起一连串的血珠一十年生死,

一笔勾仇,以此名士剑,正正迎住了易胜锋的【上生】之剑!

两道锋线正交错。

长相思怡到好处地格住了薄幸郎,仿佛一切是天注定!

此般剑术真通神!

而姜望流转着赤金之光的眸子,与易胜锋深沉如古井的眸子对视,只道了声:

“你应该成就神临再来!“

以此句回应前问。

这番对话的接续,有一种异常平静的残酷一好似触悯压根不曾出现过。他的进步不算慢,可今次对上的,是天下最顶尖的天骄。黄河之会时候的差距,

现在已经被拉得更大了!无论他怀揣着怎样的决心,在这种层次的战局里,的确也已经不能泛起微澜

..

易胜锋问,姜望杀罢了触阀再作答。

此般气魄,天下几人有?

剑锋与剑锋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叫人心悸。

易胜锋本没有话讲,他开口只是为了掩护触悯的偷袭罢了,现在触悯毫无意义地死去了,他也只应该继续战斗才是。

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淡声说道:“你不死,我神临有憾你至今未成神临,不也是在等我吗?"

姜望一时哑然。

长相思与薄幸郎各自拉到了尽处,火星飞散处,又同时爆发杀招!

姜望顺势斩出了立地掌天的人字剑。扫尽尘埃,极意于此。

而易胜锋一剑横出,如上神之手,抹过天地,要将世间苦难都抚平。

神通之光散,天地之元定。

风应平,云要开,一切心结一切恨,死去已见万事空!

南斗杀生剑之【度厄】!

“来!"剑与剑的交撞中,易胜锋冷峻数如剑器,一身杀意,姜望愈是缄默,他愈是以为看到了其人的痛处:“且看你如何斩心魔!"

姜望只道了声:“你想多了!”

人往前,剑往前,人字剑往前。

浩荡剑势如江河大涌,万古以来人未绝,灿烂的相撞中,易胜锋连人带剑被斩飞!

人生皆有苦,高高在上欲来度厄者,问你怎能度尽世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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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北斗今夜独照岷西!

抚不平苦海之波,救不完人间之恨。

度厄剑势被人字剑生生撑爆了!

易胜锋的身形在倒退中,依然稳固了战斗姿态,势颓架未倒。

如似这种级别的天骄,必须要做到一点一即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保证自己可以随时爆发出最强的状态。

有时候胜负只在一瞬间产生。

不能够时刻做好准备的人,没有资格品尝胜利的果实。·

姜望甚至在平时走路的时候都是如此。

此刻他当然也不肯放过争来的优势,足下青云印记隐现,连人带剑已迫近!

他并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完美利用平步青云的机变,不断去争有利的站位。

易胜锋后退的同时,脚踏天机步,亦是在不断的调整身位。

两个人在大方位上是一进一退,在小范围里则是你争我抢。身周叠出一道道残影,乍看来,竟像是有数十人在混战不休。

“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呢?"易胜锋语气淡漠地道:“我当年赢得了仙缘,你恨我是应该的。"

“是啊,十六年前,你赢得了南斗殿的垂青。“姜望声音平静,那里面竟然并没有怨恨,而只有淡然。

淡然是最深的不屑。

“然后呢?十六年后,你连公平面对我的勇气都失去了。"

最后一个“了”字落下,又起惊雷横空。

降外道金刚雷音复闻!

任何一门道术,只要有引发对手应对的资格,它的价值就得以体现。因为胜利的机会,就是在不断的纠缠争斗中创造出来。

所以明知雷音已被对手熟悉,姜望还是有机会就来一下。

易胜锋耳边跳起一缕剑气,将入耳的雷声斩碎。

“如果你还需要这样的言语来自我安慰那真是枉我记挂了你这么久!"

两个人天上地下呼啸来去,撞碎了一道又一道的幻影。

看起来长相思与薄幸郎已经很久没有产生接触。

但剑与剑的交撞声,却似骤雨打芭蕉,一刻比一刻更急切。

“姜望!“

“当年是你自己争不过,想要怨恨也由你!”

易胜锋脚步愈快,剑愈疾,声愈重。

“装什么云淡风轻,装什么满不在乎。"

“自欺欺人,何苦来哉!"

两个人的剑气、剑势、剑意,已经完全地交错在一起,在每一个角落展开争锋。

霜刃抹过身前,竟似玉带缠腰。

姜望身形疾转,始终不曾丢了那一记先手,压着易胜锋不断出剑!

“是谁在自欺欺人呢,易胜锋?你不杀我,神临有撼。我今天不杀你,明天再杀也行。你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只不过是一件需要了却的旧债。你的遗憾是因为我,我的遗憾.却只在于我的修行,而无关于任何人。

他的声音笃定、平静,就像他一路走过来的步子一样。

从把握道途到如今,又是一个多月近两月的时间过去。在战场上一边修行,一边验证。时至今日,他已经愈发明确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

所修所学皆无憾。

最后欠缺的,无非一个水到渠成的契机。

他的确对易胜锋有必杀的决心,但易胜锋从来不是什么心障所在。

在成就超凡之前,他的确常常午夜梦回,想起故乡那条小河。可以说追赶易胜锋,拿回被夺走的一切,曾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奋斗目标。

但真的尽是如此吗?

他记得更多、想起更多的,还是陆霜河剑啸青冥的那一幕。

超凡脱俗的世界,在那时候为他推开了大门,那一次的浮光掠影,成了小镇男孩踏上遥途的远梦。

此后无论经历多少,他没有抱怨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

还真观外鲤跃龙门,真个超凡之后,他已进入那个更广阔的世界里他甚至都没有特意去追寻过易胜锋的讯息,他知道他只要一直往前走,总有一天会遇到。什么时候遇到了,一剑杀之便是。不是要说什么永不消解的恨只是为了那个险些在儿时就死去的自己若非宁剑客在太虚幻境里突然提及,他可能都还没有想起这个人。

易胜锋说他为什么没神临的时候,他哑然无应,

哑然不是被说中了,而是觉得可笑。

受害者早已移开了目光,加害者反倒生了心障!

世间事,世间人,讽刺如此!

“凤凰倦羽栖梧桐,鸿鹄擡眼即高天!"

不间断的快攻之中,姜望的剑气剑势已经逐渐连成了一片,他赤金色的眸光牢牢锁定易胜锋,也似一柄不朽的剑:“易胜锋,你怎会觉得,你配为我心障?!”

明明相信,这必然只是姜望的夸大其词。

明明笃定,姜望定然恨自己入骨,想必日思夜想,恨不得饮自己的血,啖自己的肉。

但易胜锋还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愤怒。

他谈及心魔,论及不可消解之恨,正是为了挑动姜望的心防漏洞。但姜望的眸光照过来,反倒叫他有一种赤身于雪地的寒意,感受冷漠,无处遮羞!于是愤怒!

他是天性凉薄的人,从来很少情绪,没有什么爱恨,也少有诸如愤怒之类的情绪。

但关乎姜望其人,关乎凤溪镇旧事,又的的确确已经在道途前横亘了许久。

他没可能回避!

愤怒的火焰一旦点燃,顷刻汹汹,

怒火腾跃在此时,如恶魔厉鬼,张牙舞爪要吞噬他的心,他甚至在这种愤怒中,感受到了一种膨胀的力量—

不对!

易胜锋猛然醒觉。

那膨胀的力量只是妄想,燃烧的愤怒并非真相。

倏忽一剑跃出心海来,将无边杂思都斩新碎。

道元以南斗殿独有的方式共颤着,薄幸郎闪烁寒锋,割天裂地,在一瞬间演出九百八十七剑!

暗藏十三万六干七百二十一种变化!

是算不尽,应不得,避不开。

是南斗杀生剑之【益算】!

果然便在下一刻,就有密集的剑式如骤雨打来。

姜望直接掀起了剑术风暴。

名士潦倒!老将迟暮!身不由己!年少轻狂!

或横或竖,或挑或抹。

剑光撞剑光,剑气撞剑气。

益算剑气以精巧的算计、坚韧的依托、繁复的变化,编织成绵密剑网,兜住风,兜住雨,一层层将此轮进攻瓦解。

在那阳琉璃般的透明剑光中,易胜锋剑眉微敛。

不该如此的……

他不该如此失了方寸!

【怒火】这样一门于他而言并不算强大的道术,这样一门他早就有所了解的道术,被姜望不着痕迹地用在刚才,却还是险些叫他中了招!

不必说姜望运用得有多精巧,多么恰到好处。

那是姜望应该做到的本分,其人就是有这样的实力。

但他易胜锋如何能在生死之争里,表现得这样的拙劣?

要知道学剑这么多年,他甚至连一次手抖都未曾有过。师伯任秋离对他的评价,是“无漏之剑”,意即他永远不会在战斗中犯错。

要知道当初随师父去剑阁问剑,连挑剑阁同辈十七人,他一次机会都没有给过对面。

要知道以南域之大,以淮国公府给出的赏格之丰厚,要杀他的外楼修士不知凡几。其中有多少人是困顿在天人之隔前,积累了多年,为了求得神临机会,不顾一切!他但凡犯一次错,今日就不能够站在这里。

他本是一个不会犯错的人,他的剑本来永远冰冷。

可是面对姜望,他好像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他以为自己根本已经忘却,实际却永远留在那里的那些时光!

顽童斗剑只是嬉闹吗?他很认真地努力过。他明明想尽了办法,可那个小小姜望的小小木剑,总是会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哈哈哈哈,我们以后就是凤溪双剑!”那个年幼的姜望如是说,满脸笑容,活像个二傻子。

谁要跟你做凤溪双剑!

不!现在怎会是童年!?

已经过了这么久,我是用尽了所有的努力,胜过了南斗殿的所有年轻人,真正获得了七杀真人的认可,才走到今天。

我所经历的一切,换做是你,未必能够活得下来。

我所感受的一切,换做是你,未必能够承受现在怎会是童年!

易胜锋的眸光重新归于淡漠,但却有无数情绪的剪影,如《波光在井中。包括他被引动的愤怒,包括他的执拗,包括他的羞耻心,他的不甘愿神通,【画意】,开!

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画意神通,画的是己意,画的更是人心。

情绪的剪影散为光,飞光流动为画笔,首先给姜望画了一个“恨”一一你当恨我入骨,为杀我不顾一切、不惜生死,

人心有恨,五蕴皆迷。

其次给自己画了一个“静”一任那风吹云散,我自井中观月。

直至此刻,他才能真正发挥【益算】这一式的威能。

所谓“益算”,计功计德,算因算果。

功德如何计?因果如何测?

功德因果皆天道自衡,何增何减何以人算之?

此剑需以超拔之智来催动,需用万古恒常之心来映照,易胜锋本不能及,但却能以画意神通拟现,让自己靠近天机真人那样的状态。

心如止水,算势算剑算得天道无缺,算得人道无漏。算得料敌先机,算得步步为营!

十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种变化,在剑式中如水流淌。

易胜锋反攻!

如果说先前姜望的进攻,是狂风骤雨。

那么此刻易胜锋的反伐,则是瀑布奔流。

咆哮的剑气几乎填塞了所有能够填塞的空间,繁复多变的剑式,几乎穷尽了想象极限。

可是易胜锋发现—

他虽然看尽了益算剑式的十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种变化,但是他看不透儿时好友的这一双眼睛。

仍是那么宁定、那么平静的……

那赤金色的眸光,竟没有一丝动摇!

赤心神通镇压万方,神通画意之恨,不能加也!

他的剑式如怒海,可对方是万古不变的孤礁。

太坚韧!

任是一剑去,千剑去,万剑去,都只有一剑来。

神通不能够将其影响,绝巅剑式无法将其压境。

且随着战斗的继续,其人的应对还越来越精准,越来越从容!仿佛每一剑都在为其蓄势,每一次交锋,都能够立刻兑现资粮。十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种变化,好像也根本不足以填补。

这绝不是战斗才情可以解释的!

易胜锋心中生起一种明悟一姜望身怀某种搜集战斗情报的神通,愈是久战,愈能洞彻对手,从而达到料敌先机的效果。

所以与姜望厮杀,要速战而不能久持。

他选择用益算剑式来创造机会,分明是一种愚蠢!交锋的次数越多,被掌握的情报就越多。

可恨太寅那个废物,在山海境里以二对一,有过生死相争的经历,竟连这么重要的一点都没能看出来!

此心念起,易胜锋剑意陆然一变。

无边剑潮尽退却。

自他后脊处,有玄奥而纤薄的虚幻之翼,骤然张开!

神通【蝉翼】,开!

秋风未动蝉先觉。

此神通号称“凡有所发,必有所感。"

是所谓“念起则惊蝉。”

一毫一毛,皆察天地之变,体万物之动。

如果说心血来潮是心觉之神通,那么蝉翼就是身觉之神通在此神通状态下,易胜锋的速度和反应能力,都能够多提升至自身体魄所能支撑的极限!

几乎是蝉翼张开的同时,薄幸郎就已经点向了姜望的心口!

太快!

他这样连人带剑扑过来,跨越了两人间的距离,却已经快到姜望提剑都来不及!

那冰冷的剑尖距离心脏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时一团炽白光源骤然亮起!而后是第二团、第三团、

第四团、第五团!

神通五轮之光,天府之躯显化!

易胜锋快到极限的速度,在五神通之光的涌动中,也无可避免地稍见滞涩。

那赤光霜光青光金光黑白之光,混同而环转,彼此无分。

易胜锋处在极限的速度中,思维也如飞光瞬转。这一剑固然来得及穿透心脏,但能不能一剑就杀死天府状态下的姜望?若是不能,此剑穿心后,能否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对抗姜望的反扑?

蝉翼神通已经敏锐感知到了对手的反应,其人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涌动着恐怖的力量波动一姜望已经做好了以身为消,受剑反扑的战斗准备!

不能刺下去!

要穷极限速度之变化,逼出破绽来,而不是以短击长,在此硬碰硬。

脚下骤然一转,易胜锋已经转至姜望背后,一剑又指后心!

刷!

一道霜白色的披风飒然展开!

极致且森冷的杀机,叫易胜锋瞬间涌动心潮,感知了危险!

这绝对是已经开发至此境极限的杀伐神通,绝对接不得!

他了解不周风的情报,但唯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才能真正感受它的森冷,明白它的无情。若是谁自恃防御,敢正面迎此风,只怕什么痕迹都剩不下。

于是脚步轻移,身形再转,修忽间易胜锋已在高天,自上而下,一剑倒贯天灵。

嘭!

那全身沐在天府之光里的姜望,身后骤然腾起一只单足神鸟的虚影,仰首对天,口呼“毕方”!

无边神火,一瞬间蓬上高空!

此火尚未接触,便已经有一种洞悉此身、灼透了魂魄的惊悚感一这无疑是心血来潮的提醒。

这种神通火,有洞彻真相的能力,不能过多接触!

于是再转。

在薄幸郎的剑锋与火线接触之前,易胜锋的身形就已经消失,又一次与姜望正面相对,而后横剑割喉!

铛!

姜望竖起一剑立面门。

这一次长相思终于赶上,因为它本就守在中宫。于是竖创对横抹,交撞了一记。

一触即分!

有着速度上的绝对优势,易胜锋当然不肯对撞,身形翩转,再转再攻。

一瞬间像是有数十个数百个易胜锋,从东南西北各个方位,向姜望展开了全面无死角的进攻,

忽如马走日,忽似象飞田。

人影连成了片,剑光泼成了雨!

然而在这瓢泼剑雨中,那绕火线、卷霜披的身影,却始终岿然!

姜望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对手!

于他而言,这亦是一种罕见的体验。得自云顶仙官的平步青云仙术,向来使他在战斗中占尽主动。曾经交过手的那些人里,哪怕强如斗昭和重玄遵,也不能在身法上压过他去。

但这一刻的易胜锋,无论是移动速度还是出手速度,都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限。快到以干阳赤瞳的目力,都不能够捕捉!

大楚淮国公府准备的情报资料相当完整,基本上囊括了易胜锋在人前交手的所有情报。所以虽然十六年未见易胜锋,姜望对其却不缺“知见”。在交战的过程中,情报与真实情况一验证,修正偏差,

更改谬误,“知见”不断地在补充。

他的意识完全能够多跟得上易胜锋,甚至可以料敌先机。但是速度跟不上,身法跟不上,剑跟不上!

哪怕他感觉到易胜锋下一剑会刺哪里,他的剑也追之不及。

蝉翼神通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明明他的剑术不输分毫,可根本使不出来,

但剑术从来也不是美望的唯一。

所以瞬开天府,所以飘卷霜披,所以铺开三昧真火。

以天府之躯缩减速度上的差距,强化自身防御,赢得以伤换剑的可能。再神通为主,剑术为辅,构筑防御。

三昧真火环身铺开,不周风巡身飘荡,剑术查漏补缺.如此形成的防御网,让姜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从而能够安全地适应易胜锋的恐怖速度。

神通剑术之间的配合,圆满无漏。

此等战斗才华,当真惊人!

易胜锋还是第一次遇到蝉翼神通无功而返、以极限速度狂攻都打不破防御的情况!明明姜望不是以防御见长,可是却把一身能力应用到了极限。

不愧是姜望易胜锋心中有淡漠的赞叹,但面无表情,眸无情绪,只是愈转愈急,愈杀愈快。

霜风赤火剑光雨,在夜色下如此夺目。两个外楼修士交战,打得方圆二十丈内尽是璀璨光影!

横抹竖挑斜斩,倏忽左右刺杀,好一柄博幸郎,真是无情剑,将天府状态下的姜望都牢牢压制!

可那赤火虽然飘摇,却越来越茁壮了。那霜披虽然虚幻,却越来越凝实了。姜望以恐怖的速度,在适应着现在的战斗节奏,甚至于已经有了反攻的苗头一易胜锋已经察觉了姜望的“知见”能力,当然不肯给他更多的机会。

他非常清楚,哪怕是在蝉翼神通开启的强大状态下,只要第一轮进攻未能击杀姜望,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难建功。

之所以他还继续着这样的攻势,恰是为了此刻,就在姜望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开始不耐于被动挨打、伺机挑剑的这一刻一天边星辰动!

人在进攻状态下全是弱点!

因为要想达成极致杀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需要为进攻服务。

姜望此时的反攻当然是谨慎的。

可毕竟破绽已经出现。

易胜锋毫不犹豫发起绝杀,要将今夜的战斗,结束在这一个回合。

那遥远星弯响应了古老的誓约。

独属于易胜锋其人的星楼,就此明耀在夜空中一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第一星楼,亮在荧惑!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德以报天,唯有杀杀杀杀杀杀杀!

第二星楼,亮在七杀!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屠得九百万,是为雄中雄!

第三星楼,亮在破军!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

第四星楼,亮在贪狼!

什么温良恭让,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上古圣贤之所言。

去他的堂皇大道!

易胜锋师从陆霜河,只追求极致的杀力。立下的星光圣楼,每一楼都在杀星域中!

如此亮起四杀星,更在高弯上,更比明月亮。

茫茫宇宙,传扬着他的道。自高天而人间,倾落他的路。

以此四大杀星圣楼加持,易胜锋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展现了他的道途力量。

此道名【杀】。

是刈麦割草,是杀人如麻,是斩头饮血,是三尺之间人尽死!

那深于眸底的杀意,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喷薄古井无波澜,掀开见怒海。

人间有此意,是以死为线以杀作怀!

极致纯粹、极致冰冷,七情六欲皆死尽,师友亲朋尽可杀。长剑滴落血犹冷!恐怖的杀气冲天而起,

冲高穹,撞明月,恍惚使无尽月光都染上了血光!

月黑风高杀人夜!

这是何等样的杀气?

这是何等样的杀力?

这一刻就连战中的周雄和阁颇,也忍不住分来视线。

天上地下,谁能回避此剑?

前后百年同境者,谁能忽视此人?

在这样的时刻里,摇动星楼持道途,易胜锋一瞬间连出三剑!

南斗杀生剑之延寿!

南斗杀生剑之司禄!

南斗杀生剑之司命!

其一剑长生不老,其一剑功名富贵,其一剑生死有命!

南斗杀生剑共有六式,当代南斗弟子中,能修全六式的,唯有易胜锋一人。

如果说上生、度厄、益算三剑,还是在衡量善恶、救度世人、接引苦难众生,更多是一种“判断”和

“度量”。

那么延寿、司禄、司命三剑,就已经是天道之审判,定爵定名定俸定寿,此三剑出,就已经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蝉翼神通催动至极限,画意神通为自己再画了一个“杀意”,心血来潮之神通,死死压制对手的本性灵觉。

在道途之力的加持下,在星楼之力的灌溉下,易胜锋将这三剑,推到了他从未履足的高处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具杀力、最强大的一次进攻。

他要用这极致的杀力,来抹去神临路上最后…也是最初的遗撼!

凤溪镇,别了!

枫林城,别了!

过往的一切岁月,别了!

生性凉薄如他,在这一刻,竟然也生出罕见的感怀。

他注视着姜望的眼睛,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样。

然而他在这双宁定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他以为会有的情绪。

之前没能看到怨恨,现在没能看到恐惧。

在几乎撕裂天地,搅碎了元力、空气、剑气、视线和声音,不断前行的恐怖剑式前姜望竟还如此平静!

姜望的确是平静的。

披霜风,浴赤火,天府轮开。

晚风吹动他的束发,明月满照他的襟怀,

他飘飘如仙,却脚踏红尘。

的确这三剑的杀气之烈,是他平生所未见。此时的易胜锋,如魔近神!

但他是谁呢?

他姜望是谁呢?

当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这里,看清楚了自己的路,问明白了自己的心谁要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分生死?!

此时此刻,他握着这一柄随他南征北战的长相思。

他感觉到那个“我”。

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活泼。

像是一颗滚烫的心脏,那么激烈的、急切地跳动着,呼之欲出!

那便出来!

四德之锢,真我独在!

岷西走廊的这个夜晚绝不寂寞。

因为星辰之外,还有星辰。因为比月亮更明亮的星楼之外,还有璀璨瀑流九天之上落星河!

遥远星穹中,贯彻了姜望之意志的四大星楼,依次亮起。

日玉衡、日开阳、日天枢、日摇光。

而后星路相连,贯通北斗。

难以计量的星光奔流。

群星暗淡!

星辰虽然对映万界诸天。

北斗今夜独照岷西!

强者之间的战斗,一息万转,一瞬间已是千百合。

此时此刻,周雄与阎颇斯杀正烈,重玄胜已经完成了兵阵统合。魏光耀统御大军,正呼啸而来,刚刚穿过了四周的环山而人们惊愕擡头,看到了北斗在移动!

移动的北斗星辉之下,姜望提剑而来。

面对此情此景,此势此人,易胜锋的心间之血,忽然湃如潮竟是此生未有过的激涌!

他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危险!

没有犹豫的时间,他的神魂之力立时开始极限凝聚。藏星海中,道脉腾龙跃出水面,在虚无幽暗中撞出来蕴神殿一星光流动静海,血液奔腾江河。

他的血肉渐染金辉,他的骨路沉淀玉髓。

他的力量无限膨胀,他的道途无尽张扬。

他几乎是立刻就选择了冲击神临!

在剑势仍在前进,在胜负仍未分出来的时候!

神临之境界,他不能无撼成就了。但是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这次不成就的话,现在就要死!

可是,怎么来得及?

尹观能够在岳冷面前跃升神临,是入邪状态下,以生死做锤炼,掩饰了跃升的过程,让岳冷帮他完成最后一步。

重玄遵能够在临淄西郊一步成就,是因为他看尽了外楼境的风景,已经道途无憾。

无憾者一而就,有隙者天人之隔而在这样的时刻,姜望看着易胜锋涌动无边杀意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一

“你的三神通,尽出了。"

你的四杀星,我看到了。"

“你的南斗杀生剑,已经演完。"

“你已经展现了一切。"

“我想你应当无憾了!

他从来没有告诉易胜锋,他们之间的差距,不止是曾经所体现的那些。

顽童斗剑固然只是嬉闹,但如果不是他有意给易胜锋表现的机会,他们之间本斗不了那么多回合。

童年的那些时光里,他其实让过了易胜锋,只是没有让易胜锋知道。

当然这些他以前没有说过,现在也不必再说,

他只是固守他的真我道途,把握他的道途杀剑,极意而前!

且夫天枢星楼为北斗第一星, 玉衡、开阳、瑶光三大星楼为斗柄。

这一只“斗柄”,在星空中如此清浙的移动着…遥远星弯飞光过,人间银转或千年!玉衡、开阳、

瑶光结成的斗柄,指向了北方!

走星楼,贯星路,无法形容的一剑,便自九天而落,握持于姜望之手,往前、往前、往前,横碾了一切—

什么长生不老,什么功名富贵,什么生死有命,皆是云烟!

什么南斗七杀剑,人间有杀名,尽是过客!

但见漫天飘雪,一瞬飞白。

万物寂零,霜风瑟瑟。

姜望和他的剑漫步走过。

易胜锋的眉上就起了寒霜,而后是他的眼,而后是他的衣襟,而后是他的天下名剑薄幸郎无边无际的杀意都封存了。

荧惑熄灭,七杀熄灭,破军熄灭,贪狼熄灭。

这片夜空,这片星穹,好像只有北斗。

此刻斗柄指北于是天下皆冬!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三日,岷西走廊的夜晚,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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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刑上大夫

易胜锋跃升生命本质的过程夏然而止。

天地之间的共额,像是一曲未终而弦断的余音,袅袅而散去了。

未免有些遗憾。

魏光耀在领军疾冲的过程中,忽觉寒凉。

擡眼看去一今夜的岷西走廊重回冬日,月光星光下,是满天飞雪。。

明明才过了除夕。

本该是万物发生的时节啊。

飞雪自然在靠近兵煞之前就已经消解,可他的心,已经无可避免地走向霜天。

触悯是怎么死的,他没有看见。

当他带着准备多时的大军,结成兵阵靠近的时候,只看到异兽的尸体、傀僵的碎片,以及寂灭在半空的易胜锋。

目光在地上梭巡了一阵,才看到永远不能再动弹的触悯。

从接到令旗讯号,到迅速组织兵阵、化合兵煞赶来,他已经尽可能地快。

可本应该速战速决新杀姜望的人,被姜望速战速决了…

战死者并非无名之辈,乃是大夏之触悯!

可是死得无声无息,一点动静都没有。

南斗殿易胜锋的动静倒是煊赫,那样恐怖的杀气,完全不似外楼层次的爆发,几乎打破了他的想象空间可也愈发凸显出姜望这一剑的强大。

他此前从未见过姜望,只是听闻其名,而这一眼之后,再无可能忘掉了。

使天象变,四季改,一剑而叫霜冬至!

这是什么样的剑?

怎能不叫人心胆俱寒!

触悯亦死,易胜锋亦死。夏方还有什么?

还有周雄周大人……

还有大军……

峨西此地,还有我魏光耀,还有五万夏国大军!

独臂的魏光耀怒啸起来:“为触将军报仇!”

他不是太寅,不能够轻易统御万人的军阵。所以他虽然领两万大军,随他混同兵煞的,也只是七千人的兵阵罢了。

其余一万三千人,则是分成七千人和六千人的两部,紧随其后,方便他随时补充兵阵力量,让他可以不计士卒体力,毫无顾忌的消耗,

顾永和徐灿则是将手下万军分成两个五千人方阵,同样一部结成兵阵,凝聚兵煞,一部作为后续补充。

最后一支万人大军,则遵照触悯生前的命令,在九子环山阵发动时,就已经开始在四周的高山上架弩设防—本是为彻底锁死齐军退路,屠尽这一支齐人有生力量。

能够轻松掌控兵阵的,都是难得的人才。

不是触悯他们愚蠢,不懂得利用兵力优势,而是碍于有限的能力,现在已经是在最大程度上使用了大军…

唯一的神临修士周雄,是正统儒门弟子,还修得一手精彩的法家秘术,但于兵家一道,其实也平平,

并不足以统合五万大军。他本身就一直是镇守在长洛府,很少参与战争,魔下也只有一支人数不多的精锐兵马,这一次并未带过来。

恰是因为这种种现实层面的原因,他们才制定了“先斩敌将,后破敌军”的稳妥方略。

结合敌我双方情报,本应万无一失。

只可惜事与愿违,第一步就没能成功!

姜青羊避周雄,杀触悯,斩易胜锋,生生杀出一条路来。

叫魏光耀又恨又忌,

漫天飞雪中,易胜锋寂灭的躯壳在坠落,红了眼睛的夏军将士在冲锋,三团兵煞之云,一者如虎,一者如长枪,一者似刀锋……

姜望都不看。

他没有沉醉在强大的感受里,而是第一时间踏空而转,疾冲阎颇与周雄的战场!

在整个眠西战场里,夏军还是占据兵力与大阵的优势。

而在阎颇抵住周雄,触悯、易胜锋接连战死之后,齐军拥有了高层战力的优势。可以说这点优势,是姜望靠一柄长剑杀出来的。

他虽然不通兵法,但是懂得如何去赢得战斗,

若能帮助阁颇迅速解决周雄,以两个远超敌将的自由武力配合重玄胜,击破夏军,不过弹指之功!

他选择先让重玄胜独自引军迎敌,当然是出于一种信任。

重玄胜也并没有让他失望。

三万余齐军竟然像一朵开在霜天里的花,正极富层次地绽开。

在用兵能力上,他与眼前这些夏军将领,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唯一能够和他较量的触悯,也已经因为一次错误的决定,强命于姜望剑下。

薛汝石领着八千新荣营,结成兵阵,直接撞上了顾永部。

十四在青砖等人的配合下,指挥振武营,对上了徐灿所部,

这两营的力量都不如对方,且还需要对抗九子环山阵的压迫,但他们计程车气却都很高昂!

曾为夏军,今为齐军,哪怕是行了背弃之实,他们更需要努力证明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不然此心尤其难安。

重玄胜领着他们连战连胜固是其一,姜望刚刚煊赫的一剑,更是给他们留下了无敌的印象。

此时踏雪而进,莫不有所向披靡的自觉。

而重玄胜自己统合东域诸国联军万人,直接狂暴地杀向魏光耀部!甚至于还有余力,指挥最精锐的得胜营,窜向远处的山影一迅速毁掉敌方大阵,争夺高地,亦是这一战的重中之重。

谨慎如他,还留了一支数干人的预备营,以随时应对战场的复杂变化—一虽然在他看来,已经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了!

齐军兵力虽不如,势已胜!

齐夏大军终于厮杀到一起时。

姜望的剑也已经迫近周雄。

曾经在山海境,就有过围杀神临强者的经历。今日剑斩易胜锋,旧债偿还,圆意无漏。此心此势此意,正是在前所未有的煊赫状态中,

他没有理由收敛这一剑!

于是在这霜夜里,一袭青衫踏飞雪而来,纵来一剑如山倾!

出手便是剑势之极,绝巅剑意。

饶是周雄这样金躯玉髓的神临境修士,也不能够无视这样的剑。

在与阎颇激烈的对轰中,他大袖一翻,文气窜如银蛇,又纠缠而铸,成就一枚银雪盘蛇铸文印。

此印篆刻四字,左日“奉国”,右日“定法”。

擡手间令印已落,诵日—一

“亲疏不别,贵贱不殊,一断于法!“

他的灵识之域扩张开来,将阎颇、姜望,乃至于他自己都笼罩。

以儒术行令法,端是妙用无穷。

飞行受锢,移动受锢,拔剑受锢,乃至于道元流动,所有的一切,都要遵令于一种统一的规则。

任何人在此方灵域里,都要受到同等的压制。因为剔除了周雄自身的特权,而使得这种规则格外有力。

一视同仁,在某种意义上,亦是对弱者的不公平。

相等的规则压制下,强弱的差距被拉得更大了。

这一手,能够最大程度上剔除姜望参战的影响,尤其是在周雄已经负伤的此刻一在不惜生死的搏杀中,他与阎颇都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金躯玉髓的两位神临修士,都被不止一次地突破了防御。

对于周雄来说,领兵能力平平的他,能够在战场上单独拖住兵家修士阎颇,无疑是大赚的买卖。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与阎颜搏命。

可是他搏命争出来的机会…却被姜望所把握了!

在他缠住阎颇的情况下,但凡易胜锋和触悯不那么自信,但凡这两人能够多撑几个回合,这场伏击战都还是占据优势的走向。

但姜望那边的战斗结束得太快了!在姜望接连斩杀两位天骄后,重玄胜又展现了超卓的领兵能力,战争的天平就已经开始倾斜一夏方兵力还是占优,又有九子环山阵的压制。但齐军气势如虹,那些降兵降将也没有像预期的那样,

夏方振臂一呼就反复。反而在以薛汝石为首的降将带领下,拿出了搏命的气势。

看到齐军来回穿插,那种行云流水般的战阵美感周雄对于魏光耀等人的信心,已经并不那么足。

正如姜望此刻视他为新的突破口,他也意识到可能自己这里是唯一的机会所在!

若能杀死姜望,就能打掉齐军高涨张计程车气。若能杀死阎颇,他在这片战场就无人可挡。哪怕是他自己为此牺牲……

也可以让战场的归于战场。

所以当姜望一剑倾来,他已经不止是在搏生死,而是以金躯玉髓之身,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人到绝境,赴死慷慨,

此刻并不是他的绝境,因而更需要勇气。

神临相较于神临以下的修士,最根本的差距,当然是生命本质的跃升,寿限的更改。而最直观的体现,一在金躯玉髓,一在灵识金躯玉随是肉体凡胎的质变,灵识是神魂之力的跃迁。

所以谓之“天人之隔!“

对于神临境修士来说。灵识洞察的范围内,非神临修士几无秘密可言。

而在灵识构建的“域”中,神临境修士如真神临世!

所谓灵识之域,于修者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几乎可以等同于神祇之神国。月天奴在山海境提前表现出来的净土,就是其中的一种体现方式。

此刻周雄的灵识之域一经铺开,三十丈范围内,尽为其人的意志所笼罩。于此域中,只有他的规则能够生效,只有他的救令能够传达,姜望立刻举步维艰!

漫天飞雪,落不进这三十丈灵域,

倾山之剑闯进来,那股凌厉的势头,先就缓了三分。

于此同时,他并指如剑,遥遥一点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而后灵域之力涌动,似云排空,形成了一座代表着威严的黑色虎头铡!

铡口大开,锋锐森森,带着不可回避的律法力量。

此刑上大夫!

任你才能卓越,任你权势滔天,此测之前不无辜,文臣武将皆死也!

君子不立危墙,是周雄此刻定下的灵域之规。

这座虎头侧,是出自法家的超品黄阶道术。

处处皆危墙,问君立何处?

应无立锥之地!

姜望前不能行,后不能退,一时间无处转足,只能眼睁睁等着虎头铡落!

说起来姜望既有龙虎,又有焰花焚城,品阶都不输于这虎头侧,但展现出来的威能,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神而明之,才能穷极道术之变。生命本质有所跃升,道术上才能真正超脱四等十二品。

周雄几乎调动了过半的灵域之力压制姜望,又以超品道术轰击,当然会影响他与阎颇的战斗。

在针对姜望落下“君子不立危墙”的规则之时,就被阎颇掠了一刀,险些划断手臂。

但是在调出虎头铡,要立斩姜望的时候一阎颜不得不也铺开了自己的灵域,遥遥帮姜望解围周雄想要的正是如此!

救人肯定要比杀人难。

意志对撞,灵域互侵。本是势均力敌的二者,却几乎一下子见了高低。姜望因此而得自由,阎颇却吃了一记狼的,元神海一阵震荡!

周雄的战斗意图非常明显。

他要把参与神临之战的姜望,反而变成阁颜的累整!

你间颇是东域小国之人,你敢不敢坐视齐国天骄之死?你怕不怕战后问责?

能成神临者,哪个简单?

他从二者的身份入手,立即逼出了这样一个不算破绽的破绽。

但这个时候,姜望忽然出声—一

“间将军无须顾及我,战场上生死由命,我自有觉悟!“

他虽不是斗昭那样器狂,不是重玄遵那样追求完美,但本心他亦是何等骄傲,怎能容许自己成为累赘?

所以周雄的战斗意图一表现出来,他立即就发声。

有他这句话,阎颇自可放手争杀,此战无论他结局如何,都怨不得阎颇头上去。

此时此刻,他的身外开出璀璨火界,此界短暂地与周雄的灵域相抗。火界之中,又坠落了焰花焚城!

轰!

虎头钢铡开了火界,钢裂了焰花赞城,却被一柄长剑掌住。

人道大势滚滚来,天下人,杀不尽!

人字剑掌住了虎头铡!

在崩碎了的法家威严里,姜望直面周雄,一剑横眉!

于是千万剑丝已成雪,斩出了霜雪明!

刚离险境,又赴险地。

他无畏无惧,只纵声笑道:“间将军,咱们不妨以两坛鹿鸣为赌。看看到底是您先杀死此人,还是此人先杀死我!"

齐国鹿霜郡的美酒,天下闻名。尤其是“寻林”系列,风靡临淄,当然也为东域诸国追捧。其中绝品,名为鹿鸣,年产不过二十坛。晏大少最常喝这个。

此时千丝万缕是剑气,纵横来去撞着灵识这年轻的笑声自信又洒脱,穿透那灵域外未散尽的雪,如在月下歌。

阎颇心中不由感慨,

笑谈生死,以命做赌。

神临之局,如此堪破。

好豪气!

无怪乎蔺劫从星月原回来后,言必称姜望,是赞不绝口。

齐国天骄若都是如此,霸业岂止再续千年?!

当下真个不再去管姜望如何,团面一刀,便向周雄罩落!

“便与你赌了,且看某家刀锈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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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且来!

不是阎颇纵横沙场上百年,反倒不如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洒脱。

只是他肩负一国之重,难免考虑得更多。

这一下放开顾虑,周雄顷刻就落在下风!

姜望不是什么随手可杀的喽,即便他周雄是儒法合流的神临境强者,要杀姜望,也要调动庞然的力量。

然而沙场宿将阎颇是他的对手,

他凭什么分心?凭什么敢分出力量去?

分心去杀姜望就意味着他也要给阎颇杀死他的机会!

他甚至于已经有了牺性自己杀死阎颜和姜望的决心,但牺牲自己只杀姜望一个,显然是不划算的。。

于己于国,都不值当。

才消姜望的剑气之丝,又避过间颇的凶厉长刀。

周雄猛然回头,锦绣文气作长歌—一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道元在奔涌,体内有江河。

茫茫白气中,忽然间金戈铁马突出来,刀枪齐出如林!霎时圈住了阎颇。

那旗幡招摇,又马踏疆场,便去卷来姜望。

作为常年镇守长洛府的强者,他虽然于兵法一道无甚建树,争斗杀伐的能力却是极强。姜望以死为赌,破了他的局。他就迅速转进第二种战斗选择他要把姜望和间颇拖进近距离的混战里来。

神临和神临的正面交锋里,一个跟不上节奏的外楼修士,只会碍手碍脚。而距离越近,搏杀越激烈,

节奏就越难以被神临之下的修士捕捉…因为所有的差距,都在毫厘之间见生死的战斗里拉大了。

虽则阁颜的灵域正在动摇他的灵域,互相干扰,难见其功。

但仍有磅礴文气动天地。

做一篇文章,好似将军布阵,战士死疆场。有起有伏,有始有终。

好男儿,以戈为笔血为墨,大好山河好行文!

此等恐怖的儒家秘术影响下,又响起了鹤鸪声,杜鹃声,声声凄切!

鹧鸪之声,是“行不得也哥哥”。

杜鹃之声,是“不如归去”。

鹧鸪凄,杜鹃哀。

举手投足又是两门超品道术,就是为了锢住姜望的脚步,让他加入这一场方寸间的生死混战!

阎颇当然是在努力地打断这种连线,与他拆招解招,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姜望竟然根本未抗拒!

他完全没有抵抗两门超品道术的召唤,甚至于主动加速,一瞬间身周光耀,天府洞开,剑仙人临世,

仗剑杀进了战团中!

惊愕中周雄看到齐国这位年轻天骄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的激动!

这个年轻人,这个姜青羊,有近距离参与神临之争、方寸间斗杀生死的勇气!

须知此般相斗,弱者死亡的机率会放大不知多少倍。

虽是敌国敌人,虽是我之寇仇。但周雄不得不承认,这竟让人过中年的他,陡然也生出几分豪情来,

想起了自己张扬肆意的少年时!

管他王侯将相,高门大户,但有热血饮进喉,少年一怒即拔剑。

此刻直接文气一卷,灵识无限收缩,归附于金躯玉髓的体表。

他决意放开自己多少年未全力爆发的拳脚,便放肆争这么一回。

不是只有齐人才有决死的勇气,不是只有齐国才有少年英雄。

我虽不少年,却亦有少年心。

不就是要赌生死、斗勇气么?

且来!

齐军如潮从此方战团旁边涌过,撞上另一股人潮。

便在这岷西走廊,在齐军与夏军厮杀的战场边缘,神临修士周雄,神临修士阎颇,外楼修士姜望,展开了最激烈最危险的方寸之斗!

三道人影几乎混成了一团,拳脚刀剑以恐怖的速度碰撞。

这三个人里,或许只有阎颇最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展开。因为方寸之间的战斗,一息之间就不知要发生多少回合,要做出多少决定。是意志、能力、战斗智慧的全方面拼杀。

神临之下的修士,很难不碍手碍脚。

周雄出手不会顾忌姜望的生死,他却不可能不顾忌。哪怕姜望亲口说了生死有命,死了无须任何人负责……但总不能包括他阎颜为了争胜,将其人一并劈开分尸吧?

而若要时刻顾忌攻击是否波及到姜望,那么束缚就产生了。

与周雄这样的对手搏杀生死,束手束脚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宁愿是自己和周雄单独拼斗方寸间,生死各有命,也不愿姜望加进来。无论这是一个怎样的天才,未成神临,终究有本质的区别!

让战局保持现在的状态,就是稳胜的结果。他和周雄放对,姜望巡游四周、伺机出手,如此保持压力打到最后,周雄只有败亡一条路可走。

但他在想办法阻止局面的更改姜望却主动撞进战团来他已阻之不及,只能被迫提刀来战。

只希望一一曹皆能够给到足够的信任,不要以为他不小心砍死姜望的哪一刀是故意。

他有些悲哀地想。

小国享民,不得不多想!

然而随着战斗的开始,他很快发现……他想多了!

姜望竟然完全跟得上他们的战斗节奏。

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未达到可以跟神临强者硬碰硬的地步,但敲敲边鼓、为他创造战机,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甚至于姜望的每一剑,都出在令他非常舒服的角度。他明确地感受到,姜望融进了他的节奏里。以惊人的战斗智慧,给了他近乎完美的配合!

阎颇越战越放开,越战越畅快,而无论他怎么自如挥洒,姜望总能出现在最适合的位置…实在是有一种美妙的默契。

已经很多年没人给过他这种默契。

这种感受,甚至于一度让他联想起了那个不能再被提及名字的人,那些曾经并肩战斗过的日子。只是那个时候…他还很弱小。而那个人,也和现在的姜青羊一样年轻,光耀。

大争之世,征伐何曾休。

多少英雄豪杰,皆如大江东流去!

阎颇的刀光越来越灿烂,到后来,浑似雷行雨泼,未有半分间隙。再然后,反倒不见光焰了。愈发朴实无华,招式简单。

只有冷漠的刀锋,一次次逼近周雄的要害。

他的灵识几乎完全贴身而存,愈是杀力勃发,愈是不见煊赫。

而周雄,也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无力。

他没有留手。

此刻他哪有留手的可能?

方寸之间,他已经杀招尽出。

这个姜望滑不溜丢,像是一片飘荡在狂风里的落叶,倏忽来去,总是混同在间颇的攻势里。欲攻其人,避不开阎颇去。

但他又不能置之不理,姜望虽然没能跨越生命本质,但却是真有伤害他的能力!

无论剑法、神通、道术,他再未见过第二个极致如斯的外楼修士,

本是为在混战中寻找机会,但这场方寸间的生死搏杀刚一开始,他就被牢牢压制。且随着战斗的发展…已然进退维谷!

没有机会了.…

他在心里意识到这样一个真相一一在开战之前,引军五万,神临碾压,何曾会想到有这样的可能?

难以接受,可必须面对现实!

江永周氏若说有什么亘古传之的精神,那就是“面对”二字。

魏光耀和徐灿、张咏,在兵力占据优势,且有大阵助力的情况下,也迟迟未能击破齐军。甚至于在重玄胜的排程下,齐军正不断反攻!

远处高山上,也已响起了动静,北面高地阵线的争夺已然开始。

以秋杀士卒为主体、个个收获满满、全副武装的得胜营,面对缺乏优秀将主的夏方守军,简直势如破竹。

确实没有机会了。

撤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触悯都战死在这里。

他这一逃,如何面对触让?如何面对触公异?

但还有五万夏军在此,他就这么将这些士卒抛下了,如何面对夏国?如何面对周氏先祖?

或许还可以…杀死姜望。

他在心中再次调低了预期。从搏命杀死阎颇姜望两人,到只换一个走。

阎颇和姜望之间,他选择更好下手、对齐国也更重要的姜望。

杀这样一个神临无阻、洞真可期的姜望。用自己的死,扑灭齐国未来可见的璀璨!

大约这便是,唯一能做的事情…

父亲是国公,自己是神临。

镇守长洛,于国有功,于己无愧。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呢?

奚国师亲自安排的反击计划,他本心十分钦服。甚至于他一个神临修士紧急过来,只为了会洺府这边的万无一失。

明明每一步都没有错,怎么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时乎?命乎?运乎?

神而明之,也难明白!

灵域压缩似以披身衣,握拳纵横如风云虎。这一刻周雄的眼睛发红,满是杀意地看着阁颇,儒门正修的乾坤清气凝聚在拳头上,拳影重重里,皆现风虎云龙,摆足了要跟阎颇同归于尽的架势。

阎颇的刀没有一丝动摇。

在此优势局面下,他并不畏惧搏命。越是怕死越容易死的道理,上了战场这么多年的人,没理由会不懂。

而且斩杀神临和击退神临,功勋可是天差地别。

杀一个周雄,弋国能够保住一年的开脉丹收获!这又能产生多少人才?

他非常乐意送周雄最后一程。

所以他不退反进,以刀锋迎拳骨!

而姜望……

周雄注意到姜望如之前那般,脚踏青云仙术,倏忽去而又来一等等。

他这一次去了没再来!

周雄力已蓄满,势在弦上,却眼睁睁看着姜望倏忽跳出战团,一路疾飞,越飞越远,一去不回头!

居然跑了!

他已经做好了硬抗阎颇进攻的准备。

结合姜望的战斗节奏、飞行速度,以及先前三人的战斗身位.…他的概然生死印,甚至已经算好了该印在姜望哪个位置。

但是人呢?

那么大一个人呢?

这就是齐国天骄吗?

说好了以命做赌,我上桌了,你跑路?

周雄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这个姓姜的,也有心血来潮!

可是他以神临境的修为,明明动用儒门争杀秘法,做了动机遮掩。

这君子嗨明决,没道理被外楼境的姜望破解才是。

此刻一身杀势蓄积到顶点,已是不得不发。

周雄丢失了原定目标,只能大手一翻,真个向阎颇扑落!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乾坤清气似云涌,慨然之志使天下闻。

他的手握住了是山岳,张开了是天穹,每一个指头是一种人,每一种人有一种慷慨皆赴死!

没有什么煊的声响,就是笼罩阁颇的那片空间,整个凹陷下去!

慨然生死印!

但在这个时候,他猛然警觉。

警觉并不是因为阁如大河奔涌的迎面一刀—一阁颇再强他也有所预期。

警觉是因为…

他的灵识席卷,身后来自祸斗印法的隐藏被他窥破。

一柄无往无前的剑,在神通创仙人的统合下,以绝巅倾倒之势撞来!

姜望去了又来,且来在他决分生死的这一刻!

此等战机把握的能力,真个天下无双。

可作为被把握了战机的那个对手,周雄只觉得格外的难受。

那是从姜望参与战团开始,就始终不能驱散的别扭感,到此刻达到了顶峰,如鲠在喉此人不死,夏国年轻一辈,谁能当?

便纵是此战能退齐军,他日又是一个姜梦熊!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

周雄握持慨然生死印,猛然一转!

自己首先在反噬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紧接着便是阎颜长驱直入的刀,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已经被剖分,他的背脊被斩开,他的金躯玉髓在瓦解,他的神魂在凋零。

可是他操纵他的绝杀之印法,不顾一切地往前!

然而他看到姜望衣袂飘飘,一步一青云。

须奥就已经退远!

那势无其匹的倾山无回之剑,竟然说收就收了,实在不像是未凝灵识就能达到的掌控凭借着最后的热念,他不断地追击着直到那青衫带风的身影,终于停下。

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无限流散的道元和灵识,不断崩溃的金躯玉髓身他几乎已经不见多少威能的手印往前按。

虚按在姜望其人的面门前。

而姜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动也未动。

无声无息的….

一圈赤色火线扩散开。

已经被阎颜斩破的周雄的身躯,保持着最后的进攻姿态,就这样灭无迹。

了其三昧的过程,从先前阎颇周雄大战,姜望一边救人,一边以三昧真火阻止战斗余波时就已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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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遥望贵邑

遍身光焰都收敛,玉树临风一少年。

阎颇看着月下踏云的齐国天骄,一时收刀未语。

他必须要承认,能够在不付出什么太大代价的情况下斩杀周雄,眼前这个年轻人居功甚伟。

这位霸国天骄现在虽然还是外楼境界,但神临已无阻碍,洞真亦是可期。

自己虽然成就神临,然而洞真遥遥…几是无期。

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开口。

先说话的是姜望,他诚恳地拱手:“恭喜间将军阵斩夏国神临,又立大功!

于周雄之死,他丝毫不争功。

阎颇当然能够感受得到其间的善意,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道:“周雄的动机连我都睛住了,你刚刚怎么退得那么突然?"

“拼了那么久的命,他突然摆出一副要跟您同归于尽的架势,目标肯定是我啊。”姜望看了他一眼:

“阎将军,我有时候可能是鲁莽了一点,但我又不傻!"

阎颇哑然失笑。

而姜望足下一点,已经往重玄胜那边疾驰。

重玄胖那边大战未歇,他自是不能与阎颇多做寒喧。

声动雷音,跳跃间滚荡四野:“周雄已死!降者无罪!不愿死者,解兵举手!"

身如青电过长夜,一剑霜雪走虚空!

万千剑丝在夏军上空尖啸而过,像是银河奔流!剑光比月光更皎洁,也为他的话语,写下强有力的注解夏军闻之,莫不气势被夺。

独臂的魏光耀举刀高呼:“今日降者,是大夏千古罪人!“

与他正纠缠的齐军大部忽然压上来,重玄胖像是一个等待多时的猎手,指挥部卒轻松切开夏军的兵煞,姜望亦似游电穿进阵中!

混乱不堪的兵煞云中。那霜光倏忽折转几合,魏光耀怒目圆睁的头颅,就已经飞天而起!

这两位的配合才真叫默契,这边引军那边按剑,连个眼神都不用多给。

清点了周雄身上收获的阎颇,亦在此时飞来,随手一刀,巨大的刀芒排空而走,一下便将东面阵法凝聚的高山劈倒一“不肯降者如此山!“

九子环山阵所围盆地中,夏军的阵型已经是混乱不堪,被重玄胜压制得前队难接后队。见得此情此景,士气更是跌落谷底。

偏偏九子环山阵在困锁压制齐军的同时,也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而那环边的高山上,有几处旗帜,已经换了归属。

“夏国之千古,要罪就罪吧,诸位何惧之有?”重玄胜一步跃上高空,声如洪钟:“此战之后,再无夏国。今日降者,皆我大齐子民!"

“别相信他!“徐灿斯声喊道:“午阳一战,屠杀齐军两万,他们不会放过我们!兄弟们,咱们现在唯有——"

轰轰轰!

阎颇早已经瞧得不耐烦,独身闯进军阵里。

他所控制的军阵,在阎颇这等宿将眼中,本就破绽百出,更别说现在还被齐军压得东倒西歪。

散乱的兵煞根本挡不得神临。阎颇几乎是长驱直入,半点废话也没有,一刀就将他劈死!

也斩碎了他的话语。

重玄胜洪声道:“午阳一战,祸首已诛,我代表齐军,承诺不追究他人责任!我旁边这个使剑的俊男子,是黄河魁首姜望,我以他的名声作保!"

姜望很想瑞他一脚,但还是配合地摆出了昂然可靠的姿态。

战场形势风云突变,周雄之死带起了山崩。

夏军诸将,转眼就只剩下一个顾永。

他咬咬牙——

轰隆隆!

四周忽然轰响。

却是得胜营已经击破了九子环山阵盘,四周立起的高山,正一座一座垮塌。

顾永最后的勇气,也随之崩塌了。

“我愿降!"他丢掉军刀,双手高举,跪了下来。

借大战场上,夏军一大片一大片地跪倒,如风吹麦浪。

薛汝石有些遗憾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刀入鞘,静等重玄胜的命令。

见得此处大局已定,阎颇直接横掠长空,只留下一句:“我去涉山那边看看!”

身形一闪即远。

若以夏军伏击岷西走廊的情况来类比,涉山那边的齐军就很危险了。

谢宝树那边,可没有姜望这般神临之下近乎无敌的存在。论及用兵之能,他也无法跟重玄胜相提并论。

阎颇此番赶过去,一是能够援救谢宝树,卖东线主帅谢淮安一个好,二也是能再得新功。

重玄胜倒是完全能够理解阎颇的急切,只是依然眉头紧锁,好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夜风习习,青砖等人已经很熟练地开始给俘虏编队。

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一切井井有条。

从十四的视角看过去,此刻的重玄胜悬立空中,认真思考的样子,散发着智慧的魅力。

姜望虚悬在不远的位置,整个人沐在星光里,似在与遥远星弯发生什么感应。

总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姜望的身形是很匀称的,但是在重玄胜的对比下,就不免单薄了些…

至少十四是这么觉得。

“不对劲…“重玄胜忽然道。

此时此刻,姜望的心神,的确已经飞到了遥远星穹中。

星楼的变化在斩杀易胜锋的时候就已经发生。

只是在岷西走廊之战已经尘埃落定的此刻,他才来得及检查。

易胜锋的四大杀星星楼里,有两座星楼,立在破军和贪狼的星辰概念中。

破军者,摇光也。

贪狼者,天枢也。

恰好与姜望的两座星楼所处同域。

超凡世界的星辰,本是映照诸天万物的概念。

立在同一个星辰概念里的两座星楼,好比无边星光中的两点微芒,本不可能拥有交集。

修士相争,身死道消者,述道的星光圣楼,自然也会崩溃消散。

但在姜望剑斩易胜锋、收下名剑薄幸郎的彼刻,他立在遥远星穹的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的确感受到了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应。

姜望彼时直接转身杀奔周雄,所以也并未有什么体会。

直到心神降临星楼的此刻,他才捕捉到竟一直有点点星光,似迷途之羽,向他的星楼飞来而透过这些星光的连线,他隐约看到了不能够用距离来度量的“彼处”,一座星楼正在崩解一那是易胜锋的星楼。

姜望晋入外楼以来,剑下杀死的外楼修士也不在少数。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星楼能够吸收另一个人的星楼?

若真能如此,外楼修士之间的杀伐,至少要频繁百倍。

当然对姜望来说,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他有自己的路,并不认可易胜锋的道。同时他的星力本就充沛,再积蓄一些,也不过是在原本就优势的领域,多一些拓展。

然而冥冥之中他又感觉一虽则好像于星楼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但的确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事隔经年,他很清楚,他对易胜锋并没有什么感情。

关于枫林城的记忆有很多。

太多了。

那些珍贵的记忆里,不包括一个叫“易胜锋”的人。

但在这样一个时刻—一月照中天,寒星稀疏。

大战方歇,无论是胜利计程车卒还是战败计程车卒,都松了一口气。

一漯的兵器堆放着。不远处,是还在飘卷的胜利在望旗摇光星楼和天枢星楼同时在吸纳星力.…

他隐约好像看到了故乡的那条小河。

水中倒映着,河边两个小小的身影。

命运好像在那个时候就分开了两条路,而他和易胜锋,其实都做了自己的选择。

命运……自有歧途。

一只肥大的手,在姜望眼前晃了晃,把水波搅碎了,也带来了真实的世界:“你在发什么呆?“

姜望回过神来:“你刚说什么?"

“我说…”重玄胜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见姜望不存在什么问题,不是受了暗伤坏了脑子,重玄胜也就继续自己的思考,一边喃哺道:“按照目前战争的形势,夏国这一个神临境强者是绝对抽调不出来的。“

“怎么抽不出来?这不就抽出来了吗?很简单啊。”姜望语气轻松地道:“只许你请间将军,就不许人家请帮手?承认吧,你就是算错了。"

重玄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我不可能算错。"

姜望一边迎接着星楼的收获,一边敷衍道:“那你说说是什么不对劲?“

重玄胜又摇了摇头:“资讯太少了,所有推断都要建立在相应的情报基础上,"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飞到那个投降的夏军将领身前:“你们在涉山那边布置了多少人?"

“一…一万人。”顾永有些紧张地说道。

“有什么强者?”重玄胜问道:“有神临修士吗?

“没有。"顾永摇了摇头,神色颓然:“只有太寅。“

太寅独自领着一万人,去涉山拦截,就是为了给他们在岷西走廊创造机会。可以说其人是做了能做的一切,承担了最危险而又最难有收获的任务。

而他们在眠西走廊,打成了什么样?

重玄胜自是没有理会他的心情。

反倒是跟过来的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已经尽力了,我相信没有人会苛责你。去那边休息一下吧。顺便安抚一下弟兄们,咱们绝不会虐待降兵,齐夏本一宗,以后都是自家人。“

十四略有些奇怪的看了姜望一眼,只觉得这套言辞和语气,都跟自家胜公子实在很像。两个人交情这么好,很有些潜移默化的相近了下意识地往前飞近些,捏住了重玄胜的衣角。

重玄胜仍陷在他的纠结里:“涉山那里只有太寅…不应该。以午阳城为起笔,在岷西走廊、涉山设伏,这么大的手笔,东线应该是主战场才对。怎么会涉山只有一万人?怎么会两路加起来只有一个周雄?奇怪,太奇怪了!"

“除非,除非会洛府的战略任务本不是如此,是太寅人为拔高了难度.是在击败鲍伯昭、看见了更多可能之后,才调来周雄。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且只有一个周雄在这里。“

“等等。”姜望道:“别的且不说,你怎么知道是太寅主导这些事情?”

“谁孤身带一万人去阻截谢小宝,谁就是那个承担主要责任的人。再者说“重玄胜语气幽幽:

“刚才顾永的态度还不明显么?”

“哦,是挺明显的。”姜望嘴里敷衍着,但心里不由得想到了那一次在山海境,太寅主动扭断了自己脖子的那一幕一那的确是一个很有决断的人。

“那太寅本来的战略目标应该是什么呢?太寅、触阀,都算得上是人才,但都没有成就神临。这几个外楼武将,更是才能平平。他们在会洛府能做什么?显得这里重要又不那么重要。背后推动这一切的人是想要做什么呢?"

重玄胜自言自语:“问题又要回到最初了,怎么还调得出一个神临强者过来?又怎么舍得冒这个险?”

他肥大的手指敲了高敲脑门:“怎么都想不通啊。"

姜望就静静地看他想。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他停下手指的节奏,很认真地看着姜望:“他们已经放弃了东线?“

姜望拧眉未语。

虽然非常相信重玄胜的判断,但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北线、同央城、东线三大战场,说放弃就放弃?

东线一旦放开,贵邑城都在齐军刀锋前。夏国人怎敢如此?

整个东线战场,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一个名词。而是包括会洛、奉隶、绍康、锦安、宛兴等等诸府之地,是这些士地上一个个活生生的夏国军民!

而且军心民心,说放下容易,想要再捡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虞礼阳放弃剑锋山,奉节府三天不到就全境易帜。夏军死战诸府,才有这么多天的鹰战谁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绝对会担上千古骂名,哪怕真能赢得胜利,日后也必遭反噬!

重玄胜却越说越坚定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夏方统帅,还有什么翻盘的办法?在当前局势下,

放弃东线,主打北线战场,不失为一个选择。

东线反正已经糜烂,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弃,抽调绝大部分高层武力北上,有很大机率打穿北线齐军!

冷酷一点来说…只是抽调高层武力的话,东线的夏国大军还在,诸城城防也还在,那么多军民,死也能死上一段时间。

就算咱们能够迅速推进到贵邑城,一国之都,也不是那么好击破的。夏太后亲镇都城,足可以坚守到北线夏军回救。

最重要的是,北线是三十万齐国郡兵,东线是三十万东域联军虽然于夏国是饮止渴之策,但对咱们来说,也有很大的威胁。

三十万齐国郡兵若败亡,东域诸国联军的心思,就很难说了,届时咱们齐国可以倚的,就只剩下同央城前的九卒兵马,这可以为夏国赢得更多的时间。

从这个角度来看,樊还留在天风牧场磨磨蹭蹭不肯走,太寅来会洛府作战,都为了制造他们还要为东线挣扎的假象。其实他们的高层武力已经准备抽调北上。甚至于,现在已经成行!

而周雄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本以牵制为战略目标的太寅,竟然迅速击败了鲍伯昭,从而有了调动更多资源的权力,能够以此来搏取更大的收获。毕竟,他在会洛府闹得声势越大,就越能为夏军在北线的战略构想做遮掩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姜望眨了眨眼睛:“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你想说我这些都是靠猜的?我像个算命的?”

姜望很惊讶自己的想法竟然被看穿了。

十四则是瞪了他一眼。

但重玄胜只是道:形势。你的脑子里要有形势。我们不是在卦算,战场上哪个卦师能算准?但是当你站在敌人的角度,为他们做周祥的考虑,他们的选择其实很有限!尤其是在今时今日的情形下。当你把他们的选择罗列出来,你自然就能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姜望心想,你说得倒是很简单!

嘴上只是道:“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当然是要把我的推测告知谢帅,他那边稍一验证便知一虽然很可能已经来不及…夏军抽调那么多高层武力离开,谢帅不可能发现不了。但万一谢帅选择谨慎对待,咱们的提醒还是很有必要。

“其次——

重玄胜忽地远跳西北,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望哥儿,你说咱们如果从这里一路打到贵邑城,甭管是怎么打过去的,甭管打不打得下是不是好大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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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日出

一支孤旅,两个外楼境的将军,在天下大国的国土上长驱直入,引军打穿了夏国东部,兵临夏都。

这岂止是好大名声?

这是足以名垂青史的故事!

是说书故事中,主角的范本!

因为这是太不可思议,太不现实的事情。

但重玄胜的判断如果准确,如果夏军真的放弃了东线,除了几个支撑大军骨架的强者外,高层武力全部抽调至北线那么从会铭府到贵邑城,他们这一支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可挡!

论用兵,重玄胜数一数二。论超凡武力,易胜锋都利落的死了,触悯未堪一击,夏国还有谁?

夏国要放弃整个东部,来赢回战场上的主动。

而重玄胜只想要趁虚而入,夺一个竖旗于敌国皇城前的大功!

这是近乎疯狂的想象,却在这种复杂的形势变幻里,出现了实现的可能性!

“青砖!”

重玄胜立即吩咐:“速骑快马赴临武,传信谢帅,就说夏国人已经放弃东线,高层武力大部北赴!”

疾飞过来的青砖有些惊愕,但什么废话也没有,转身寻了一匹踏风妖马,便自往临武府而去。

“薛汝石!”重玄胜又喝道。

正在忙着给俘虏现身说法、宣讲归齐种种好处的薛汝石,赶紧飞了过来。

“你现在领新荣营本部兵马,立即去拿下午阳城。越快越好!”

“属下遵命。”薛汝石有些迟疑。

重玄胜皱眉道:“你有什么担心吗?”

薛汝石低头表示绝对服从:“重玄将军指哪打哪,卑下并无二话。。唯独只担心自己能力不足……

不能很好完成将军的任务。”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午阳城现在已经没有守军了,你自己一个人去都可以拿下。这是手拿把掐的功劳。”重玄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薛将军,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我的风格。跟我做事,你永远是赚的。”

薛汝石心中一凛,昂首道:“是!”

转身便立刻去召集兵马,稍作动员,就马不停蹄,往午阳城而去。

姜望啧了一声。

这胖子的心思太明显了,摆明是要跟谢小宝抢功!

自己做好了去贵邑城建立不世之功的准备,午阳城那边也不打算放手。

胃口真是不错!

但话又说回来,谢小宝那边,只需要对抗太寅所率领的一万大军,兴许比岷西战场打得更快阎颇现在过去涉山,注定是抢不到什么功劳。薛汝石直接奔赴午阳城,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杆了。

“顾永将军!”重玄胜完全不在意姜某人的嫌弃,又开口宣布下一个命令。

刚刚坐下来歇了一会的顾永,又赶紧飞来,这么一阵工夫,他好像已经完全说服了自己:“大人有什么吩咐?”

重玄胜看了他一眼:“顾将军去跟兄弟们说一下,愿意现在跟着我的,今夜就在这里安营扎寨,由你负责统御。那边有些辎重,你可以自行安排…不愿意的,就散了,各回各家。”

“啊?”顾永有些发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尤其是后半句。

确定不是一转身,你就让人放箭吗?

“你哪句话没有听明白?”重玄胜很有耐心很温和地问。

“没,没。”顾永忙道:“属下听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看着此人匆匆的背影,重玄胜叹了一口气:“叔父声名太恶,使我不能近人啊。”

“你怎么不跟他确认一下夏军的战略问题?毕竟也是跟太寅一起来的。”姜望好奇问道。

对于任由夏军降兵散去这一点,他倒是能够理解。如果说夏国高层真的选择放弃东线,那么这部分兵力确然已经是不重要的了。反而这些夏国败军散得越开,夏国人的意志就越动摇。

他们这边殊死战斗,午阳城打完了来岷西打,将军死了战士死,打到绝境才投降,夏国高层在做什么呢?

轻轻松松的一个命令,就把他们全部放弃了。

重玄胜若是会放过这一点,那才叫奇怪。

“他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我了。这些他不可能知道的,问他有什么用?”

“诶?他什么时候告诉你什么了?我怎么没印象?”

“有时候情报的传递,不一定需要言语。”

重玄胜用这高深莫测的一句结束了此段对话,又把影卫掌控的振武营留下来,负责照顾伤员、运送缴获的兵器,命他们回转先前占下的旗岳城休整。

最后仍只是聚集了重新满编的得胜营,人人骑马,踏烟尘而赴西北。

“怎么不对顾永做别的安排?”骑兵席卷大地时,姜望在其间问道。

“现在的安排已经足够,剩下的就看他自己聪不聪明了。”

姜望纵马而笑:“要办大事,你反倒东一拨、西一拨,把人都驱散了!”

“哪怕把那些人全部拉到贵邑去,咱们真拿得下贵邑城?”重玄胜不以为意地道:“将紫微中天太皇旗插在贵邑城外,就已经是大功一件,比重玄遵欺负死人,只强不弱!”

马尾卷过他的声音,落在寒春的风里,向暖犹带寒。

“只要精兵,只要速度。”

“什么是先锋?先打到贵邑城的,才是百万大军之先!”

春风的凉意,平静地落下了。

坐在静室之中的任秋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可以隔绝一切气机的房间,能够最大程度上避免南斗殿参战资讯的暴露。

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么紧张,易胜锋更是早几天就秘密潜去了东线战场。

她的叹息又轻又淡,如旁边这一炉飞云香的薄烟一般——这是易胜锋在虞渊几经生死所得,专程敬献于她。

尽管在国势的碰撞之下,所有的卦算都模糊不清。

但还是有一种冥冥中的感应,给了她答案。

陆霜河的真传弟子易胜锋,战死了…

她传下天机步的那个孩子,那个执拗的、不屈不挠的小剑客。

本该长远的修行之路,终结在道历三九二一年的春天。

在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候凋零,真是寂寞。

早知天道无情,波澜人间。她还是很难说清楚,自己的这一声叹息,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当然很明白,那孩子对任何人都不存在什么真挚感情。

但是当他用血淋淋的手,捧回这一炉飞云香的时候,心中真的没有一点是因为亲近吗?

他在南斗殿生活的十六年,毕竟也是真实无虚的岁月。

几经生死的十六年时光,使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孩童,长成了锋芒毕露的南斗真传——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眼中。

她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凉薄是个好性格,凉薄更近于无情,更接近道的本貌。

可天性凉薄如易胜锋者,却也不能堪破“我执”,忘不掉他踏上道途的最开始……

这终究不是真淡漠。

但话又说回来,人亦老时心亦老,谁能真个万事不萦?

如果当初在凤溪镇的河边,陆霜河不是冷眼旁观,而是顺手递出一剑、帮易胜锋彻底了断因果呢?

今日之易胜锋,是不是就是真个无憾无漏无错?

一念及此,一根额发骤然崩断,飘飘在眼前落下。就在飘落的过程中,就已经枯败,失去所有光泽。

任秋离斩断了这可怕的念头。

卦算者最忌妄动因果。

一旦你开始小觑命运,命运就会给你残酷的回应。

“从来人算不如天算,妄谈吉凶者,不入天机门。”

任秋离喃喃念了这么一句。

不知怎的,蓦地想起来在易胜锋决定来夏国时,陆霜河什么也没有说。

长相思还是薄幸郎。

命运的岔路口,向左还是向右。

陆霜河总是看着。

而即使是她天机真人,也无法妄言对错。

“真人。”

有人在门外低唤。

虽然长生君与夏国武王之间有交易。

但对南斗殿的其他人来说,这是一次纯由自主的行动。

夏国方面开了很高的条件,但几位真人各有要务,没人愿意来。

只能是她代表南斗殿来走这一遭。

她在这间静室里坐了这么久,终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道袍一卷,任秋离已经出现在门外。

站在门外等候的,是太氏家主,神临境修为的太煦。

一个神而明之的强者,本该金躯玉髓不死不朽,但现在看来,一身疲惫已是无法遮掩不过眸中仍有一股顽强的精神在,使他不容小觑。

这种精神,她曾在那位跋涉万山体悟天行阵道的真人太华身上…见到过。

“真人,请随我来。”

“去哪里?”

“幽平。”

任秋离心中掠过一个名字—陈符。

齐国那位说出“律无禁止即自由,德无规束皆可宥”的朝议大夫。也是这一次齐夏大战,主辖北线战事的齐方统帅。

随即她意识到了这次行动代表什么,为这次行动,夏国又付出了什么好大的手笔!

“此事是谁负责?”她忍不住问道。

夏国方面,竟是谁人,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难道是夏国北线负责人触公异?但这位真人久不问政事,临危出山,真能担得起如此责任?

太煦迟疑了一下,道:“是国师大人。”

奚孟府!

“走吧。”任秋离只道。

耳中已经听得军队集结的声音,同央城里的每一支军队,都已经在城墙上轮换了不下二十次。

不知长生君会不会在这一次出手呢?

也很遗憾……不能亲见。

自当年被楚天子削去帝号,长生君便少履现世,常年在天外修行。前不久才归返南域,还未在人前展现过力量。尚不知这么些年收获究竟如何,不知实力又演进到了何等莫测之境界。

总之她是每见一次,越觉难测三分的。

不过,便如此吧。

她好奇长生君现在的实力,但不很在意齐夏之间的胜负。

她想,对于易胜锋的死……

陆霜河大约也不会很在意。

++

“奚孟府!“奚孟府!”“奚孟府!”

“先帝倚你以国事,你就是用这么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来还报吗?!”

“大夏以你为国师,你以近半国民为棋子,动辄弃之!善恶若有报,奚孟府你不得好死!”

奚孟府坐在城楼上的一角,又眼神恍惚地眺望远方。他可以看得到齐军阵列里高大的戎冲楼车…他一度想要拆解仿制,可是没有赢下一辆。调了临淄的很多暗子去偷图纸,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哪怕是当世真人洞彻世界本质的眼睛,仅仅是看,也是看不出这等军械的隐秘的。

时到如今,他也只剩下感慨。

真希望这些好东西…夏国也能拥有。

“奚孟府,大夏永失东部民心,你是千古罪人!”

“千年社稷倾覆,当自你奚孟府始!”

耳边一阵一阵的喝骂声,隐隐约约,时时起伏,从来未曾消停过。

当世真人,怎么可能会有幻听?

他之所以听闻,是因为那些都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真”。

“奚孟府!”

噢,这声音倒是现在的“真”。

奚孟府轻轻擡了一眼,果然看到柳希夷大步走来。

这惯会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国相,这一回倒是没有直接指着鼻子骂娘,眼神很是复杂。

“东部诸府的百姓,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他如此道。

奚孟府并不说话。

这位大夏国相风风火火的步子,不知怎的就缓和了。

他走到近前来,声音很不响亮了:“你主导的这个战略计划,大开国门,以贵邑为饵,置天子于险地。今上气量偏狭,也不会原谅你。”

奚孟府仍然沉默。

放弃帝国整个东部,放弃数以千万计的一个个活生生的军民。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是他奚孟府制定的计划,是他“力排众议”,“说服”的一干大夏文武。是他亲自做出的安排、写下的调令,当然应该是由他来承担。

皇帝不能不原谅武王,不敢不原谅岷王,所以当然也只能不原谅国师……

这些道理,他怎会不懂?

但他的沉默太顽固。

比这同央城的城楼更坚忍。

“君恨民怨,加于一身,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柳希夷走得更近了,甚至是有些生气地问。

奚孟府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一直都不怎么受得了这个大烟枪身上的气味。脾气暴躁,抽的旱烟也烈,而且还总是倚老卖老。

“匹夫!你那是什么表情!”柳希夷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奚孟府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直接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往城楼下走。还像许多年前那个刚从船上跑下来的野孩子,没礼貌,没教养—一的确也没人教,没人养。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同央城的城楼上,两看相厌的夏国国师与国相,两条消瘦的身影,彼此错身,完成了这一次的轮换。

“急报!急报!”

一名神武军正将,绕城疾飞,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景国南天师应江鸿阵杀北宫南图,大破铁浮屠,牧国已然战败!”

柳希夷和奚孟府猛然转身,两位当世真人都为之动容!柳希夷的表情又惊又喜,奚孟府的表情似哭似笑。

轰!

这提振人心的讯息,顷刻声传全城,而全城为之震动。

整个同央城,喜悦的气氛轰然炸开,一扫多日沉郁。

从奚孟府的泪眼中看去,天边恰有一轮红日跃出,染遍了霞光万里,好生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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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章 柳暗花明

这不可能是假讯息。

没有人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传递一戳即可破的假讯息。

而且这名神武军正将,是常年跟着武王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武王姒骄的意志。

齐夏这场规模惊人的战争,固然在规则层面上,锁住了远距离通讯。如武王这等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却自是有与战场之外保持联络的手段。

尤其景牧战争,乃是夏国上下都万分关注的讯息。夏国人很大程度上,都是把齐夏大战的胜负,押注在景国的胜利身上。

他们拼死抵抗,等的正是景牧之战的结果。

可以说姒骄时刻都在关注着景牧之战的程式,恨不得自己跑到盛国去助战。

这才在获知景牧大战的转折点后,第一时间命人遍传全城。

对抗齐人,比想象中更艰难。。夏国上上下下,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却还是只能品尝节节败退的苦果。局势恶劣至此,以至于奚孟府都不得不站出来,亲自主导了舍弃东线这种注定遗臭万年的战略。

然而景国大胜牧国的讯息,也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大约是受荆国西扩战争的影响,景国牧国都比先前放得更开,打得更激进。

只恨这神武军正将传递的讯息太过简略,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北宫南图战死,应江鸿还有战力否?西天师余徙呢?景国还需要多长时间完成收尾,抽出手来南下…

柳希夷心里极痒,立即对奚孟府道:“你在这里再守一阵!老夫等会再来替你——”

话音未尽,不爱搭理他的大夏国师,已经跳下城楼,一溜烟地不见了。

“他奶奶的!”大夏国相一脚踹在了角楼上。

北宫南图乃神冕布道大祭司,是苍图神殿的主掌者。

可以说他在整个大牧帝国中的地位,仅在牧国女皇之下。

甚至于这个“在一人之下”,也未见得那么准确。因为牧国是政教合一的国家,是现世唯一一个信奉神道的霸主国。苍图神的神光笼罩草原,而北宫南图代行的是神的意志。

他的地位可想而知!

在很多个场合,他都是能和女帝赫连山海平起平坐的。

这一次他离开穹庐山,亲自镇军南下,具有非凡的意义,也足见得苍图神要将信仰传出草原的决心。

可就是这么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

却在这场战争里陨落了,为南天师应江鸿所斩!

还有大名鼎鼎的铁浮屠,天下十大骑军中,排名第六的存在,比齐国逐风军都要高两个序位,却在盛国战场上遭遇惨败…

倒是没有金昙度战死的讯息,可铁浮屠都被打残了,作为铁浮屠之主的金昙度,就算未死,只怕也是重伤!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

牧国方两位真君强者,一个战死,一个领着麾下强军被打残。

这场重新划定中域和北域边界的战争,已然是可以宣布结束了。

接下来只看景国还能打到哪里,还想要打到哪里!

而景牧之间的大战,其影响何止是在盛国的疆土,何止是在中域和北域?

对整个齐夏战场来说,这个讯息所带来的,或许也都是决定性的影响!

武王姒骄能够得到的讯息,镇军随行的晏平当然也能得到。

三十三年前,齐军兵临贵邑城下,仪天观拔地而起,景国道脉三宗,无数强者的气息凭空降临……齐军不得不班师回朝,甚至于直接退出了南域。

整个齐国,自齐帝以下,人人奋死,举国浴血争霸名,临到最后的胜利了,景国轻轻松松地就切下了一大块收获。并划下界限,不许齐人再南下。

这故事,齐国人并不陌生。

这种憋屈,齐国人也记了很多年!

星月原一战,齐天骄胜景天骄,景国被迫裁撤了位于夏国的仪天观,多少齐国人喜极而泣。

而后曹皆暗代牧国将领,斩齐洪,夺离原,助牧国兵出草原,于是有了这一次的伐夏战争。

此次齐国上下一心,君臣戮力,已是连战连捷。

却又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景牧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的讯息!

虽然还未有正式的战报传来,目前战事还在盛国疆域里继续。

但神冕布道大祭司北宫南图都已经战死,铁浮屠都已经被打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场战争已经是进入收尾阶段。

景国已经可以腾出手来。

齐国必须要做决定了!

倘若决定要退军,那么从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如何在尽量保住已有收获的情况下,稳中有序地完成撤军,亦是极考验统帅能力的事情。

“目前的讯息,就是这样。”

高大的戎冲楼车中,曹皆坐在帅位上,表情仍然平静。

北宫南图战死,这等震动天下的讯息,竟不能激起他眼眸里的微澜。

他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慢慢地问道:“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说看。”

此刻这并不宽敞的房间中,坐了晏平、阮泅、重玄褚良、李正言。

除了一个仍在同央城外领军的陈泽青,整个中路大军的最高层,都聚集在这里。

北宫南图的死,再一次昭显了中央帝国的强大。

向世人宣示——时至今日,景国仍然是现世最强之国。一举一动,都足以动摇天下。

试问诸侯列国,谁敢无视之?!

“军事上自然是大帅做主。”晏平缓声说道:“不过神冕布道大祭司都死了,多则五天七天,少则两天三天,景牧之战就会落下帷幕。届时咱们何去何从,大帅还是要早做考虑。”

阮泅那年轻得过分的脸上,也有一些叹息。

他此行只负责封锁夏国的通讯体系,借助星力钳断远距离传讯规则,以及提供真君级战力,并不打算对军事上提供什么见解。

但骤闻景牧战争的重大转折,他也完全能够明白其中的意义。

这段时间一直守在曹皆旁边,他太知道曹皆为这一战做了多么周密的筹划。太知道举国上下为今日付出多少。

也同样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见证了太多大齐战士的勇气。

天子给予曹皆绝对的信任,如重玄褚良这等凶将也完全支援伐夏主帅,曹皆本人则每一步都稳如山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齐军势如破竹,一举灭夏几成定局。继快速逼出夏国护国大阵后,北线东线也都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前几日曹皆还说,不出意外的话,三月份之前就能够结束全部战事。

然而意外现在就已经发生…

谁能想到,两大霸主国的碰撞,这么快就出现结果?

作为星占之道的大宗师,他恍惚有天意弄人之叹。

此次景牧大战,参战的五位当世真君里,从过往表现来看,北宫南图毋庸置疑是最强的那一个。可也唯独是他,第一个身死道消。

虽说霸主国之战,真君之死并不罕见。但强如北宫南图者,在草原上几乎等同于苍图神化身的男人,他的死实在令人意外!

其人战死的具体过程,暂还不得而知。

此后景国还会取得什么样的战果,也尚未可知。

但随着北宫南图的死,牧国无疑已经彻底宣告了失败,接下来的战事,也只是看最终会输成什么样子。

“我只能算个吉凶,对错还是要你们这些做将军的来判断。”阮泅用陈述的语气道:“国势纠缠,我没有用武之地。”

曹皆没有说话。

“我现在做决定,肯定不够理智。”李正言说道:“所以我保留意见。你们商量便可,无论最后的军议结果是什么,我都接受。”

战争进行到现在,逐风军是三支九卒劲旅里,死伤最重的一支。

同央城外,骑军对撞。三万余逐风锐士,永远地死去了。

他怎么可能接受现在就退军?

但若不是从战争的层面来考量,而是从麾下士卒的死伤、从自身的情感出发,来提出意见,无疑是对这场战争的不负责任。

哪怕他现在分析得条条是道,他也很难说自己没有受到情绪的影响,所以他保留意见。

如此时刻,克制,便是名将的风姿。

所有人都说完了话。

体型微胖、瞧来温吞无害的重玄褚良这才开口:“怎么可能现在退?”

他的目光转过一圈,毫不隐晦地展现他的意志:“此次灭夏的时机千载难逢,错过这一次,今生都未必还有机会。”

“要我说”

他呵出一口气,竟似拔刀起了白霜:“伐灭夏国,正当其时!夏国人越是以为他们有救了,越是觉得景国能够保住他们,我们越是能够一战打垮他们的脊梁!”

他通篇未见一个杀字,神态也绝不凶狠。

可此等锋芒,凛然有迫人之利!

曹皆轻轻领首:“重玄将军所言……甚合我意。”

“夏国人越是看到柳暗花明,我们越是要打碎他们的幻想,赶他们到穷途末路!”

“我不会退军。”

他的双手撑在案上,又重复了一遍:“除非陛下的圣旨递到我面前来,不然我绝不会退。”

他站起身来,很平静地说道:“准备决战吧。”

与涟江东岸的军议气氛完全不同。

同央城内,此刻阵阵喧声。

大夏帝国的文臣武将们,难抑激动心情。

从去年十一月七日齐国正式宣战开始,一直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好像一下就散开了!就跟此时的天色一样明朗。

不,那阴云岂止是从去年横亘到今年呢?

是从道历三九一九年十月,星月原之战结束后,就已经开始。景国布设于夏国境内的仪天观,一夜之间就遭到了裁撤。

夏国就那么突兀地,需要独自面对齐国这东域之霸主。

战争不是夏国人在神武年代的选择,虽则朝野上下一直说东进东进,但真正的夏国高层都知道,他们从来没有准备好。

可谁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呢?

在当年的争霸之战结束后……这片广袤土地上,战争的开始和结束,就已经与夏国自己无关!

一直都是齐国和景国的事情罢了。

这一次齐国与牧国互相借势,其实有一种隐性的联手威逼。

而景国依然强势,一度拿出了以一敌二的气魄来,竟先用星月原之战来验齐国的成色。

齐国先胜星月原,反手又帮牧国偷了一座离原城,由此掀开了牧国与盛国长达一年的轮战——景国盛国彼时的目光,都在牧国一众名将身上,谁也没有想到,竟是在临淄禁足的曹皆,去拿下了离原。

事后想来,真是以天下为局,偷天换日的落子。

齐帝和牧国女帝的默契,便在那一手中。

坦白说,虽则夏国绝大部分人,都把这一次齐夏之战的胜负,寄托在景国身上。举国打持久战争的最终指望,就是撑到景国南下之时。

但是没谁会觉得,景牧在盛国展开的大规模战争,可以在三个月内打完。

毕竟是两大霸主国的碰撞,毕竟是牧国率先挑起的战争,那位女帝摆出了马踏中域的气势,焉能没有一点倚为胜负手的底牌?

从客观条件上来说,景国作为正式开启了国家体制时代、雄踞中域的最强之国,霸业之久,与新纪同岁,底蕴深不可测。

荆国骤然发起的西扩战争,也在很大程度上加快了景牧之战的速度——谁不知道,西北五国联盟,暗中也有景国的支援呢?

要不然那苦寒之地的小国,一开始是凭什么练出强军?

那五个国家,每年在景国购买的强大军械,几乎都只堪堪支付一个成本。国与国之间,什么时候还有这般仁义可讲?

只是景国对西北五国联盟的支援,还知道遮遮掩掩。对于夏国的支援,则是明目张胆。对于盛国这等道属国的庇护,便是堂而皇之了。

天下形势如此,夏国高层也早有为棋的觉悟。

他们越是敌视齐国,越能获得景国的支援。所以才有东进之声,不绝于朝野。

虽则一直都有声音说景国已经根朽叶腐、老树将凋,但这个古老而伟大的中央帝国,

还是用这一场景牧之战,再次宣告了自己的强大!

而景牧战争的结果,对夏国来说,完全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在这种人人欢喜的情况下,急匆匆走进议事厅的奚孟府,就略有那么一些…不合时宜。

人们看着他。

夏国的文武大臣们,守在同央城前线、有着为国决死之觉悟的大臣们,难掩异样地看着他——

就在前不久,这位大夏国师,主导并执行了,放弃夏国东部诸府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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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 一生中遗憾的事情

“这下好了,景国已经击败牧国,随时可以调兵南下,现在齐贼是进退两难!”

这么多天,这么多人的牺牲,总算可以迎来一个好结果…苍天有眼啊,"

“天命在夏!“

“今日之恨,咱们必不能忘!“

“不能让齐狗这么轻易地退回去,咱们要狠狠地咬住他们!"

王将军说得对,咬住他们,等景国南下。就这一次,把他们打痛!"

“若是这一次把九卒三军都埋葬在这里,兴许临淄.也真可去得!你们说呢?“

议事厅内,你一言我一语,嚷得正热闹,

而后似潮声般,一浪接一浪地黯了下去…

推开厅门的奚孟府,也带来了门外的寒风。呼呜鸣地浇灭了沸腾和喜悦。·

春日的寒,反倒比冬天更难挨。

人们不自在地散开了,视线都变得很谨慎。看着廊柱,看着座椅,看着旁边那人眼角的皱纹,看着自己的靴面…

总之都像是看不到这个人,

奚孟府的每一步,都像是踩落了雨和雪。

而这座议事厅里所有的沉默,都在诠释着…“不欢迎“,

人心比春风冷。

奚孟府似无所觉,

他经历过更寒冷的时节,他感受过更冰凉的人心。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而他之所以才能如此坚定地往前走,是因为曾经有一只手,拉着他走出了寒冷的人潮,使他免于溺毙苦海之厄。

彼时所感受的那一份温暖,在三十三年之后,犹能驱霜。

还可以支援他,走很久。

他往前走。

走过冷漠的表情。

走过审视的目光,

走过那些厌恶、猜疑、嫌弃、避之不及。

走到了武王殿下面前。

“听说,北宫南图死了?”他问。

“是啊孟府!“姒骄脸上带笑,用力地拍了拍这位大夏国师的肩膀:“咱们终于等到了转机!这是咱们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景国那边,想必已经与您联络上了”奚孟府开门见山地问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应江鸿正在率部追亡逐北,得将牧国残军彻底赶回草原,才算结束.在这之后,才可以腾出手来南下。“姒骄神态自若,语气轻松地道:“用不着多久了。"

“三日?七日?“奚孟府问。

“或许还需要一定的休整时间…孟府。”姒骄看着他道:“其实景国什么时候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齐国的时机已经失去,景国对他们的威慑,重新生效,大势不可违逆。曹皆但凡还有理智在,现在必然已经开始准备退军!“

看着姒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奚孟府于是已经明白。

在遥远的盛国战场,景国虽然占据了绝对优势,马上要取得景牧之战的最终胜利,但对于是否出兵南下,内部还未达成共识。至少是还没有给姒骄一个肯定的答复。

想一想也应该知道。

那位牧国女帝是何等伟略?

多年以来稳守边荒,与诸位霸国天子相争,不落下风。

她既然主动掀起了霸国之战,肯定有她的底气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走下穹庐山,也肯定有传播神光于草原外的信心。

虽然暂时不知那些底气和信心是来自于什么,也不知景国是如何获得的胜利,硬实力碾压也好,准备更充分也好……

但应江鸿真个新杀了北宫南图,又怎会毫无代价?

牧国能够倚为胜负手的底牌,怎么可能轻易被碾灭?

景国这次就算赢了牧国,也绝不会是碾压性的胜利,必然也有极大的付出。

景国当然不肯坐视齐国壮大,当然不愿意看着齐国一战灭夏。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否愿意立即又开启一场霸国之战?

他们遏制齐国壮大的决心,有多大?

恐怕只有景国人自己知道。

若真是达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发生在星月原的那场战争,就不应该是象国和旭国的战争,不该是齐景两国年轻天骄之战。

那阳时候就应该是于阙大战姜梦熊!

随着奉节陷落、护国大阵被提前逼出,再到东线局势糜烂,帝陵被亵渎,北线也被不断突破…

夏国人计程车气,已经跌落谷底。东西两线向齐国投降的将士越来越多,便是明证。东线那边甚至都快把夏国的降军用成伐夏主力了!

今日之夏国,急需景国大胜、景国大军即将南下这样的讯息来提振军心。

所以姒骄当然不会公开说,景国未必南下。

所以他当然会摆出信心满满的姿态,与满座公卿一同欢喜。

景国取得了景牧之战的胜利,对夏国当然是个绝好的讯息。

但具体好到什么程度呢?

遗憾的是……竟不由夏国自己来决定。

仍是要看齐景的决心,要看两大霸主国的态度。

对于景国来说,如今局势下最优的情况,是他们大胜牧国的讯息一传开,齐国就不得不退军东域。

如此,他们力胜牧国,势胜齐国,不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就能够顺便赢得齐夏战场上的一切。

次优的情况,是齐国一意灭夏,夏国殊死抵抗,撑到景国大军南下,届时内外夹攻,大破齐军。

那么,景国先败牧国,后败齐国,虽则难免自身也伤筋动骨,但仍旧是天下无双的霸主,是现世最伟大的帝国。

最坏的情况,是夏国撑不住,且景国南下,也未能打破齐军到那个时候,景国在盛国战场赢得的一切,说不得都要吐回去!

因为以景国今时今日的地位,天下列强哪个不虎视耽耽?以景国天下驾刀的霸道,天下列强哪个不暗中牙痒?一旦天下无双的神话被打破,那些凝望中域多年的雄主,只怕都难以按捺自己的刀锋。

在与天下霸主的交锋中,景国是一场战争都输不得的。

所以景国绝对不希望在如今局势下,再与齐国开战。那么他们援夏的力度,就有很大的料酌空间……

与齐国夏国两方的表现都有关联。

再站到齐国的角度来思考。

齐国也绝对不愿意在现在的情况下与景国开战,不然当初也不用苦费心机,派曹皆去离原城。想尽一切办法,只是为了让景国人无瑕南顾。

星月原之战是景齐两国互相忌惮互相妥协的结果。

最终是齐国赢得了伐夏的机会,景国决定集中力量去迎战牧国。

现在景国率先结束了战争.齐国当然要面临更限难的选择。

于齐国而言。

这次战争最好的结果,是在景国腾出手来之前,就一举荡平夏国社稷一但现在已经注定不可能同央城防线至少此刻还是固若金汤。相信再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景国扫清盛国境内的牧国残军,可不需要十天那么久。

就这么退去,重演三十三年前故事,齐人是否甘心?

可要是不退的话.齐国真的做好了与景国交战的准备吗?等到景国大军南下,齐国这远征大夏的百万雄师,可未见得就能安然撤回了。

夏国今日之可悲正在于此一哪怕殊死抵抗后,已经撑到了现在,撑到了天下形势的转变,仍然要等待他国的意志!

夏国应该怎么做呢?

奚孟府认为

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摆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攫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

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攫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

无论景国齐国怎么想,夏国仍需要展现自己的力量。需要让景国知道,景国大军南下,可以用更少的代价攫取胜利。需要让齐国知道,齐国要想伐灭夏国,需要付出更多代价,且已经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要承担更多的风险。

在齐景双方的战略天平上,都加上自己的砝码。使前者的天平往“退兵”倾斜,后者的天平往“南下”倾斜。

这就是夏国应该做的事情。

而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与武王应该是一致的。

奚孟府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一切,而后一言不发。

姒骄于是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自己的意思。随手拿起一杯酒,递给了这位国师,示意满饮,示意欢喜。

“王爷,形势已经发生转变。已经出发去北线的诸位强者,是不是可以追回?”台下有大臣在这个时候问道。

来不及了啊。奚孟府在心里想,

“箭已离弦,哪有再收回的可能?”姒骄说道:“再者说,虽则景国已经腾出手来,齐军完全是秋后的蚂蚱,蹦不长远。但咱们大夏立国千年,岂能事事皆倚于强景?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独立法统,不至于像盛国一样,连天子登基,都需要去大罗山受封…不正是我们浴血奋战的结果吗?“

他大袖一挥,直接起身道:“景国当然会来。但无论景国什么时候来,都不影响我们要给齐人一个深刻教训的决心!诸位同僚,备战吧!“

奚孟府与岷王本没有什么交集,但这会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殿下有心事?”他问道。

虞礼阳擡起眼睛,淡炎地看过来一眼。对眼下人人避之不及的奚孟府,他倒是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只道:“与国师一样,为国事忧心。"

真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与周边半开的荷花相映成趣,此身如在画中。

奚孟府缓步走在石桥上:“景国很快就能腾出手来,殿下可以稍微放下一些忧心了。"

虞礼阳看着他:“那国师为什么还心神不宁呢?“

奚孟府便停在石桥中段,没有再往亭内走。静静地看了一阵水中的倒影,问道:“殿下认为,齐天子会怎么选?他会让曹皆撤军吗?“

虞礼阳看以操心,但不很操心地道:“会的吧。牧国之败,近在眼前。齐国比牧国强得到哪里去?他凭什么两线作战,挑战景国?”

“但愿如此。"奚孟府说。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何等人物,实在不需在意些许流言语。

虞礼阳愣了一下,看着身边的青荷叶、红荷花,笑了笑:“我一生浪荡,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他虞礼阳不在意,可是有的人,需要在意,

有的人一生只求顺心意,有的人一生只活一个名。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不能不在乎那人的名声。

奚孟府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道:“荷花的花季不在春天,我曾经也一度为此遗憾,后来离了船,便不在意这些了。殿下能够改花期,变时节,伟力近于天成, 仍然不免遗憾。所以知山河易改,人心难移"

"请殿下珍重。"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看着石桥上渐渐远去的奚孟府的背影,虞礼阳摸出了一点了却身后事的味道。

他是清楚奚孟府做了什么决定,有了什么承担的。

自然也清楚,奚孟府为自己选了一条什么路。

纵然此前不相熟,无交集。

此刻也不免觉得。

在这个春天才开始了解奚孟府,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遗撼。

但人生遗憾的事情,不止于荷花。

不止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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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 未回头!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四日,牧国神冕布道大祭司北宫南图,战死于万军之中。5

夏人喜,齐人惊。

天下震动!

据大齐起居注记载,当日齐天子正在批阅奏折,闻此战事资讯,“面色如常,尚问午膳有鱼否”。10

随笔蘸了蘸墨,手书一封,命人送往前线。

书只八字——

“伐夏之事,汝皆自决。”2

天子在这里还玩了一个文字上的小游戏。

因为“皆”为曹皆之名。。

所以后半句既是在说“你全部都自己决定。”

也可以是很亲暱地在说“你这个曹皆啊,你自己来决定。”9

短短八个字,显尽君心,道尽从容!1

起居舍人附注曰:天大事,不过寻常事,乃握乾坤而不意吉凶,此诚圣天子之心也!

前线曹皆收到天子手谕后,反应同样平静。既没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也没有“当舍命为天子平夏”的悲壮,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传令三位九卒统帅——

“今日晴好,多给同央城一点压力。”12

曹皆好像仍然不着急,措辞平缓得很。好像还有充足的耐心,来面对这一场战争。1

但同央城的守军,就必须要展现,他们在大悲大喜之后,是否还能具备原先的坚韧。

而这个时候,整个伐夏战争,仍然在沿靠着它的惯性执行。

北线打得不可开交,东线仍在攻城略地。3

横亘在临武、会洺二府之间的呼阳关坚若磐石,触说誓死不降,齐军强伐无果后,也是围而不攻。主力四散,去扫荡其它更容易攻破的地方。

午阳城的护城大阵熄灭了,会洺府刚刚竖起的旗帜又被斩落。

樊敖也已经放弃了天风牧场,四处窜逃。

锦安府的边军战力不俗,锁死了边界,南慑梁兵,北拒奉隶、会洺二府过来的齐军,一时竟自成堡垒。

同样是在这个时间段,重玄胜的信使,刚刚驰至临武。

而“胜利在望”的两位将军,也将将马过绍康。

夏国方抽调东线大量高层战力,当然不可能瞒得过谢淮安。

他一方面迅速汇报了曹皆,提醒北线多加注意,另一方面也怀疑周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耍什么诡计。在得到重玄胜的传信后,他以更为激进的方式调动大军,很快就验证了真相。于是放开攻势,且在第一时间切割战场,兵围伏安城!1

为了更好地牵制东线齐军,大夏奉国公周婴,就亲自镇守在此城中。

这也是整个临武府范围内,最后一座还在夏国人手里的大城。

围绕伏安城展开的攻防,几乎可以看做整个东线战场的终场故事。但因为东线已经整个被夏国高层放弃,这最后的余音,也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无论它是慷慨,还是悲寥。

在奉隶已经全据、临武只剩孤城、会洺摇摇欲坠、锦安激战正烈的时候,有这样一只骑军,正驰骋在夏国南部。

逢城不入,一路几乎无阻。

绍康府是夏国有名的富庶之地,也是令得胜营上下倍感亲切的一个地方——毕竟他们在东线来回赚城,不知假扮了多少次绍康府军。重玄将军那一口地道的绍康口音,弟兄们都能听得懂七七八八了。3

随着邻府会洺的战火频仍,这繁华之府,也显出了几分凋敝来。

重玄胜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对夏国地理熟悉得不得了,用他反复跟夏国降将说的一句话来讲,就是“来夏境如归故乡!”3

走哪条路最方便,哪里驻军最多,哪里民风如何……全都烂熟于心。

看似随意指出的方向,背后是提前做了不知多少次的推演。

褒甲道是贯通绍康府、怀庆府、桑府这三府之地的一条官道,也是夏国南部最有名的商道。

重玄胜选择从此路趋贵邑,颇有大军欲往皇城朝圣的仪式感。

整个行军过程,突出一个“快”字。

快到已经失去关键节点的夏军东线防御网根本反应不过来,快到沿途夏军还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蹄声如雷,卷尘而去。

说起来,整个东线数以千万计的夏国军民,也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被放弃掉了。当然也难以想象,区区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竟然敢兵指贵邑。竟然能在座座城关、层层驻军的环伺下,长驱直入都城!

得胜营的前身是天下劲旅,得胜营的现状是武备具足。

对此军来说,如今横陈在他们前方的广袤夏土,几乎是不设防的。

数倍于此的大军来不及调动,相近数量的夏军,绝不可能挡得住这支军队。

更重要的是,除了陪着周婴装模作样营造死战假象的那几个,整个东线,已经不存在神临层次的强者了……6

所以在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里,得胜营如离弦之箭,穿空破云,不断地前进、前进、前进,几无阻碍!1

奔袭两日夜,人不离鞍,马不停蹄,掠过了绍康府,穿过了怀庆府,马蹄声已经响彻桑府大地。1

这个提供夏国过半丝织品的富庶府地,时隔三十三年后,再一次面对了齐人的刀剑。

所谓“丝绸抹锋,血染绫罗”,是烙在夏国史书上,不曾消失的痛,更是桑府之永哀。

但说起来,当初夏国打进东域,打得齐国青年男子不惜自残以逃避夏国兵锋,也不过是一场倾国之战发生前的故事。2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战争的本质,也不过就是资源的再分配。而中间的残酷过程,往往会被执棋者们所忽略。

当然,胜者拥有一切,败者失去一切。这也是战争的本貌。

时至此刻,得胜营的每一个人,都无法自抑地亢奋了起来。

在重玄胜将军和姜望将军的带领下,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以一支三千人的孤旅,贯穿夏国广袤腹地,纵横数千里,兵锋直指夏都!3

桑府过去……就是贵邑了。

三千人的荣华富贵,已经唾手可得。

足以载进史书的荣耀,近在眼前。

谁能淡然?

“望哥儿啊望哥儿!回去之后,你该找个婆娘了!”重玄胜纵马而驰,大声笑道。35

虽则这话是为了活跃气氛,激励麾下士卒,使军队能够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但他笑声后的轻松,却是真实无虚。

此次从会铭府的战团里跳出来,领军直冲夏都,兵行妙手。这个决定看起来凶险万分,但是在他的判断里,其实是十拿九稳。1

这次行动最大的冒险,就在于对夏国高层的战略判断,是否准确。但随着他们领军奔袭至此,一路无惊无险的过程,本身就已经佐证了他的判断。

但凡还有一个多余的神临强者,夏国人都绝不会把握不了这支齐军的动向,更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一支三千人的骑军往夏都穿插!4

对局势的精准判断,是此次行动成功的前提。

谷仁

而其次的危险,在于这次行动的最后一步。

作为一国之首都,贵邑城的守备力量绝不会弱。怎么说也会有几个当世真人存在,精兵强将更不会少。6

他们这三千兵马的小胳膊小腿跑过去,跑到城外插旗,很容易就被一锅端掉。

但在重玄胜的判断里,这种危险仍然有很大的机率规避。

他们此次行军,放弃了新荣营、振武营等各部兵马,只带最精锐的得胜营三千人前来,求的就是一个“快”字。1

快到沿途诸城都反应不过来,快到贵邑城方面都还没能搞清楚情况。

快到夏国东线诸多高层武力或许还在赶赴北线的路上,他们就已经穿插至此!

重玄胜的动念,只是因为在岷西走廊看到了周雄。1

一场大战结束,还未扫完战场,便已领军出发,何其果决?

如此一路疾驰,冲到贵邑城前,气势汹汹地插了旗就走,贵邑城里的强者,难道还真敢放弃城防,冲出来追杀吗?7

不怕是诱敌之策?3

但凡是个有点理智的,都要观望一番再说。尤其是在夏国此次的战略计划里,贵邑城应该已经做好孤城拒齐的准备,既是孤城,怎敢草率?3

等他们探查清楚虚实,得胜营早已远遁!2

重玄胜的勇敢绝不是送死,而是在深思熟虑之后,以极大的把握前行。

姜望斜乜了他一眼,哪怕是踏风妖马,驮着这位胖将军也很有些吃力。6

“重玄将军这么操心兄弟们,此战结束后,这三千兄弟的人生大事,便都交给你了!若敢赖去一家,姜某人的拳头须不答应!”1

战场厮杀这么多天,同生共死建立起来的交情非比寻常。

当下便有士卒笑道:“姜爵爷,已经成婚的怎么办?岂不是少了一桩好处?!”

“是啊,不成不成!”一群人跟着起哄。

“好办!”姜望道:“折成现钱,给已经成家的兄弟们补一份聘礼!”3

“这算什么大事?都交给我了!”重玄胜笑嘻嘻道:“倒是望哥儿你,这回去少说也得升个伯爷了,偌大门庭,岂可无主母?”7

这群见钱眼开的,很快又调转枪头,帮重玄胜起哄,队伍里一阵喧声,好不快意!

功名利禄马上夺,荣华富贵刀头取。

他们挎弓提刀、远赴万里,于家于国之外,不就是为了能挣一个好前程吗?1

如今一切都在眼前。

真是令人振奋!

声闻仙态不能够时刻开启,但在战场环境里,时刻以五识收集情报,已经是一种习惯。

因而姜望是首先在弟兄们嘻嘻哈哈的声音里,听到了远处的锐响。

他擡眸远眺,在桑府的东北方向,正看到一抹巨大的刀痕,掠空而起,剖开了流云万丈!

姜望骤然勒马!

他认出来。

那是……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6

不久前攻破大夏皇陵的齐国天骄,身任伐夏先锋的重玄遵!他怎会在这里?

作为得胜营的旗帜人物,姜望一个动作,即刻全军跟从。

整个得胜营三千人整齐划一地扯住缰绳,战马扬蹄而嘶!

“怎么了?”重玄胜嘴里问着,已经顺着姜望的视线看过去……

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姜望的干阳赤瞳更是已经看到——

一袭白衣横过长空,身姿完全不见往日潇洒,分明是在亡命窜逃。20

而在那白衣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赤色蝠兽,肉翅横开,速度极快,正穷追不舍。

那蝠兽血气澎湃,完全不输于姜望曾在山海境见识过的那些异兽,绝对是正经的神临层次战力。而蝠兽之上,还立着一尊赤袍身影,随手一招,便有数不清的蓝色森寒火线,穿透长空,正疯狂地封锁重玄遵去路。9

姜望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一眼就看出来,重玄遵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2

瞧重玄遵此刻窜逃的方向,是往大邺府而去。可结合他之前惊世骇俗的行动,他应该是才从大邺府逃出来不久!4

这说明追杀重玄遵的强者,肯定还不止驾驭赤色蝠兽的这一位。1

重玄遵若是能逃,就该去临武、去会洺,此刻向大邺府方向飞,分明也是别无选择之下的路。

其它方向必然是已经被锁死了!

“倒是忽略了这一茬!”重玄胜道:“夏国东线强者既然全部都抽调去了北线,在过去北线的路上,随便分出几个人,顺便解决掉亵渎皇陵的大胆狂徒,正是情理之中的事情!”4

姜望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把缰绳一放,人已拔空而起,连踏青云印记,如上登天之阶,直往重玄遵消逝的远空追去!19

他的背影如青鸟,束发垂落后脊,亦如竖剑一般!11

“你都不问一下我的意见!知不知道什么叫智者啊?!”5

重玄胜的怒喝声,根本也追不上姜望的背影。

而他自己在愤愤不平之后,也只是猛扯缰绳,掉转马头。

“兄弟们!”

他如是说道:“老实说我并不想救那个小白脸,长得丑,穿得花,一天到晚摆姿势,抢老子们的风头!”7

“但我们是谁?”

“我们是纵横无敌的得胜营!”

“我们是大齐帝国的军人!”

“我们在战场上,我们是战士——”

他高高地举起右拳,怒吼起来:“袍泽必救!”26

得胜营三千人齐喝:“袍泽必救!”5

马蹄踏地如雷响,轰隆隆向东北方向而去。

此时距离贵邑,直线距离已经不到三百里。这一支纵横夏地数千里,所向披靡的齐军,不出三个时辰,即可在夏都之外立旗,建立不世之功——

只要他们继续往前。2

但三千人,齐转马,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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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 尚能战否!?

当然记得,当初姜望为什么远赴万里,重玄胜为什么冒险参与天府秘境。

价值被严重低估、危险性又极高的天府秘境,并非顶级名门弟子的首选。许象干纯粹是为了增长见识,而李龙川也有陪朋友看风景的自信。唯有重玄胜,是两手空空,必须冒险入境为自己争一点筹码。彼时的王夷吾,正是为了碾灭重玄胜的希望而入境!

当然记得,正是重玄遵如此璀璨,光耀临淄,重玄胜才不得不一路拼搏,用尽一切努力来相争。。天生道脉如重玄遵,仿佛生下来就拥有一切。重玄胜在姜望的帮助下,却仍是拼尽了所有,才赢得在这伐夏战场上公平竞技的资格。

当然记得,在临淄西郊,点将台下,万军之前,重玄遵是如何一步踏出神临,彻底锁死了先锋之争的胜负!

重玄遵行事落子,也很有斩妄之刀的风格。

他直接在伐夏开始前,自告奋勇,以直面生死的勇气、勇冠三军的实力,争一个伐夏先锋的位置,正是直指要害的落子。

重玄胜若是不应子,先就输了一势!

所以姜望才会在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出阵与之相争,临场立成四楼。

重玄胜后来说重玄遵特意等到伐夏开始之时神临,以此来压他和姜望的势,是把博望侯爵位之争,置于伐夏战争之上。

虽是故作险恶之语,却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在万军之前逼出姜望,要见外楼境最后的风景,了却当初在观河台下的一点遗憾,成就无憾之神临。也未尝不是要建立无敌之威势,推垮姜望和重玄胜的斗志!

这些事情,重玄胜记得,姜望也记得。

但眼见得重玄遵在战场上遇险,姜望仍旧是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在任何时候,他都会选择站在重玄胜这一边,因而先天就与重玄遵是敌非友。

他当然也不是一个喜欢挨揍的人。

被重玄遵在万军之前击败,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

他拼尽了所有努力,连未能掌控的道途之剑都颜动起来,却终究没可能挑战一蹴而就的无憾神临…

最后坦然面对战败。

当然有人为他喝彩,可是就此贬低他恨不得将他踩进泥地里的人,也不在少数。

多少人骂他浪得虚名,多少人嘲笑他不过如此。

曾经奉之如神像,后来踩之如黄土。

如此种种,都自战败始。

可不愉快归不愉快,他从来没有因为那一战,而对重玄遵心生怨怼。

万军之前相争,当然各凭本事。重玄遵先一步无憾神临,是重玄遵的本事。重玄遵大几岁,多修行几年,也是重玄遵的本事!

他从来不恨什么命运不公,只恨自己是否不够努力,为何不够强。

从始至终,他站在重玄遵的对面,都是因为重玄胜。就像在山海境,他也是为左光殊而直面斗昭。

双方当然可以算得上是对手,为博望侯位多次相争,也能称得上早有积怨。

但在战场之上,同为齐军,互为袍泽,私怨哪及公义?

今天若是视若无睹,放任重玄遵身死道消,他这大齐帝国第一天骄的名头,便再没人能够撼动。

但是那样的第一天骄,岂是他姜望所愿!

就如当初在黄河之会夺魁,他是先胜重瞳项北,再胜天府秦至臻,再胜绝巅黄舍利,场场是硬仗。

是与群星争辉,而非鹤立鸡群!

他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任何一件,是别人让出来的。没有任何一件,是陷害别人所得。

他这一路走来,他所追求的一切,都必要堂堂正正追逐。无论是胜是负,是荣是辱,都必要亲手所证!

诚然重玄遵若是死于伐夏战场,博望侯之争便再无悬念,重玄胜就算是从今天开始什么也不再做,也没人能够再和他争。

可是那样的博望侯之爵,又岂是重玄胜所求?

重玄胜所要的,是在公平的竞争里,用他的智慧,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所要的,是堂堂正正地洗刷,他从小到大所受的一切委屈。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退让,他自己给自己出头!

姜望懂得重玄胜,就如重玄胜懂得姜望!

所以他们一前一后,都是毫不犹豫地做了自己的决定。也再一次地,相向而行!

志同而道合者,约为兄弟。

意气能相投者,是说挚友!

姜望身纵青云,疾飞在前。

重玄胜引动骑军,席卷兵煞在后。

如此驰骋在桑府计程车地上。

一如他们过往,经历的所有选择。

他们互相有过不认同的时候,但最后总能支援彼此。

善福青云源源不断地涌出,姜望踏云疾飞的同时,已经开始引动遥远星弯的力量,五府震动,四楼并耀,星光浴体,蓄意于剑。

只有战意而无惧意。

那踏蝠兽追杀重玄遵者,几等于两个神临层次的战力。

姜望自问可以纠缠几个回合,等到重玄胜领军追上来,合战其中一个神临战力也未尝不可。

重玄遵就算受创再重,单对单的情况下,总不至于再被着到处逃?

他判断夏国一方必然还有强手在封锁四路,眼下唯一救援重玄遵的可能,就是在此处鏖战,集中优势力量,拼出一个空当来。

打穿封锁网,还有一线胜机。

重玄遵不能再逃!

姜望极速靠近的身影,当然也被追逐中的双方所捕捉。

重玄遵当时是带着三千人的先锋营,突袭大夏皇陵,此刻只剩孤身一人,且战且走。

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的逐杀,这会已经不必再说。

这位冠绝临淄同辈的风华贵公子,如今白衣染血,鬓发披散,右手不自然地反曲着,显然已是断了。

但是他的左手,依然紧握月轮之刀。那漆黑的墨瞳,此一刻全无情绪。冷峻的杀气,几乎充盈了他的眉梢。

什么青山明朗全不见了,只有拒人于干里之外的孤峭冰寒。

与他交战的人,则是一位柳须瘦面的中年男子,华服披身,腰缠玉带,脚踏蝠兽,指控幽火,震天慑地,强势无匹。

他正是大夏触氏当代家主,年轻时候有锦安虎兜鉴之称的触让!

其人是在边郡锦安府成名,因在对梁战争中表现出色,才一举击败诸多同宗兄弟,接掌大夏触氏。

当年与他竞争的,不乏呼阳关镇守触说这样的英才。

而最终却是他笑到最后。

可以说上一代的触让,便是这一代的太寅、触悯。甚至于比他们更有优势,同辈之中,无可抗者。

成就神临多年的他,当然不可能忽略姜望的追逐。

本来这一支齐军路过了也就路过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新杀齐国的绝世天骄,一雪先帝陵寝受辱之耻。贵邑城城高墙厚,岂是这么点人能动摇?

他参与逐杀这么久,好不容易把重玄遵逼至绝境,当然不想出什么意外。

可齐人狗胆,区区外楼修为、数干残兵,竟敢驰援!

人在赤血鬼蝠之背,一念杀意起,反手便是一按一嘶嘶嘶.….

幽蓝色的暗火穿梭成线,发出尖锐的嘶风之声。幽蓝火线一瞬间编织成网,几乎覆笼了半边天空,当头向那青衫的来者罩落!

尚在远处的重玄胜洪声大喝:“小心,这是玄冥圣火!此人是触让!“

名门之主当然值得警惕。

姜望更是在此提醒之前,就已经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便翻手按出毕方印!神鸟毕方的虚影,在他身后展翅昂天。

映衬得他如神佛耀世。

而赤红色的三昧真火,就此汹涌开来,澎湃成海!

毫无保留的神通火焰,卷动大潮覆天地。

“了其三味、无物不焚”的三昧真火,碰上了“极寒极冻、焚杀九幽”的玄冥圣火。

赤色撞上了蓝色……

而赤色被淹没!

跳跃的赤色火焰停止了跳跃。

灼热的焰光失去了灼热。

三昧真火几乎一触之下,就已经被冻结!

滔天赤色火海,以恐怖的速度冻结着。根本来不及“了其三昧”,便已经凝固。熊熊燃烧的赤色火海,顷刻间好像凝成了赤色的琉璃。只有密密麻麻的幽蓝色火线,仍旧如灵蛇一般,在赤红色的琉璃火海里自由前行!

这是一幕极其美丽的画面。

可是致命的危险,亦然流动其间。

这幽蓝色的火线森寒凛人,甚至于只是看到它,就能够感受到寒冷。

随着它们的疯狂前窜,此方天地气温骤降,甚至于以姜望已经强化过多次的体魄。都有了血肉被冻僵的感觉。

好神通!

无愧于名门家主,真正的神临强者!

姜望惊而未乱,长相思一记横斩,万千剑丝如流瀑,反伐其人,已经斩出【霜雪明】!

同时嘴里轻轻一吐,霜白之风飘卷而出。

玄冥圣火的每一道火线,都灵动无比,仿佛有自己生动的攻击意图。编织的幽蓝色火网,在空中起伏不定,如在波涛间。

但见月白色剑丝啸过赤色的火海上空,却在下一个瞬间,连同火海一起,都被幽蓝色所浸染。

幽蓝色爬上了月白色的剑丝表面,将这代表姜望剑招之极的霜雪明也冻结了!

外楼修士与神临修士之间的差距,是生命本质的差距。

尤其触让绝不是等闲神临!

那幽蓝色火线冻不住重玄遵的月轮刀,却轻而易举冻结了姜望的三昧真火,又再冻结融贯道元与星力的万千剑丝,还在往前!

此时不周风已然吹拂。

呼~

像是一场不堪言的暗梦,吹碎在霜风中。

幽蓝色的火网,被吹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来。

代表极限杀力的不周风,终于在三味真火和霜雪明都被冻结后,对玄冥圣火完成了击破。

但这一切并未就此结束。

那一张破裂的幽蓝色火网,在半空中怪异地飘动着。

便在下一刻,那幽蓝色的暗火之中,钻出来一个个扭曲的怪影,身披白纸甲,手持恶鬼叉,眸燃蓝火,迅疾如电!

触让的神通种子早已开花,玄冥圣火中,诞生了九幽鬼将。

它们的速度快到可怕。

在现出身形的同时,就已经向姜望扑落,密密麻麻的怪影,如山倒塌,似海倾落,顷刻将他掩埋!

一切仿佛都静了。

但是在下一刻,五团炽光洞穿幽影,一道立地撑天的剑势骤然炸开。

那璀璨无比的剑光,像是原地炸开了一颗白色的太阳!

密密麻麻的九幽鬼将、森寒彻骨的幽蓝色的火焰被一扫而空。

披风浴火、眸照金光的剑仙人,便这样降临人间!

“重玄遵!尚能战否!?"

那青云之上的身影如此清喝一声,于是有雷音滚滚。

轰轰轰!

重玄遵猛然回身,眸光冷,刀光更冷,半点犹豫也没有地一刀横眉,抹向触让的面门!

“我如何不能?!”

他追求的是完美,是掌控,是不可以有一丝瑕疵。他这一生,少有如此激烈的时候。

可是他的确没有想到,会是姜望来救他。

在这几近穷途末路的时刻,会是那个狡滑的胖弟弟,引军逐来。

他本已经避开,本不想再牵涉谁人。

从道历三九二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他在大夏皇陵代齐天子救封夏天子开始,一直到今天,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六日。

他一直在被追杀。

不断地战斗,不断地突破,身边的人不断减少,参与这场逐杀的夏国强者却越来越多一一在他本来的判断中,夏军能够抽调出来的强者非常有限,最大的危险应该只在皇陵那一战。他袭城楼,驱败兵,

乱敌阵,引蛇出洞而后痛击之…历尽千辛万苦,一举击破了大夏皇陵,之后反倒应该尽是坦途才对。

一片混乱的夏国东线,再怎么群情汹涌,也难以将他围死。

齐军的优势只会越来越大,而夏军只会越来越力不从心。

这判断不该出错!

起先几天,的确如他所料,愤而来逐的夏国将军不在少数,一个个拿他当杀父仇人一般,但究其力度而言,其实也没有多么强。

他还有闲心在诸府之间游走,来回穿插练兵。

但是从昨天开始,陆然出现了不少夏国强者, 多到难以想象!好像夏国人已经放弃了整个东线战局,

只为杀他重玄遵而后快!

战局在一夜之间直转而下。

别说什么无瑕,什么风姿。

他的胳膊都被人一拳轰个倒折。

只有无止境的逃窜,以及被急剧压缩的逃窜范围。

新降的刘义涛死了,追随他多年的仲辛死了。

他带出来的三千先锋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

他从来没有如此凄惨过,哪怕是当初在迷界,以外楼修为,被海族王者追杀那时候他至少还没有连累别人!

如他这般骄傲的人,不怕牺性,不怕死战,不怕在生与死之间,挑战自己的极限,验证自己的勇气。

怕的是酿成一切苦果的,是他的错误!

他一意孤行袭入大邺,是错了吗?

他以为击破大夏皇陵后,东线数千里夏土,已是坦途,是判断错了吗?

道途之妄可斩,人生之选择,岂能尽以刀决之?!

姜望那一声“尚能战否”,一瞬间点燃了他磅礴的杀念,让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和沸腾。

他单手握持月轮刀,身外笼罩日轮光,染血的白衣飘荡在疾风里,再一次与触让迎面!

你姜青羊敢来救我,我重玄遵怎会让你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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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又见神临(为大盟燕少飞加59/78)

一声"尚能战否!?”以降外道金刚雷音发出,宣告这场逐杀战,进入新的阶段,

大齐天骄姜青羊,正式参战!

雷音带出电芒,遍游虚空,却在疾转之时,被触让一把握在手中!于是雷光炸散!

此时此刻,触让当然也看得出来,来援的齐将并非普通人物,亦是绝顶天骄。

外楼修为能有如此战力表现的,在这东线战场,除了那个年纪轻轻的齐国青羊子姜望,还能有谁?

再加上那个卷兵煞如流波速涌,用兵用出了美感的胖子。

整个东线,齐国最出彩的几个年轻将领,竟然汇聚于此—一那便一锅端了!

平生不畏难,上虎山,闯虎穴,杀得虎父杀虎子。

触让只将足尖轻轻一踏:“血眼,撕了他去!“

人影与蝠影便骤然分开,他单手横抓,在幽蓝色的火焰中,抓出了一柄流焰长刀,狠狠撞在月轮刀上。·

锦安虎兜鉴,岂惧与人拼刀!

幽蓝色流焰长刀与霜白色月轮刀,互相追逐在生死线中,寒蓝冷白,一瞬间交击有千百合。

而与此同时,赤血鬼蝠的肉翅一经展开,立时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肉翅内侧那暗红的血络,扭曲交错,如鬼纹一般,令人一见而晕眩。

随着丑陋的肉翅完全舒展,有肉眼可见的沸腾的血气漫空漂浮。

以此鬼蝠为中心,更有无形无质的音纹,一圈一圈地漾开来。

那血气之中,浸有血毒。那音纹之杀,更是赤血鬼蝠的拿手杀招。

姜望单手一按,火界迅速铺开,只围身周三尺,那琉璃琥珀,是赤火菩提,焰花焰雀焰流星,极致微缩,纵横交错,与侵入血毒在烈火世界里的每一寸空间展开厮杀。

而在凝聚的火界之外,无形无质的音纹一瞬间涌现波澜,如似一池春水被吹皱。

声音本身即是屏障。

恐怖的音纹至此而扭曲,被锁入囚牢中!

却是姜望借助声闻仙态,拆分了五识地狱,将这门进攻术法,化成了单独的、针对音杀的防御,

声音世界里的厮杀,惨烈却无形迹。

旁观者目不能见,声不能闻,只在交战双方的耳识里展开。

耳识地狱迅速被攻破了,那音纹穿入火界中,却在瞬间被点燃!

声闻仙态之下,万声皆来朝之,有过耳识地狱的正面交锋,这赤血鬼蝠的音纹之杀已经被了解透于是真火焚之!

滋滋滋.….

鬼蝠血毒在凝缩火界里发出如油煎般的滋响。

音纹被分解得干脆,这血毒却愈见顽固,反过来侵蚀着火界的基础。

终究是神临层次的异兽所发,火界自身的防御很快力不从心。

姜望随手一握,将这座火界握在掌中,握成了球状,当然也将鬼蝠血毒全部裹在其间。天边星楼照耀,真我道途之下,极致的掌控将这火球极限握小,使它竟如一颗赤色绚烂的琉璃珠。

屈指一弹,便向赤血鬼蝠疾射而去。

赤血鬼蝠的庞然之躯正俯冲而近,顺势张嘴一咬一一嘭!

火界琉璃珠在它口中炸开,炸得它牙咧嘴,身形一偏。

姜望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青云踏碎人已近,趋近赤血鬼蝠面门时,一个精巧至极地倒翻,人似飞鱼跃海,已经翻身至赤血鬼蝠背上。

落下的同时,长相思也已经倒转过来,笔直贯落!

也不知是为人所驭使的异兽终不如天生地养的异兽神智清晰,还是单纯触让驾驭的这头赤血鬼蝠比较愚意。

空有神临层次的战力,却没有神临层次的战斗智慧。

叫姜望这般轻易地近了身,

可神临毕竟是神临!

长相思那锐利无当的剑锋,刚刚扎进赤血鬼蝠的脊背,就感受到一种巨大的阻力。暗红色的肌肉群瞬间绷紧,如钢铁一般,绞住了剑身!

更有血毒迅速涌来,似群鱼夺食,疯狂地吞噬着剑气。

一声一声清脆的剑鸣,是长相思难堪压力的悲响。

若非是以五神通之光温养这么许久,早已经有了本质的跃升,只怕这一下非得断剑不可。

姜望眸转赤金,立时将那贯剑的创口点燃,更有一圈赤红火线,绕剑锋而走,与不断催发的剑气一起,杀进这蝠兽之躯。

赤血鬼蝠猛然仰头,发出尖锐混乱的声纹,这一次居然撞破了空气,贯通了壁障,使此声得以被普通人的耳朵听闻,响彻在天地之间。

它发出的是“昂律~!”这样的怪声。

听到此声,脑海中如有针扎。

神魂顿生离散之感!

此乃它的本性魂音,有音神双杀之功。

在骤然发生的剧烈痛楚中,姜望瞬开观自在耳,配合声闻仙态,立时便抵住了此道声纹的进攻。遍身之流火,将靠近的声纹一律焚去。

与此同时,五府海中,一轮赤心跃出高穹,神光照耀五府!

悬空寺无上秘法观自在耳,叠加声闻仙态,再辅以歧途的知见,三昧真火的焚力,破其音杀。

赤心神通坐镇五府海,镇其神杀。

相较于体型巨大的赤血鬼蝠,姜望渺小得如蚁一般。

可他半跪在鬼蝠背脊的此刻,竖剑刺蝠,流火披霜,浑然不输半点威势。

一人一蝠在空中翻滚,双方同时忍受着痛苦,又彼此以各种力量对撞。血气、道元、星光,四散飞逸,周边空气尽被绞为乱流。

这番还在纠缠中,忽然一只庞然巨手,从天而降,精准地一把摘住赤血鬼蝠的脖颈!

却是重玄胜恰已引军杀至,

三千人的军阵控制,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这一刻卷动兵煞,显化法天象地,立时便与姜望形成了配合。巨手握住这蝠兽脖颈,重玄之力无限加持,直接摁着它砸向苍茫大地!

姜望的剑气与真火,在鬼蝠体内争杀。聚集三千人兵煞之力的重玄胜,则是牢牢压制赤血鬼蝠的外躯。

里应外合,

风声呼啸!

赤血鬼蝠巨大的身躯不断挣扎又被不断破解,不断嘶吼,却也不断坠落,离地不到五丈时,忽地肉翅一横,就这样定在空中!

它的腹部膨胀出一个黝黑色的肉瘤来,这肉瘤似乎向它供给了无限的力量,使它坚定浮空,并反托姜望与重玄胜。

往上,往上,更往上。

撞空气,撞浮云,撞高天。

一个是神临之下几近无敌的存在,一个正驾驭得胜营这样的天下强军、借用了千军之力。

可这一时都不能压住它!

神临,神临!

无论原身为何,出自何族。一旦成就,已是神而明之,已经有如神明!

如神的力量正在昭显,

嘭嘭,膨嘭!

黑的肉瘤如活物一般跳动着,撩拨了令人混乱烦恶的情绪恨!

此心有恨!

恨自末劫来,往归处去。

恨必以血饮,恨必以骨磨。

此恨不消,此世难存!

姜望有赤心神通镇压五府海,不为这些侵袭神意的力量所染。

重玄胜的法天象地之躯,裹在滚滚兵煞之中,兵煞惯能破法,且三千人的集体意志,也不那么容易被影响。

一时都抵消了这一次攻势。

重玄胜一手仍掐着赤血鬼蝠的脖颈,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这赤血鬼蝠的右翅一在这之前,姜望已经吹出不周风,杀生钉钉在了翅根处,钉穿了血管连线,粉碎了肌肉纹理,杀出一个空洞来。

双方的配合根本无需言语,不必有眼神。

倒是不怎么华丽,可简洁,流畅,自然!

重玄胜猛地一用力,已经将这只蝠翅生生扯断,血洒长空。

“昂律~!"

赤血鬼蝠嘶斯声而叫。

丑陋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每一处肌肉纹理的扭曲,都可以叫人感受得到它的痛苦。

与此同时,悬在腹部的那黑肉瘤,骤然向两边分开,从中露出一颗牵动血管的狰狞竖瞳。

血管外凸。

瞳孔边缘如刺,起伏不定。

无怪乎触让叫它血眼,这正是它名字的由来。

那是森森冷冷充满血腥疯狂的眼睛,这一睁开,立时飙射出一道酶暗的血光,贯穿数百丈高空,钻进地底里,制造的恐怖空洞,黑幽幽不知尽处,

其威也如斯!

这一下宣泄,似乎使赤血鬼蝠从剧痛中短暂回复了清醒。黝黑肉瘤猛地伸长,如蟒蛇一般弯曲过来,

绕至后背,血管纠缠的竖瞳,一下子对准了姜望!

几乎是在助黑肉瘤伸长之前,姜望就已经用力一蹬—一带着流散的剑气和三味真火,长相思从鬼蝠的背脊中拔出,人也突元一折,而后顺势拔升而起,直上高弯。

那晦暗血光疾射而出,倒像是故意与姜望配合,穿了个空,杀向触让与重玄遵厮杀的战场,且正对触让。

姜望只是一个轻巧的折转,便引赤血鬼蝠之攻势,去干涉触让,实在是妙手。以外楼之修为,战神临而干涉神临!

此为食魂血光,一发即至,真有食魂之能。

触让险之又险地一转,架住月轮之刀的同时,也避开了这道突来的血光。

这时候他当然注意到,触氏镇压族势之异兽、神临层次的赤血鬼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已经断了一边肉翅,还睁开了血眼。

能够完美运用军阵的兵家修士,在战场上越阶而战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更别说还有一个外楼绝顶的姜望助阵。

他是有赤血鬼蝠难以压制对手的心理准备的。

可没想到赤血鬼蝠会被压制得这样惨,又这样快,甚至于他都还没来得及在重玄遵这边建立优势!

锦安虎兜整绝非矜功自狂之辈,便是这一瞬间的交锋,他完全承认重玄遵加上姜望,再加上重玄胜及其所领三千锐士,是有机会击败他触让的。

哪怕他已神而明之多年。

于是在刀轮幻影中,屈指弹天。

一点水滴状的玄冥圣火,就此疾射高空!

恐怖的寒意弥散开来,使得重玄遵的动作都似有迟滞,更是往整个战场环境扩张。

却说赤血鬼蝠这边战场,姜望以惊人的战料斗直觉,提前预判了它快捷绝伦的食魂血光。它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根本没有储存力量的念头,黝黑肉瘤已经再次扭转,瞄向了重玄胜—一这亦可以看出这头赤血鬼蝠战斗智慧的缺失,明明重玄胜目标更大,更难避让,它睁开血眼之后的第一次进攻,却宣泄给痛苦,而第二次进攻,竟然选择姜望可谓香招频频。

如此两攻两转,已经给了重玄胜足够的反应时间。

“喝!"

声如雷击天鼓,兵煞涌动之时,重玄之力一瞬间全部加持在手臂之上。这法天象地之身,本就力大无穷,此刻掐住赤血鬼蝠的脖颈只是一甩,就带动了整个庞然的蝠躯,如抢巨锤!使得这一道晦暗血光顿失了准头,飞射远空!

赤血鬼蝠一时荡在空中,而此刻飞远的姜望又折将回来,好巧不巧刺出了绝巅倾山之剑,斜撞赤血鬼蝠腹部的肉瘤。

这一去一回,对时机的把握精准无比,剑势落点,与重玄胜达成了近乎完美的配合。

此剑乃是势之极,绝巅倾山杀血眼!

也恰在此刻一触让弹向高空的那一滴玄冥圣火,膨地一下便炸了开来,寒意如潮扩张,幽蓝色火线飘落如丝雨那无尽延展的火线,仿佛一个巨大的罩子倒扣下来。

将包括重玄遵、重玄胜、赤血鬼蝠、姜望在内的所有,都倒扣其中!气温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而他的灵识顷刻铺满了方圆四十丈范围,玄冥灵域已张开!

重玄遵轻轻一呼气,此时气出已成霜,甚至于他的刀势都因之出现滞涩,不得不同样以灵识相抗。

姜望和重玄胜的战场在四十丈之外,倒是不虞被这玄冥灵域所影响。

鼓荡势之极的姜望,更是不会被人轻易干扰,他不偏不移的一剑撞上了赤血鬼蝠之肉瘤,那骤然射出的食魂血光,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飞!

如此惊险,他却从容。

霜雪般的锋刃便顺势下剖,将这已经拉伸成蟒蛇状的肉瘤竖向切开,斩出了暗紫色的鲜血,飙飞如瀑!

剧痛难推!

赤血鬼蝠疼得在空中翻滚。

重玄胜驾驭兵煞之力,恰到好处地一把抓来,就要将迅速缩往肉瘤内部的血眼捏爆。

轰!

一只拳头!

一只灰白色如石雕的拳头突元出现!

这一拳的力量令人不适。

似乎本不该来,可是它轻易地出现了。

打破常理,超出定规。

于是避无可避。

这一拳砸在了重玄胜的后脊,砸得他不由得松开了手、砸得他身上兵煞剧烈波动、砸得他颁刻坠落高空!

伴随着拳头出现的,是一个冷硬如铁的汉子,一身短打,肌肤灰自。

是为一大夏北乡侯尚彦虎!

触让在高空炸开的玄冥圣火,同时也是触让召集同僚的讯号!

而此时,强援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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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 神临!神临!神临!

神临境强者,在现世任何一个势力,都是各种意义上的高层武力。

放在小国便是国柱,放在诸如庄雍这样的区域强国里,要么为侯要么为相,不掌军权就掌政权。

而在大夏帝国这种曾经有望冲击霸主的天下大国里,能够封侯的,都不会是一般的神临!

三如周婴之子周雄,也是资深的神临境修士,却也不能够自得侯名一—当然,他有他父亲的国公之爵可袭,如若未死,往后的前途,也不仅仅体现在当前的实力上。

曾经大闹理国首府、留下蛮勇之名的北乡侯尚彦虎,在各种意义上都要比周雄更强大。

甫一现身,便将重玄胜庞然的法天象地之躯砸落高空,救下了触家的赤血鬼蝠。。

那一阵兵煞摇动,得胜营士卒死伤不知凡几。

这一拳,不止重玄胜没能反应过来,就连姜望也没能捕捉!

太快,太重,又太突元!

断翅缩眼的赤血鬼蝠还在空中嘶叫。

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冷硬的拳头好像仍然留在视觉里,尚彦虎已经消失。

就那么突元又别扭地,追近了重玄胜一锵!

一道剑光如月初升,

霜白的剑丝铺天盖地,如潮涌奔流,将其人淹没,却是姜望已经扑至。

来得极快,斩得精准。

让他不得不应铛!

尚彦虎猛然回身,以拳砸剑!

拳头转来的同时,这位北乡侯才用那冷灰色的眸子,警了这个年轻人一眼,显然惊讶于他的勇气和力量。

当然,情绪的微澜丝毫不会影响拳势。

灰白色的拳头精准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身,并压着这剑身往下落,砸在了姜望的胸膛,砸破了突兀凝聚的琥珀火界,轰开了护体之星光,再将他撞飞!

救人?

须得以性命来掂量!

姜望血洒长空时,尚彦虎脚步一扭,又已经突兀地转身,以怪异却直接的姿态,拳头直追而近。

却说,那被轰落的兵悠之云一阵摇动,又很快稳定下来重玄胜缠绕着兵煞的庞然之躯,踏足于地,踩出不停回荡的轰响来。

兵煞之云涌动后,只在原地留下五百七十一名战死者的尸体,又复反冲于上,直向尚彦虎。

地上计程车卒尸体就那么散落着,或趴覆或仰躺,已不闻呼痛声,再不能回家娶婆娘。

空中计程车卒仍然全力奉献于战阵,将自己的气血之力全都交付于主将。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能够被带往胜利的方向。

死者固然令生者悲,可生者仍要为生者计!

以重玄胜的智慧,再明了不过现今的局势。

哀恸无用,惶恐无用,逃避无用。

千般谋划万种智略,统统无用。

唯有直面!

尚彦虎来得如此之快,可他们也别无选择,仍只能硬抗,只能试着杀出一条路来,

外楼独战神临,可乎?

断然不可!

聚兵阵以越超凡,可乎?

未尝不行!

在并不是人人都能修炼的古老时代,先贤正是合众之力,以越超凡之天堑现世大道通行,百家争鸣,但在战场上,兵家镇压一切。

重玄之力猛地把姜望推开了,

兵悠如流云,在巨大手掌的表面涌动,遮天蔽日,拦在了尚彦虎灰白色的拳头前。

数十丈高的巨人,根本不需要跳多远。轻轻一跃,便如高山压顶。只一擡掌,便如高墙四围。

这庞然巨人的五指骤然合拢,想要将尚彦虎一把攥住。

但尚彦虎只是双脚一分,便已似扎根于山河。灰白色的手掌往上一翻,便撑住了巨人的五指,使其不得合!

这是两千余将士和一位神临的角力。

一时僵持。

刷!

一道剑光抹喉来!

在重玄之力的拉扯下,姜望这一剑快到极致,快到超出了他本来的极限!

甚至于他的残影还留在远处,可是他的剑已经落下。

尚彦虎也好像根本反应不及,

任凭长相思的锋刃,在他的脖颈抹过一锵锵锵锵!

却只发出这样起伏不定的锐响。

那凹凸不平的质感,使此剑如行山道石间。

金躯玉随的防御也不该如此.姜望的剑又不是没有伤害过神临!

尚彦虎几似有金刚体魄,又比净海的不灭降龙金身更坚固。

如何能破?

但现在…也已经不是考量这个的时候,尚彦虎已经探出手来,正手向长相思抓落。

仍然是那种怪异而突元的感觉,在神临层次的强者中,他的速度并不算太快,可是在一种让人别扭的感受里,却总能精准地捕获目标。

那灰白色的手掌无限探近。

姜望足尖一点,已经平步青云,连折三折而向上高天。

无形的重玄之力涌动,却将他往右侧凭空一拉!

如此怪异地一错,终究叫如尚彦虎这般的神临强者,也抓了个空

“呵!“

尚彦虎略带惊讶地冷笑了一声,左手一托便将巨掌掀开,脚下一错一扭,拳头再近姜望,

他不太相信,在跨越生命本质的差距前,姜望能够每一次都成功脱险。

齐国的年轻人,还能是神祇转世不成?

踏空履虚,拳覆东南,这一拳落下前,拳势已先碾至姜望的身形明显一沉。

但等到尚彦虎的拳头落下时,姜望的身形已经再次擦过。只有剑锋抹过时,在拳尖留下的白痕!

尚彦虎把一双拳头开启,一击一落一震云,杀得漫天拳影,一时好似天倾地覆、狂风骤雨。

天地无情,拳映其心。

此为霸都之拳。

拳覆天下,此心自证,

我说无时,不许人有。我要有时,不许人无!

灰白色的拳头几乎无处不在,愈轰欲急。

但有一道青衫身影,倏然来去,如似暴雨之中走雷霆!

青云印记现而又消,重玄之力倏忽左右,姜望以超越以往任何时候的灵巧,在尚彦虎的拳势锁定下左冲右突。

以外楼斗神临。

使局势一时僵持的,是重玄胜与姜望的绝妙配合。

但必不可久。

因为在此等紧张的局势中,两个人都不能有任何失误,一次配合不上,就会造成遗憾的后果尚彦虎的拳头如囚笼,姜望灵动的身形如飞鸟。

鸟在笼中,越束越紧。

羽翅已关,难得张飞。

轰隆隆!

在姜望的身形再一次拔高之时,重玄胜缠绕着兵煞之力的巨掌也已经盖落。

姜望的身形从指缝中穿出,巨掌立即合拢,一下子日光晦暗,有天倾之势。

尚彦虎丝毫不惧,灰白色的拳头笔直上轰—一巨人的巴掌被开启了!

但是未见天开云阔。

落下来的是一柄剑。

左撤而右捺,分山分海分日月。

从巨人指缝中穿出的姜望,直接在空中一个翻转,倒持剑锋,斩出一式人字剑来!恰恰填上了重玄胜被荡开的巴掌,斩碎了尚彦虎继续追击的可能。

拳与剑对轰!

人字剑势直接被霸都拳势摧垮姜望当场被轰上高空—

嗖!

又一道晦暗的血光直射而来,几乎与正要追击姜望的尚彦虎迎面。

那头赤血鬼蝠的食魂血光!

本是要攻击姜望,却因为姜望被一拳轰开,而落向了尚彦虎原来姜望在第一步穿出巨人指缝跃上高空的同时,就已经顺手对赤血鬼蝠释放了道术怒火。

神临层次的赤血鬼蝠,虽然不会被这种超品以下层次的道术操控,但仍免不得暴躁几分。虽然受伤颇重,痛苦未消,还是抽冷子来了一击。却被姜望算得死死的,引向了尚彦虎。

先破兵阵之力,再破人字剑式,又骤逢“战友”的凶狠攻击。

饶是尚彦虎这般的强者,也有些措手难及!

匆促之下将身侧移,五指轰然下翻,一把将食魂血光往下按去。

并无实体的食魂血光,在这一刻仿佛有了更具体的细节,或者说,被按出了“细节”来,于是被按偏。

可即便如此,晦暗血光与灰白手掌交错的过程中,也给防御强大的尚彦虎带出一条血槽来!

这是他在这次战斗中,第一次受伤。

尚彦虎猛然转头怒吼:“把你这头蠢蝙蝠调回去!"

赤血鬼蝠亦知自己添了乱,有些无措地滞于空中,连痛也不敢嘶叫了。那仍在滴血的肉瘤,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远处已经与重玄遵杀得不可开交的触让也不恼怒,只喊道:“血眼过来,与你吃个好的!“

赤血鬼蝠用仅剩的肉翅奋力一划,似游鱼划水,穿进幽蓝色的火幕中。一处战场,两处战局,各自凶险。

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好像姜望与重玄胜领着三千人来驰援.…却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仍然是一蝠一人双战重玄遵!

只多了一地得胜营士卒的户体,以及姜望和重玄胜必须要面对的…更强于周雄的尚彦虎!

重整军阵的重玄胜,已经感受到了兵煞之力的减弱。虽然气血丹充足,可以不断地补充血气,但这些士卒的体魄毕竟有极限。

若是给他更多的九卒军士来轮换,他当然不惧与尚彦虎对耗。

可是在这深入夏境腹地的桑府,哪里还能有半个援兵?

但又如何呢?

浮空的姜望,此刻全身肌肉都在颜抖,脏腑剧震他尚只是一沾即走,卸了许多力!外楼境与神临境之间的差距,便体现在这硬接尚彦虎一拳的结果里。若非是为了引导赤血鬼蝠的杀力,他是绝不肯冒险如此的但…又如何呢?

重玄胜和姜望都没有看向彼此。

因为他们必须把最大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尚彦虎身上。

可此刻他们的表情,出奇地统一,

那里没有什么激昂、愤怒,有的只是面对现实的平静不必再问局势为什么演变成这样,一念不同有千百个结果,他们都懂得去面对。

在最短的时间里,击破触让和赤血鬼蝠,是他们带着重玄遵一起逃出生天的唯一可能。

当尚彦虎如此及时地赶来,那么击破的目标,还需要加上一个尚彦虎这很难。

但唯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来试一试。

两个人同时出手了!

一者庞然如山岳,一者潇洒似谪仙。

复杂混乱的重玄力场中,姜望以剑先行。

尚彦虎无所畏惧,提拳来迎。

剑走高空一线,拳分天地两门。

重玄胜巨大的身躯紧随姜望之后,抵挡日光垂落阴影。

那一线剑光斩落,如高山之将倾而尚彦虎像是永恒缄默的大地,拳起万壑长渊。

重玄之力猛然一提,姜望的剑光在极势之时仍然移转,一次完美的错位,重玄胜如小山般的拳头先一步落下了轰!

这是一次毫无花巧的对拼,重玄胜便是以兵阵之力,实打实地碰撞神临。

结果显而易见。

尚彦虎站定了,重玄胜数十丈的庞然身躯却后仰。

可在这个交错里,姜望纵剑已落。

绝巅倾山之剑,再撞尚彦虎。

尚彦虎仍是一拳迎之!

那灰白色的拳头,如绵延山脉耸立大地。

但姜望忽而间身如飘萍,剑转身不由己!

从天柱椎倾倒的极势状态,流消成了一滩水,化为一片叶。

拳剑几乎是刚刚撞上,姜望整个人就被撞飞一他飞得太快了!

以惊人的速度撞向了数百丈之外的触让!

以相对弱势的状态,面对尚彦虎这样的对手,目标却在另一处战局里、更具优势的触让处。

这种战斗选择真是大胆狂妄,超乎想象,令人惊叹!

此刻披风浴火的姜望,体内像是被什么在灼烧,他的所有的压抑的力量,所有的沉默的坚忍,都在此刻化为了动能,推动着他不断加速,不断前行。

快!再快!

在重玄胜掌控的力场里,所有的重玄之力,或推或挤或牵引,都在帮助姜望推进。

而正与触让生死相争的重玄遵那边,亦传来了无比恐怖的吸引力!

重玄之力隔空接续!

一者推,一者吸!

势如水火的两兄弟,借由姜望这一剑,达成了完美的配合。

姜望这一刻的速度已经是声音都无法追上。

因而当他一剑杀至触让后方,剑气咆哮着如人潮滚滚时—一他是安静的!

彼时触让正被重玄遵拼死的一刀逼得后撤他的后心与姜望的剑,仿佛在这一刻拥有了默契,一定要有所接触。

不可能再避开。

蓬~!

触让身外燃起了凝聚得如冰花般的幽蓝之焰。

长相思在幽蓝之焰中阻了一阻,被剥去了巨量的剑气,才撞进触让的后心里。

噗!

触让一口鲜血喷出,人却似以流焰熄灭,再燃起时,出现在了赤血鬼蝠的背脊上。

他的脸色苍白,再怎么金躯玉髓、神而明之,也近乎是生吃了姜望的一剑。此刻立在赤血鬼蝠背上几乎都有些不稳。

虽是未死,但姜望、重玄遵、重玄胜借由这一次完美的配合,成功重创触让,终于是看到了逆转这场逐杀战的希望!

但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斯文的声音响起一

“触让啊触让,怎么让一个小辈,打成了这样?”

一个大袖飘飘的儒服男子,从东面高空缓步走来,摇头晃脑,语气颇为惋惜。

“在下郦复。”他的目光一扫过姜望、重玄遵、重玄胜,很是优雅地一礼:“很高兴看到几位大齐天骄!“

大夏帝国广平侯郦复!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南方天空如雷滚过,落下一个九尺大汉,声如洪钟:“锦安虎兜鉴果真是老了吗?真叫薛某人遗憾!”

大夏帝国阳陵侯薛昌!

紧接着是北方天空,大邺府方向,有一人拖着关刀走来刀锋在地面刺出深逸的刀痕。

而顶盔搜甲的此人,只是瞧著白衣染血的重玄遵

"又见面了,重玄遵。这一次,你要往哪里逃?"

正是之前在临武府有过交手,已经逐杀过重玄遵一次的靳陵。

大夏安国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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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 真火燎原!

广平侯郦复!

安国侯靳陵!

阳陵侯薛昌!

北乡侯尚彦虎!

大夏触氏家主、爵承东平侯的触让!

甚至于还有一头神临层次的赤血鬼蝠!

足足六个神临层次的战力,其中五位大夏侯爷。

属于神临修士的气息冲天撞地,一时间填塞了所有,使风雨云月都为之颤抖,此方天地尽是他们煊赫的气息!

灵识铺地,无有一丝间隔。

幽蓝色的火幕散落了,因为此时已经并不需要。

触让虽是受着伤,踏足蝠背,看向姜望等人的目光,却已是看尸体一般—一的确已经是绝境。

这样的、堪称豪华的阵容,在整个齐夏战场上,都可以影响一场重要战争的胜负。。

却齐聚在此地,围住了只剩两千余残兵的得胜营、断了一只手的重玄遵,以及外楼层次的姜望。

简直是以高山碾细卵!

北乡侯尚彦虎扭过头来,看着足有数十丈之高的重玄胜,明明是仰望着其人,却似是在俯瞰:“本侯真是小看了你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小看了你。能把兵阵运用到这种地步,在你这个年纪实属不易。再给本侯一点惊喜吧,如何?”

“我说。”身形高大的薛昌道:“是不是不该再浪费时间了?顺路杀一个年轻人,杀到现在还没杀了,说出去咱们几个都可以找块豆腐撞死!“

“,要去你自己去,你这种傻大个,适合这种死法。“郦复语气轻松:“费点手脚也很正常,锦安虎兜鍪险些除名,触家的大蝙蝠被打成了傻麻雀,咱们的北乡侯呆得像块石头…呵呵,不要小看这些年轻人啊,至少都是有脑子的。“

这人瞧着斯文有礼,一开口就几乎把所有人都踩了个遍。

无怪乎满朝文武,没一个跟他关系好。

阳陵侯薛昌当初就和他在虎台争道,一度势如水火,现在自然更不会给他好脸:“把嘴皮子上的工夫花在修行上,当初在虎台你也不至于输给我。"

拖着关刀的靳陵,忍不住道:“行了,都少说两句。"

“哈!“丽郦复乜着他道:“这不是前些天带着几万大军都没追上重玄遵的安国侯吗?多亏了你指挥有方,才有了后来的帝陵受辱,你真是齐国的大功臣!"

总算知道丽子业在寿安城楼跳脚大骂的风格是从何而来。

这家伙真是属狗的!逮谁咬谁!

但无论怎么说,他们的态度如此轻松。自然是因为,这时候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几乎不会有翻盘的可能。

天骄盖世如重玄遵,在五位大夏侯爷的追杀下,都逃了一天一夜。可是在已经被围住的此刻,也只是缓声说道:“我不太会说抱歉的话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智慧卓绝、辩才无双如重玄胜,控制着军阵,也一时城默。

他再聪明,也不可能算准世间所有的变数。每个人都有诸多的选择,无数个选择交汇,就是无限种可能。

谁知道围杀一个重玄遵,竟然有这么多的神临强者出手?

北线战场难道不比什么皇陵之辱更重要?

他推测眼前这些人在围杀重玄遵之外,可能还有别的任务,而北线战场或许有更有力的力量参与了…南斗殿真敢全面参战?

但这些猜测,这些权衡,于此刻也尽是无用的。

他非常清楚,现在就是绝境!

若非此时整个得胜营的力量,全部交付于军阵的集体意志中,被重玄胜所掌控,说不得以得胜营之精锐,这会也没几个人能站得稳。

这甚至无关于勇气,是太过巨大的实力差距,让人根本无法生出反抗之心。

而在这个时候,卓立高空、刚刚一剑洞穿了触让后心的姜望,却仍然是平静的。

平静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恐惧。

而是因为他面对过太多绝望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仍然只有面对。

看着郦复、薛昌、靳陵一个个加入战场,听着重玄遵仍然保有了骄傲的话语,他只是握紧他的长相思,开口道:“重玄胜,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这句话仿佛某种敕令,像是一道咒言。

重玄胜高达数十丈的、被兵煞所包裹的庞然身躯,轰然炸响!

他像是那射月之弩已离弦,以恐怖的速度往东南方向穿去。

竞是要逃窜!

正在东面的广平侯郦复大袖一挥,就要拦截。

忽然感受到一股恐怖无比的力量,撞天而起!

嘭嘭!

苍天也有心脏吗?

为何在此时震响?

轰隆隆隆!

桑府遍处无大江,为何竟闻山河涌?!

如此狂暴的、如此恐怖的动静!

郦复又惊又诧地转头,看到那披风浴火、卓然傲立的姜青羊,身上绽放着不朽的赤金色神光!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滴血液,每一根毛发,都在呼喊着一个名字,都在共鸣着一种感动。

而天地也为之共颜!

便是这一滞,重玄胜已经卷动兵煞、以压榨极限的速度窜过了郦复身侧,直往东南,一瞬间就穿出了战局外!

他不顾一切地奔逃、奔逃。

这兵煞之云的速度快到极限,洞破空间好一阵之后嘭!

整个兵煞之云炸开。

一个个面色惨白的得胜营士卒纷如雨落。

有的立刻爬起来,有的再没能睁开眼睛重玄胜粗略一点,只剩八百三十六个活人。

许多士卒是活活脱力而死!

这是陪着他和姜望攻城拔寨,转战数千里的生死兄弟,现在只剩八百三十六人。

而十四….…

被重玄胜抱在怀里的十四,亦已气息游离。

重玄胜震碎她的甲胃,免得重甲将这种状态下的她压死,才看到她面如金纸的样子。

作为实力远超于普通士卒的超凡修士,因为自己难以参与神临层次的战斗,便在军阵之中,几乎是无底线地透支自己。

所有的真元,所有的气血,都不断地向战阵交付。

她比得胜营里的任何一个士卒都强大,可她是第一个透支的人!

所以此刻才会虚脱至此!

“兄弟们!”重玄胜哑着声音道:“想办法就近隐蔽自己,我去调援军,我重玄胜绝不会放弃你们!”

还能说话的战士们,声音乱糟糟地响起来。

“将军快去!”

“去找人救姜爵爷!

“咱们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带人来给兄弟们报仇!”

一点也不整齐,一点气势都没有。

却是一颗颗最鲜活的心。

这些相信,这些炙热,这些期待…

这些声音都渐远了,散在身后的风声里。

重玄胜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十四喂丹药,一边抱着她疾飞,他必须要更快一点,他要去会洺府调兵,他要调大军来,他要绞杀这一群夏国的狗屁侯爷!

“胜…哥。"

在重玄胜的怀里,吞下挽命丹药的十四,气息微弱地道:“姜望…问你的那句话他跟你说过什么?”

她在这样的时刻,问着这样一个问题。

她生性内敛,不善言辞,长年累月把自己封闭在甲胄之中。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当然是重玄胜。可是重玄胜之外,唯一还能够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就是那个时而脑子灵光、时而榆木不开窍,动不动就要揍胜哥儿的莽夫姜青羊。

“你也听到过的。”

重玄胜重复着,仿佛是为了给十四信心,也仿佛是为了给自己信心:“你也听到过的

“他说…"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眼泪忽然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是一个太聪明的人,他从小到大没有后悔过。

可是此刻悔恨吞噬了他的心!

他好后悔他为什么要冒险来贵邑!

他自负才智,他要赢回他该得的,可是他凭什么一次次拉着姜望陪他赌命?

那是举世闻名的天骄,未来无限光明的人啊!

连北衙都尉的位置也可以拒绝,连齐天子的好意也可以推让,这个叫姜望的人,难道真的在意什么权势地位荣华吗?

姜望之所以来这伐夏战场,之所以参与这战场上的一切,从临淄西郊点将台一直争到夏国桑府来,都是为了他。都是为了他!

他笑这个人蠢,笑这个人傻。

笑着笑着,把这个人带到了绝境里。

可是这个蠢货,仍然只是说,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仍然提醒他带着得胜营的兄弟们趁机逃跑!

重玄胜流着泪,并不好看的胖脸上,满是褶子。

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掉眼泪。

此前只有一次,此后不会再有。

他流着泪说:“神临境的他……会很强!他说神临境的他,会很强!”

他的体表都已经洇出血来,他已经是超出极限、用损耗生命的方式在疾飞。

"他说得到,做得到的。”十四微弱地强调着,眼泪也落了下来。

逃走的人并不会影响战局。

换做平时,尚彦虎非得把郦复骂个狗血淋头,因为在他看来,领兵技艺已经独成一家的重玄胜,要比姜望、重玄遵的威胁都更大。

可此刻,他也无暇他顾,情不自禁地摄于姜望的跃升中。

无论郦复、尚彦虎,还是靳陵、薛昌、触让,甚至于是那一头断了半边肉翅的赤血鬼蝠,在这个瞬间都无法挪开视线!

遥立于古老星穹的四座星楼,在这一刻爆发了无法形容的璀璨光芒,比日光更骄烈!

真正具备神通目力者,才可以从那炽光中隐约看到.…

一座青色七层石塔,坐镇玉衡。

座形制古拙的七层五角小楼,立于开阳。

一座红色七层四角飞檐小楼,位在天枢一座大气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宁,镇压摇光星路蜿蜒,走玉衡,连开阳,贯摇光,应天枢。又路过了天权,天玑,与天璇。

磅薄得无法计量的星力,在广阔星路上奔涌。

天穹好像出现了一条浩荡的星河,而此星河为姜望所独有。

恢弘的力量有恢弘的意志,以此辉煌四楼,向宇宙宣扬独属于他姜望的“真我”之道途。

天地共颜!

此方天和地,全都在呼应他的道。

姜望闭上了眼睛,于是不朽之赤金光芒,流转在他的体表。

胸腹前五轮炽光,好像照耀永恒。

霜白色的披风,如大旗飘展。

身后燃着赤色的火幕,幻影中外观华丽的毕方神鸟,纤羽毕现,好像凝聚了实质得传自凰唯真的神临之秘,这一刻清析地流消在脑海中。

凰唯真的神临之秘是什么?

为什么他是楚地三千年来最风流?

掌中演法,缘生缘灭。

这是一份凰唯真行道之后再回溯的神临过程,对每一步都苛求极限。

姜望此前完全不能把握,可真我道途开发至如今,斩杀易胜锋后已然无憾。

关乎到一滴血液,一点骨髓,一块肌肉所有关乎神临的细节,在这一刻完美跃升!

他的血液浩荡奔流,响彻桑府!

他的神魂之力无限凝聚、无限凝聚,那种感觉…

好像曾经在森海源界的世界本源中潜游。

虽然是在凝聚着、压缩着,感受的却是包容的力量。

过程好像被无限地拉长了,但姜望明白它只发生了一瞬。

通天宫内,那穿梭在道旋之中的缠星灵蟒,忽而间褪去了外皮,鳞甲显现,头角峥嵘,一声长吟,跃为星光神龙!

它的身躯是虚幻隐约的,它的星光是美丽真实的,天矫的身形在道旋之间游弋,每一次吞吐,都是海量的道元。

整座通天海都咆哮起来,掀起了无边巨浪,仿佛在为此刻欢庆。

轰隆隆!

五府海中,五府齐出,五光遍耀,辉煌无尽。

藏星海中,四颗璀璨星辰,定住天空四角。粪粼《粪波光里,映着群星的倒影。

哗啦啦!

一条灵动至极的道脉腾龙,自海底跃出,搅碎了星光之梦,冲上了无尽的星空,不断往上、往上…

打破了有形无形的界限,落在人身最后一片海洋中—一是为,元神海!

愈发茁壮、愈见威严的道脉腾龙,在这一片苍芒茫似宇宙的海洋里飞行。

龙角一抵,抵住了一扇门。

龙角轻轻一推,这扇古老的门户被推开,于是一座介于虚实之间的辉煌大殿,好像从历史中走来。

此乃人身秘藏里,最后一种辉煌的具现,是名.蕴神殿!

吼!

道脉腾龙高高跃起,越过蕴神殿之穹顶,飞向了茫茫无际的人身宇宙中。

而神魂显化的青衫仙人,手按长相思,踏进了这座蕴神殿,走在那玉柱高竖的殿堂里,穿过一幕幕幻生幻灭的辉煌图景,最后在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坐了下来。

轰隆隆如天雷响。

此一声好像整个现世在共奏。

哗啦啦,哗啦啦。

通天海,五府海,藏星海,元神海,四座人身海洋一起涌动,狂潮不息,浪涛不歇。

于是此刻,四海贯通!

在这一刻,神魂之力化为灵识,可以外显于世,可以干涉现实!

姜望感到自己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脑海中无数灵光飞转。

以前不懂的,现在豁然开朗。以前晦涩的,现在清澈洞明。

这一刻天地交感,有无与伦比的变化在发生。不仅仅是血肉之躯演化金躯玉髓,不仅仅是神魂之力跃升为灵识,不仅仅是寿限的超越。

姜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整个现世再一次结下了烙印。

现世拥抱一切,对每个人都有同等的爱。

每个人与这个世界有两次缔约。

第一次是出生。

第二次是神临。

所以为什么说,不能在现世之外成就神临?

因为现世之外神临,不可洞察此世之真!

这一切说起来缓慢,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所谓“有隙者天人之隔,无憾者一蹴而就。”

郦复、尚彦虎、靳陵、薛昌、触让,都是大国之侯爷,久经战阵,老于杀伐。当然不会坐在那里等待姜望跃升神临,但是都没来得及动手,姜望便已经睁开了眼睛!

重玄遵说“这一路的风景我已看尽了。"

他的确可以这样说。

自太虚真君到血河真君,好些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都对他青眼有加。

从临淄到迷界,都有无尽风光。

天生道脉,斩妄无惑,夺尽同辈风华。

也就是在黄河之会撞上了斗昭,比起内府场摘魁的姜望,成绩稍有不如。

但又在西郊点将台,以武争先锋,的的确确地胜过了外楼境的姜青羊。

他是看尽了外楼境的风景。

弥补了彼时在观河台下,欣赏姜望战斗时的悸动。

可以踏出无憾的那一步。

而对姜望来说,这一路坎坷地走过来,他看到的是什么呢?

是尹观踏崎岖路为通天途,独以咒术小道成就神临。

是姜无弃擒厉有疚,钓阁途,清除伐夏隐患。一步神临、结为秋霜。

斗昭所向无敌,金身煊赫楚王都。

钟离炎永不服输,屡败屡战,自术而武,皆在险峰。

王长吉垂钓山海境,伪成天府,自此神临无缺。

月天奴早得净土,证悟本性灵舟。

萧恕此心有憾,功败垂成,不言而死。

祝唯我骄傲锋利,平生不输人。

张巡吞吐剑丹,剑气已成丝,一横漫天月。

当然亦有重玄遵,所谓“阅尽外楼风景,成就无撼神临”。

这一个个耀眼的人物,一幕幕辉煌的剪影。仿佛在时光之河里流转,也清析地存在于姜望心中。

他一路看尽的,是神临境的风景!

是那些天骄人物,如何贯彻自己道,如何坚守自己的人生!

天人之隔前,多少波澜壮阔。

何为神临?

何为神而明之?

何为…“我如神祇临世?!”

是在此刻了。

此时此刻,血染白衣的重玄遵,长声喝道:“姜青羊!于今无憾否?”

悬立不远处,青衫仗剑的姜望只道:“然也!“

今日成就,无憾、无漏、无缺之神临!

他的眼睛闭上时,好像也封闭了他的生命,他的心。

一闭一睁,世界已经不同!

他的眼睛睁开来,黑白两色如此分明,仿佛悬挂着日月,给人以一种时而真切时而高渺的恍惚感。

又在下一刻,转为不朽的赤金!

此刻他即是神!

他具有神之威,神之力,神之尊严!

眸中光焰长,目光所至,赤红色的三昧真火起。

他的目光从郦复、尚彦虎、靳陵、薛昌、触让这些人身上一转过,看到哪里,哪里燃起焰花!

三昧真火结成的花。

刹那间天上地下,焰花朵朵。光华遍转,一如神境。

此火无处不在,此火无物不焚。

眸光所转,真火燎原!

他竟率先发起攻势,一个人向五个人进攻!

全身甲胄的靳陵倒转关刀,丈二长的关刀,使得如绣花针一般灵巧。轻飘飘地落在焰花之上,刀芒洒尽时.分开花苞、分开花瓣,分解了火!

嘭!

火花火而复燃,顺着关刀刀锋蔓延。

神火,精火,气火,亦是君火,臣火,民火。

火中三昧,他未能灭尽!

一道乌光顷刻在刀脊上流过,如墨汁一般,将整柄关刀染成了墨色。

那残火才销尽。

“都说惟楚有才,本侯今日观之,齐天骄似胜楚天骄啊!”靳陵慨声道:“竟有两个斗昭!"

他的声音里,既有惊叹,又有庆幸。

惊叹的是姜望这一蹴而就的神临有如此强大,丝毫不输他引军逐杀过的重玄遵,齐国竟如此天骄辈出,国运昌隆。

庆幸的是,这样的两个绝世天骄,今日已入围中,就要尽死于此!

不远处的丽复大袖飘卷,双手微张,如捧虚球,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了,将那朵生机勃勃的焰花定在其中。他以是捧着一灯笼,其间燃的是足以焚灭一切的光。

不知是否错觉,他隐约在这朵焰花上,嗅到了花香?

兴许是焦香?

但嘴上却道:“使了一趟楚,天天就知道斗昭。把心落在楚国了吧?!“

“两个斗昭岂不正好?”与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嘲讽同伴的郦复不同,薛昌是个直接的性子,双手自虚空抓出一对短戟来,戟锋一错,已经将面前的焰花斩得粉碎,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杀此二人,胜屠齐国一军!“

这些资深王侯的经验之丰富、实力之强大,从他们对待焰花的过程中就可以显现。

一开始谁也不知道姜望的真火燎原究竟如何强大,不知道他神临之后的三昧真火有何质变。

靳陵第一个解决焰花,尚还需要补一下手段。

郦复看了一眼之后,轻易就将焰花定住。

等到薛昌再出手,这焰花已经没有了秘密,戟锋一错即碎灭!

这种把握战局,迅速演进争斗的能力,是真正的强者所拥有。

触让虽然伤得极重,却只是用一道幽蓝火线,便冻住了焚他的焰花。

在所有侯爷里,尚彦虎最是干脆,他的肤色从灰白变成了铁灰。

竟然不躲、不闪、不避,将身前撞,直接撞碎了焰花!

撞碎的三昧真火在他身上燎过,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他已经近前,一拳迎向姜望,铁灰色的拳头,比之前重出何止一倍!

“让我看看你,怎敢安称无憾!“

靳陵、薛昌、郦复、触让,包括赤血鬼蝠,亦几乎是同时扑近来!

姜望浑然无惧,拔剑迎上前去。

神临之后他的锋芒好像已经不能够被空间所容纳。

此时剑光一动,天地之间如神龙吟!

铛!铛!铛!

一记如雪的月轮刀,斩在尚彦虎之拳,逼退赤血鬼蝠,再错薛昌之戟锋!

重玄遵飘身而落,与同时剑迎靳新陵、郦复、触让,一合之下就受了伤的姜望抵背而立。

“虽然我状态不是很好他擡起持刀的左手,以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也将那种冷峻抹去了:“你也不至于只留一只蝙蝠给我啊!”

姜望额前有一缕发丝,在狂风卷过后轻飘飘地落下来。

在赤金色的世界里,留下了一缕黑色的轨迹不是所有故事都有一个固定的结局。

而他要再一次书写他自己的答案无论是生是死,是胜是负。

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放弃。

他握着剑,没有说话。

此心此人,何须言达?

一者青衫,一者白衣。

一者长剑,一者轮刀,

抵背而立。

两神临…战六神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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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 我不敢说出它的名字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六日。

姜望和重玄胜在桑府转道,选择援救重玄遵之时,景牧战争也已经落下了尾声。

南天师应江鸿领军尽复盛国疆土,逐杀败军。使牧国之勇士,尸骨绵延,使牧国之战马,尽烙景印。

深入草原三百里,勒碑以记功!

之前北宫南图战死、惊传天下时,晏平推测景牧战争的程式,便说少则两天三天,多则五天七天,这场战争就会结束。。

可景国真的用两天时间就完成了这场恢弘战争的扫尾,仍然是震慑人心的!

北宫南图的身死,成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这位神冕布道大祭司,在很多牧国人心中的地位,是几近于神的。随着他的陨落,原本相持不下的战场,瞬间打破了平衡,牧军更是士气跌落谷底,就此一溃干里。

从道历三九二零年十月十九日,景牧两国全面开战,到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六日,应江鸿立碑于草原。

总共用时两个月又十七天,这场轰轰烈烈的霸主国之战,便落下了帷幕。

当然此前牧盛之间长达一年的轮战,也不应该被完全忽略。在这次景牧战争中身受重创的李元赦,或许也应该被人们所铭记。

但是说到底,此战竖立的,还是景国岿然不动的强大威严。是古老帝国向整个现世的又一次宣示—一强景今日仍然雄视天下,是所谓至尊至贵中央帝国。

应江鸿如此顺利地完成了收尾,景廷毫无犹豫,同天便一封国书发予临淄,言日一一

“东国天子亲启:

景夏者,同盟之国也!朕与夏皇,兄弟之义也!弟虽愚鲁冥顽,以招外祸,为兄者不能不救。东国有日出之德,东天子何不冰消前隙,顿止干戈,重修本宗之好?

景有安稳现世之责,朕亦常怀和平之念。

天下人族本一家,实不该积旧怨而加新恨。

一意孤行甲马,恨恨绵绵岂有绝期?此智者不取。

一念恨起兵戈,叫千家恸而万家哭!非仁者所为。

朕之言也恳恳,朕之心也切切。惟愿东国天子能知。

东国就此罢兵,中域之国不咎既往。

齐军若是不退,朕虽不忍,亦不得不赴兄弟之邦,以刀兵退外贼也!”

这警告不仅仅是警告,或者说,并不仅仅停留在警告的层面上。应江鸿那边尚未撤军归来,真君于阙便亲领八甲第一的斗厄军,作为先锋之军,挥师南下!

人们所揣测的景国的困境、景国的选择艰难、景国的投鼠忌器、景国未必敢在景牧战争结束后又开启第二场霸主国之战通通都在这种强硬的态度里被击碎了。

中央帝国之霸道,一时昭显!

饶是齐国连年得胜,威压四方,正在盛时,兵勇民骄,一时也人心惶惶。

这一次提刀站到面前来的,毕竟是景国。毕竟是道历重启以来,始终雄踞中域的第一帝国!

今日携大破牧国之威,势压东齐,闻者莫不惶恐一时间奏章如雨,飞落齐天子案头。

一眼望过去,大都是请求天子顾念大局,御命前线退兵。

其中曾经写下雄文《功过论》,险些把姜望名声钉死、令其一度为万人践踏的大儒尔奉明,洋洋洒洒万言,上书天子,文辞瑰丽,核心只有一句—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天子应以储存齐军实力为上。

曹皆不是姜望,他尔奉明当然不敢在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大骂其人。

甚至于也根本不敢提及重玄褚良这等凶人的名字。

但诸如“前线私为大功计,怎舍退兵!”之类的话,倒也没有少说。

朝野之中,颇多声援者。

不少人奉其声为金玉之声,奉其人为齐国文人之良知。

说他不惧强权,不曲意逢迎天子,笔锋敢向曹皆,是公心为国之典范。

人们好像已经忘了,他曾经因为蔑诬天骄姜望,附和景国通魔之议,而被愤怒的齐人泼粪家门的往事。

民心毕竟是易变的。

元月六日这一天加开的朝议,不仅是齐国上下最关心的事情,也是天下都为之瞩目的一场。

世人都想看看,齐国究竟是什么态度,齐天子究竟会是什么态度。

短时间内,会不会爆发第二场霸主国之战!

此次朝议在国相江汝默的主持下召开,文有温延玉、易星辰等,武有修远,朔方伯鲍易等。

在京的、有相当话语权的,都参与了此次朝议,可谓济济一堂。

值得一提的是,太子姜无华,今日身穿太子冕服,亦列位紫极殿中。

皇三女姜无忧,皇九子姜无邪,亦着宫主朝服列位。

与以往相同的是,天子仍然高坐龙椅。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朝议才刚开始,持不同意见的两方就吵得非常激烈,完全略过以往那种温文有礼但阴阳怪气的前戏阶段,一个个用词都激烈非常。

在景国所带来的强大压力下,实在也没谁还能戴住温吞的假面。

这一场朝议,不仅仅是关乎他们的政见,也切实地关系着齐国的未来。

与景国之间的矛盾,绝不能够等闲视之。与天下最强之国开战,就必须要考虑到战败的后果!

紫极殿里人声鼎沸,几乎要掀翻穹顶。

一方表示要乘胜追击,永除后患,绝不能被景国吓退。

一方表示应该见好就收,这一战已经打痛了夏国,能够掠夺大量资源归齐,已经占尽好处,实无必要再与景国开战,把自己逼到冒险的境地。

当然,争吵的都是兵事堂、政事堂以下的官员,官阶全都不到三品。

站在齐国官场最顶层的那几个,始终缄默如山,不到最后定音的时候,他们不会轻易表态。

如此争吵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无法说服谁。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确,甚至于有些对错,连时间也无法给出结果。历史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分岔,谁又能笃定在那个时候换一种选择,是会更好还是更差?世上哪有如果?

有人就有对立。

在一片沸议之中,齐天子擡起食指,只是敲了敲御椅扶手。

笃笃。

于是满殿皆静。

安静中体现的是齐天子无上的威严。

而后他道:“把姬凤洲写给朕的信,给他们读一遍。"

韩令低头受命,展开景国国书,就在丹陛之下,面向朝臣,朗声读道:“东国天子亲启:景夏者,同盟之国也…“

一句“亦不得不赴兄弟之邦,以刀兵退外贼也!”,余音方落。

齐天子已经一掌拍在了龙椅扶手上。

嘭!

“主辱臣死,你们是否不以为然!?“

一时间满殿公卿皆拜倒,莫有敢言!

“你们知道前线正在发生什么吗?"

齐天子坐在龙椅上问。

他的声音已经平缓了下来。

可是他的目光自平天冠的缝隙里落下,像山像海。

那是有如实质的压力,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你们看到捷报频传,说什么我大齐天威,讲什么已经占尽好处。你们可知道这些战果是怎么来的?

你们可看到捷报背后,都是我大齐将士的血!“

“他们是为的什么?"

“夏国三十三年积怨犹在,不敬东国。我大齐百万雄师赴南域,所求者何?“

“是掳掠一些资源,流淌一些鲜血,杀死几个夏国人吗?“

“满座公卿高谈阔论,慷慨激扬,竟是谁在前线拼命?!”

“前线拼命的人未言一个‘退’字,你们竟要替他们做了这个主吗?"

“他们用血肉铺就一条通往贵邑城的路,把荆棘都拔掉了,把刀剑都斩断了,是为了往后我齐人,能够从容地往来于两都之间。此后东域至南域,没有险碍。临淄至贵邑,是为坦途!"

“你们求名求功求业求大局—一什么是大局?“

“此去南域万里,一路尸骨!前线将士以命争功,血染征旗,朕若连个安稳后方都不能保证,做什么天子!?“

齐天子直接站起身来。

丹陛之上他的身影如似高天。

丹陛之下群臣伏地,顶礼相拜。

“继续打!“

齐天子大手一挥,如决浮云,是定乾坤—一

“哪怕打到天荒地老,打到海枯石烂,打到月移位,朕一口不死,就支援曹皆打一目。必要打破夏都为止!“

他的声音高上九天,又震扬六合,履极至尊,威慑天下——

“朕要犁庭扫穴,灭夏国社稷。

朕要贯通东南,悬照我大齐经纬。

朕要让这天下知道一姒元赢不得霸业,姒骄保不住夏国。

姬凤洲出手,也一样!“

“朕!”

他当着满殿文武,当着大齐公侯的面,一把扯下了身上的龙袍!

于是人们赫然仰见,齐天子龙袍之下,已将战甲披挂!

他的决心,他的意志,已然是再明确不过,坚定得无以复加!

“朕以大齐皇帝之尊,承太祖、武帝之志,奋余烈千年,不敢有一日轻忽!朕以伐夏兵事任曹皆,齐国若要退兵,是曹皆言退!他人言退,无关痛痒。他国言退,举以刀兵!“

“景国若真敢参战,朕当御驾亲征,与姬凤洲会于天京!”

霸国天子一言,叫天下风云动!

姜述的态度非常强硬,意思也很明确——

于阙领斗厄军南下,不过虚张声势。

但我也愿意把它当做你们景国真实的态度来应对。

齐国已经做好了与景国全面开战的准备,不知景国准备好了吗?

这一战若起,规模要更胜于景牧之战。

因为天子倾国!

千年霸业付于一战,齐国有这样的决心,景国有吗!?

“景国不会来了。“

朔风猎猎的城门楼上,柳希夷走了过来。

他的外表,本来就是一个很有些年纪了的老人,当初成就神临并不轻松。

现在又像是更老了几十岁。

堂堂一位当世真人,竟看起来有些佝偻了。

奚孟府一点形象也没有地坐在城楼角落里,目光越过城垛的凹口,眺望远空,没有回应。

“施压可以,打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可以,于阙真个出手也可以,但若要现在开始一场倾国之战景国不可能有这样的决心。”

柳希夷继续说道:“甚至于这一点不会以姬凤洲的意志为转移。景国霸天下近四千年,不是他姬凤洲一人之景国。”

“景国不会来了。

若要与齐国倾国而战,景国唯一能够接受的结果,就是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赢得大胜。一旦损失惨重,哪怕赢了,接下来也必然是诸强瓜分中域的盛宴。是胜亦败!这是景国作为中央帝国必须要面对的局面。

而想要在倾国之战里,无损地大胜齐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无论我有多讨厌姜述,我都必须要承认一个事实—他打仗还没有输过。”

“所以我们的确只能靠自己。“柳希夷说。

奚孟府默默地想岁月真的不饶人,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竟也开始变得絮叨起来。

柳希夷看了一眼凹凸不平、血污暗沉的地砖,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放下国相的仪态和束缚,他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奚孟府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柳希夷没有发脾气,而是说道:“周雄被调离了长洛。天子想要借机做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这句话若是让旁人听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无论齐夏,甚至于放眼天下,无论站在什么立场的人,只怕都无法安枕!

长洛府有什么?

长河横贯现世,东流入夏,至此而止!

在长洛府核心位置,有一座无底之地窟,就承接着这条陆地瀚海的尽处。

而这无底的地窟勾连着什么?

在很多传说中,位于夏国境内的长洛地窟,联络着祸水!

祸水是什么地方?

是现世极凶之地,是整个现世的负面所在,一似凋南渊之于山海境!

至今仍需三刑宫镇之,血河宗治之,其凶其险,世难有匹。

如柳希夷、奚孟府这样的帝国高层当然知道长洛地窟能够勾连祸水,这不仅仅是传说作为国相、国师,他们更知道一件绝密的事情—一当初夏襄帝败亡之前,就已经想办法撬动了长洛地窟与祸水的联络,设下了阵法,可以引动祸水侵入人间,掀起灭世之灾难!

可最终直到败亡,夏襄帝也没有选择启动这一步后手。

柳希夷继续道:“周雄这个人,外柔内刚。他觉得不对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做,谁按头也不行。所以先帝当初才会选他镇守长洛。"

“而东线抽调的诸位侯爷里,正好有一位是坚定的帝党,什么样的命令都会去执行。"

他扭过头来,看着奚孟府依旧平静的脸,缓声问道:“我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奚孟府终于开口道:“当武王跟我说,其实景国什么时候来已经不重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柳希夷有些艰难地说道:“所以武王也早就知情…是吗?”

奚孟府仍然看着天空,只是说道:“在当前局势下,如果大夏内部不能统一意志,绝无幸存可能。所以在天子突然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权力欲时.我完全理解武王殿下的默许。”

他笑了笑:“而且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使天子走投无路,是国师的责任啊。“

柳希夷长叹一口气。

这位对大夏帝室忠心耿耿的老国相,终是忍不住道了声:“古来天家无情,无能者尤其无情!“

夏襄帝当年还是放弃了引祸水入现世的选择,宁愿轰轰烈烈带着几个皇子皇女一起战死。当然不是说,他是一个没有魄力的皇帝。

而是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天怒人怨。做出这个决定的人,是整个现世的公敌,必然会留下万古骂名!

而今天…

以贵邑城孤城固守,放弃东线驰援北线的大战略,是奚孟府亲自制定并执行的。

在这个过程中发生的事情,也理所当然的应是奚孟府所主使!

夏天子只不过在这个战略里多走了一步棋,把先帝当年按而未发的后手引动出来…

成为现世公敌的,当然是奚孟府。承担万古骂名的,当然是奚孟府。如若饶幸未死,必然要被三刑宫千刀万剐的,当然是奚孟府!

柳希夷骂当代夏皇无能,着实也不很公允。至少他的这一步棋,走得冷酷,走得不动声色,走得太狠!

奚孟府淡声道:“天子若是直接跟我说,我也会同意的。之所以我没有先君王之忧而忧,主动想到这一步,因为这实在是太糟糕的棋。便真能以此退敌,毁的也是大夏的根基。我奚孟府就算再大奸大恶,天下人难道肯相信,引祸水入人间,竟是我一人能决?但天子既然觉得我可以担当,那我便试着担一下吧。”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当年朝堂奏对。

夏襄帝说,孟府有国师之才。

而他回答说圣天子以为然,奚孟府深以为然。

圣天子既然觉得可以,那奚孟府也觉得非常可以。

他不觉得今天的自己是多么慷慨,多么伟岸,这一切本就很简单。

无非是……

昔日如此,今日如此。

此刻,柳希夷坐在这个不通礼数的后辈小子的旁边。

但所谓的后辈小子,也早就已经不年轻了。

他翻手取出自己的相国印,摇摇晃晃地挂在了奚孟府的腰间。

迎着奚孟府有些惊愕的眼神。

他哈哈哈地笑了。

“此万古骂名,凭你奚孟府一人,怎么担得起?“

"当祸水倒灌长洛地窟,我当和你一起引导,使之倾落江阴平原,水淹九卒三军!”

他就这么毫无形象地靠坐着,像是疲意了,像是放弃了地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是呢喃,像是梦呓。

让我们一起看看,咱们这位天子迄今为止做的唯一一个重大决定,究竟会带给夏国怎样的未来吧!“

真实的世界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每时每刻每个人,都在发生自己的故事。

天下形势的变化,霸国天子的态度,大夏帝国一位老人在城楼上的艺语…

暂时都和发生在桑府东部的这场神临大战无关。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战斗,两位无憾成就的天府神临联手为战,翻遍史书也难寻见,更别说他们的对手,是五位大夏侯爷和一头神临异兽所组成的恐怖阵容。

战斗在一开始,就进入到了最激烈的层面。

再怎么优势在握,郦复、尚彦虎、薛昌、靳陵、触让这些老于厮杀的人,也不会轻纵对手,给姜望和重玄遵机会。

森冷的幽蓝火线,已经纵横交错封锁了战场。

郦复翻掌便把他封镇的焰花收起,直将一双手拉开来,大袖飘飘。

嘭!嘭!嘭!嘭!嘭!嘭!

接连六声爆响。

神通,御气!

那天地之间无所不在、无处不存的“气”,为我所用!

当初黄河之会上,牧国天骄那良,亦掌握此神通。

只不过这神通在那良的手上,是完美贴合于他近身斯杀的本能,使其人在空中能够完成种种匪夷所思的进攻。在郦复的手中,才真正体现了掌控的感觉。

那无形而有质的气,在此刻聚成了难以想象的“墙”!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

这六个方向,一边一堵极度绵密厚重的气墙。

以交战场地为中心,方圆五百丈的范围,全部被封禁!

自此,空气不再流通,元力不再流通,也不许人进,不许人出!

法家修士有画地为牢的术法,但郦复以神通御使的这一手“画气为牢”,才是真正的难以逾越。

当初在虎台争道,以阳陵侯薛昌之能,也足足三息才打破此牢。

而三息的时间,足够这些人把两位神临天骄杀死不知多少回。

更别说气墙之外,还附燃着触让的幽蓝火线。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这气牢之内,就成了双方的斗兽场。

未有一方死绝……不得出。

尚彦虎身成铁灰之色,霸都之拳铺天盖地的轰落下来,倾覆重玄遵之身。

他完全不做任何防御,此时彻底地放开,每一拳都奔着极致的杀力而去。

赤血鬼蝠压根不敢跟他凑近,单翅一划,便已经拉开了距离,再次突出血眼,食魂血光疾射而出,对准的却是姜望!

薛昌踏空而走,似是踩着食魂血光前进,手中双戟,流动寒光。

更有一柄关刀,斜将里杀出来,靳陵亦是先把目标对准了状态完满的对手。

当此时刻。

原地忽然亮起了一轮大日。

日光显化,又见琉璃瓦、黄金砖,明珠悬照,白玉雕栏。

大日膨胀为神王的行宫。

将重玄遵自己和姜望同时笼罩其间。

赤血鬼蝠的食魂血光将将击落,晦了半分日色的同时,也崩散成点点流光。而后便迎上了靳陵似神龙出海的关刀!

铛!

像是深山老林钟声响,行人忽知此生误。

在这般激烈的撞杀中。

这辉煌的太阳神宫却是一收一一青一白两个身影如疾电般穿了出来!

重玄神通倏忽上下,平步青云自由来去。

像是一道白电,一道青电,在郦复以神通圈住的斗兽场里纵横来去。一时之间,快到处处是幻影,像是织成了青白电网!

铿锵之鸣,金玉之声。

没有一刻止歇,演奏出独特的韵律。

忽战薛昌,忽搏尚彦虎,忽向郦复去,又转至靳陵来。战触让,迫鬼蝠,来去如电,极险之间极自由!

他们好像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彼此解围,互相创造机会。

一者月轮刀,一者相思剑。

在这画气为牢里,杀出了好一通乱战!打得久经杀阵的几位侯爷,都有些措手难及。那头赤血鬼蝠,

更是完全懵了!扑棱着只余一边的肉翅,完全找不到参与战团的机会!

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情况!

薛昌一双短戟错锋而行,已经开出神通阴阳鱼!

所调“阴阳相生,虚实相济,你我皆藏”。

左戟一翻,杀出来明月一轮,右戟一落,恰便是旭日初升。

阴阳力场更行在戟锋之前,同时覆盖了姜望与重玄遵。

而后才是虚中藏实,实中蕴虚的载光。遍照两人周身,未有一寸空隙。叫他们不得不停,不得不应!

昨夜醉酒已杀虎,日月双载应伏龙!

且不说他的神通,单是被他的载势缠住,胜负便已经不必再论!

当此危急之时,重玄遵五指大张,把手中月轮一放,顷刻间月光如林,一束一束,竖立此牢中。

隔开空间,顿住神临!

这些强势的神临侯爷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定住,甚至于除了赤血鬼蝠之外没人被阻住超过一息的时间。

但也根本不需要一息, 只要一顿一方圆五百丈内的火元,被吸纳一空。

过程快到几乎遍处火光。

但见焰雀满天飞,焰花遍地开,焰流星划过天穹,烈焰的世界充塞了气牢中!

神而明之后,这个世界仿佛真的存在了,真的诞生了生命。

那些叽叽喷喳的焰雀,灵动无比,欢呼叫鸣。

而于此刻,一座烈焰灼烧的城池,自高处降落人间。

这是三味真火为基础,真正的、威力完全释放、独属于姜望的焰花焚城!

火焰在飞舞,火焰在诞生。

火焰在内喊,火焰在活着!

火焰中诞生了一座道院,道院里模糊的人来人往。又有一家羊肉馆,匾额写着"蔡记”。火光之中又有一家素怀斋,转角见得杜德旺,火锅烧得咕噜噜地响。几条街之后是望月楼,似乎正在摆流水席。

曾经常去的桂香斋,好像刚出锅了一屉…

还有那位于飞马巷的家。

一大一小两张床。

看星空的屋顶,和练武的院子,

那是他曾经爱过、现在仍然深爱着的地方。那是他永远不能够再回去的故乡。

涓滴意念,每一点细节….

火界之中,有了第一座真实的城池。

它的名字…

叫“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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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八章 一剑出,万法生!

焰花焚城是大楚天骄左光烈极具代表性的道术之一。

他亲笔书就的焰花焚城详解,姜望已不知翻烂过多少遍。

在外楼层次就已经能够多提前使出,正是充分了解了这门道术的表现。

但未成神临,终究不能尽展威风。

四等十二品道术体系,只为神临之下存在。。

神而明之以后,才能够真正掌控超品道术的威能。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正是在于灵识。

便以焰花焚城为例,这门道术的复杂玄妙之处,是需要神魂之力在火元间完成极其细致的引导的。但神临之前,神魂之力根本不可能外放。

非得神临之后,神魂之力凝练成灵识,才可以干涉现世。

所以姜望在外楼层次释放的焰花焚城,实际上仍然是凭借着对火元的超凡掌控力,以道元来引导完成,可以说徒具轮廓。

真要论起威能表现,也就比甲等上品道术强一些,却没强到跨越品阶的程度。

今时今日,自是不同。

以姜望远胜同境修士的神魂之力,凝练而成的灵识强大无匹。完美地掌控了焰花焚城的每一个细节。

而又以神临之后更见根本的三昧真火,为这座焰城的基础……

在他永远不能忘却的回忆里,寻回了那座城池的点点滴滴。

它于是真正拥有了它的烙印,它真正地存在于火界之中。

现在燃烧着的,岂止是神通之火呢?

是他的心中痛,是他的梦中城。

锵!

长相思在锐鸣。

“看遍房檐无一是,春燕飞回不得巢。“

“徘徊故城空作啼,四时已尽寒暑消!“

在万里之外的南遥城铸就此剑,失乡之人在南遥!

这座烈焰具现的城池落下来。

姜望的回忆燃烧在现实中!

轰隆隆!

真火焚就的枫林城,以沛然莫御的姿态砸下!

枫林城再也不会有枫叶了…

可此时正在燃烧的,难道不正是枫的红?

从重玄遵释放月光如林,到火界的张开,再到焰花焚城的落下,都只不过在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完成。

安国侯靳陵刚刚击破落在身上的月束,抖开一杆关刀,便在火的世界里开辟了刀光的世界。刀芒有半透明的晶莹,漫步在生机勃勃的火界之中,却似是行于他自己的国。

他看焰花,看焰雀,注视着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却又不与它们发生交集。

可是赤色的焰城就这样落下来了。

在火的世界里,它发生得太快!

在情感的世界里,它燃烧得太浓烈!

以一种极其强势、极其突元的姿态,碾进了靳陵的刀光世界中。恐怖的道术力量覆压了一切,将刀光碾得支离破碎!

关键之时,靳陵的后颈之处,骤然钻出来一道五光十色的烟。

此烟轻巧一转,便在他身后的虚空里,化作一个拥有五颗头颅的恶鬼!

五头分五色,白青玄赤黄。

五头掌五行,金木水火土!

神通,五头鬼!

那青面的带獠牙,自面的有血瞳,玄面的正哀哭,赤面的如童子,黄面的似老朽。

每一颗鬼头,都对一种元力拥有极强的掌控力。

那赤色鬼头才一睁眼,便已经在撼动火界的存在,更在对抗焰花焚城里的强大意志,迟滞着这门强大道术的程式!

当然根本迟滞不了。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能不能焚烧神魂?能不能焚烧意志?

当灵识结成,三昧真火产生质变,这一切就成为可能!

赤色鬼头的意志,根本连焰花焚城的城门都进不去,就已经被分解为赤烟。

但此神通具现五头,本就强在控场,强在叠势。

那青色的鬼头獠牙外凸,纠缠而起,形如巨树参天。

玄色的鬼头张开嘴来,鬼眼中泪如雨下,喉咙深处已经响起了巨声,是江河奔涌。

灿光耀眼!

无比炽烈的灿光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赤面的黄面的皆不见。

属于重玄遵的日轮,这一刻悬照高穹!

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所谓日轮,诸邪退避,神鬼皆焚!

重玄遵将它开发成攻防一体的具象神通,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在重玄遵之前,关于日轮神通的根本运用,其实一直都是镇神驱鬼。

五头鬼发出混乱的惨叫。

自来相生相克之势,也看实力对比,杯水车薪自不能济。

靳陵的神通五头鬼当然不至于被重玄遵的日轮一镇就死,可也难免遭受压制。

而焰花焚城便这样无可阻挡地落下了。

轰!

那是难以形容的绚烂过程。

根本不是超品黄阶道术所能够局限的威能!

焚天,焚地,焚人。

焚灭气意势,焚杀抵抗心。

靳陵之外的几位侯爷,不得不做出避让。

而烈火焚烧的所有,便归于那具体的“一”中。

此为最极致的火,是最华丽的爆发。

在一切都将被焚解的绚烂里刷!

两道戟锋忽似双龙出水,一明一暗,一起一落,沿着冥冥之中的轨迹,生生剖开了火界。

一时间玉壶光转,凤舞龙飞。

光影明灭间,阳陵侯薛昌的阴阳力场已全力撑开。藏实于虚,又显虚于实。避开了与火界的正面碰撞,偏偏又扫尽了火光,而使残烬飞落。

他高大的身形好像拥有了主宰一切的“势”。

让人明白为何他是薛昌!

焰花焚城当然令人惊艳,可他阳陵侯也掌握着足以匹敌的力量!

便在他的身后,那还在飞散的火光里,安国侯靳陵碎甲披发,仍然伫立在空中。

一整套甲胄,碎得只剩一件裙甲,黑铁的军靴好像扎根在此世,岿然不动。裸露的上身是古铜色。恐怖的力量潜游其间,肌肉轮廓分明,一如丘陵沟壑。

他的神通五头鬼已经消失了,可他提握关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焰花焚城的最后爆发,遮掩了所有视觉的察知。但姜望身为施术者,自然能够感受其间发生的一切。

太艰难!

这一幕才真正描述了这一战的艰难。

在以少对多的战斗中,姜望向来信奉的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在战斗中不断地压迫对手,制造机会,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杀死其中某一位对手,从而最快地开启局面。

他也很擅长这种战斗一无非是问问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现在的这五个夏国侯爷,没有一个是能够被他瞬杀的对手。

哪怕今时今日他如此强大,真正掌握了几近神明的力量,他也做不到!

最虚弱的触让也最警惕,不仅一直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就连其他夏国侯爷,也会在战斗中有意无意地调整姿态,为其翼护。

他们的战斗经验太丰富!

触让不但不是弱点,这些人反而围绕他布下了影影绰绰不知多少的陷阱。

此外薛昌难以捕捉,尚彦虎防御太强。

所以姜望才会把目标锁定靳陵。

从月光如林,到火界填牢,再到焰花焚城。

他和重玄遵的配合堪称完美。

以刚才他神而明之的焰花焚城,倾注了巨量的三昧真火,二者叠加,几乎可以说是杀手铜一般的存在。

又有重玄遵恰到好处的日轮悬照,压制了靳陵的五头鬼,创造了相当难得的机会。

可是在这样的时机里,这样极致升华的焰花焚城落下,却也被靳陵及时以五头鬼相抵,又叫薛昌以阴阳力场拉出,根本没能达成预期的战果!

别说杀死靳陵了。在焚破靳陵身上的战甲后,此术已是强弩之末,几乎没有再给这个人造成伤势。

在这种层次的对决里,重复自己几乎等同于自我放弃。第二次出手的焰花焚城,绝不可能还具备第一次出手时的威慑力。

杀招出手,没有达成预期的效果,便是失败。

因为错失了机会,白付了努力,还被看到了底牌!

但姜望只是踏空疾行,让铿鸣已久的长相思,再一次绽放璀璨光华。一剑天柱折,一剑霜雪明。

他知道失败难免。

正如他知道不是所有努力都会迎来收获。

可他还是会努力!

先以极势之剑攻薛昌,再以极招之剑攻靳陵,漫天飞舞的剑气中,回身一转,

人字剑再攻薛昌!

此时此刻。

靳陵刚刚从烈火中走出来,刀光斩开了漫天剑丝。薛昌双戟错锋,杀意云涌。

触让谨慎地保持了距离,尚彦虎横冲直撞地冲过来重玄遵那放开月轮而虚张的手,忽然抓住了姜望的胳膊!

反手一甩!

他在外楼层次,就以过人的体魄冠绝同境。

神临之后以他的巨力,这一甩绝不会比射月弩的推动力弱半分。

而姜望也瞬间敛去剑势,缩起了身形,像一杆投枪般被甩了出去,方向是郦复!

他已经穿到了郦复的身前,

恐怖的爆声才在他身后响起,可这个时候他又已经啸动了剑鸣!

他以殊死的意志,对丽郦复展开了疯狂的进攻。

所谓老将迟暮,融进普通的一刺。所谓名士潦倒,化为自然的一横。所谓身不由己,所谓年少轻狂,人道剑式中的所有,在这一刻全部贯通,肆意挥酒!

多声竟然叠于一声,那声音锐利得仿佛要割破耳朵。

而在这个瞬间里,剑光有千万道,剑气正纵横!

郦复大袖翻飞,一双肉掌有如蝴蝶穿花,在近乎疯狂的剑光里,定阴阳,分乾坤,开六合,行秩序!

王者落子,定在天元!

此天元掌法,将一切无序的归于有序,将一切混乱的分出条理。当然万法皈依,吾在中央!

刷!

如月的刀光初升。

在这刀光之后,是重玄遵漆黑如墨的眼睛。

他的飞扬的墨发之后,一扇如月的门户正开启。

自那皎洁遥远的门户中,无形的吸力披上了月衣,像是一只只月光聚成的大手,捕捉向除开郦覆在外的所有人。

赤血鬼蝠一个被掐住了肉翅,在空中不断地斯叫挣扎,却被一步步地往门户里拉。

是为超品道术,新月之门!

在各种战斗场景中,重玄遵向来以用日轮砸人的形象示人,凭借对神通出神入化的运用,成为当之无愧的同境强者一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了解其它。

天生道脉,斩妄自握,怎么可能不通道术秘法?

不通诸法,又如何斩妄?

此术乃重玄遵结合自己的月轮神通,在重玄氏家传道术的基础上演进而成。

如月门户之内,是汹涌的月光之海,被拉进门户里的后果是什么,恐怕没人想知道。

尚彦虎硬顶着新月之门的吸力往前追,薛昌以阴阳鱼神通避开了新月之门的拉扯,靳陵用刀斩之,触让以玄冥圣火冻之…

可一时间,毕竟被这道新月之门逼出了反应。

这为已经追上姜望的重玄遵,赢得了时间!

郦复心中骤然生起巨大的警兆!

他这时候才惊觉就在他以天元掌法与姜望以攻对攻时,他已经不自觉的被逼到了巨大气牢的死角!

重玄遵以一道新月之门,并不够资格纠缠尚彦虎等人太久。

但是再加上姜望逼出来的距离,两相叠加,这个时间已经逼近两息。

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在没有机会的时候创造了机会。

这是姜望和重玄遵联手对敌的两息。

这是两位天府神临,针对他郦复一人的两息时间!

他能不能挡得住?

他撑不撑得过这两息?!

姜望的剑光愈发凌厉了,赤金色的眼眸里,仿佛已经燃起真火。

而无尽日光聚集在重玄遵的手中,握成了日轮,砸向他的脑袋,呼啸成风雷。

郦复反手一拍!

困锁方圆五百丈的气牢,如退潮一般,轰然倒塌!无尽的气浪,一波一波地荡漾开了。

郦复一下子获得了广阔的空间,飘身疾退,脱出了姜望剑势的钳制,也摆脱了那明晃晃的日轮。

这一手“画气为牢”的确是一等一的秘术,姜望和重玄遵的确很难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将其打破。

但所谓“非一方死绝不得出”的前提.是郦复继续给予维持的力量。

自己打破气牢很难,那就逼郦复去做!

齐国的两位年轻天骄,当然有在两息时间内强杀丽郦复的决心。可是当郦复开启气牢以自救,姜望和重玄遵,也更赢得了广阔的空间!

重玄道手中的日轮散成日光,却又有月光聚成了月轮,握在手上,凌空劈下,

斩妄一刀!

气牢之外,触让布置的密集幽蓝火线,亦被斩断了关键节点,无力散开。

一切豁然开朗。

桑府东部的这一角,此刻是无遮无掩的阳光和春风。

天空海阔任我飞!

无须言语,姜望和重玄道凌空一折,自往东去。

甚至于他们还默契地留下了阻敌手段姜望随口喝出降外道金刚雷音,以暴虐的雷电乱流阻于身后。

而重玄遵留下了极度混乱的重玄力场。

二相相合,简直是全方位的干扰手段。等闲修士,根本不可能抓得住他们的衣角。

但现在厮杀在此处的,哪有等闲?

此时幽蓝火线才断开、气牢才散去,新月之门已经被靳陵一刀斩开。

而阳陵侯薛昌双在手,只喝了一声:“咄!”

虚空之中飘落一团迷雾,根本不受雷音和重玄力场的干扰,一瞬间就落在了姜望和重玄遵之身。

这是他在阴阳鱼之外的第二门神通,也是他当年虎台争道胜过郦复的根本手段超凡修士自腾龙而至内府,最危险的过程,就是道脉腾龙深入蒙昧之雾,探寻内府的过程。

多少修士就此神志不清,多少修士于此不敢寸进。

薛昌这门神通,就是在蒙味之雾里孕育,在蒙昧之雾里诞生,在蒙昧之雾里成长,亦以蒙味名之!

这是一门极其恐怖的神通。

首先一点就在于,它根本不能被闪避。但有所发,必有所中。

因为谁也不能脱离蒙味。

哪怕已经心证无物之境,得握逍遥之途,但沾红尘,必有迷思。

这蒙昧之雾说是从外而来,虚空诞生,实际却是从敌人本心里起。

无论你是什么防御手段,隔得住外鬼,哪能避内邪?

此神通可以蒙三魂,昧七魄,乱五根。

争杀一流,发之在劫难免!

在一片茫茫无际的迷雾中

“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狂笑。

“哈哈哈哈哈!”

他们在等你死。

等着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想要拿你的人皮做衣服,敲出你的骨髓!

“呜呜呜呜呜。"

有人在哭泣。

“呜呜呜呜呜。”

人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呢?

为什么像一只蒙上了眼睛的驴子,为什么不停地往前走,却不停地原地转圈圈!

为什么绷紧了弦,一刻也松不得,一刻也松不得啊!

你知道自己快断了,倘若真能断了倒还好,可是你不能够!

你在坚持什么?

你在挣扎什么?

你的意义在哪里?!

不会被理解的。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煎熬,只能够独自忍受,独自咀嚼。

“哈哈哈哈哈!”

你也大声地笑着!

颠倒,混乱,绝望!

所有负面的情绪,像是一只无形无质的怪兽,虽无形质,却正在大口啃噬着人心。

今日疯,明日死。

谁能例外?

成就神临多年,薛昌的神通种子,早已开花。

是所谓一念起,蒙昧生。

姜望和重玄遵飞得再快,也必须要面对人生的迷思。他们修为再强,也要咀嚼人生的苦痛。

对打薛昌的这种力量,夏国的几人当然清楚。

几乎是在虚空诞生迷雾的同时,靳陵、郦复、触让、尚彦虎、赤血鬼蝠,就已经同一时间发起进攻!

郦复直接五指并握,虚空成就气之锁。

姜望和重玄遵身周的空气一下子凝固,压缩到极限的空气,比钢铁更坚固,束缚住他们的手腕、脚腕、脖颈,如上大刑!

赤血鬼蝠飞在高空,挪动血眼,这一次再没有误伤队友的可能,食魂血光直接射向姜望的天灵。

触让袍袖鼓胀,神光狂涌,在姜望和重玄遵的身下,绽开了巨大的幽蓝火莲。

尚彦虎凌空跃起,爆炸般的元力急剧向他的拳头收缩,这个过程太激烈,甚至于像是飙起了狂风!

甲胄都被打碎、赤裸上身的靳陵,来得最快,他也最急于证明自己。

关刀拖行时,完全分开了空间,使得他直接跨越了距离,斜落一刀,同斩两人!

与此同时一一在那茫茫无际的迷雾中。

自衣染血的重玄遵,在那无尽痛苦嘶声中独坐的重玄遵,忽地睁开眼睛,手起便是一刀,万里迷雾开!

在那不断分开的迷雾尽头,他看到一道赤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朽的光柱之中,姜望按剑看来。

重玄遵的眼睛,是落子屠龙的墨色。

姜望的眼睛,是不那么刺人,但永远不会改变的宁定。

他们如此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他们同样清楚,对方不会被这蒙昧所扰。

他们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一式拖刀计!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是当前境况下最好的选择,是唯一能够捕提战机的机会。

而他们坚信,对方一定也能够把握!

斩妄一刀,破开迷海。

赤心不改,谁能动摇!

冲杀在最前面的靳陵忽然发现,天地之间,好像一切已经发生了改变!

姜望背后的霜披,似乎遮蔽了天空。

姜望身周的流火,好像游走着华丽神鸟的虚影。

最是那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不朽的眸光里,是无比纯粹的剑光!

人身有四海,五府海中,五府皆有秘藏。

秘藏第一,是为神通。

内府境摘下的神通种子。

在神而明之以后,方能开花结果!

姜望成就无憾、无漏、无缺之神临后,第一个开花的神通,是名剑仙人!

此刻剑光照眸,此刻无穷无尽的剑气疯狂奔涌,一瞬间就将缠身的气锁全部绞碎,甚至于恐布的剑气还在重玄遵身外卷过一轮,助他解开束缚的同时,未伤他一片衣角。

如此这般的姜望与靳陵相对,一剑横拉而出。

咆哮的剑光奔腾如海。

璀璨的火界横扫四周。

恐怖的雷音八方啸鸣!

种子状态的剑仙人,是统合诸神通,具有非天府而近天府的能力。

开花后的剑仙人,才能够真正一一剑!演!万!法!

是此一剑出,而万法生!

亦是在同一时间里。

赤血鬼蝠的食魂血光已经迫近姜望天灵,却被一只倏忽托起来的日轮所挡住。

腐蚀性极强的食魂血光,在日轮外壳上发出难热的怪响,而终究消散。

此日轮先挡食魂血光,后镇五头鬼,此刻又吃一记食魂血光,已经变得黯淡非常。它却还在膨胀!

虚幻的边界里,杀出来一支真实的短戟。

却是惊觉蒙味被破,薛昌以阴阳鱼神通斩来的杀法!

戟锋落下来,刚好落在了这只膨胀的日轮上。

隐约有一声痛苦的裂响。

重玄遵一口鲜血喷出来,日轮已经是被生生斩碎了!

可是他的双脚往下踏,恐怖无比的重玄之力,直接将脚下的幽蓝火莲踩成了薄饼,彻底踩灭!

而还是在这个时间里,尚彦虎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落下来。

聚集了恐怖元力的拳头已轰出!

“生来不知天地厚,一身病骨尽。“

神通,嶙峋!

最怪异,最不合群,但是最孤傲,最强大。

此是绝杀之拳!

他的拳头明明还远,明明不重,却打破了规则,违背了常理,以无可阻挡的强大,落在了姜望的后心不。

还在喷血的重玄遵倏忽一转,已经贴在了姜望身后。

所以尚彦虎这绝杀的一拳,是打在重玄道的心口!

啪。

一颗宝石般的、美丽的事物,就此碎灭了。

那是重玄遵的星轮。

而这一切这一切姜望未曾转过一眼。

从一开始他就将所有的防御都交给重玄遵,而他的眼睛里只看到靳陵。

长相思所卷动的无边杀意,只向斯陵落!

剑光之中燃火光,剑啸声里走雷音!

靳陵扑至近前,便一头撞进了焰光的世界。他那余斜劈而下的关刀,只能在剑海里奔行。

轰轰轰。

他毫无保留的力量似海潮!

神华外照,使他一时镀上了神佛般的光色。

他的关刀从剑光雷音里穿出,好像已经抹去了阻隔,延续了故事,再劈姜望之脖颈!

他的强大一如既往,不过是中了小贼奸计,绝杀不成反失先机。

这么多强者在此联手,什么样的失误都可抹去!

可是为什么……还是生出了惊惧?!

此时此刻的姜望,辉煌得他难以直视。

他看到的好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磅礴,一种浩瀚,是剑如海,是天外天!

吼吼吼!

不加思索的,他身后已经现出一个恐怖的怪物虚影。

戴神冠,有额纹,身作靛蓝色,面有三种红。

一展开八条手臂,显尽无穷之力量。

是为神通,八臂天神!

四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身体,构筑了防御,好似顿起高墙。四条手臂各结法印,

隐约撼动雷霆。

八臂天神正在嘶吼中!

生死争一线!

没有半分回避、没有半点迟疑的姜望已经迎近前来。

剑仙人状态下。

无穷剑光有无穷演化。

朽木决!八音焚海!五识地狱!怒火!降外道金刚雷音!

关刀狠狠斩落他的脖颈,好像也一并劈开了远处的天空,要往更远处开拓。

可是在刀锋触颈之前,长相思已经先一步从八臂天神身上抹过。

霜自色的塞风席卷而去。

恍惚见得天已倾。

西北有天缺。

剑起不周风!

一剑抹过,连同那尊狰狞恐怖的八臂天神一起,大夏安国侯靳陵.整个人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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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 恨见姜某五神通!

桑府东部的天空,云淡风轻。

春日的寒风吹过,有一种肃杀的寂然。

靳陵的神通八臂天神,有八种强大的变化。

甚至于重玄遵的右臂,就是在早先的逐杀过程里,被他的八臂天神所击断。

然而……

根本没来得及展现。。

在所有观者的感官里。

无非是薛昌的蒙昧神通一出,所有人都立即把握机会冲杀。

但一轮争杀还未结束,冲在最前面的靳陵就已经消失在姜望剑演万法的恐怖神通里。

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有姜望脖颈那处已经裂开的血口,或许还能证明那位大夏安国侯的努力。

然而,慢了半息。

或是输了觉悟,或是输了时机。

总之在这种层次的战斗里,这一刀要么枭首,要么就只能无关痛痒了…

姜望右手提着三尺青锋,青锋之上未染尘。左手只以一根手指,在伤口上轻轻抹过。

血便已止住。

这就是靳陵最后留下的伤害。

对手的强大毋庸置疑。

即便这一式拖刀计用得完美。

即便他和重玄遵成功地完成了战术欺骗,利用薛昌的蒙昧神通,生生逼出来一个立分生死的间隙,却还是险些被这些人的攻击碾灭。

但毕竟,最后是他们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

世上或许并没有奇迹这种事。

但所谓英雄,就是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人。

春风竟是萧瑟的。

在这样的时刻。

无论郦复、薛昌,还是触让,尚彦虎。

这些在大夏帝国身居高位的侯爷们,都感受到了一点冷意。

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这场绝不公平的对决里,哪怕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他们,也真的!会死!

呼……

承受了所有伤害、面色已经惨白如纸的重玄遵,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格外悠长。

也就是他这种可怕的体魄,才能够鏖战这么久,承伤如此之多。

但就算是体魄再强的人,也不该还能站着!

从大邺府逃到怀庆府,又从怀庆府逃回桑府。

一路拼杀,一路逃跑。

到底接下了多少攻击,数也难数清。

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他又好像永远不会倒下。

此时他虚弱得像是只剩一身染血的白衣了,可他分明立得笔直。

他面对着尚彦虎,而背倚着姜望。

与此刻的姜望正面相对的,则是郦复、薛昌,赤血鬼蝠,以及触让。

“再来?”姜望问。

“再来!”重玄遵回答。

“再来!”同时有另一个声音应道。

出声的是尚彦虎!

瓦罐难免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

靳陵的死固然令人震动,可并不足以吓退他尚彦虎。

自幼体弱如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

他要付出超过旁人十倍的努力,才能够与其他人站上同一个起点。

那些普通人习以为常的东西,是他历尽痛苦之后,才能够勉强拥有的。

病骨朽肤,是注定早天之人。

衰心腐体,应无缘修行之门。

而他一日九练,火中走,油中滚,受法刑,熬八苦。

塑钢心石志,练铜皮铁骨。

曾经能够被风吹倒的病童,长大以后摘下的第一个神通,却是【浑钢劫身】!

承万般苦,受万种痛,是万锻钢!

每受一劫后,是更强一阶的筋骨皮!

重玄遵的体魄已经是世间罕有,尚彦虎的防御却更胜一筹。

在先前的交战中,姜望的长相思不能割破,赤血鬼蝠的食魂血线也只能擦出一道血槽,那还只是第一形态!

如今身作铁灰色,进入第二劫状态中。可以直迎真火,直面剑光,丝毫不顾及重玄之力的拉扯,也不在乎什么月轮刀,只是挥拳!

状极突元地踩在空气里,每一步都显得很别扭、让人很不舒服,每一步却都靠得很近。

霸都拳势为法,浑钢劫身为本,鳞峋神通为用。

最强状态的大夏北乡侯,第一个杀将出来,一双拳对两个人!

来!

齐国之天骄,天府之神临…能否斩我?!

面对展现了恐怖杀力和殊死意志的两位绝世天骄,他尚彦虎仍然是横冲直撞。

斗勇,斗狠,斗蛮!

他尚彦虎输却什么?!

他的呼啸着的拳头落下了,那抵背而立、有血战之势的两个人,却忽然一个错身!各自飞开!

一者借助平步青云,潇洒而灵动。

一者在重玄神通的作用下,违背直觉,却也快到惊人。

姜望的剑上绕着一抹霜风,与往返虚实之间的薛昌交锋一合,便错身冲向了郦复!

按理说靳陵虽然战死,但重玄遵几乎也已经废掉。而姜望至此掀开了太多底牌,他的力量差不多已经都被看清。杀死靳陵的剑,还能用几次?他的神通之力,不可能无穷无尽!

这场厮杀,己方应该还是把握着绝对的胜势才是。

然而看着姜望迎面撞来的此刻,郦复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忌惮来。

他怎能忘记?靳陵只是慢了一步,就惨死当场,尸骨无存。

一翻手,便按出一堵已经半透明显出实质的气墙,气墙之后竖气墙,一连七道,叫这姜望与他之间,

隔出天堑!

可是在剑撞气墙之前,姜望却忽地又是一转,一下子就贴近了触让!

剑似游电,人如龙,贴身而走,不离方寸。

几乎与此同时,那重玄遵也翻身落在了赤血鬼蝠身后。身形倏忽左右,紧贴着赤血鬼蝠,月轮刀在它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两个人同时抓住一个目标,开始了近身缠战。

尚彦虎空握无匹之势,拳头一时间却难以落下,真个投鼠忌器!

重伤的触让几乎无法摆脱姜望,重玄遵虽然也极虚弱,但赤血鬼蝠也更好对付一些,一时只有被斩得吱吱乱叫的份。

薛昌倒是无所顾忌,蹂身便已撞来,短戟舞成龙卷一团,直接将触让和姜望都包裹。

戟锋斩上触让的时候化为虚,落向姜望的时候又化为实,根本不受此等捆绑战术的影响。

然而不断地运用阴阳鱼神通,不断地避开触让来攻击姜望,本身就是一件极考验战斗智慧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戟法根本不可能发挥到极限,是以哪怕与触让近身联手,优势却也不很明显。

姜望完全不必担心自己误伤谁,三尺青锋演尽诸法,杀得似雨泼一般!

身为大夏名门触氏之主,触让当然无法忍受,自己竟沦为敌人肉盾的局面。哪怕他已经在一开始就受了重伤,哪怕薛昌已经及时过来解围。

“小儿辈辱我至此!"

锦安虎兜鍪发出怒吼!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成了幽蓝色。

玄冥圣火如海潮一般铺开,万物皆冻,天地有霜!

薛昌在一瞬间走入虚妄。

而姜望纵身疾退,疾退时恰有一方巨大的砚台从天而落,轰隆如山。

却是将自己阻挡在足足七道气墙之外的郦复,隔空落子,以超品道术【砚游神】出手!

紧急关头,姜望手中长剑一横,已然切开道术覆临之势,人在空中一折,一似飞鸟穿林隙。

可那方砚台中,忽然飞出墨来,墨如河涌!

剑气纵横间,雪亮的剑尖挑起来,一点火星子,炸开在空中,顷刻化为火界!

奔流的墨潮冲进火界里,被烧得滋滋滋地响。

烈火焚墨,烧出一种难闻的墨臭味。

墨潮的规模不断缩减,又不断加速奔行。

而后在那奔涌的浓墨中,跃出一个人形的存在—一砚游神!

刷!

一袭青衫与此墨色的砚游神错身而过,剑上的不周风直接将它抹去。

姜望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轰!

火界就在此时炸开!

从天而降的,是一只铁灰色的拳头。

尚彦虎的拳头!

把握战机的能力,自非姜望和重玄遵所独有。

便如丽郦复能够抓住触让爆发玄冥圣火的时机,精准释放砚游神便如尚彦虎把握了姜望的节奏,落下这无可回避的一拳!

神通鳞峋,病骨杀拳。

无处躲,不能移。

死亡的预警在心头炸开。

姜望猛然回转,直与尚彦虎迎面!

在关键时刻与对手决杀生死的勇气,他从来不曾缺乏!

长剑快意而鸣,天空有星河流动!

并不是白昼变成了夜晚,但是在遥远的星穹里,星辰的确动摇了!

玉衡,天枢,开阳,摇光!

星楼移位!

星路贯通,星光如瀑。

北斗悬照高穹。

斗柄指北时——

天下皆冬!

漫天飞雪,春风凝霜。

无论是隔着许多道气墙的郦复,还是化进阴虚里的薛昌,抑或幽火凝身的触让,尽有骇色!

这是姜望的道途之剑。这是在临淄西郊点将台未出的一剑,这是彻底奠定了岷西战场胜局的一剑。

这也是神而明之后…

姜望对道途的再一次阐述和表达。

此剑与尚彦虎相撞!

真我之剑,嶙峋之拳。

以道途碰撞神通。

噗!

姜望吐血倒飞!

他这一剑其实并没有落在下风,哪怕是在切割砚游神之后仓促出剑,甚至于剑势也一度压制了拳势。

然而.

他的杀力或许更强,尚彦虎却有浑钢劫身!

这开花之后的第二劫身实在强横。

铁灰色的劫躯上,留下了三百多道剑痕,但没有一道,真个割破了血肉。

尚彦虎大手一抹,将附在体表固执燃烧的三昧真火抹去。

再一次踏步进拳,直冲姜望。

姜望倒飞并不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他只是借此消解拳势,重新调整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身位。

以少对多的战斗里,所有位移的核心,都是如何在同一时间内,面对尽可能少的对手。

但尚彦虎紧跟着就过来了!

他的拳势霸道无比,要连空气都驱逐,剥夺姜望呼吸的权力。

麟神通使他总能后发先至,无比狂暴的元力,再一次聚集在拳面上。

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破碎!

姜望退却的势被压制了,他想要调整有利身位的努力被摧毁。

他必须要再一次直面尚彦虎的拳头。

在他倒飞的身形之后,更有一对短戟由虚化实,好似双龙出水,阻住归途!

甚至于这也不是所有。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的空气,一瞬间被抽干!这种太过突元的变化,使他时刻保持的战斗姿态也有一丝动摇一这或许是郦复这一手最关键的地方。

但紧接着,那些被抽干的"气”,便被压缩成一支支箭。

万箭齐发,几乎是簇拥着尚彦虎的拳头落下!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对决。

真正的.如神的力量!

姜望只是因为被触让逼退了一次,便不得不正面碰撞尚彦虎的拳头。而后又因为防御不及尚彦虎,被一拳击飞.于是就落进了杀局!

在这次交锋中,他的应对已经几近完美。但就是一步一步,无可挽回地走向绝境!

这等绝杀之时刻,尚彦虎、薛昌、郦复都有动作,身燃幽火的触让,当然也不可能闲着。

此时的他,完全不复那种名门家主的风姿,却变得凶厉、蛮横,真正有了年轻时候血战沙场的气势。

幽蓝的火线穿空分地,他却踏着火线而走,极速趋近了重玄遵!

重玄遵为姜望抵挡伤害的那一幕,他必然不会允许再重现。

甚至于…

他锦安虎兜整,要在薛昌他们之前,先一步击杀重玄遵!

重玄遵在这个时候正好一刀斩飞赤血鬼蝠,以恐怖速度向姜望转移。

触让从天而降。

燃着幽蓝之焰的他,双脚直接踩进了赤血鬼蝠的身体里!

"吼!!!"

触让发出野兽一般的怒吼。

他竟然融进了赤血鬼蝠的身体里,一人一异兽立即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弥漫的血毒和幽蓝雾气中,显现的却是一个三丈高的恐怖怪物。

他有着好似被剥了皮般的血红肌肉,蓝色的血管游走在肌肉纹理中,它们本身又像是一种复杂的纹路。

突元、怪异,丑陋、恐怖!

他的脖颈以下,是一个人类壮汉的形象。

可是却又有着一条粗壮的短尾。

他的宽阔背肌之后,是一对巨大的蝠翅。

而在他的脖颈以上,则悬停着一只幽蓝色的头盔。

头盔之中没有面目,在眼睛的位置,只悬浮着两缕森冷的、幽蓝的魂火。

触氏传家神通,神魔变!

可以让神通拥有者,与异兽合体,合并且增幅双方的力量!

号称“吾即神魔。"

他和赤血鬼蝠各自的伤势,在神魔变之后好像已经完全抹去。

如此状态下的触让,明显残忍嗜杀得多。

速度也快到恐怖!

只是一个振翅,便一拳砸在了月轮刀上,将想要支援姜望的重玄遵,当场砸飞!

重玄道此刻的面色,已经白过霜雪,不见一点血色。

他仍然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本能,操纵重玄之力,避开触让追击的同时,也向姜望那边靠得更近,远远一按,想要以重玄神通,扰乱尚彦虎等人的合击。

一只血红赤足,踩在了他的脊背上,打断了他的神通,将他踩向大地!

两处战斗在同一时间发生。

尚彦虎、薛昌、郦复的绝杀,也迎来了不受外力干扰的最后时刻。

尚彦虎的拳,薛昌的戟锋,郦复的气箭,几乎是同一时间落下。

而后他们看到了,无比灿烂的光!

不对。

这一幕并不发生在目识中。

在神魂的世界里。

在那辉煌伟大的蕴神殿中。

姜望的灵识显化之身,从那高高在上的神座起身。

他握着他的长剑,眸光好像洞穿了有形无形之距离,看到了他的全部对手。

咆哮如潮的灵识,冲出元神海,覆盖了靠近他的每一个人!

神魂仿佛“听”到了海潮声。

那是何等磅薄的力量!

独属于姜望的灵域,第一次铺开在现世。

起先它是荒凉的。

但是有火。

这是充满生机的、可以孕育希望的火。

这是熊熊然烧的、可以焚烧灵识的火!

火焰就此铺开了。

在磅薄的灵识助推下,有焚天灭地的力量。

这个简陋的、尚不能说完整成型的灵域,却本身就带给了尚彦虎等人极大的威慑!

近身的尚彦虎和薛昌,几乎是同一时间铺开了各自的灵域。

但还未等到完全展现灵域之风景,便迎来了最直接的碰撞。

灵识与灵识的碰撞!

抛弃了一切花俏的对决,就像是用自己的脑门去砸敌人的脑门!

尚彦虎的灵域范围,有方圆五百丈。

薛昌的灵域范围,是方圆六百丈,

郦复的灵域范围,有方圆七百丈。

而姜望的灵域,铺开到尽头,方圆一千丈!

并不是说灵域的范围越大,修士就越强大。但灵域的范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体现修士灵识的强度当神魂之力迎来质变,可以干涉现实时,灵识的碰撞就有了最残酷的面貌。

胜者如神临之,失败者是瞎子聋子,伸手不见五指!

当然此刻姜望并不具备那种压倒性的优势。

三座灵域直接撞碎了!

可以干涉现世的灵识,在三人身周几乎形成了乱流。

灵识的巨大损失,使三个人都有短暂的晕眩。

自然尚彦虎的拳和薛昌的载戟,都乱了势头。

喷噗噗!

尽管姜望第一个自晕眩中回过身来,勉强梳理精神,做了极限的闪避,还是不免被几支气箭穿身!

其中有一只甚至贯穿了胸,擦着心脏而过!

避过了灵识斯杀,郦复第一时间散去气墙,迫近前来杀人,却也只来得及做到这里。

痛上了眉头,姜望的剑,却近乎本能地割向敌喉。

尚彦虎的灵识不如薛昌雄浑,可是他却先一步把握自身。与姜望只是前后脚的工夫,拳头归于霸道,

再一次坚决地落下。

真是有着钢铁般的意志!

铛!

以拳退创!

他彻底打出了凶性来,一拳快过一拳,一拳重过一拳。

“重玄遵的神通我已经见全了。怎么你还能得住一门吗!?姜望!耍与我看!”

轰轰轰轰!

恐怖的拳头,恐怖的嶙峋神通,恐怖的浑钢劫身!

尚彦虎的拳法并不追求无漏,只追求极致的势,极致的杀伤。而他的浑钢劫身,让那些漏洞,并不成为漏洞。

他的确有拳见姜望五神通的资格!

那藏于虚实之间的杀意,是薛昌再一次组织的进攻。

怕你恨见!"

姜望只道了一声,而后瞬开声闻仙态!观自在耳!

在一瞬间便获得了堪称繁复的声音情报踏步如电,险而又险地避开了尚彦虎和薛昌,遥遥伸手,对着正杀向重玄遵的触让一按!

他的身上还在流淌鲜血,根本来不及处理。

可他的姿态是这样酒脱!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握全域性!

人身有脊柱为龙,能引八风为虎龙在通天海,虎在身外身!

八风之中,有一者,名为不周。

不同于三昧真火之于火界。

姜望能够早早地融三味真火于火界中,却难以将不周风化进龙虎。是因为火界本就是以火为基础,无涉其它。而对传承自故肠帝国的龙虎来说,八风若是失衡,术的基础就毁掉了。

如今成就神临,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

甚至于以不周风拟化八风,使之均衡,犹带杀意!

所谓明庶风、清明风,景风,凉风,间阁风,不周风,广莫风,融风。

此八风者,天地之用。

擒住脊柱,是人身之根。

显现神魔之身的触让,就此在空中一顿。甚至于体表有几根幽蓝血管,被绕身的八风给撕斯破,飘荡着一缕缕触须般的血丝,

他恐怖的力量顷刻便将八风挣破,反手镇压通天海,

但重玄遵已经一个翻身,反越他的后背,月轮刀顺势抹过,斩入脖颈半截!

鲜血如瀑狂涌,像是在半空展开了一张红布。

触让却似无甚大碍,连声痛吼也没有,只将后肘一撞如推山,轰向重玄遵的面门。

终是只打中了一角白衣。

及时抽身的重玄遵,修忽一折,却是已经靠近了姜望的战团,顺手一刀,便斩薛昌!

此时此刻,姜望正和尚彦虎、薛昌杀成一团,当中还间隔着郦复试图锁定战局的道术。场面上已经落入绝对的下风。只是以韭夷所思的灵巧和预判,才能一次次解开杀局,勉强维系。

薛昌没料到重玄遵伤成这样,还敢胡乱参战,险些被让打死,还敢来撩拨他阳陵侯蒙味神通的无功而返,好像让他被小觑了!

他的身体由实转虚,避开了刀芒,又自虚转实—一铛!铛!铛!

他身上的肌肉炸响,竞然发出编钟的声音。

恢弘,浩大,演奏一曲古老的赞歌姜望曾经饮过一种名茶,叫做“乐候醉酒”,茶盏形如编钟,茶沸自击得乐,令人听而忘忧。然而彼声与此声相比,几是不值一提!

虽是天下之名茶,怎及大夏封侯之神临?

活灵活现的阴阳鱼,跃飞在薛昌的身后虚空里,

他已是动了真怒,他的力量毫无保留!

双戟翻落下来,是他最强的一式杀招一如歌!

往事已千年,岁月如歌咏。

把虚幻的历史,杀进真实里来。

把真实的重玄遵,抹消在时光里!

此刻,郦复配合尚彦虎,压着姜望在打。

此刻,触让的神魔身正在急速靠近,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重玄遵却仍然直视着薛昌!

这一次他机变百出的身法不再显现,他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勇气,在如歌的载锋里,直面,直行!

寒亮的载锋映照在他的眼眸中,像是棋盘上的白子叠上了黑子。

一颗崔璨的、美丽的事物,就此碎灭了。

最后一次碎灭!

他一直在保留自己的星轮,为此在先前的逐杀战里,连胳膊都丢掉了一只。如此在凶险至极的逐杀里,保留了最后两次使用机会。

在这场战斗里,他并不把星轮当做保命的手段。

而是杀死敌人的契机!

上一次用于杀死靳陵。

那么这一颗…送给薛昌!

星轮碎灭的同时,他的刀已出手。

这是最后的力量。

这是他重玄遵,最后的骄傲!

日月星三轮斩妄刀,已经失去了星光。

但仍然可以斩去虚安,斩杀真实!

刀锋横抹!

那一条高高跃起的阴阳鱼,被直接斩成了黑白两色,各自化开。

进虚幻中的薛昌,像一个泡影破碎了。

他被斩灭在虚幻里!

那编钟之声犹有余音,如歌戟的余澜仍在前涌。

一只坚决的手,抓住了重玄道的后领,将他一把甩开,使已经力竭的他,避免了同归于尽的结局!

而代价呢?

倏忽至此的姜望,回旋一剑,斩开了愈见凶房的触让,

对于尚彦虎那绝不给喘息之机的拳头,他不得不翻掌接上,结成祸斗印,手笼幽光!

诚然这是绝妙的印法,神临之后更见威能。

可尚彦虎的拳头,怎可轻接?

幽光当场被打爆。

姜望的左臂,直接被轰烂了。在风中飘卷的,只有残破的、空荡荡的半截袖管!

痛苦不自觉地跳在眉头上。

姜望那赤金色的眸子,一瞬间消退了不朽之光!

好似是他的干阳赤瞳都被生生击溃,无法再维持。

然而此刻,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过了飘渺的幻影,如似天地混转!

人世间!

谁曾见我五神通?!

见我歧途者!

谁能不死?!

命运在这一刻,开放了选择!

尚彦虎穷追不舍的一拳本已经临近,却忽然感受到一种极端的恐惧。

拥有浑钢劫身的他,不知怖惧何来!

此时此刻—

神魔触让正在极速逼近,将空间都碾出了爆响。

气息衰落至谷底的重玄遵,已经被甩得极远,像一只断线的、无力的风筝。

身显铁灰色的尚彦虎,拳对半边青衫已殷红的姜望,拳劲鼓荡的是风云!

而大袖飘飘的郦复,竟然反手一抓,自心口位置,抓出一支朱红色的笔!笔杆上是镂刻的夏国文字,

记录着一种种不可磨灭的精神或日前赴后继,或日薪火相传,或日舍生取义,或日兼济天下!

他的灵觉最是敏锐,最是感受到了一种莫测的恐怖力量。

因而以笔而书,拿出了搏命的手段。

指姜望而斥日:“侵国不义,杀人不仁,当遗臭千古,用骂名而诛!"

朱红色的笔摇动起来。

冥冥之中拨动了某种末知。

古来笔如刀,骂声可杀人!

无者可杀乎?

断章取义而后可杀!

未行不义者可杀乎?

移花接木而后可杀!

活在一张口,笔写两面人。

与义者盖不义之棺,为不仁者披仁者之旗。

是为神通,朱笔!

此神通本是勾杀生死。

早先开发此神通的人,是朱笔一落不能移。

后来神通拥有者,则展现了更可怖的力量,既能颠倒黑白,更可积毁销骨。

说起来,这门朱笔神通,在儒门修士的历史中,也不算多么罕见。

但在郦复用来,竟然史笔如铁,功过自磨!

竟有了一些因果回圈的味道。

无怪乎近些年来,他多次要与薛昌再争虎台,薛昌却避而不理。

真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境界!

可是在这个时候—一吼!!!

神魔身的触让在怒吼!

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他骤然就爆发了极度恐怖的力量。

那幽蓝色头盔中,两团魂火之下,原本应该是口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幽暗的、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游涡。

自那旋涡之中,有着寂灭感受的、无形的波纹,就此扩散了。

神魔触让最强的杀招一神泣!

与异兽融合的他,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可心志也由此受到赤血鬼蝠的冲击。

况且一人一兽都是在重伤状态、意志虚弱的时候融合,嗜杀的本能本就难以压制。

这让他第一个陷入歧途!

他当然有足够的意志,控制自己将杀意对准齐国天骄。

可是杀的选择有很多。

此一刻他对姜望的杀意膨胀到了极限。

这一式神泣,是不分敌我、无差别覆盖的恐怖杀招!

在声音的世界里,它几乎达到了神临层次的顶峰。

像它的名字一样,足以让神明悲泣!

姜望一瞬间七窍流血,独臂握住的长相思,几乎也在惠鸣那是剑灵正在被推毁的哀声。

但与此同时。

拥有浑钢劫身如尚彦虎,痛苦得直接在空中倒翻,头朝下倒栽向大地挥动史笔如丽郦复,当场握不稳朱笔,半跪空中,抱头悲鸣!

触让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幽蓝色的魂火跳跃,停止了【神泣】他不该停止!

拥有声闻仙态,掌握观自在耳的姜望,对于音杀之术的抵抗力,远远强过尚彦虎,远远强过郦复哪怕是在神泣持续的过程中,他的七窍流血,他的长剑颤抖,可他握剑的手也没有动摇!

触让这边神泣刚停,姜望就已经拔身而起。

他的眼中有血泪,嘴角有血痕。

身上的青衫,已被鲜血染了大半红,

可是他已经穿身纵过了郦复身前其时也。

郦复半跪抱头,如在忏悔。

姜望只身掠过,是仙人罚罪。

于是一剑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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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长相思,断人首。

五府如烟,四海溃流。

但见那鲜血狂喷,飞起人头!

神泣的余音仍在。

姜望提剑回身,血淋淋地直面尚彦虎和神魔触让,

那一霎,在他身后狂飘的鲜血,像是一领风中飞扬的红披!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样的神通?!

刚才触让骤然爆发神泣,又粗暴地停止,完全进退失据,反而为姜望创造了斩杀郦复的机会,这选择已经不能仅仅是用冲动来解释。·

不仅触让自己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在一遍遍地内察自身,想要解决自己被操纵的隐患。

从神泣中挣脱出来的尚彦虎,也净心定神,变得谨慎非常他终于见全了姜望的五神通,但这代价,的确不是他所乐见!

在尚彦虎和触让此时的判断里,姜望一直藏到现在的第五门神通,应该是与

“操纵他人”有关。

于触让这般精通驭兽之术的强者而言,第一时间就想到自己刚才或许是被某种力量所操纵,

在这尊神魔身里,虽然不免嗜杀之性,但他的意志占据绝对主导,以他的战斗智慧,哪怕是被血蝠影响,偏于暴虐冲动,常有虐杀所见一切的想法,也不该真个出那种昏招才对。一定是在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地控制了。

然而精神上被操纵过,怎么会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反复回想当时,好像只是感到了一种莫测的危险,只是觉得绝不能让姜望使出他的杀手铜,只是认为自己一定要打断姜望的恐怖爆发。

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最强大、最不可能被躲避的杀招。

这种选择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应该会放弃掉。

那彼时为什么…没有“想一想”?

是在那时候中的招吗?还是更早就已经潜伏?

为什么灵识之中,毫无痕迹?

通天宫、蕴神殿、五府海,全都没有找到被入侵的证据。

越是捕捉不到痕迹,触让越是觉得不安,越是疑神疑鬼而时间当然不会为他停留,战斗更不会为他顿止,

夏国五位候爷,已经战死其三,

此刻大夏广平侯的头颅,在差望身后高飞失去了头领的尸体,在姜望身后坠落。

喷飞的鲜血作为背景,姜望已经再一次的提剑杀来!

仿佛断臂的不是他,伤痕累累的不是他,以寡击众的不是他,

仿佛他才是占据绝对优势的那一个!

一身血污,掩了他的眉清目秀,

猎猎冷风,撞过他的清晰棱角,

青衫以血染,长剑似龙游。

他的剑和尚彦虎的拳头,一瞬间交击了千百合。

气劲进飞,火花四溅!

除了猝不及防之下,被自己人的神泣掀翻,直至此刻,尚彦虎依然可以说是毫发无损的状态。

仗着浑钢劫身,完全不在意防御,拉开铁拳似挽弓,一拳直似一箭行!

他完全放弃了霸都拳法,改用大夏军中秘传铁箭拳!

因为此拳简单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机巧百变,相对应的,也不容易在战斗中被干扰。

出拳则是箭离弦,断无更改的可能便是故意用此拳术,使姜望那门神通有可能的控制无法生效。或者说,就算短暂生效了,也不能影响拳头的继续!

铁箭拳不是一门多么高深的拳法。

但是它的攻击凶狠凌厉,

尤其是在尚彦虎嶙峋神通的驭使下,完全具备打死神临强者的力量,

这架势一拉开来,拳似以万箭齐发。

两个人之间的厮杀,打得几如万军冲杀,

开战之前谁也没有想到……

在赶赴北线的路上,围杀齐国天骄、洗刷皇陵之辱,这般顺手的事情,竟然会打成这样的局面。

安国侯靳陵死了,阳陵侯薛昌死了,广平侯复死了,

但尚彦虎的拳头仍无动摇!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相信自己的拳头可姜望独臂残躯,更是越战越勇!

剑杀靳陵,斩首郦复,此刻他的意和势,都在一生巅蜂。一身所学,自如挥洒。举手投足,皆是神来之笔。

双方厮杀正烈,一时难见胜负,

而触让的剑指,就在这时候落下!

幽蓝火焰腾出三尺长的剑芒,锋锐一时凛人。

为什么他敢在此刻放开顾忌,杀入战团?

因为就在尚彦虎冲杀在前的这么一会工夫里,他已经在自己的心里,以秘术刻下了思想烙印提醒自己,每有选择,先想一想!

以此来排除被操纵的隐惠,对抗姜望那不知名的神通神魔身的触让剑指一落,战局立刻呈现碾压之势!

姜望连吃两记箭拳,被打得剑架都散开了,胸骨凹下去一块。

触让的幽火剑芒,也穿侧腹而过,

若非三味真火赞解得快,半边身体都要冻住!

像是一叶孤舟行怒海,随时有倾覆之祸。

但姜望毕竟是姜望,

这边才焚幽火,就倏忽纵身前赴,再以剑横,带起漫天火雨,又复掀起一轮快攻!

尚彦虎已是神临境中的强者,拳势拳意,皆为一流。

神魔身的触让其实杀力更胜几分,若不是每一次攻击都需要多一层思考,姜望的局面还要更难,

但无论是拳箭愈来愈疾的尚彦虎,还是谨慎镇御自身凶性的触让,都不曾在姜望的眼睛里看到动摇。

他好像绝不肯退,绝不肯逃,他好像坚信他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份信心从何而来?

明明身上的神通之光都已经开始黯淡了。

明明血气都已经有了衰意仍选择以攻对攻!

触让那被杀意充斥的脑海里,忽然生出一丝惊醒是否我其实又已经被悄然控制?

这一步步的进攻,其实反倒正在走进陷阱?

思想烙印出现问题了吗?

他下意识的攻势便放缓了,

错误!

姜望的剑术一瞬间狂暴起来。

八音焚海、五识地狱、怒火、降外道金刚雷音、剑花焰雀…

剑演万法,雨泼一般向触让倾落。

他的身形灵动无比,绕触让疾飞,穿梭似电!以触让为盾墙,避开尚彦虎攻势的同时,也以触让为箭靶,疯狂进攻!

果然有阴课!果然已经中招!这位年轻的齐国天骄,布局良久,已经到了落子屠龙的时候!

触让心中生起这样的可怕警觉,

在短暂但切实有过的思考后,蝠翼一振,他以恐怖的速度,猛然拔身高飞,脱出战团!

错误!

青云碎灭了,姜望的身形更在高天,姜望的长相思竟然迎在触让的头顶上空,

先一步堵住了他的去路!

剑光如潮、焰光如海,几乎将他腾挪的空间全部封死。

怎么会有如此精准的预判?

这种每一步都被料到的感觉!

还有什么绝杀的手段要爆发?

那三尺青锋上流转的火线,像是赤色的勾魂笔痕。

复的死,靳陵的死,一幕幕在脑海中如灯花轮转。

触让感觉自己被赤血鬼蝠的恐惧意识冲击得快要失去掌控了,他难以承认他自己也感到了恐惧——

吼!

他仰天狂吼起来,啸动了【神泣】!

错误!

姜望的人和剑,在这一刻有痛苦的静止,定在空中,几乎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灵性的神塑,

可是一缕不周风在这之前已经斩出霜白色的风,早早化作一根森冷的长钉,更在神泣发动之前就已经贯落。

在神泣全方位无差别的恐怖杀伤里,杀生钉不受半点影响地前行,落在触让的头顶…贯穿了那幽蓝色的头盔!

在不知姜望神通全貌的情况下,

尚彦虎和触让做了不同的应对,

事实上尚商虎的方法是正确的,而触让的方法,错了歧途并不是不让他思考,而是让他思考的时候,倾向于错误的选择,

事实上彼时的他的这种思考,这种选择也是受了姜望歧途的影响!

从一开始他就踏上了歧途!

错误!

错误不断地导致错误。

而这最终的结果,必须他自己来承受!

一枚杀生钉,直接火了幽蓝色的魂火,一路往下,钉破血肉,从脖颈贯穿到脚底板,而后才散为霜风一缕,飘飘而去。

神泣夏然而止,

神魔身就此尚解,死得极透的触让和赤血鬼蝠,各自残败地坠落第二次承受神拉的尚彦虎,这一次及时作出了应对,倒是并没有比姜望晚多少恢复。然而他需要面对的,是太令人绝望的局面。

从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局面,一步步演进至此,

一个个身份实力地位都不比他美的大夏王侯,一个个战死在他面前而他确定他已经尽力!

这怎能令人不绝望?

换做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作为最后的存活者,这时候也应该已经失去斗志了。

但他毕竟是尚彦虎,毕意是北乡侯。

如此时刻,他只是再一次握紧他的拳头,直视着望:“那么,就当做一切从头开始,就当做只有你和我,让我们就这样分生死!"

姜望没有说话。

唯一的回应,是剑指其人。

道元狂妄地炸响着,尚彦虎身上铁灰的颜色,再一次往更深邃转变,而这时天地之间,有一种太明显的改变已经发生!

无论是身为大夏北乡侯的爵名权柄,又或是身为神临强者的感知,他都已经察觉到,笼罩大夏帝国万里山河的护国大阵,在这个瞬间发生了明显的塌,力量缩水过半!

在贵邑城肩然伫立,同央城防线稳如泰山的情况下,边路无论打得有多么激烈,都只会一部分一部分地与护国大阵脱节,如树落叶,不损其根—一这是护国大阵设计之初就有过的考量护国大阵不可能岗塌至这种程度一除非在东线战场被放弃之后,北线战场也崩溃了!

明明还有其他的神临强者去了北线,明明有天机真人任秋离出手…怎么会?

无论心中有多么的不敢相信,有多么不圆相信,客观的事实无法改变尚彦虎二话不说,掉头疾飞!

这一下撤身,意然冥中带动了天地交感这一场以二敌六的神临之战,至此完全分出了胜负!

夏国五位王侯一头异兽,战死者五,逃离者一。

一时唯有姜望独立高空。

在这一刻,他的势和意,已然极尽升华!

从在眠西战场折出那道途一剑开始,他就已然拥有无感凰唯真留下的神临之秘,令他有机会塑造无缺。

但还需要一个契机,来自然而然地成就,把握无漏。

六大神临相围,不成神临则必死,此天理必然。

重玄胜悬危,三千得胜营士卒受围,不成神临则无救,此人情必然。

天理人情至何斯!

所以他水到成,一步成就。

而他联手重玄道,以两神临胜六神临,已然佐证了自我一一世上已不存在另一种可能,这就是他一路走来,最完美的答案!

但,还没有结束。

艺望独臂提创,已经踏云而走,直追尚彦虎无论护国大阵如何,北线如何,东线如何对他来说,这场战斗还末结束。

他要的不仅仅是胜利见歧途者,安能不死?!

桑府东部的这处空地,一时人飞鸟散当重玄胜被谢准安拎在手里飞落此处时,只有已经被打得几成焦土的战场,还在描述那场战斗的修烈。

崩溃的神意在空气中复杂地纠缠神临层次的血痕,犹带了一丝不甘散去的灵性.

在几具横陈的尸体之外,重玄道靠坐在一颗老树下,一身白雪染红梅。

他的眼睛睁着,尚有一种迫人的凌厉,但意识已经沉睡。

他的左手还虚握着,像是握着他的刀,但是手中已无月光。

重玄胜正要上去推醒他问姜望的情况,谢淮安已经情绪难言地开口:“八个神临在此混战,死了五个,昏迷了一个,还有两个一追一逃,离开了现场!“

这战果实在惊人!

”逃去哪里了?”重玄胜连忙道:“请谢帅速去救人!"

谢淮安语气复杂:“从战场痕迹来看,姜望是在后面追杀的那一个。"

重玄胜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一身紧绷的肥肉,全都垮了下来,头一歪,便昏了过去虽说临武战争已经结束,谢淮安正率部西来。

但以重玄胜的速度,怎么可能那么快碰到谢淮安?

他完全是依靠燃命秘法,才拥有了超出极限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谢淮安的行军路线、拦截谢淮安,说服这位东线主帅亲自出手,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此时心弦一松,再不能格住。

谢淮安看了看这个胖子,又看了看那边树下的年轻人,忍不住叹了一声:浮图虽死,壮怀犹在!

他的眼神悠远,好像看到了一慕幕旧事而远处已经响起了大队齐军的马蹄声,

轰隆隆,轰隆隆。

阵阵如春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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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写完

如题。

紧赶慢赶,还差很多。

眼看着中午不可能写完了。

算了先去吃口饭。

等晚上十点吧。

算了晚上十一点半,稳一点。

再有十二个小时总能写完了!!!我就不信我能卡死。。

晚上十一点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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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 千古兴亡多少事,留得汗青照此名

“那年九岁,朕不懂事。”

宝华宫内,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声音从丹陛之上落下来,有一种俯瞰众生的味道。

“今年朕四十二岁,朕仍然不懂事。”

那孤独而尊贵的龙椅上,端坐着如今的夏皇帝。

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一些压抑, 也有一些威严——

“朕的儿子都成年了!”

华丽威严的宝华宫,今日空荡荡。

并无一个朝臣。

他的声音愈见寂寞、也愈见威严的回响。

从夏帝姒成的视角,一直往前看,掠过丹陛、玉柱、甬道,在宫殿的尽处,高大的宫门下, 有一个华贵的身影,站在光里。

光太刺眼,让这个人的面容不太能被看得清楚。

就像这么多年过来,这个人,这张脸,已经变成了一种符号。

他已经看不清,也想不起来很久了!

夏天子的声音回响了很久。

站在光里的人才说道:“国师忠心耿耿,剖肝为国, 一生尽付国事!你若是懂事了, 何至于这般待他?”

她擡步往殿中走。。

足音敲得宫殿寂寞。

真个是好寂寞的皇宫!

夏皇帝坐在他的位置上, 看着盛装走来的夏太后, 看着他的母亲。

他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 看过这位大夏帝国过去三十三年实际的掌权者。

他乃大夏天子,却是第一次俯瞰此人。

“哦?”他的声音是漠然的:“他既然有必死之志, 想来也不在乎怎么死。他胆敢置朕于险地, 多担点恶名又如何?”

夏太后走了一步就停下,她在殿下, 擡眼仰望丹陛上,真不敢相信, 这是当年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毕竟是先帝的子嗣啊。

就算再无能, 再庸碌,也不可能全无雄心。

只可惜这三十三年来,她殚精竭虑,全心扑在国事上,将几乎被打成一片焦土的夏国,重整出这万里璀璨山河……却是忽略了,如何教导一个孩子,一个皇帝。

她终究不是先帝,做不到内修德政、外治武功,尽皆游刃有余,还能时常把皇子皇女带到身边教导,甚至于关心每一个大臣的丧葬嫁娶……

今日夏国能与齐国死战,能有这么多文臣武将慷慨赴死,皆是先帝当年的遗泽。

先帝……

“就连先帝当年,也未有启动长洛绝阵。”夏太后道:“你怎敢……”

“母后!”夏皇帝打断了她:“今年已是神武三十三年!”

他并没有再说其它的话。

可是还需要说什么呢?

还有什么话语,比这更冷酷?

夏太后本来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到了此刻,全都说不出来。

她平静地立在大殿里,凤冠之下,是一双再无波澜的眼眸。

她只道:“先帝慷慨赴死,尚有三十三年国祚。便看今帝行此大事,又能为社稷续命几年?”

分别在宫殿的两端。

她站着,天子坐着。

是母子。

是君臣。

宝华宫外的天光,不肯落进殿门里来。

……

……

天光对世间万物都不吝啬,除非你有意抗拒。

贵邑城可以是明亮的,江阴平原同样如此。

巍峨的同央城沐浴在灿烂天光中,有一种史诗般的壮丽感。而这座城池上空,密密麻麻的齐国棘舟,同样清晰明朗!

如骤雨般倾落的棘枪,流淌在阳光里,遮蔽了大半的天空。

紧急军情也在此刻惊传——

南斗殿天机真人任秋离,暗藏天意,潜匿动机,突然出手,重创大齐三十万郡兵元帅陈符!

而田安平力挽狂澜,于万军之中证就洞真,以所部战死九万人为代价,逼退任秋离,阵杀触公异!于是东线夏军一溃千里!

北线战场的这两条讯息,几乎是同时扩散开来,震动齐夏双方!

曹皆手上,当然可以收到更详细的情报——

田安平的这场胜利,完全可以说是用手下将士的尸体堆成。

据说在战场之上,他亲持法刀,有敢言退者,杀!有迟疑不进者,杀!有进而不速者,杀!

他身为东线左路元帅,亲掌的十万齐国郡兵,这一次战死了九万之众,其中他自己就刑杀了八千!

硬生生用九万郡兵的性命,击溃了夏军的意志,堆死了大夏触氏镇族真人触公异。

此战之后,还活着的一万郡兵里,有两千多人精神失常,一千多人选择了自杀。

而他的嫡亲兄长田安泰,也在这场战争里疯掉了!

但是曹皆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而是将这份战报随手放到一边,将目光放到了远处——

东线战场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北线战场大夏奉国公周婴、宣平侯樊敖等,尽皆战死,东域诸国联军主帅谢淮安已经挥师西进,兵锋直指贵邑。

此刻他立在高大的戎冲楼车上,眺望着那座好像坚不可摧的同央城。

在他和同央城之间,浩浩荡荡的大齐将士如海潮奔涌,填满了视线所及的一切空当。

那不断响起的恐怖啸声,是射月弩接连不断地在发射。

战车

今日的江阴平原,不会有一寸平静的土壤。

秋杀、逐风、春死,三军齐出,最后的决战……已经开始!

重玄褚良、李正言、陈泽青,都亲自领军,不断地冲击城防。

整个江阴平原的天空,有一种斑斓的色彩,那是几位衍道真君遗留的道痕。

阮泅与姒骄,晏平跟虞礼阳……四位衍道强者,还没正式开始交手,但道则已经开始碰撞!

咚咚咚!咚咚咚!

巨大的战鼓一遍遍擂响,仿佛在回应三十三年前,齐人在贵邑城下不甘的呐喊。

紫微中天太皇旗高傲地飘扬,放肆地展现着东域霸主的威严。

这场举世瞩目的大战,正坚决地走向终点,走向最后的胜利。

但曹皆的目光,仍然是平静的。

他那被形容为小媳妇苦相的面容里,具备一种伟大的坚忍。

使得他能够扛住所有压力,坚定不移地执行自己的战略,从而把这场伐夏战争,一步步推进至现在这个阶段。

这些压力……

不止是夏国的顽强,不止是景国的强大威慑,不止是齐国内部催促、不满的声音,甚至于不仅仅是百万大军的生死、齐国伐夏大业的成败!

还有他自己从开战那一刻就不可能避免的焦虑!

他的整个政治生命,他的一生名誉,都倾注在这场战争中。

他比任何人都想赢得痛快,赢得精彩。

但在很多时候,只能选择一种不被人理解的笨拙!甚至丑陋!只为了最终的胜利。

于今他站在这里,昂首直脊。

他感受到一种少有的、骄傲的情绪。

并不是骄傲于他掌控了一场大国之战的胜负,而是骄傲于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坚持,有这样的勇气。

他的目光平静如海。

直到……

一枝桃花飞来,泛起了微小的涟漪。

俄而涟漪化为惊涛!

一开始只是唇红齿白的美男子,漫步在小巷中。

一开始只是一树桃花,过早地迎了春。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日子。

但锦衣华服的美男子,随手折了一枝。而后擡起了多情的眼眸,穿过小巷、长街、屋宇、城楼……以及交战中的近百万大军,看了过来。

他看向曹皆的时候,他就已经靠近了曹皆。

便将手中桃枝一递,递过来一整个料峭的春天!

同央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若无齐军,这该是一个温暖的日子。

若无曹皆,这是花开时节!

虞礼阳的声音,自有他一贯的温柔,但轻飘飘地,便砸来了整个夏国的仇恨翻涌。

“此中桃花艳似血,应插在曹君颅骨!”

曹皆的眸中有惊涛,但曹皆一动不动。

“贝郡有冻雪桃花,花中极品,世所罕见。三十年一开,一开三十年。岷王如果喜欢……老夫可以割爱。”

说话间探出来一只清瘦的手,很是随意的拈起了这枝桃花,也收下了夏国人无法释怀的春天。

不显山不露水地轻轻一嗅,清癯老者脸上带着微笑。

大齐帝国立国以来,唯一一个在相位上成功超脱官道,伟力归于自己、站上超凡绝巅的相国,晏平!

“姓晏的有这份心意,本王颇为嘉许。”

姒骄还站在同央城的城楼之上,但是他的拳头已经先将曹皆身周的空间碾碎:“来日攻破临淄,必与岷王同去贝郡赏玩!”

但是星光流动如水,那碎灭的过程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

墨玉发簪斜插,面容年轻得过分的钦天监监正,只是平静地说道:“我为你算了一卦,你好像做不到。”

他语气竟是异常的认真。

随后天上地下,一时出现了覆盖整个战场的星光网路。

无尽星光流转,一瞬间便将四位衍道真君带离此地,直去天外。

轰轰轰!

天空被不知谁散溢的力量,撞出了一道长痕,好像一条巨大的峡谷,倒卧在高穹。

而武王的声音如惊雷留下了——

“长生君!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他在呼唤南斗殿之主,曾经号为南极长生帝君的伟大存在!

战场上有闻此名号者,无不动容。

但夏军没有时间欢呼,因为齐军仍在冲锋。

曹皆仍然稳稳地站在戎冲楼车上。

视野里并没有任何身影。

声音中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是在命运的长河里,有一个身着冕服的模糊身影,行走在曹皆的命途中!

模糊的身影有清晰的威严,他轻叹一声:“曹皆,到此为止。”

声音里的意蕴如此坚决,那像是一种天理般的陈述,决定的是曹皆的一生,且再也没有转圜的可能。

但是随着他最后一步的踏出,在这段命河里,突然掀起滔天的血色。血色如海,将这模糊的冕服身影所席卷!

从始至终,曹皆都平静地面向战场。

多少衍道强者的交锋,他并不移开一次眼神。

……

跨过广阔战场。

同央城楼上,奚孟府收回了目光。

没有任何意外。

他知道齐国人为此战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也一直清楚,仅仅靠长生君的出手,应无扭转战局的可能。

但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怀着软弱的期待,眺望曹皆。

然而什么都没有看到。

武王准备的这一记后手,根本就无声无息地被化解了。

他甚至不知道,长生君到底来了没有,到底有没有出手!

“嘿,我突然想起来。”

忽然出现的柳希夷,一拂袍袖,将一根撞落的巨大弩箭挥远,随口说道:“当年先帝战死后,我们举国死战,正好守了三十三天。”

“你想说什么?”奚孟府问。

“今年正好是神武三十三年。”

柳希夷道:“我向来不喜那些龟卜卦算,只相信人定胜天。也不知是不是太老了,现在开始感觉冥冥之中真有天定。”

他垂眸而叹,显得衰老极了:“那三十三天的努力,换来了三十三年的国运……而亡于今日矣!”

奚孟府没有说话。

大夏亡于今日矣……

时至此刻,这已经是他和奚孟府看到的结局。

尽管他们还在等待。

……

……

平静的眼神,非是曹皆独有。

若是把曹皆的脸,换成血污未褪的姜望,其实也不很违和。

只不过是一双眼睛看着千军万马、名将雄城,一双眼睛,只看着自己追击的敌人。

同样的平静,代表同样的笃定。

青衫染血的大齐青羊子,提剑追逐夏国北乡侯已经很久。

横穿整个桑府,一直追到了长洛。

在这个过程中,他迫近过几次,但每次都被尚彦虎强行甩开。凭借着恐怖的肉身防御,尚彦虎生受了不知多少次攻击,仍然生龙活虎。

众所周知,广平侯郦复的祖籍就在长洛。

但人们说起长洛现今最有名望的人,还是第一个想到奉国公周婴,哪怕周婴的祖籍并非长洛——谁让他最出息的那个儿子,在长洛地窟一守就是几十年呢?

周雄将来必定承爵,那么奉国公不是长洛人,又是哪里人?

陆地瀚海贯入大夏,万里长河至此而歇,所以夏地历来就有龙兴之说。

当年大夏定都贵邑,与长洛府相去不远,也有控扼长龙、雄视万里之意。

长河东入夏境,一路雄流,是夏国西部最有名的风景,多少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不朽诗篇。

但是这风景,到无定堡便止。

这座以混金石为基础材料筑造的堡垒,矗立在壁立万仞的思归崖上。前人有诗言之,说是“长河至此思西回!”

可谓险极。

游人的脚步,到思归崖便止。

无定堡以东,靠近长洛地窟的位置,尽数被划为禁地。

常年有一支军队驻扎无定堡,人数在七千上下,论起个体精锐程度,几乎可以说是冠绝诸府,只在镇国、神武二军之下。

哪怕是齐夏战争进行到如今阶段,无定堡里也依然留有两千人镇守,可见此地的重要。

长河蜿蜒,绕思归崖而走。

崖面光滑如石镜,此时平静的长河如水镜。

故而这里也有“双镜河”的名头。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划破长空,在广阔的长河水面,留下两道长痕。

一路追击至此,姜望早有不妙的预感。他本以为尚彦虎是要逃往贵邑城,因而在追击的过程中,还有意地控制方位,提前阻止。

但尚彦虎根本就西去不回头,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往贵邑城去的意思。如今更是一头扎进长洛府,直奔长洛地窟!

虽然不知道这长洛地窟下有什么秘密,但想也知道,尚彦虎如此执意去做的事情,对齐国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铛铛铛铛铛!

姜望急追在尚彦虎身后,燎着火线的长剑,杀出了重重叠叠的幻影。

但尚彦虎硬扛着伤害,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大夏禁地,来者止步!”

无定堡外,洪流奔起!

平静的长河一瞬间就变了模样,庞然水龙冲天而起,张牙舞爪,横住前路。

留守副将第一时间就启动了守关大阵,两千多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卒,也迅速开始集结。

尚彦虎疾冲怒吼:“奉前线军令入地窟,速与我开关!”

留守副将毫不动摇:“周将军有令,未得他亲准,任何人不许进出地窟!”

尚彦虎骤然回身,拳发如万箭横空,生生将姜望逼退数丈,而后一回身,抖出一张圣旨来:“我乃大夏北乡侯,御印圣旨在此,敢不让行者,以叛国论之!”

他也是真急了。

东线彻底放弃,寄予厚望的北线也被击溃。尚在僵持的同央城,面对的是齐人的绝对主力。无论怎么看,这场战争都已经找不到任何翻盘的希望。

而他早已得到天子之命,要在关键时刻启动长洛绝阵、引祸水覆世,扫灭齐军主力。

眼看着再不启动,夏国就已经没有了,所以他才会选择逃离。

不然与姜望死战,他何所惜?

说是前线军令,主使责任便由奚孟府来担。

拿出盖了御印的圣旨,这责任就须得夏太后来担!

因为大夏朝政的主掌者,三十三年来本就一直是夏太后!

虽则天子令说,“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圣旨开关。”

天子以增援前线的名义,不着痕迹地调离周雄,让无定堡只留下满足最低驻守标准的两千人,就是为了让尚彦虎在必要的时候,也能做到强行冲关。

但时至此刻,他哪里还有时间冲关?

他当然清楚奚孟府是如何忠心为国,当然知道当今太后是如何勤政爱民。

但他更明白——

先帝血脉,才是这大夏正统。

大夏正朔天子之令,他必从之!

圣旨一出,立时便对无定堡的阵法造成了压制。

守将也再无二话,直接控制大阵,开启封锁。

那庞然水龙轻轻一擡爪,尚彦虎便已经疾身穿过,直接沿着奔涌的长河,往长洛地窟而去。

还不忘了回手一指姜望:“此人齐贼,诛之!”

无定堡守军立即移动弓刀。

但姜望几乎是贴着尚彦虎而飞,顶着尚彦虎的铁箭拳以攻对攻,使无定堡一众守军不知如何发箭,令那庞然水龙也不知该不该落爪。

姜望在激烈的战斗间隙,猛然一个转眸,赤金色的眸光,瞬间落在了无定堡守将身上。

五识地狱召发,使其茫然无觉。

而后遍身起焰,三昧真火一焚而走,渺似云烟。

好歹也是一位外楼境的修士,是周雄的左膀右臂,在神临境的姜望面前,已是连一个眼神都撑不住!

“贵邑已破,夏皇已死,此地并入齐土,挡我者杀无赦!”

降外道金刚雷音滚滚而出,将一众失去主将计程车卒震得东倒西歪。侥幸站定了的,也目露骇然。

姜望已经身如电转,随着尚彦虎一前一后,向地窟疾飞。

无定堡尚在,闯关者已远!

长河流过思归崖,往东复行数十里,气势就陡然一变。

轰隆隆隆。

大河奔流,发出天雷般的轰响,陡然落进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天坑中!

人在这头,一时往不到那头。

结合大夏舆图来看,这个天坑的实际大小,几乎可以占据长洛府三分之一的位置。应该是有阵法遮掩,收缩了空间,才叫它没有那么突兀。

这就是长洛地窟,现世最大、最神秘的一座地窟,是为无底之渊!

尚彦虎便如一块铁铸的人像,直接砸进了地窟里。

姜望毫不犹豫地跟上,又冲尚彦虎斩了十几剑。在如此激烈的追逐中,他依然把控着十几剑斩在同一条线。

嗤!

寒芒带走几滴飞血。

这一路持续不断地进攻,总算割破了浑钢劫身的表皮。

虽还不能入肉太深,但毕竟已是突破。再有一点时间的话,总能彻底击溃防御。

尚彦虎一声不吭,加速下坠。

顷刻间已下落数千丈,仍然只听得瀑声轰轰、河水如练,见不得此窟之底。

“北乡侯!”姜望边追边道:“夏国灭亡已是定局,你却还有漫长人生,何不就此归降?也好以你一双铁拳,继续护佑夏地百姓,使他们免受欺凌!”

“降齐?”这一路上劝降的话也已经说了很多遍,尚彦虎却是第一次回应:“你敢留我性命?不怕我暴露你的神通秘密?”

“北乡侯的意志令我佩服,立场不同当然誓杀彼此,敌我相争应求不留后患。但世间少了你这样的人物,也不免叫人遗憾!”姜望道:“你若肯降,我当然也愿意相信!”

“哈哈哈哈!”尚彦虎哑声笑道:“相信?誓言不可信,誓约皆可违,世间一切约法,总有破解之道!你拿什么相信我?!”

“北乡侯这样的人物,若是不能替我保守秘密,我也认了!”姜望只道:“我姜望之成败,非由一神通而定!”

尚彦虎缄默不语,只是飞得更疾。

姜望又问:“北乡侯不相信?”

尚彦虎的叹气声,像石头一样沉重:“我信了!”

但是在下一刻,他的一身铁灰之色,陡然间放出万丈灿光!

灿光收敛,显现第三劫身!

那是一种坚硬的钢白色,如亘古之冻土,如不化之坚冰。

“齐国有这样的年轻人,我大夏输得不冤!”

“但我是夏国人。”

“祖祖辈辈,生来在此,生来如此!”

“哪怕终究是战败,我也须叫天下人看到——夏国人曾经存在的证明!”

说话间,他横身一撞,撞进了瀑流之中!

姜望一剑斩出天柱折,紧随其后,剑分瀑流。虽然让尚彦虎在前面抵御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但是在这长河坠落的恐怖瀑流中,他的剑还是格外沉重。

剑气狂飙,斩开瀑流,顿时视野显阔。

谷腒

此处瀑流之后,竟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洞窟。

随着尚彦虎撞进来,他随身携带的那一份圣旨金光大放!虚空中好像有一个伟大的存在,正在宣读着某种不可违逆的意志。

整个幽暗洞窟瞬间亮堂起来,爆发出一道又一道的华光。

那无数的华光之线,隐约组成某种繁复华丽的阵纹,似龙似虎。

一时间虎啸龙吟,风起云涌。

而尚彦虎猛然扑到一尊青铜巨鼎之前,双手把住鼎耳。他的身体里,发出弓弦拉满的那种声音,全身绷劲,如拔山河!

姜望心中生起一种巨大的警兆,黑白色的神通种子疯狂颤动。

他眸中的赤光尽数褪去,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流转飘渺幻影,一幕幕如似天地混转!

他使用歧途,干扰尚彦虎,让尚彦虎做出回头搏杀的选择!

但这时候他才发现——

尚彦虎的双足已经陷进了地里,仿佛在底下生长根须。他钢白色的双手竟然融化了一部分,与那青铜巨鼎的鼎耳熔铸在一起!

触让在姜望那不知名神通下的挣扎,已经让他对这门神通有了大概的认知。

因而此刻他在肉身和精神的层面上,以自残自损为代价,完完全全地限制了自己,不让自己有多一种选择的可能!

他只有拔鼎!

世上有一种人,永远不会走入歧途。当一个人的意志足够坚定,沿途的所有选择,都会为他的人生目标让路。

当然,谁又能说,这种偏执,不是在歧路上走得更远了?

嗡!

那青铜巨鼎,好像终于挪开了一隙。

嗡!

这声音不像是巨鼎移动的声音,而像是山河大地的颤动,像是整个夏国的悲鸣!

姜望感受到了一种极度恐怖的气息,那熟悉的感觉,一似于曾经在凋南渊所见的那样,无比压抑,无比紧张,每一滴水里都藏着无尽的恶念!

此时此刻的这种恶意,比凋南渊更强烈,又何至于千倍万倍?

自青铜巨鼎之下冲出来的,是现世之【祸水】。

是整个现世,千年来、万年来、数十万数百万年来……无尽的负面!

而覆盖整座洞窟的大阵,正是夏襄帝姒元当年所布置的长洛绝阵。那一尊青铜巨鼎,正是枢纽所在。

圣旨一落,北乡侯负皇命移鼎。

于是长洛绝阵顷刻发动,一边勾连那无底之渊里的祸水,一边贯通了大夏护国大阵!

这一刻的确整个夏国万里山河都在动摇!

贵邑城中,宝华宫内,夏天子骤然攥紧了拳头!夏太后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同央城头,奚孟府长身而起,柳希夷默默走到他身边。

一位国师一位国相,脸上已经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们完全拥有遗臭万年的觉悟,粉身碎骨也全然接受。他们的力量合贯到一起,他们的权柄互相分享,他们操纵着整个护国大阵的力量——

那是何等浩瀚的力量?这个伟大帝国在漫长历史中的积累,尽数付予这最后的一搏。

覆盖整个江阴平原的天穹,裂开了!

不仅仅是衍道强者交战留下的余痕,而是真正的、在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上……共同发生的开裂。

整个战场上几近百万计程车卒,绝大部分埋头厮杀,浑然忘我。但同样也有很多在冲锋路上的人惊骇擡头,已经自那恐怖的天穹裂隙里,看到了浩瀚如海的恐怖奔流!

那复杂得已经不能够用具体的颜色来描绘的水。

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在天穹裂隙里奔涌的,是极端的恨、不可消解的怨、永恒的嫉妒……它可以说是一切负面汇聚而成的、毁灭世界的可能。

祸水就此要倾落江阴平原!

但听得——

喀嚓,喀嚓。

那恐怖的天穹裂隙,在开裂的过程中,竟然僵住。而后出现了点点星光……无尽的星光汇聚在一起!星光如幕,竟像是一道薄膜,封住了天穹的伤口。

所有带着毁灭的祸水瀑流,也暂时静止在空中。

奚孟府愣住了,柳希夷愣住了。

就连立在戎冲楼车之上,始终面不改色的曹皆,在这一刻也目露讶色。

不知究竟为何!

……

……

长洛地窟之内。

那青铜巨鼎已经移动,祸水开始泄露。

恐怖的气息四散奔流,有着吞噬一切危险。

长洛绝阵的力量,与大夏护国大阵连线到一起,让主阵者拥有了排程祸水的能力。

姜望暂时还不能知道,这让他感觉到本能恐惧的力量,究竟与什么相关。他甚至不知道,这就是祸水。

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尚彦虎正在释放的某种恐怖力量,具备灭世的可能!

这种世界毁灭、规则破碎前的感受,他在山海境中,已经经历过一次。

印象太深刻!

山海境天崩地裂的末世景象,他绝不愿在现世里重见。

在这一刻,他调动所有的力量,剑撞尚彦虎!

剑尖首先涌出的,是全部余量的三昧真火。

熊熊烈焰,一瞬间覆盖了浑钢劫身。

从桑府东部,一直杀到长洛府,再杀到这长洛地窟中。

三昧真火焚这浑钢劫身,已何止十次百次?

他对尚彦虎的“知见”,已经太多!

那不可磨灭的钢白色,在烈焰中竟然迅速转向铁灰。

已经进入第三劫状态的浑钢劫身,在三昧真火的焚烧下,不可挽救地向第二劫状态退转。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呼呼呼!

不周风在吹动!

霜冷的杀生长钉,一套六根,一根接一根地贯落。

第一根碎成了风,第二根接上。

第二根受阻于浑钢劫身,第三根接上……

如此到了第五根。

意志顽强如尚彦虎,也仰头发出一声痛吼:“我固当死!痛快啊姜望!”

第五根杀生钉击破了浑钢劫身,代表着极致杀力的不周风,在尚彦虎体内呼啸!

历得百劫成此身,一朝身死万事空!

铛!

霜风撞在了青铜巨鼎上,发出孤零零的冷响。

将自己与青铜巨鼎熔铸一起、誓死不让的尚彦虎,却是已经被抹去了痕迹。

但祸水已经泄露!

那青铜巨鼎已经挪开了一隙,祸水与现世之间的屏障已经打破,无穷无尽的负面力量正在奔流!

虽则大部分的力量都被长洛绝阵转向了它处,可仅仅是散溢位来的部分负面力量,就让姜望有一种神临之躯正在溶解的感觉。

金躯玉髓都扛不住!

他猛地贯力于臂,道元狂涌,血液奔流,肌肉一块一块地炸响,奋起所有,试着去推回这巨鼎,但青铜巨鼎纹丝不动!

不仅仅是他的肉身力量远不如尚彦虎,更是因为,他此刻推回这青铜巨鼎,同时也要压制祸水的气息才行!

尚彦虎受夏帝皇命,享国势加持,控长洛绝阵,才能够推动青铜巨鼎。

姜望单人独臂,怎么可能做得到?

真乃蚍蜉撼大树!

此时抽身远遁方是良策,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着。

这青铜巨鼎不是他推开的,这长洛绝阵不是他引动的,他没有半点责任。

这无垠现世,霸国有六,大宗林立,强者不止凡几。

多少恐怖强者,站在那超凡绝巅,俯瞰人世间?

更有那绝巅之上的存在,站在历史的迷雾中。

此等有可能灭世的恐怖灾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刚成神临的年轻修士来面对。

他虽然不知道这青铜巨鼎的根底,但是他完全可以感觉到他的渺小。

他的力量相对于此鼎,不值一提!

他更能够感受到,便是在这仅仅只有细微力量散溢的地窟里,也有某种规则的力量正在崩解。

这是……世界规则的崩塌。

他在山海境里见识过。

再待下去,他或许也会失去脱身的可能。甚至于他的金躯玉髓,已经开始磨损!

但他仍在尝试!

他试着调动天地元力,形成某种封锁缝隙的法印,但天地元力一涌过去,便被那股力量所融化。

他以贯彻了自身意志的、神临之后磅礴的道元力量,试着去填补那道缝隙,但也顷刻就被污染,道元溃散。

他再呼应遥远星楼,倾落如瀑星光,不断地与那缝隙中涌出的负面力量对撞。

或许是因为星光力量更纯粹,这一次稍起了缓解作用。

但那青铜巨鼎缝隙后的负面力量何等浩瀚?一时间,北斗星路倾落的磅礴星力,都不足够,姜望于是开始抽调玉衡星楼里那头老龙的力量。

“小友!糊涂啊!”

森海老龙在星楼里恳切地请求沟通。

“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怎么挡得住祸水!?”

“再不逃走,本座……咱们就——”

“祸水?”姜望猛地打断他:“这是祸水?如何应对?”

“走为上策——”

姜望猛地提高了抽调老龙力量的强度!

“吼吼吼吼!”森海老龙狂吼一阵,一时气疯了:“那是祸水!龙皇当年都没解决,老子有什么办法?!”

看来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姜望一边持续不断地抽调星力,一边心念急转。

还能怎么办?

还有什么法子?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愿放弃努力。

诚然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此时此刻,是他站在这里!

他看到,他经历,他就认为自己,应该有所承担。

所谓超凡的力量,超凡的责任!

猛然间视线一转,落到了自己的小臂上,那里有一处星环,正在流动着梦幻般的星辉。

观衍大师所赠,他老人家当年所立的星楼,又在成就星君之后,加以改造!

姜望灵识一动,这星环印记便离手而出,具现出一座威严肃穆的星光佛塔。此塔只在空中一跃,便化作美丽星沙,如水一般,尽数流往那青铜巨鼎被拔起的缝隙,将其填补起来。

观衍大师的实体星楼果然非同凡响。

如此美丽梦幻的星沙垂落后,一时之间,威胁的感觉竟然散去了许多!

“镇住了吗?”姜望长舒一口气。

但很快就咕噜噜,咕噜噜。

观衍大师实体星楼所化的星沙之河,开始不断地鼓泡。

那是祸水的力量在不断冲击封锁。

这一座实体星楼蕴含的星力就算再浩瀚,毕竟已经脱离观衍大师,而祸水无垠,它又怎能长镇?

实在无力!

哪怕已经神而明之,面对这种程度的灾难,仍然会感到自身的无力。

正在姜望已经束手无策之时,有一物忽地撞开了储物匣,出现在他身前——

其貌不扬,可有着炙热的温度。

廉雀交予他的命牌!

今日齐地的铸兵师家族南遥廉氏,曾经就生活在夏国的这片土地上。

那时候这里还不是夏国,彼时占据这里的国家,是名为【燕】!

正是燕国覆灭,曾经煊赫一时的廉氏家族,才一落千丈。仅有一支嫡脉万里迁徙,去到了东域。

此刻这枚命牌,代表的是廉氏之主。

代表着曾经以此地为封地,用祸水祭炼兵器的强大家族!

万年荣光已消逝了,今朝又有何人知?

这块黑色的命牌,曾经被廉雀在天府秘境里交予姜望。离开天府秘境后,姜望又毫不犹豫地还给了他。两人因此结缘,成为至交好友。

而此次出征南夏,廉雀又以这枚命牌相赠,请他寻找廉氏先祖的遗留。

冥冥之中,真有一种命运莫测的味道!

此刻它悬浮在姜望身前,在无尽的时间和空间里,有一种伟大的感应在发生。

它本来绝不会存在,它本来早已经沉寂,若不是祸水开始倒灌!

那种感应,不是什么财富,不是什么名望,不是什么力量,不是人们趋之若鹜的所有。而是……责任!

大燕廉氏曾镇长洛地窟、使祸水不入人间的责任!

人们忘记了,历史忘记了,就连廉氏自己的族人,也不再记得。

可是它还存在着!

“夏都西去两百里,有潭曰螭。相传人皇炼龙子为九桥,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

姜望骤然惊觉,若是剥开阵法遮掩,从长河地窟的实际位置来看,此地与位于贵邑西部的那座螭潭,其实已经相去不远。

他将长剑归鞘,伸手握住了这块变得滚烫的命牌,于是感应到了那座螭潭!

有一种伟大的力量在与他呼应。

无言,而描述了万万年的历史。

此刻,姜望的目光仿佛洞穿了历史长河,在飘飘洒洒的尘埃里,看到龙头鱼身的螭吻虚影,正悲泣而东!

而后一座古老石桥的虚影,跨越时空而来,就在他的面前,落在了青铜巨鼎之上,将这座巨鼎,撞回了原位!

长河九镇第九桥,是名【螭吻】!

洞窟里长洛绝阵的灿烂光华,一时黯灭!

所有一切危险,烟消云散。

发起时惊天动地,消散时如此悄无声息。

姜望在冥冥之中感受到,在他的命运之河里,好像有什么阴翳,就此散去了。

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疲倦,如潮水涌来。

参与伐夏以来,除了修行,就是战斗,没有一刻停歇。这一次更是从桑府一直杀到长洛地窟,亲手斩杀五位神临境强者,又想尽一切办法,终于解决了祸水的隐患。

实在是……已经到了极限。

他勉强支撑着释放了一记祸斗印,以极其微弱的幽光,勉强隐蔽自身,整个人便软倒在地。

脑袋碰在鼎身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在这个身心彻底倦怠的时刻,他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嘶……好疼。”

这么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便沉沉睡了过去。

……

……

长洛绝阵与大夏护国大阵的连线,勾连了祸水,也沟通了长洛地窟与江阴平原。

数以百万计的目光,眼见得天穹开裂,眼见得祸水倒灌,似有灭世之厄降临。

而后便听得北乡侯尚彦虎那一声——

“我固当死!痛快啊姜望!”

紧接着便看到星光如幕,竟将祸水挡住。

再然后,就是大齐绝世天骄姜望的声音,带着点忐忑、带着点小心的自言自语——

“镇住了吗?”

再然后,便看到天穹裂隙里,星幕开始动摇,祸水又变得狂暴……只见得一座古老石桥的虚影,忽然间横贯天穹裂隙!

那是长河九镇第九桥的幻影,落在了长河地窟,也显化在江阴平原的高空!

那恐怖的天穹裂隙,又迅速愈合了!

所有带着毁灭的祸水瀑流,又重归于天尽头!

最后只有“咚”的一声响。

是脑袋磕在了什么地方的声音。

江阴平原上,数以百万计的人用心去听。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年轻人,极度疲惫的、孩童般的喃语——

“嘶……好疼。”

一场灭世之祸,就此消弭无形。

这过程如此短暂,如此奇幻,但发生了什么,不难判断。

甚至可以说……清晰可见。

夏国北乡侯尚彦虎,企图引祸水倒灌人间,水淹大齐九卒三军。而大齐青羊子姜望,斩之!镇之!

……

“哈哈哈哈哈!!”

同央城头,大夏国师柳希夷,笑得手舞足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天子欲行大事,却不密不周。真是下得一步好棋!不仅于事无补,还帮姜述扫平了人心!!”

“哈哈哈哈哈!!”

长笑罢了。

他一甩大袖,就在这城楼之上,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对奚孟府道:“我乃大夏国相,不愿死于齐人之手……有劳国师了。”

奚孟府随手一招,从旁边士卒的腰间,抽出军刀。

便提着这柄普普通通的制式长刀,走向跪坐的夏国老人。

“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柳希夷忽道。

奚孟府看着他,静等着他开口。

柳希夷一本正经地道:“我观这满朝文武,皆是英雄。但堪交者,唯你奚孟府一人。我膝下无子,你也没有爹。不如……”

刷!

一刀斩过,头颅滚落。

奚孟府提着血淋淋的军刀,就此转身。

跃下城墙,杀进万军。

他的身形如此自由,就如当初跳下那条船一般——

“大夏国师奚孟府在此,谁与我决死!?”

他落在春死军的兵潮里。

兵煞涌动了几回,便归于平静。

……

……

贵邑城,宝华宫。

夏皇帝端正地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言。

旒珠垂下,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而一袭盛装人独立的大夏太后,也只是缄默地转身,走出这宝华宫。

她一路走,挥退了所有太监宫女,独自一人,走回了青鸾殿。

前一脚踏进殿中,后一刻就燃起了大火。

火中的她如此高贵,如此明艳。

比火焰更灿烂,比火焰更辉煌。

熊熊烈焰中那无瑕的玉手垂落,玉指如花瓣一样散开,落下了一张飘卷的纸。

残火未尽,隐约还能看到纸上的四个字——

“青鸾有信……”

就到这个信字为止。

而后这句话也被火焰吞灭了。

……

……

史载。

道历三九二一年元月。

大夏北乡侯引祸水侵人间,姜望斩之。

大夏太后自焚青鸾宫。

大夏国相死于同央城城楼。

大夏国师战死于万军之中。

大夏武王姒骄战死。

大夏岷王虞礼阳降齐。

重玄褚良先登同央城,手刃大夏镇国军统帅龙礁。

谢淮安攻破贵邑城,生擒夏天子。

曹皆携灭夏之胜,侵吞夏国国运,证道真君!

统治南域东部一千两百七十二年的大夏帝国,宣告国灭!

正是——

“千古兴亡多少事,留得汗青照此名!”

……

……

……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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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神临——第七卷总结

我如神临是迄今为止,我野心最大的一卷。

也是我写得最辛苦,投入了最多心力的一卷。

同时,它也是争议最大,好像最不被读者喜欢的一卷。

写到现在结卷,它的结构已经非常清楚了。

这一卷有两条主线并行——

一条主线是“我如神临”的一个个天骄人物。

一条主线是姜望成就神临的路。

两条线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了这一卷的故事。。

在写黄河之会的时候, 我就说过,这是一场真正的列国天骄之会。此时出现在这场盛会上的天骄们,将决定现世未来十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命运。

他们怎么会不重要?

甚至可以说,“我如神临”这一卷,是一场更复杂、更立体、更宏大的黄河之会。

因为彼时那些天骄所肩负的历史、承担的责任,在观河台上只能瞥见一鳞半爪, 在论剑台下,真实的生活中,才看得到那些沉重的岁月。

历史照见现时,才知道当年的齐夏争霸,到底是怎样一场战争。才知道太寅和触悯,在观河台上为何而战。才可以知道,那一笔带过的革蜚、萧恕,他们肩负怎样的人生……

现世的引力太沉重,翻开历史,不是荣耀,就是血泪。

从姜无弃结为秋霜开始,到姜望剑撞青铜鼎结束。

这中间, 姜无华一句我当神临矣,便跨过天人之隔。

萧恕不赎城坐守四十天,还是功败垂成。

斗昭、钟离炎、王长吉、月天奴、祝唯我、重玄遵、太寅、易胜锋……

这些人贯彻自己的道,一个个走向“神而明之”的路,就是这一卷的主题。

一个修行者, 如何超脱肉体凡胎, 打破天人之隔?

如何迈向那一步, 做到“我如神祇临世”?

而姜望在这个过程中, 是一个见证者,一个经历者,一个同行者,也是一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

姜望有他自己的路。

这是本卷的第二条主线。

以姜无弃结为秋霜作为开篇,奠定本卷的基调。

而恰恰是从姜无弃神临开始,本卷迎来了相当激烈、但相较于之后不值一提的争议。现在想来,好像那一次的争议,也奠定了本卷争议不断的基调一般。

书里书外,总是这样奇妙地汇合。

在这个宏大又复杂的世界里,姜无弃的故事已经有了太多铺垫。

全都散落在别的故事情节里。

空手接真火,翻手镇雷玺,在重玄遵天府外楼后,跃跃欲试,在姜望黄河摘魁后,心痒试手……

那些时候,写的是张咏,写的是雷占干,写的重玄遵……

姜无弃身裹狐裘,若隐若现。

最后玉珠一串,结成秋霜。

姜无弃的死,顺理成章地汇出了多年前的雷贵妃案。

这一条线,又与铺垫许久的大齐青牌线交织在一起。

四大青牌世家,何以没落?林有邪为何是今日这般模样?林况为何身死?乌列怎么退出青牌,又在追查什么?当年……发生了什么?

这注定是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案子。

因为姜述这样的天子,他的对于此案的态度,早就已经体现在历史里。

在齐国,谁能真正违逆姜述的态度呢?

所以这个案子不可能有铁证,所有出现的证据,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抹去。

所以这件案子的真相,只能在几个人心中留存,在更多人嘴里缄默。

所以当姜望卷进这个案子,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怖压力后,他也注定不可能像很多读者所期待的那样,将这片笼罩天空数十年的阴霾击破,做那个洞破天光的盖世英雄。

他只能在一个个为此奋斗的人,徒劳死去后,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保住林有邪,比如给杨敬一个交代。

然后自己放弃北衙都尉,像一个失败者,离开齐国“避风头”。

而这就是姜望在这一卷的缩影。

星楼是述道之基,所以神临卷必然是无法回避的述道之卷。

从外楼,到神临,他必须要认清楚,他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是挣扎的,他很多时候是矛盾的。

山海境的铺垫,凰唯真的铺垫,早已有之。

观河台上项北说,恨不能早生九百年,不能亲见凰唯真。

他早已经死去,可是他的传说一直存在。

姜望离开齐国,顺理成章地赴山海境之约。

首先我要写出楚地风流,所以有了姜望在楚国的所见所闻。

为了写山海境,我把山海经翻来覆去,做了大量的整理修订改编,力求构造一个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世界——

你看到的那些传说都是似是而非的,正如楚人所听到的传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凰唯真的虚构。

楚国天骄人物,各有性格种种,他们所请来的助拳者,各有人生揹负,再加上王长吉、方鹤翎,祝唯我、魁山,一起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经历者。

这些角色每一个都不同,且相对于黄河之会,他们有更多的篇幅可以展现自我。

但同时,他们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翁。

他们有自己的爱恨情仇,有自己的所争所求,是某种意义上,山海境这场游戏的“主角”。

但山海境里那些异兽,也并不是背景板。它们并不认可所谓的主角,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天骄只是外来者,只是一群孱弱的看客。

烛九阴与混沌的自由之争,才是贯彻山海境的主线。

但是在它们之后,是伽玄与空鸳。在它们之上,是贯穿了真实和虚幻、打破了历史和现在的,凰唯真的意志。

我在真正描绘绝巅之上的风景,用一整个世界做画笔。

这也是本书第一次将力量层次铺开到这里。

在四百多万字后,每个人都可以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如何一步步展开的。

山海境里姜望和方鹤翎的对话,体现的正是他的矛盾挣扎。一方面他与人魔是根本立场的不同,郑肥李瘦再怎么兄弟情深,再怎么对他有孩童般的好奇,喜欢跟他一起玩,也不影响他的剑。但是另一方面,他必须要面对,很多事情,很多时候,他无能为力。从郑商鸣到方鹤翎,都在告诉他,他也必须要认识到,别人的无能为力。

【他只能尽可能做他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这是很多人生关卡里,姜望的行为逻辑。

而他的性格决定了,很多时候这个【最好】,不是对他自己而言的最好。而是对姜安安,对重玄胜,对他所珍视的人,对一些他所尊敬的人,对那些人而言的最好。

所以很多时候你会看到他努力了半天,最后一无所获——他本来也不是奔着自己要收获什么去的。

姜望可以共情方鹤翎的痛苦,但永远不会认同方鹤翎的选择。

在这幕三个人的交流戏里,王长吉的戏份最迷人,方鹤翎的戏份最具张力,姜望的戏份最不讨好、最容易惹人生厌,可也真的是主角应该有的、压舱石一般的戏份。

除了他,谁能压住这个场,可以让王长吉那么迷人,让方鹤翎那么立体?

这么写非常不讨好,我也可以让姜望更迷人——只要抹去方鹤翎的复杂性。

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山海境里祝唯我的出场,又勾连了后面不赎城的剧情,乃至于萧恕的故事线,也交缠在这里。

凰今默的线早已有之,很多读者也早有猜测,同是这么罕见的姓,她是否与凰唯真有什么联络?

革蜚被替换,斗昭成神临,月天奴放弃夺舍,楚煜之割席,萧恕盗丹,张巡忍痛……

这几个剧情好评如潮,直到萧恕神临失败后,姜望独自离开受伏。

一切戛然而止。

读者和作者之间的温情被撕开,咱们迎来了血淋淋的时代。

这段剧情有太多让读者不能接受的点。

首先一个是突兀。我为了营造冲击力,在萧恕身死的悲情余韵里,故意突来一笔。剧情里姜望被偷袭到了,剧情外读者也被偷袭到了。

其次一个是情感。情感上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偷袭者有林正仁,这个读者极其讨厌的人物,早已经被主角甩到身后,已经不应该在一个层面上的人物,却如毒蛇般咬了主角一口,

再一个,这个偷袭姜望的人是杜野虎,是那个在枫林城外嚎哭三日的二哥。这是读者在情感上最难受的一点。

甚至于为了保持这种突兀,这种疑惑,除了战斗中那一句【姜望以最大的冷静对待这场战斗,他知道他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任何一点错处,都有可能造成此生的遗憾!】,除了杜野虎和姜望那一段关于美酒的对话。

我没有再做任何暗示。

这的确很难缓解读者的情绪,所以我理解所有读者的不理解。

至于很多人喜欢拿来说的战力,其实反倒无关痛痒。内府和外楼,本就是最容易出现越级伤害的两个境界,更别说姜望还被遮蔽了预警。军阵又是本书多次强调的、明确可以超越超凡品阶的常规力量。姜望和重玄胜,可以在阳国战场,以腾龙杀外楼,凭借的不正是军阵吗?

杜野虎带着庄国最精锐的九江玄甲,在提前情报针对,加偷袭,加林正仁布局,加阵法,加易胜锋遮蔽警示能力的情况下,完全拥有伤害姜望的可能性——至少在剧中人物的视角是如此。

那我为什么还要这么写?

因为庄高羡的人物逻辑,决定了他一定会在祝唯我神临之后有所行动,一定会对不赎城有动作。

庄国要拔掉不赎城这件事,完全与姜望无关,他所承受的压抑,甚至于只是一个顺带手的事情。他路过,就一定会发生。

而你们知道,这是姜望的又一次无能为力。

他要克制,克制愤怒,克制仇恨,克制急切,像他一直所做的那样,笃定、沉默、踏实地往前走。

在我的剧情线里,这就是我如神临的最后一抑。

因为接下来,我就要掀起一整个伐夏之战的高潮。

卷首姜无弃的死,早就指向了卷末的伐夏!

所有情绪的累积,都要在这个部分释放。

归齐路上的一系列挑战,目的有三。

其一,为姜望亮剑天下,做最后的打磨。

其二,抚平读者的压抑情绪。

其三,大概的描述一下现世大宗,勾画轮廓,方便以后填充。毕竟这么久了,它们还没有怎么出场过。

在点将台上,姜望站出来与重玄遵相争的时候。

大家也都已经可以看出来,这一卷清晰的主线——姜望的道途之路,神临之旅。

玉衡深处,立信字楼。

山海境里,立诚字楼。

不赎城外,立仁字楼。

临淄西郊,立武字楼。

于是有了立四德以自锢,有了定心猿、降意马、能悟空,有了真我道途。

到了“定心猿、降意马、能悟空”那一章,关于道途的剧情线便一举收束起来。但这并不是本卷该有的高潮,所以要顿一笔,再往下走。

在这里,引爆了写到现在,最大的一次矛盾。

我发现我跟很多读者,有根本性的观念差异——那就是我完全不认为主角输给重玄遵是【抑】,而很多读者对此有根源性的愤怒。

后来我反复地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可能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作者和读者视角的不同上。

在我的故事布局里,姜望的道途之路,到定心猿、降意马、能悟空,便已经收尾。

他和重玄遵的战斗,则是整个伐夏战局的一角,是重玄胜和重玄遵战场相争的第一步。

在我的感受里,这是胜遵之棋局里,重玄胜姜望这一方,先输了一个卒子的劣势。且因为重玄遵一直以来的无敌之姿,因为姜望本就还没能追上斗昭,我认为这是合情合理,无伤大雅的。

姜望和重玄遵第一次见面,重玄遵甚至都没有看姜望一眼!

大师之礼后,重玄遵才注意到这个人。

黄河之会后,重玄遵才重视这个人。

到了争先锋这一战,他已经必须要成就神临,才能稳压一头。

这一路的成长轨迹清晰可见。

但是在很多读者的感受里,姜望一路蓄势,在点将台这里,就应该赢重玄遵,才能够得到情绪的宣泄。

而我认为握住道途便已经是宣泄,真正我所想要的高潮,还在后头。

我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是——

在写作上我固执、自我、不可理喻。在很多时候,我不是不知道读者的感受。可我认为作品的结构是更重要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在万军之前战胜重玄遵是多么大的高潮,不啻于重演黄河之会剑仙人。那段时间读者的热切也在非常明确地提醒我,读者在期待什么,想要什么。

我当然知道那对商业成绩是多么大的提升。

甚至于在我的细纲里,有这样一句情景对话。是遵望之战结束后,重玄遵跟王夷吾说的。那句台词是:“在外楼境,我已经压不住他了……”

但是最后我没有写这一幕,没有写这一句话。

因为我在写的时候,我觉得以重玄遵的性格,不会说这样一句话。而在伐夏这场大战里,我也不觉得应该再给重玄遵和王夷吾对话的戏份。

所以抹掉了。

首先说说,为什么会有争先锋这一段情节。

先是代入重玄遵,他的布局风格是什么?跟他的道途是斩妄一样,他落子也喜欢直指根本。他不像重玄胜,会用让人眼花缭乱的布局,会一点一点地撬动局面,形成大势。他向来是直接大势压人,直捣黄龙。

比如稷下学宫里一出来,先成个天府外楼,然后一打三,一心备战黄河之会。根本不跟重玄胜争那些生意上的东西。

比如在伐夏战场,他被重玄胜摆了一道之后,二话不说就去大邺府,杀上大夏皇陵。

在伐夏开始时,他也是如此,他的实力强,全方位的强,他就凭此争先锋,就要在万军之前压重玄胜和姜望的势。

这就是他一以贯之的人物逻辑。

而姜望的人物逻辑是什么?

如果是为他自己争名夺利,为他自己装逼,他不会上场。

重玄遵压得重玄胜黯淡无光,他才要出头!

这一战因此发生。

而他们在这个时候的硬实力差距,读者其实是有认知的。从一月末到三月末,多少读者不知讨论了多少回,也做了很多战斗推演。普遍清楚姜望的确是打不过,所以也不用再就此赘述什么。

最后就是伐夏之战。

在庄雍之战里,姜望斗庄承干是主线,所以那一战只是一笔带过。

齐阳之战是摧枯拉朽,姜望的主视角在战场里也只是浮光掠影。

而这一次伐夏之前,我就在盟群里说,这一场战争我不会回避,我要写一场真正的超凡战争。

一场真正的超凡战争有多难写?

天下形势、两国朝堂、文臣武将、士卒、百姓……

舆论、外交、情报、战阵、真刀真枪的厮杀……

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超凡战争。

超凡修士的个体强大,让人类历史上很多战术都失去了意义。

当个体实力足以改变战局的时候,战争是很难精彩的。

什么半渡而击,道术一铺,直接冻住整条河。

什么用兵之毒,无过于水火……

三昧真火都经常被嘲笑,水火算什么?

当然有取巧的写法。

比如最后因为笔者精力枯竭,选择略写的田安平刑杀八千人,用九万人性命填死真人。仅仅这么一描述,他的疯狂和强大就能够被读者感受。

但这是因为田安平的之前就已经着墨很多,他的压迫感一直存在,才没有落到虚处。

我之所以略写这一部分,也是因为如此——因为他已经够了,才选择略写。不然的话,为了这个戏份较重的角色,在精力有限的时候,我会选择砍其他人的戏。

我当然可以把一个人吹得天花乱坠,如何深谋远虑,如何算定天下……吹一下逼格,甩几句战绩,轻轻松松就写起来了,还不会留下让人擡杠的余地。

但那样的人物,那样的故事,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要告诉你他的强大,他的疯狂,他的智慧,他的风流……我还要告诉你,为什么说他强大,为什么说他疯狂,为什么说他有智慧,为什么说他人物风流!

我像曹皆一样,打笨拙的战争。

只是为了完整展现我心中的世界。

所以有了这一场伐夏。

我写得前所未有的痛苦。

在前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压低了声音怒吼,我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开了跑步机,在凌晨一点钟疯狂地跑步。

因为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完美地结卷。

那么多画面,不知道如何才能自然衔接。

昨天晚上写完后。

写得一身是汗。

最后只想睡一觉。

……

……

现在我想跟大家聊一下我的状态。

记得早先有一次,有人截图了赤心的第一章第一段,和后来重玄遵一打三那场的第一段,那是重玄明光插科打诨的段落。

以此论证,赤心巡天的文笔直线下降。

一个业内的朋友维护我说,以情何以甚现在的更新速度,如果还要一直保持第一章那样的文笔,那是要他死。

这位朋友当然是出于好意,当然,他也的确没有真正往后读过这本书。

从第一章到现在,或许剧情有争议,或许人物有起伏,仅以文字而论,我自问是一以贯之,甚至精益求精的。

我的生活出了问题。

很大的问题。

虽然我每天健身,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但是我很清楚,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

我将全部的心力放在世界里。写赤心巡天这几年来,我最大的娱乐活动,竟然是在盟群里聊天。

每天写完字精疲力尽,就到群里听他们客观地描述我的帅。

我的朋友圈,这几年来,竟然也几乎局限在这里。

虽然我跟群里很多人,都结下了真正的友谊。

但我仍然要说,这非常不健康。

单纯读者和作者之间的关系,是很脆弱的。

我已经看到了。

当我一天中十分之九的清醒时间,都在相关的世界里,我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了什么呢?

当跟相关的这个世界,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时,我能有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去面对呢?

这是不健康的。

我下定决心改变,好好调整状态,分配更多时间给我自己的生活。

我要快乐——这是公历新年,我的愿望。

但那个时候,刚好写到林正仁、杜野虎伏击姜望。

生活中又出了点事情。

我埋头去写,疯狂加更。

以至于没有存稿过年。

过年在别人呼朋引伴、打牌喝酒的时候,加班写作,剧情又刚好推进到望遵之战……

老实说我觉得我写得很好。

当时那么觉得,现在也这么觉得。

写完我还很开心地在群里发红包……

我的春节愿望是公历不作数,新年真的一定要快乐。

他妈的许愿到底有没有用?

……

我不想批判谁,只是单纯地想要厘清事实真相,所以接下来我会不点名地陈述自春节以来的舆论风波——虽然我的确不止一次地愤怒过。

望遵之战刚写完,并没有太大波澜。

是第二天的时候,开始了争吵。

我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更新。

因为在这件事之前,我已经决定不再发单章。在很早之前,我就在盟群里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如果说我要展现一个真正的世界,那么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必然有许多不同的观点,不同的人,不同的人生态度。包括读者对同一段剧情不同的理解,应当也是真实的一部分。我要接受,虽然很多时候很难接受,但我会努力接受。

此后因为杜野虎林正仁伏击姜望之战发单章,是我个人情绪崩溃的体现。其实与剧情本身关系不大。

但那之后,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开单章聊剧情了。

所以沉默。

赤心巡天这本书的运营,没有一个是专门做运营的。

都是赤心的盟主,是这本书的忠实读者。他们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忙得不可开交。

并没有什么精力天天盯著书友圈看。

我一直都埋头写书,放手不管其它。甚至于在三年后才加进运营群,因为那段时间他们经常截图发到盟群里,告诉我我又挨骂了。我觉得挺影响盟群气氛的,就说不要在盟群发了,拉我进群。

那段时间出现了很多很难听的声音。

运营问我要不要管,我说不要管。他们也就真的不管了。

如此吵了三四天。

有些人越骂越难听。

包括我个人的社交平台账号,也收到了很多辱骂的私信。

运营再问我要不要管,我说全订读者只要不人身攻击,随便讨论。白嫖带节奏可以禁。

同时,我看读者实在是需要一个说法,于是在当天的更新里,解释了为什么姜望会输,为什么最后一剑不出。

然后我得到的反馈是【不会解释你不知道装死吗?】

其中有一个粉丝值为弟子的读者,大概是说,我等了三天,就等来个这?你解释了个什么。言辞当然是比这激烈一些的。

这个帖子被删了。他也被禁言。

于是他开了第二个号,问自己为什么被禁言。

他描述自己看了望遵之战,精神恍惚,好几天吃不下饭之类的。

我跟他解释,大概是因为我跟运营说的,白嫖带节奏可以禁。

他就说什么以后赚了钱要回来找这个场子。

我说学生没钱看书很正常。我这本书都是精修了再发,看盗看正差别不大。

总之在凌晨的时候,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

我跟这个读者反复沟通了很多条。

都是无用功。

我放弃了,在最后一条里,说了这样的话——“看你是个小孩子我才回复你的。你不需要工作,我每天四千字的更新不能少。以后不要再艾特我。”

然后他很生气,说他二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

同时有另外的读者,因为【小孩子】这三个字炸了。

说情何以甚你傲慢极了,居高临下,凭什么说别人是小孩子?

我一开始感受到的是惊愕,莫名其妙。

我实在无法理解由此导致的群起而攻。

直到又一位读者的评论——

他说【我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我只知道我现在很讨厌你,我不想理解你。】

我不是说他的语言有多么得体,我只是想说,这至少是一种相对真诚的表达。

他让我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我大概能够理解这种情绪了。

于是我不再说话。

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同时,也有读者愤怒于作者因为一句小孩子被群起而攻,去攻击那个二十二岁的读者,说【人家辛辛苦苦写字,你白嫖还过来喷人,做小偷还找上主人门。】

原话我记不得了。大概是这个意思。总之提到了白嫖,小偷。

然后舆论又炸了。

茫茫多的人到赤心巡天书评区来主持正义。

【你情何以甚凭什么说白嫖是小偷?】

【这本一百三十四万粉丝,没全订的都是小偷?】

这些主持正义的人,一百个里,九十九个都没有看到事件原貌,还有一个装没看到。

赤心巡天十个白银盟里,有四个是盗转正。盟群里更是数不过来。很多都是才工作,以前根本就是学生,哪有钱看正版。

其中游总有一次还当着我的面看盗版更新,被我发现了尴尬一笑。

我会骂白嫖是小偷?

游总不会来我家里偷我一点什么走?

我从来都是说,没钱看正版,我理解,哪怕你单纯鼓个掌,说一声这书能看,也是对我的支援。

但是他们就是愤怒了。

就是要来主持正义。

有趣的是,他们主持正义的方式——

是来赤心巡天书评区,骂所有跟他们意见不一致的人是小偷。

我一开始没有想到我会因为遵望之战挨骂。

后来挨骂了,以为最多骂个三五天。

没想到就一直没停过。

这两个月里,无论我写什么,书友圈始终是乌烟瘴气。

天天都在骂。

有的人是反复地、持之以恒地骂。

你点进书友圈,根本看不到一条剧情讨论。还有一群人在书友圈持之以恒地劝退其他读者。

气氛恶劣到很多盟主跟我说,这段时间根本不想点进这本书。

然后运营开始真正下手整顿,删帖,禁言。

紧接着那群人就开始带赤心巡天运营的节奏。说运营是饭圈。说批评不自由,赞美无意义。

批评不自由,那你们这两个月是在唱诗班工作吗?

赤心巡天写了三年,更新了四百五十三万字,均订一万六千五,禁言总人数,到今天为止,是376人。

扣除菠菜的、卖片的、页游推广的,真正禁言的人有多少?平均下来多少天才禁一个人?

再算上那些人开的小号呢?

我知道很多去年才开的书,也不止这个人数了。

那些主持正义的人里,有一个是职业运营。我想问问,你运营的书,写了多久了?禁言总人数是多少?

我专门抽一个晚上的时间,细化了禁言规则。尤其强调一点,要运营在禁言之前,截图留下这个人之所以被禁言的言论。

赤心书评区一直开放有申诉渠道,若是觉得自己被禁言不公的,随时可以申诉。

谁来了?

哦,全订群群里来过一个。

相信很多读者都有印象。

那人一进群就气势汹汹地要“给个解释”,问自己为什么好好讨论剧情却被禁言。

当时正好我在,就问他id。

结果一看记录,别人好好讨论剧情,总结线索,他上来就是一句,“你总结了个勾八”。

还说什么已经很给面子了,要是之前在群里,早就骂上了。

我很难想象他之前在群里是怎么一个态度。

就这,他还单方面截图,抹掉一些对话,跑到别的地方去骂,说自己好好讨论剧情都被禁,赤心运营真恶心。

这种事情,倒也是正常的网路现状。

比如先前也有一个读者私信我,问为什么他维护这本书也要被禁言?为什么这本书容许那些人瞎喷,不允许他回击?难道这就是赤心巡天运营想要的阅读气氛吗?

他给我的截图里,他也是很生气,但有理有据地在反驳别人。

我就给他道歉,说最近实在太吵了,运营可能只是不想扩大矛盾。然后顺手给他解了。

但后来我问了运营后,运营给我看了另一张截图——他生气地爆了粗口,骂了对方一句傻逼。

就是说,任何一个人,不论是支援你的还是厌恶你的,在描述事情的时候,一旦有所选择,必然会有偏颇于自己的一面。

正如我现在写这些,也不是想要批判谁。

我真的累了。

我无意在网路世界跟谁争一个胜负。

我只是要说一个真相,给愿意看真相的人听。

书评区以前没人管,现在置顶规则就在那里。讨论剧情,欢迎。无端谩骂,必禁。

不是有些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另外。

那个我误以为是中学生、并称之为“小孩子”,以至于引起舆论风暴的读者,其实我们之后有过交流。

他用一个新的QQ号,加了我。

我问他,为什么是新号。

他说他害怕有麻烦,以前从来没有加过读者群云云。同时又说,如果我介意,他可以换他自己的号来加,因为他相信我。

我说,你现在这么谨慎这么有逻辑,怎么会被那么多人带节奏啊。

他说你知道舆论是不受控制的,我说了要他们不要攻击你,可是没人听。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我最后只是跟他说,就是我一开始跟他说过的话——

“好好生活,确实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劝你,也是劝我自己。”

他说,好吧,就这样。我也去好好生活了。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

……

可能实在是憋太久了。

我又是这么敏感脆弱,这么容易破防的一个人。

这篇总结写到这里,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字。

最后我想说什么呢?

赤心巡天是一本从来没有拿过月票前五的普通,情何以甚是一个日更四千都非常痛苦常常要磨蹭到晚上十一点的手残。

本书均订更是连两万都不到。

但每次节奏一起来,那一个声势浩大,等闲总榜前三的书都做不到。

我总有一种恍惚感——

赤心巡天这么火?

赤心巡天真有这么火?

那特么订阅都去哪儿了!?

好吧。

认真一点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我真的到极限了。

我累了。

从此以后,我会分配更多时间和精力给生活。

也许在很久以后回头来看今天的这一切,会觉得微不足道。

但在刚刚过去的两个月里,我的确备受煎熬。

我每天都在痛苦中度过。

每天一醒过来,一开启书评,就是攻击。

有时候想要刷个微博知乎散散心,微博知乎也都是那种私信。

你发个知乎想法,写个微博,马上有人来评论。

不是骂你,就是骂书,再就是骂运营。

前两者也慢慢习惯了,骂运营我真的不理解。

汤圆是医务工作者,工作时间颠三倒四,经常半夜起来发活动奖励。还自掏腰包搞活动,送读者周边。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存在感,就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小女生,也从来没有骂过人。

为什么要骂她?

慢西天天讨论剧情,也不干别的事情,不跟人吵架。看这本书的,有哪个认真讨论,对剧情有疑惑的,没有得到过慢西的认真解释?

为什么要骂他?

像卤蛋简单小八这种喜欢跟其它读者对线的管理,挨骂我倒是能理解。他们秉持的道理,就是他们也是读者,也是盟主,有不爽为什么不能怼。那他们也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不要嫌我今天废话多。

以后我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话。

以后我不会在书评区再回复那些评论。

以后我不会再写单章解释剧情。

让我们保持一个美丽的距离。

如果还有下本书,我希望我可以平衡好连载网文与生活的比重。

如果没有下本书了,我希望我能找回我的快乐生活。毕竟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而青春总共没几年,生活这么单调实在也说不过去。

说一千,道一万,这次事件的起因,是写主角输给了重玄遵,让很多读者情感上难以接受。

对于我固执的写作人格,给大家带来的难以忍受的阅读体验,我诚恳地向大家致歉。

但同时,我必须要诚实地告诉你们,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写。

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非常愿意照顾读者的阅读体验。但是我始终会以本身的架构为第一优先。

就像在细纲里重玄遵的那一句台词,我没有让他说。早知今日,仍然不说。

如果有实在不能接受的读者,咱们有言在先,就此好聚好散。

说赤心巡天是爽文也好,小白文也好,群像也好,什么都好。

那些标签都是读者给的。

我从来不觉得赤心巡天必须是一部什么样的。

从一开始到现在,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

这就是我心中的仙侠世界。

有缘者同行,无缘者陌路。

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情侣之间尚且免不了争吵,夫妻之间尚且有七年之痒。

一本连载到四百五十万字的,它不可能全部合你心意。

没有感情了,分手很正常。

但是分手后就要它死。

想尽一切办法伤害它。

是正常的吗?

有一个朋友跟我说,对于望遵之战,一开始他不以为意。但是越往后,越觉得心里有根刺。

我当然知道那根刺应该尽快拔掉。

我当然知道书评区一直是攻击的声音,对于这本书而言是多么糟糕的。会劝退多少读者,会让多少本来不觉得难受的读者难受起来,会让多少正常阅读的读者觉得厌烦。

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心里的弦绷得有多紧,随时会断掉!

但我还是选择了慢慢地展开伐夏之战。

因为我说过,我不会回避。

哪怕它那么难写。

哪怕没有人要看。

哪怕我写的每一章每一个字,在这种负面的情绪里,都会被放大来挑剔。

我不是想要证明什么。

我只是告诉我自己,我必须要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按照我自己的大纲,一步一步地推下去。

赤心巡天写到现在,太庞大了。

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贯穿了历史和地域。是那些人在推动这个世界的发展。

已经复杂到我一松手,它就会马上垮塌的地步。

我必须要保持我自己的节奏。

我必须要保护我的心血。

无论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无论多么难熬。

骂我也好,劝我也好,为我好也罢,想我死也罢。

我不会改。

当我写完结卷的最后一章,最后一个字,收束了这一卷所有该收束的剧情线。那时候已经是十一点。我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而后有一种放松。最后就是姜望那一撞。

嘶,好疼。

好疼。

然后去睡觉了。

……

……

……

请假五天。

四月六日开启第八卷。

第八卷的名字,叫——

《鹤冲天》

出自我自己写的一阕词,并没有遵循鹤冲天的词牌,只是用了这个名字。

希望它能够被喜欢吧。

……

鹤冲天!

昨夜西风叫孤雁,声断谁人魂梦里。惊醒不成眠。

有情人醒天未醒,幽空走雷鸣,万里黑云低一线!

泥中鹤,双翅横,飞羽早拔尽,滴落血犹冷。

一身污,不须月光洗。

无端恨,管它何处来。

此后多少年。

锈骨犹能化飞鸟,丹心未叫天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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