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十四章 此去无回者
雍国南面与庄国除了一小段接壤之外,大段国境都被祁昌山脉隔开。
而在雍国西北方向,有一小国,名“陈”。
陈国虽小,境内却有一个有名的凶地,名曰“无回谷”。
谁也说不清无回谷的危险来自于哪里,但是正如其名,进过无回谷的人,都再也没能回来。
在清晨的雾气中,一个长发垂肩的女子踏雾而行,走进谷中。
她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具,十分邪异。身段却是极美。
谷内倒开阔,并不似人们想象的那样凶恶。
相反氛围祥和,有奇花争艳,溪水叮咚。
正中位置,搭有一座木屋。
小溪就流淌在木屋之前,岸上还有几只鸡在悠闲散步,一条黄犬卧在门前。
长发女子站在木屋前,大喊道:“老大!”
声音太大,惊得黄犬一个窜身,几只鸡扑棱翅膀。
过了一阵,屋里依然毫无动静。
女子似乎也习惯了,正准备再喊。
吱呀一声,木门拉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似乎耳朵不太好使,说话也很费劲。
“来啦?燕子。”
“来啦!”长发女子喊道:“不要再叫我燕子了!”
白发老者点点头:“燕子啊,小熊之前给我回了一封信,上面画了条狗。他是不是……想吃狗肉啦?”
黄犬呜呜一声,夹着尾巴钻到屋后去了。
“都不知道说的哪年的事。”长发女子叹了口气,大喊道:“熊问早就死啦!”
“熊问死了?”白发老者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老大!他都死好几个月了!枫林城都没了!”
“熊问死了啊,那得去看看,那得去看看……”白发老者颤抖了几下嘴唇,然后道:“燕子你去看看。”
“我刚给你办完事儿!”长发女子咬牙小声抱怨了一句,但最后还是提高音量道:“好嘞老大!”
她可不像这老头子拖拖拉拉,一脚顿地,已经弹身冲进雾气中。
晨雾散了又聚。
白发老人顿了半晌,才挠挠头:“我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罢了。”他果断放弃,转身回了木屋里。
“生前要长眠哟,免得死后睡不好。”
……
时间恒定地往前走。
小周天构建,成就的是周天境。
而大周天的轮转,标志着七品通天境的到来。
多日赶路,经过的一些国家略去不提,此时已入齐境。
一座无名小山中,姜望盘坐巨石之上。
通天宫内,九团星河道旋轮转不休。以三团星河道旋为一个小周天,分上中下悬于通天宫。
第一个小周天,是日月星辰,天地横贯,宇宙无穷。
第二个小周天,想着山河大地,于岁月变迁。
第三个小周天,他思考的是自己。一路前行,所为何来,将欲何去。
如今经行万里跋涉,他的道心如剑一般磨砺出来。
他完全洞彻自己的所思所想,所行所求,并将一以贯之地走下去。
天为星辰,地为山河,人为已身。
大周天凝聚此浩大意境,三才兼具,周天轮转。
终于通天!
明明晴空万里,他却听到轰隆隆的雷声。
细细感受,那不是天地惊雷,而是存在于某个不可知之处的轰鸣。
在他的身后,虚空隐隐,有一座隐约的高大门户出现。那是肉身的倒影,那是修行路上的里程碑!
天地之间有一扇门,人是天地门。
时间是道历三九一八年,三月初三。
姜望修行圆满,成就大周天。正式踏入通天境。
通天通天,从最简单的一层来说,入此境后,方能通往天地门。
对很多修士而言,巩固大周天,明见自身,探索通往天地门的方向,是一个漫长过程。
强如赵朗,也迟迟未找到前路。只得在通天境多年蹉跎,反复打磨道术。
而姜望周天构建完美,积累雄厚。
在成就大周天的第一时间,就已见天地门。
……
姜望从石台上起身,此时虽然已经见了天地门,但不代表就能够直接推开天地门,道脉腾龙。
他现在只是初见天地门,天地门的细节还未具现。
而且见天地门到推开天地门,又是一个质的变化。
再者,他即将要参与的天府秘境,只允许六品腾龙境以下的修士进入。
但凡推开天地门的强者,无论用什么秘法掩饰,都会在进入的瞬间导致通道崩塌。
这是甄无敌再三嘱咐过的事情。
姜望现在已经知道甄无敌的真实姓名。这胖子出身于齐国名门重玄氏,单名一个胜字。
之前他远在庄国,孤陋寡闻。这一路行来,还未到齐境,重玄氏的威名就已经如雷贯耳。
也让姜望知道了真正的世家豪门是什么样子,远非所谓的枫林城三大姓、望江城林家之流可比。
到了通天境,通天宫容纳能力再度提升,又可以刻印一门新的瞬发道术。
但姜望只能暂时搁置。
他如今进攻方面,道术有焰花,剑术有紫气东来。
防御全凭四灵炼体决硬抗。遁法上面更没什么建树。
白骨遁法虽然强悍,他却不敢再用。
现在的问题在于,他虽然既有演道台,又积累了功。但没有合适的道术功法作为基础推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就是失去稳定环境的弊端之一。
再无师长可为他解惑,再无先贤留下的道术供他挑选。
但前路再难,也不能阻止他前行。
姜望与重玄胜已经在太虚幻境里约好时间。
突破至通天境后,他便再不停留,一路遇城不入,遇店不住,以最快速度赶往约定地点。
……
齐国临海郡有一座小城,名曰天府城。
此地本来只是一个小渔村,自天府老人在此留下秘境之后,每到秘境开放时间,都有大量的修士汇集于此。
起先自然是一片混乱,各显手段,很是乱了一阵。后来齐国官方定下规矩来,给各方定下名额,这才巩固了流程。
小渔村也因此发展起来,多年累聚,就成了如今的天府城。
齐国商业发达,通商天下,官方行事也相对圆润。
天府秘境每次开启,一共有五十个名额。齐国直接拿出十个名额,供外来者争夺。
那些异国之人在天府秘境中有所收获的,齐国都会出面招揽。即便不成,也都礼送出境。
历年以来,能在天府秘境里夺得收获的,只要不夭折,最后都会成为强者。
这些人即使不加入齐国,也往往对齐国抱有好感。
……
天府城外北去十里的官道上,一个身影骑着快马正急速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忽然一阵风吹过,将烟尘卷成一团。
待得烟尘落下,马背上的人影已经不见。
那马跑了一阵,才发现背上已没了骑士。
一时不知该左该右。
低头嗅了一阵,独自离开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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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地第一府
约定的见面地点在一处酒楼。
姜望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屈指敲响天字一号包间的房门。
就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是甄无敌的声音。
姜望推门而入,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亲切。
那颤动的肥肉,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猥琐的笑容,不是与他在太虚幻境里切磋过无数回合的甄无敌又能是谁?
虽然太虚幻境里的容貌做了掩饰,但这种气质和体积,轻易无法模仿。
尽管如此,姜望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重玄胜?”
“独孤兄弟?”那少年也同时出声问道。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不过重玄胜越笑越大声,笑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哇哈哈哈,整天给我装深沉,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进个太虚幻境还弄虚作假,耗功把自己改成美男子!而且,你居然这么老!哈哈哈哈……”
形象跟太虚幻境里稍有差别,唯有这欠揍的风情一如既往。
欠得很亲切。
当然,姜望也的确没有自己在太虚幻境里的形象俊美。这一路行来,风尘仆仆,一心在修行上,也没机会捯饬自己。再加上施展白骨遁法耗去的寿元令他长发枯白。
如今形象对比显得很鲜明。
话虽如此,但这胖子真的太贱了……
姜望撇撇嘴,不咸不淡道:“你不也没有太虚幻境中胖得那么可爱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重玄胜大大咧咧道:“要掩饰,就得彻底点。谁能够想得到,太虚幻境里强大却不修边幅的甄无敌,现实里面居然这么英俊呢?”
真不知这副自信从何而来。
难道齐国是以肥为美吗?也没听说啊。
姜望不由得提醒道:“你要是再这么大声喊下去,是个人都能知道你是谁了。”
重玄胜再次狂笑:“这个酒楼,这条街,都是我重玄家的产业!谁能听去?”
能在豪强云集的天府城里占据一条街,重玄氏的底蕴要比姜望想象得更可怕。
但为什么他炫个富,也能炫得格外欠揍呢?
姜望一再提醒自己,这里不是论剑台。于是谦和的笑了笑。
重玄胜又道:“我还担心你认不出来我呢!”
姜望一头雾水:“你胖得挺接近的啊!”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往这儿看!”重玄胜往前凑了凑:“你看仔细。太虚幻境里我是一字眼。现实里我可是月牙眼!”
“哈哈,是嘛。”姜望干笑了两声:“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你坐回去,别激动。”
重玄胜这才重新靠回他那张特制的大椅子,舒舒服服道:“那咱们就先说说天府秘境的事情吧!”
两人在太虚幻境中已经十分相熟,现实里见面也没有什么陌生感。
姜望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是这样,独孤兄……”
姜望打断道:“还叫我独孤兄弟呢?”
他的本意只是想掩饰自己太虚幻境里的身份,让重玄胜叫自己现实里的名字。
“那……”重玄胜迟疑了一下:“姜叔叔?”
“……”姜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今年也才十八!”
他的生日在一月,已经在路上无声无息的过去。
以前还会有凌河他们为他庆祝,一起吃个饭喝喝酒什么的。但现在……
那一天与路上的那些天没有什么不同。
事实上若不是重玄胜提及年龄,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又过了一个生日。
“啊哈哈。”这回轮到重玄胜干笑了:“那你头发染得挺有气质的。”
“是是是。”姜望懒得跟这欠揍货解释,只是催促道:“先说天府秘境吧。我还不知道怎么个章程呢!”
“天府秘境开放,我们重玄氏有三个名额,本人作为重玄家当代最杰出的人才,肩负重玄氏的未来。这次探索,便是以我为核心组建探索队伍。我先跟你说说,天府秘境能够收获什么,为什么能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外面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未必都属实。”
重玄胜舒舒服服地道:“天府天府,乃是通天之府!你道天府老人为什么这么有名?因为他五府皆通,五府皆摘得神通!所以他的内府,被称为天府,取天地第一府之意。
他曾经在内府境,创造过强杀三位外楼境高手的战绩。堪称内府无敌。
可惜后来不知怎么,留下天府秘境后就消失了。世人皆传,他遨游太虚去了。
但无论怎么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而人们猜测,他有内府境必能摘得神通的办法,那个办法,就藏在天府秘境里!而只有腾龙境以下修为的人,才能够进入天府秘境。”
“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从天府秘境里出来,一定有人得到过那个办法吧?”姜望问道:“那为什么没能传出来呢?”
“因为所有离开天府秘境的人,都不记得在天府秘境里发生过什么了。”重玄胜道:“但是在天府秘境里获得机缘的人,只要不死,后来都在内府境摘得了神通。”
“所以,也没人说得清天府秘境里有什么关隘,考验什么,有哪些危险?”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天府秘境里很危险。历年探索秘境,活着出来的人,最多的一次,只有七人。最少的时候,一个活着出来的人都没有。”重玄胜认真说道:“但是谁也不知道危险是什么。”
“……”姜望有些无语:“那么,重玄氏为什么会让你这个当代最杰出的人才,参加这么危险的探索活动?怕你内府境摘不到神通吗?你们重玄家的秘法不输神通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胖子:“莫非,所谓重玄氏当代最杰出的人才不止一个?”
“呃……”重玄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道:“大概可能或者是有那么几个吧。所以难免有点竞争。当然咯,主要还是本人不惧危险,锐意进取,勇攀高峰,敢于挑战!”
“你来都来了,不会要走吧?”重玄胜略带紧张地道:“这个名额可是非常珍贵,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
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天府秘境虽然危险,但收获也极高。能够摘得神通种子的修士,都是内府境中绝对的强者。神通内府与普通内府几乎是差了一个级别。
强大的神通内府,甚至可以与外楼境强者相争。
放眼天下,又有几个人能笃定自己可以在内府境摘得神通呢?
姜望当然不会退缩,危险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永远是看不到希望。
而一个成就神通内府的机会,毫无疑问是可以点亮那渺茫希望的光。
“那么,这么珍贵的名额。我需要付出什么?”姜望问。
重玄胜也不扭捏,直接说道:“我有一卷心魔咒。以我为核心组建的小队,进入天府秘境之前,须得在心魔咒上立誓,进入天府秘境后,第一个能得神通种子的机缘,须得给我。此后才能去寻自己的机缘。”
这很合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收获。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要付出什么。
姜望没有迟疑,直接说道:“我答应。”
……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嘈杂。
有一个声音大喊:“滚开!让老子看看,是谁那么厉害,能够抢走老子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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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无名之辈
房门被一脚踹开。
姜望扭头看去,只见得一个衣着华贵、鼻如鹰钩的男子,正对着自己怒目而视。
旁边两个酒楼的下人,想要拦住他,却又不敢对他动手。
“就是你?就你这么个半老头子?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没开启天地门!还跟我抢名额?”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人,挤进房间里,似乎不敢置信,惊怒交加。
“滚出去。”
重玄胜淡淡道。
那张肥胖的脸上再不见平日和善,声音不重,眼睛却眯得更细了。
鹰钩鼻脸色一僵,强自道:“胜哥儿,你当真觉得,就这么个半老头子,一定强过我?修行可不是以年月论的事情!”
“这位兄弟。”姜望忍不住说话了:“麻烦你认真看看,头发白不代表我年纪大。”
此人不敢直接跟重玄胜顶嘴,对姜望却是毫不留情面:“谁跟你是兄弟?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姜望虽然不会为这么刻意的挑衅生气,但也很难说有什么愉快的心情。
这时,重玄胜的胖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姜兄你也是,别对什么阿猫阿狗都那么礼貌。”这胖子有些嗔怪地道:“他配吗?”
鹰钩鼻脸上再也挂不住,忍不住怒道:“胜哥,你须得清楚你姓什么!就为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侮辱咱们重玄家?”
“重玄信,你还没有资格教我做事。”重玄胜懒洋洋看着鹰钩鼻道:“你是你,我是我。我都代表不了重玄家,你又能代表什么?”
“好!”重玄信咬牙道:“这且不说。我今日来就想问问胜哥你,咱们才是一家人,你把我的名额拿出来,给一个外人!你觉得合适吗?”
重玄胜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拍了拍姜望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走到重玄信面前,看着他道:“这次进入天府秘境以我为核心,一切以我提前锁定神通内府为主。这是家老们透过了的最高决议。我觉得谁更能帮助到我,我就可以选谁。换句话说,我想把名额给谁,就给谁。”
“现在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不合适?怎么不合适?”
重玄信眼神有些躲闪,但仍梗着脖子道:“再怎么我也比一个外人更值得信任,我也比他更强!要说帮助,我难道不是更能帮助到你吗?不然就让我跟他打一场,看看谁更强,谁更有资格拿这个名额!”
“重玄信,我最后跟你说一遍。”重玄胜懒得再废话了,伸出肥胖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很是平静地说道:“滚出去。”
重玄信脸上的表情耻辱、愤怒,极其复杂。
但最后什么也没敢说,慢慢后退,拉开了与重玄胜手指的距离,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极重,踩得楼板砰砰作响。
“胜少爷。”酒楼的下人躬身解释道:“信公子他非要冲进来,我们……”
重玄胜并不说话,只是甩了甩手,示意他们离去。
房门再次被带上,下人们离开得悄无声息。
姜望笑了笑,说道:“其实打一场也不是不可以,我应该不会输。”
经行万里,只磨一剑。
就连姜望自己也不知道,他这一剑出鞘,会有多强。
但他能够笃定的是,面对任何同阶修士,他都有资格一战,都有胜利机会。
这当中也包括面前的重玄胜。即使他两大秘法全开,姜望自忖也有五成胜机。这还是考虑到重玄胜进阶通天境后,必有新手段的情况。
明显远不如的重玄信则更不必说。
“是没什么不可以。”重玄胜坐回位置,说道:“但是凭什么?他算个什么东西,也要我重玄胜的朋友向他证明?”
“姜兄,你看看这天府城里。多少人想挤进天府秘境?有多少人不甘、不忿。我难道要你一个个去向他们证明?”
重玄胜提起酒壶,满了两杯酒:“我请你来的,你只负责来就行。其它的事情,不应该由你来解决。刚才的事,是我疏忽。我向你赔罪。”
世家有世家的复杂。姜望完全能够理解。
就枫林城方家那样一个小家族,勾心斗角也从未停止过。更何况重玄氏这种在齐国都堪称巨无霸的家族。
齐国可是当世强国,与景、秦、楚、荆、牧并称天下六雄。
重玄氏在这样的强国扎下深根,枝繁叶茂,其实力也不比一般的小国差了。内部斗争不可能避免。
姜望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并不介意这样的事情。
……
三月初七,天府秘境开放的时间。
地点就在天府城的正中心。
那是一个形状浑圆的深潭,名为天府潭,又被称为满月潭。
平时并不稀奇,潭水清澈,一眼就能见底。
有人把这潭水翻来覆去的检查了无数遍,也找不出任何特殊。
但每过十二年,到了天府秘境开放之时,整个满月潭就会变得幽深起来。
这时的满月潭深不见底,目前还没有听说过谁能洞彻这种状态下的满月潭。
整个满月潭被一道大阵防护,大阵之外,又有高墙相隔,长廊环绕。
这都是齐国官方的手笔,为了防止名额之外的人捣乱,影响天府秘境的探索。
天府城本来就是围绕着天府秘境入口建造起来。
所以城中心的位置,就是最核心的位置。
齐国常年有一支军队驻扎于此,天府城可以说是稳如山岳,历年来找死的邪魔外道都死了。
齐国官方今年放出的十个名额早已决出,这十个名额不限国籍、出身、修行流派,无所谓善恶正邪。
唯强者能得。
连日激烈的选拔战也是造就天府城繁荣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如今尘埃落定,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
天府秘境将在今夜开放。
姜望跟着重玄胜早早就来到了满月潭外候场——倒不止是他们如此,大部分人都提前来满月潭候场了,因为谁也不清楚天府秘境里会发生什么。
这也意味着,无论在天府秘境里做什么都可以。
参与秘境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竞争对手,必须得提前观察一下,有一定准备。
从这个层面,也能看得出重玄胜对这次天府秘境的重视。
……
在场的大部分是参与天府秘境的修士,基本上都是通天境修为。这是天府秘境限制下的天花板。
事实上很多拥有名额的齐国修士,在通天境时候都是故意压制修为,不肯推动天地门,就是为了等待天府秘境的开放。
运气好的只需等上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的,就要等上整整十二年。
值不值得,则见仁见智。
很多家族的长辈也在此等候,无非是临阵之前帮助子弟判断对手,再指点指点子弟。
天府城官方的修士则守住四周,维持秩序,预防意外。
人们各自跟相熟的人叙话。
熙攘之中,忽听得一个凶戾的声音喊道:“这个张氏是什么家族?怎么也能够有一个天府名额?无需竞争?那些名门也就罢了,某不曾听说,齐国有个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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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还有谁知……凤仙张!
众人听声回望,但见出声者是一个高大少年,容貌倒也不差,就是一双眼睛露着凶相。瞧着便不太好惹。
而他逼视的方向,却是一个畏畏缩缩的少年。
只一看之下,众人便理解了那高大少年为何挑衅。
因为此人赫然只有八品周天境修为!
在场众人,谁不是踩着通天境的修为来此?要么出身世家名门,要么经历激烈竞争,从齐聚天府城的各地英雄手中抢夺名额。
而这个少年修为不高不说,身边也无一个长辈,明显不是什么显赫出身。更别说此人怯怯懦懦,毫无气概,平白令人生厌。
“问话的人是静海高氏子弟,高京。”重玄胜对姜望解说道:“那个姓张的,我倒是不知。”
姜望看了看那名为高京的少年,能被重玄胜特意记住,实力定然不俗。
高京旁边还有一个沉默少年,说明在这次的天府秘境中,高家有两个探索名额。由此可见静海高氏的底蕴,直追重玄氏。
重玄氏作为齐国首屈一指的名门世家,足有三个探索名额。
作为本家培养的下一代核心之一,探索队伍以重玄胜为中心组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所以才能挪出一个名额来给姜望。
除姜望之外的另一个人,是自小陪在他身边的死士。死士无名,以十四名之。
其人全身着甲,面容隐在盔中。默默站在重玄胜身后,一言不发。
但他能够站在重玄胜背后,就足见重玄胜对这个人的信任了。
此时场上气氛紧张。
众人都注视着张家的少年,等着他出丑。
名门子弟不肯与无名之辈同列,辛苦夺得名额者更愤恨于他坐享其成。
那少年低着头,嗫嚅道:“我是,我是……凤仙张氏。”
“什么?你是谁?什么张?”高京显然是有意折辱:“说话都说不清楚,也有资格觊觎天府秘境吗?你这名额,莫不是花钱买的?”
“不!”张氏少年慌乱擡头,那是一张青涩稚嫩的脸:“我是张咏。”
“……这名额,是祖上传下来的。”
即使是愤怒中,他也不敢与高京争锋相对。
就在这时,忽有一个声音,从外面高昂转进。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众皆失语。
高京更是勃然色变!
因为天下谁都知道,静海高的崛起,正是在那一位千娇百媚的静贵妃得宠之后。
都是“死”,一个“抵死”在床榻,一个战死在沙场。
可结果却是前者富贵绵长,后者声名渐消。
这种毫不掩饰的讽刺,明显辱及高氏门楣。
不仅仅是高京本人,陪他来此的高氏长辈也是大怒。正要看看是何人大放厥词,说不得要以血洗辱。
随着这声音,三个人走进高墙中来。
仅仅只有三个人,却走出了一种浩浩荡荡的气势。
走在最左边的,是一个额头奇高的儒服男子,他边走边说道:“当年姜氏失国,帝裔流亡。后有李氏、张氏联手,支援姜无咎复国。先有张氏先祖九战九返,力竭而死。再有李氏先祖十箭摧雄城,大破叛军。姜无咎才得以国复!
如今英雄朽骨,世家凋落。世人都道石门李豪杰辈出,谁还记得九战九返、血湿甲衣,却护得姜无咎周全的凤仙张?”
此人正是姜望在佑国遇见过的许象干,竟不意于此重逢。
众人皆默。
世家凋落,英雄往事被风吹雨打去。
以凤仙张氏当年的名望,在这天府秘境又岂止占据一个名额?多年传承下来,止余一个而已。
而且只剩一个周天境修为的少年独身来此,身边连一个看护的长辈都无。
张氏的凋落可见一斑。
然而英雄后人,可以无故见辱吗?
场上一片沉默,唯独张咏泪流满面。
高京调转枪头,咬牙对着许象乾道:“这诗是你写的?”
这时重玄胜对姜望附耳介绍道:“这人应该是石门李氏请的外援。他旁边那个叫李龙川,是我们第二大的对手!李龙川的伯父李正书也来了,他是青崖书院名儒。”
石门李不愧是名门大族。
青崖书院乃天下公认的儒家四大书院之一。
左手强齐望族,右手天下书院。
难怪骄横如静海高氏,对待一个陌生的许象干,态度也谨慎得很。
没想到许象干反倒生了气:“我许象干自负诗才,绝不欺世盗名!这诗是我先生有感而发。只是太过应景,我忍不住背了一遍。”
“那你先生是谁?”高京的长辈追问道,怒气勃勃,有追索之意。
李正书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虽发有微霜,却极具魅力。
闻听此问,他轻声笑道:“象干是我至交好友墨琊的弟子,此来天府秘境,托我看顾一二。还请高兄宽待。”
嘴里说是请他宽待,但左一个至交,右一个看顾。分明就是为许象干出头了。
而青崖书院的大儒墨琊,那也是出了名的恩仇快意。写诗嘲讽乃至辱骂谁,那还真不是稀奇事。哪天他不骂人了,那才叫稀奇。
高京的长辈脸色阵青阵白,最终也只能愤愤一拂袖:“既然是小辈,李兄还是稍作管束才是!”
许象干背的那首诗,几乎是对准了静海高的脸上打。
可他们不但惹不起石门李,更惹不起青崖书院。只好把脾气咽下肚里。
但是静海高氏不想计较了,许象干却没有停下的打算。
“说到自负诗才,其实我也有感而发!”许象干清咳一声,大约是要当场创作一首。
“想什么呢。你哪有感?”李正书笑眯眯地拍了拍许象干的肩膀。
将他一肚子的诗才挤回了肚子里。
石门李虽然不惧静海高,但也没有必要把他们得罪到死。
“好好好,我没有。”许象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些狗大儒。
他都已经及冠了,还一言不合打手心,上哪说理去?
说也说不过啊。
他垂头丧气,眼珠子乱转,忽然眼前一亮:“欸!姜兄弟!”
……
……
ps:
读史有感(其三)
——墨琊于酒后
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天下都颂石门李,还有谁知凤仙张?
……
注1:以后凡有全诗,出处为书中人者。皆为作者托名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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