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四十二章 在商言商
又是寻常的一天。
白玉京酒楼生意兴隆。
连玉婵勤勤恳恳地端了一个时辰的菜,便上楼来。
绕过坐在十楼楼梯中间、宝相庄严的净礼和尚,路过十一楼正在吐纳的白玉瑕,径上顶楼去寻姜望。
姜望在书房。
靠在临窗的躺椅上,沐浴着阳光,优哉游哉地看一本书。
连玉婵轻轻敲了敲门,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很是闲适的东家:“到时间了。”
姜望‘噢’了一声:“读完这页我就过去。”
连玉婵当然知道东家敏而好学、手不释卷,毕竟每天都能瞧见他读书。现在也算相熟了,便略有好奇地问道:“侯爷……东家读的什么书?”
在星月原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但还总是会不小心叫出‘侯爷’。身在象国,实在很难不对‘武安侯’印象深刻。
姜望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书往上一擡,叫连玉婵看得清封面。
“《万世法》?”
连玉婵读了出来,立时肃然起敬。
这可是法学经典!
东家曾是列国年轻一辈军功第一,兵略肯定没的说。又与琉璃佛子净礼交好,同吃同住,佛学底蕴也深。那青崖书院的许象干与之并称双骄,儒学也当难不倒他。现在竟然还涉猎法家学问,可真是个全才啊。
白玉京酒楼的东家云淡风轻:“此书名为《万世法》通篇说的却都是无万世法。是一部能把法条讲得很有意思的经典,我是常读常新呐。秦国的卫术也非常推崇这本经典,多次在公开场合引用。”
“是啊。”连玉婵感慨道:“《万世法》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所作。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法祖所定之法,已经不适宜于时代,掀起法学变革。打破了崇古的风气,奠定了法家‘革新’的基调,也成为后世治学的典范。我父亲常说,这部《万世法》,每一个有志于法学者,都不能不读。”
好家伙,象国这么小一个国家,读起书来也要这么拼的?
《万世法》竟是连家的家学。
象国大柱国连敬之不是兵家的吗?!
姜某人默默地把书本放下了。
而连玉婵还在积极地讨论,与知己共鸣:“卫术那也是法学大家,秦法的代表人物。据说是卫幸的后人,中古时代卫幸与薛规辩法,三论三败,以致道途崩溃,未能超脱。他的后人却能学于薛规,可见器量!想不到东家对卫大家也有了解,真是学识渊博啊。”
卫幸这个名字好耳熟!
姜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抓耳挠腮地想了一阵,终是放弃了,苦笑道:“我哪是学识渊博啊,不过是自知不足,奋苦弥补罢了。”
连玉婵毕竟不是重玄胖、许高额这些损友,姜某人也不好意思继续高擡自己。诚恳地说道:“我出生在一个不甚繁华的小镇,那里的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不知道超凡为何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镇子。
我的父亲待我很好,使我衣食不缺,教我诚实做人。
我呢,从小喜爱剑术,梦想就是御剑青冥、自在飞天而已。父亲从来不说我痴心妄想,不说我们出身寒微,不要做梦。只告诉我如果是真心喜爱,那就要努力,要坚持。
但他也就是卖卖药材,懂一些草药,对修行一窍不通。花大钱给我买了几本剑谱,再亲手给我熬点跌打药膏,也就是他能做的所有了。
我无名师教授,无名谱能学,也只会埋头苦练,自己反复琢磨。
家里除了几本识字的蒙书,几本药材图解,也没什么书可以读。那时候我也不爱读。百无一用是书生嘛!
现在经历了一些事情,走了一些弯路,也已及冠,算是长大成人。面对天下英杰,常常自惭形秽啊。玉婵姑娘你说卫幸,我不知道卫幸是谁。卫术这个名字,我也只是在史书上见过。
我走遍万里路,眼界仍然不够开阔,常有见浅识陋之憾。只恨时间不够多,一刻不能掰作两刻用。也只能勤而学之,苦而练之,时时补充知见,免我故步自封,最后为天下所弃。”
连玉婵一时动容。
她心中感佩,但无言语能达。
说起来她连玉婵也是天之骄子,象国第一的人物。但也常有出身之囿,自觉若生于万乘之国、鼎盛之家,不应止步于此,也当能争名黄河。
可论及出身,她从小读着百家经典长大,《万世书》只是其一,姜望却只能简单地认个字。她的父亲是大柱国,神而明之,文武皆通。姜望的父亲是小小的药材商人,只有一些朴素的人生道理。她从小遍学名师,姜望只能翻烂几本无名剑谱。
但今日是谁称名绝世,谁为盖世英豪?
姜望纵算死于今日也已经能够名留青史。而他还在砥砺前行,奋苦不息。
连玉婵啊连玉婵,焉能自怨复自艾?
每日巳时,是白玉京酒楼众人聚在一起讨论修行的时候。通常是姜望或者净礼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修行问题,然后大家一起集思广益,碰撞灵感。
租住在这里的戏命也会参与,一场不落。
白玉瑕常戏言,此乃天下第一楼之会。
以菜品来说,白玉京酒楼虽然请了不少大厨,但基本都出身于各个小国,在天底下也根本排不上号。
以酒水来说,白玉京酒楼只宰有钱人,对普通酒客还是很厚道。但档次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若以酒楼人才来论……完全称得上天下第一楼!
姜望乃是大东家,主打一个放权。
黄河天骄白玉瑕主管酒楼大小事务并管账。
容国第一天骄林羡劈柴,兼酒楼打手。
象国大柱国之女连玉婵端菜,兼东家侍女。
悬空寺小圣僧净礼和尚……在白掌柜的撺掇下,开通了酒楼副业。
他坐在十楼至十一楼的楼梯上,两侧各竖一幡。
左曰:琉璃佛子。
右曰:诚意开光。
你还别不愿意。
他一天只接十单,接完就卷幡回楼上打坐。
只有酒楼超级贵宾,从一楼吃到十楼,在十楼奢侈消费过的客人,才有机会透过抽签获得名额,才有来花钱开光的资格!
开光无拘物品,佛曰众生平等,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开一下。
实在没有带,酒楼这边也有各式各样的纪念品。
当然,售价不等。
酒楼的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大家的修行也都有进益。
对于与会的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一段难得的快乐时光。没有勾心斗角,不存在倾轧愤怨,大家就是简单地工作,简单地生活,简单地修行。
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简单并不简单。
巳时修行之会结束,午时又迎来酒楼生意的高峰。众人散去忙碌姜望继续修行。
戏命今天没有走,他一丝不苟地坐在那里,看着姜望道:“你每天就这样生活吗?”
姜望一边调理道元,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怎样生活?”
“修行,修行,修行,讨论修行,还是修行。”戏命道:“这是我这几天所看到的。”
姜望略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他屈指弹起一缕玉色的剑气,那是白玉瑕的切玉剑指:“伱说我刚刚破解这道剑指的方法,是否不够简洁?我总感觉忽略了一点什么。”
戏命很有些无奈:“……也许你没必要严丝合缝地破解,在第二指的时候破他灵台即可。他的修为不够,在这里留了空隙。”
姜望又弹起一缕雪色的剑气,与那缕玉色剑气互斗,很是专注地道:“若是他的修为够了呢?”
戏命直接道:“压迫他,让他第二指杀气更烈,第三指就很难衔接上,那时就是另一个机会。”
“切玉剑指的确是一门非常考验精细控制的杀术。”姜望看着互斗的剑气目不转睛:“你有一种很直接的思维,这非常难得。”
戏命淡淡地道:“你在想怎么切磋,我在想怎么杀他,仅此而已。”
姜望手掌一握,将两缕剑气都握碎在掌心,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戏命那张有些冷感的脸:“为什么你要想怎么杀他呢?”
戏命平静地道:“这是我的思考方式。”
“你的思考方式很危险。”姜望道。
戏命道:“所以我叫戏命。”
“一直忘了问了。”姜望道:“你来星月原,是做什么生意?我看你每天午出晚归,很忙碌的样子。”
戏命嘴角泛起并不真切的微笑:“不等我自己找合适的时机了?”
姜望耸了耸肩:“我这个人,什么都看心情。近来尤其如此。”
戏命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你不怕危险,但你怕你的朋友遇到危险。放心,我对白玉瑕没兴趣。”
姜望道:“有时候人们对危险有不同的定义。所以你对什么有兴趣?”
“我还是回答你前一个问题吧。”戏命说道:“我来星月原,负责的是千机楼的生意。”
姜望叹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你是商家的,那样我们还能多聊聊。”
戏命语气轻松:“也差不了多少,我常年做生意,不弄那些机关。并且,我家钜子都被称为铜臭真君……世上没有比钱更纯粹的东西了,可见商家正统在巨城。”
千机楼正是当今之世排名第一的商阁,其背后站着的,正是墨门。
它是巨城的产业,所以才有那源源不断的奇珍,各式各样的傀儡,满足各种需求的机关……
墨家钜子钱晋华被称为铜臭真君,这本是蔑称,指他悖逆了墨家的道路,违背了墨家传承久远的精神。
按理说是他人打击墨家门徒的好武器。你家钜子都不够纯粹了,你又是什么墨家?
但戏命这反以为荣的姿态,确实是让人没法以之为伤害。
当然,姜望也不关心这些,只问道:“你和戏相宜是什么关系?”
前年在不赎城外遇到的那个少女,一眼就看出了如意仙衣的不凡,欲重金购之。后来自己果然从如意仙衣里获得了传承。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脸涂油彩的短发少女,是墨家的天才少女,是墨家真人级傀儡明鬼的操纵者,也是擒走了凰今默的两尊真人战力之一。
而他至今不知道,大师兄祝唯我去了哪里。
他托了太多人问过,全都没有答案。他查过太多线索,最后都证明无关。薪尽枪已经请廉雀帮忙修复,但那个寒星破晓的骄傲男子,始终音讯全无。
和戏相宜那一次错身而过时,他不曾想到,被他遗留在身后的不赎城,从此土崩瓦解,不会再见。
戏命沉默良久,道:“我把自己当做她的兄长。”
“当做?”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个孤儿,我也是。”
“所以你来酒楼的目的是?”姜望问。
戏命道:“我确实是刚好来星月原办事。听她说见过你,还想要买你的如意仙衣来着,我就顺路来看看……或许你现在愿意卖了吗?她是个非常纯粹的孩子,对如意仙宫的传承没有兴趣,只是好奇这件仙衣的制作方法。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价格。”
姜望看着他,慢慢地说道:“前年在不赎城一战后失踪的祝唯我,是我的大师兄,是我一直以来敬佩的人。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擒走的凰今默,是我的师嫂。”
戏命道:“她杀了我墨家的天才人物墨惊羽,天工真人只是带她回去调查。”
“两年了,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姜望问。
戏命道:“还在调查。”
姜望举起手道:“用我姜望之名发誓墨惊羽之死和凰今默、祝唯我无关。祝唯我杀的人,绝对不会不承认。”
“我相信你。”戏命认真地看着他:“但我相信你没用。”
姜望放下了手,这话的确是不必说的。当初在不赎城外遇到雍国北宫恪时,他就幼稚过一次了。
他转而拎了拎自己身上的青衫:“关于这件如意仙衣,我想到一个合适的价格。”
戏命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
姜望的手放下来,只道:“你不能在这里住下去了。”
“为什么?”戏命问他:“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聊吗?”
姜望道:“这件事不可以。”
“好吧!”戏命摊了摊手:“在商言商,今天的房租我已付了,明天一早就搬走。”
姜望道:“在商言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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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众妙之门
“虽然说在商言商。”戏命在走之前,顿步道:“我还是想问你,你这样生活,不觉得累吗?”
“累?”
“你就像我们墨门制造的傀儡,好像天生被规定了会不断地修行,只能不断地修行。”戏命道:“努力的人我见过很多,但是没见过像你这样,一丁点空隙都不留给自己的。生命中难道只有修行这一件事?”
姜望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发现,付出就能得到收获的事情,并不多。修行让我觉得很满足,由此获得的力量,可以给予我更多的自由。”
“你指的自由是什么?”戏命问。
姜望反问道:“你有没有无能为力的时刻呢?”
戏命想了想:“有过吧。”
姜望说道:“可以不再面对那种时刻,就是我想要的自由。”
戏命声音很轻:“没有人可以避免的。”
“但我如果再努力一些,那些时刻或许就可以减少一些。”姜望道:“就像失踪的祝唯我,就像被你们抓走的凰今默。那也应该是我努力修行的理由之一,不是么?”
戏命淡淡地拨出一口气:“那你确实是需要努力的。”
姜望的确需要多勉力。
别说现在的姜望,就算是还没有离开齐国的那个武安侯,也不可能从巨城把人带走。
甚至也别说什么未来的大齐军神,就算是真正的现在的大齐军神姜梦熊开口,墨家也不可能交出这个人来。
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墨家之所以到现在还保证凰今默的安全,没有让她吃太多苦头,完全只因为那个有可能自幻想中归来的凰唯真。
姜望?祝唯我?
从来不在墨家的考虑范围里。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墨家还不需要考虑他们。
戏命走了,而姜望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如往常一般,静默地继续修行。
他可以讲一些大道理,说一些“任何人做错事都要负责任”之类的话。
他可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抨击墨家行事之恣意、姿态之傲慢。
他也可以放一些狠话,说等到有朝一日,拿出证据证明墨惊羽的死和凰今默、祝唯我无关,一定要让天下人知道墨家做错了事情。
但是有什么意义呢?
不能行至,不必言达。
他继续搬运道元,拆解道术,温养他的剑。
而戏命也在走自己的路。
千机楼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愁生意,这得益于巨城举世无双的机关术。
如其它显学一般,墨家子弟也遍布天下,仕于诸国。列国工院不乏专研之士,大匠名工。但巨城始终代表机关术傀儡术的最高成就,始终是墨家门徒的最高圣地。
在钱晋华时代崛起的千机楼,分楼遍及五域诸国。卖的都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东西,因此千机楼的经营重点从来不是客源,而是如何与当地政权处理好关系。
戏命当然不是顺路来的白玉京酒楼,白玉京酒楼就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只要是戏相宜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想摘给她。
无论用什么法子。
当然,要在正当的、合理的框架下。
戏相宜如果想要强抢,当初在不赎城外碰到姜望的时候就已经抢了。面对洞真级傀儡明鬼,彼时的姜望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规则非常重要,规则是这个世界得以平稳执行的关键。
现在戏命离开酒楼,乃至于离开星月原,自往象国万和庙去。那里这几天在召开一场文会,由庄国使臣、也即新安八俊第一的林正仁主持。巨城出身的他,对此很有兴趣,所谓文章千古事,颇费思量!
……
“文会什么的,最有意思了。一群不懂得欣赏的人,坐在一起互相欣赏。无论男女老少,朽味儿灌着鼻孔来。我喜欢看他们披着五颜六色的人皮,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一个个自命清高,自觉不凡。我喜欢这种赤裸的虚伪……来,小礼。”
林正仁坐在高台之上,沉默地轻言心声,将手里的茶盏,轻轻往下倾斜——
一团没有具体形状的水球,蓦地张开青白色的嘴唇,将倾落的茶水尽数吞咽。
旁边象国的礼官投来奇怪的眼神。
林正仁体贴地解释道:“我的宠物,他最喜欢这种文气氤氲的场合了。”
象国礼官勉强地笑了笑:“大使待宠物这般好,真是有善心。”
若不是有玉京山点头,庄国这趟出使,能有多少国家应和,尚是两说。毕竟庄国说是中兴,影响力还没有超出西境去。
但同在道属国,对林正仁之名却是早闻的。
号称端方君子,与人为善,名声极好。
什么以正气驭鬼,叫百鬼日行……也被传为驭邪为正的佳话。
道家敕鬼之术早有,能为此术,不受邪侵者,往往一身正气。但正到林正仁这么正派的,还确实比较少见。
不过,大白天的带个鬼当宠物,怎么感觉那么邪乎呢!?
“哪谈得上什么善心,我林正仁只是个凡夫俗子,做人做事莫欺心便是……”林正仁说着,忽地抚掌高赞:“好!这篇文章读得好,读来如饮烈酒,不知是哪位俊才所作?”
官员交谊、主持文会、道术交流,他做来井井有条。
谁又能知晓,风轻云淡如他,其实揹负了多么大的压力呢?
世人都以为,代表国家出使,是偌大荣誉。
他林正仁代表庄国第一次出得西境,满天下的外交。不折国节,昭彰国威,俨然在国内被吹嘘成了千年一遇的国家骄才,是板上钉钉的副相之选,未来的大庄国相——唯他自知,此行风险之大。姓杜的越是以舆声捧他,姜望杀他的代价越大,他越无幸理。
其实无论姜望还是庄高羡,都没有放过他的理由。
他也很难想明白,为何自己如此谨慎,如此聪明,却总是陷在如此糟糕的处境里,每一步都走得这样艰难。
城道院第一,国道院第一,黄河之会正赛天骄……明明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步步登高的路线,怎么突然间就性命难保了呢?
他无法逃跑,也不能在明面上反抗,还得装成踌躇满志、兴高采烈的样子,为庄国鞠躬尽瘁,积极地去够那一根吊在身前的、本来永远吃不到的萝卜,等待这场注定的死局,演至尾声。
但他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任何异动都会加速死亡。他只是让姜望知道了庄高羡会怎么做。
姜望自然会避免冲动,自然会避免被栽赃、被陷害。
在栽赃无法完成的情况下,庄高羡也就没必要让他林正仁死。
他林正仁此行如果能够不死,庄国副相、玉京山进修、神临资粮……你庄高羡、杜如晦画的饼,也该弄假成真了!
在低缓的象哞声里,林正仁高谈阔论,大赞文辞,与象国文人谈笑自若,忽地在台下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五官略冷的男子。
他面色不改,仍在热烈地讨论文章,但已将那团水球,抱在了怀中。
……
……
夜色渐深。
姜望坐在高楼里,倚着窗子,仰看星穹。
一天的生意已经结束了,客人散尽,厨子伙计都已去休息——财大气粗的白掌柜,在酒楼不远处买了几套宅子,用于员工居住。
当然,‘天下第一楼’的骨干是住在酒楼的。
林羡和白玉瑕在十一楼,连玉婵、净礼、姜望都在十二楼。
夜幕落下时,戏命也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这是他在白玉京酒楼的最后一晚。
净礼在旁边的床铺上咕哝:“师弟,原来你都是这么吃苦的。这的确会影响修行啊,褥子这么软,躺得这么舒服,我都不想打坐了!”
白掌柜锦衣玉食惯了,可不会屈着自己。一应生活用品,都是拣着最贵的来。就像这织梦锦的褥子,黄梁木的床,那是倒下就能睡着,一觉神完气足。
净礼现在还能咕哝,那是靠修为在撑着,还想跟师弟睡前夜话几句。
姜望操纵着星光,于识海玄构星图,随口道:“不想打坐就睡觉,饿了的话厨房里煨着汤还温着粥,东边的炉子上都是素斋。”
观衍前辈也不知云游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回信。
森海老龙送的各种秘法,他全都没有学,尽兑了功。到了他这种层次,已经不必什么秘法都学了。
老龙虽然境界颇高,给的都是精品,但不是压箱底的绝技,姜某人现在还真看不上。
倒是上古龙皇所传的星图玄构古法,让他很有兴趣。
当然,在习练之前,他也将之贡献于演道台,权当借太虚幻境之力,帮自己做个检查。至于这门秘法来头甚大、便宜了太虚幻境……便宜也就便宜了吧。反正最后也是混同在人道的洪流中。
他对太虚幻境有些疑虑,魏国一行后尤甚,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只是疑虑。
这星图玄构的古法,在演道台得到了丰厚的反馈。巨量的【法】,让他的演道台一举跳过七层、八层,跃升到了第九层。再加上他的荣名效果,已经能使用十二层的演道台!
随着对太虚幻境的了解加深,姜望也渐渐洞悉了演道台的功用。
演道台的层级,基本和道术品级相关。
按照四阶十二品的道术层次划分,十二层的演道台,已经能够完美演化任何甲等上品之道术。
但这并不是说十二层的演道台无法推演超品道术,只是层级越低,推演超过层级的道术就耗功越多、也越难靠近完美。
比方说一层演道台,可以完美推演丁等下品道术,耗功为十。用一层演道台推演丁等中品道术,耗功可能就要二十,而且不能得到完美的版本。用二层演道台推演丁等下品道术,可能就耗功为一,而且可以得到此术的完美版本。
演道台层次越高,能够调动的太虚幻境算力就庞巨,效果自然就越好。
单单从第八层跃升到第九层,就需太虚之【法】五千五百万点,因为左光烈的遗留,姜望也需一千六百五十万点【法】才能解封。
放在以前,他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何时能够达到条件。
大约也只有左光烈那样的道术天才,可以轻而易举地创造各种强大道术,以其独创性和天才性,才能将演道台推进到十八层之高。
就像左光殊的演道台跃升速度也非常漂亮。
姜望这等自创道术很少的人,就只能靠掠取来奉献了。
当然,经过好几年的蓬勃发展,太虚幻境现在的演道台效果,肯定胜于左光烈那个时候。或许演道台跃升难度也有变化。太虚幻境,本就一直在变化中。那位创造太虚幻境的太虚祖师,本身即是最推崇变化的人。
净礼裹在被子里,仰躺在床上,满足地咧着嘴角:“好幸福啊……”
师弟对他真的很好,还专门给他请了一个擅长素斋的大厨,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什么时候把师父也接过来就好了……不过师父不爱沾染这些俗气的,倒不知能不能习惯呢。
姜望沉心入星楼。
星图玄构的古法,至少在太虚幻境已经有了价值的体现。故他也就能安心修炼。
所谓“星图玄构”,重点在于一个“玄”字,是众妙之门关于星穹宇宙的构建。
上古龙皇元鸿氏对宇宙观察,肯定与凡夫俗子不同。上古时代到如今,修行也革新了不知多少轮,更有人龙之别。
姜望也是琢磨了许久之后,经历了反复的推倒重建,才开始自己的第一次“玄构”。
为了避免被老龙不知不觉的误导或干扰,整个星图玄构古法的修炼过程,姜望都是独自琢磨,不曾多问一句,也不向老龙泄露进展。
之所以说星图玄构之法,能够让修行者在宇宙中不再迷途。其核心要义,在于它是创造了一张独属于修行者的玄秘星图,而后构建修行者关于宇宙的“众妙之门”。
当玄秘星图得以创造,宇宙众妙之门得以伫立,修行者就相当于在古老星穹里有了永恒的锚点——从这个角度来看,意义倒很近于现在的星光圣楼。
但星图玄构之法的意义,更在于修行者随时可以踏足自己的玄秘星图,推开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去捕捉茫茫星穹里的某一个位置。
姜望以北斗为基础,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玄秘星图,正在构建自己的宇宙众妙之门,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森海老龙,补充对龙族的知见。
“小友,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啊。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雄姿英发,浪里白条,引得多少龙女倾心——”
“那我们其实不太一样。我以前跟我家小五一块出去的时候,都没姑娘看我的。”
“那是你方法没用对。”
“什么方法。”
“你修过什么正经的魅术吗?”
“魅术?”姜望一边绘制门纹,一边诧异:“男子也有魅术?”
“当然了。”老龙很有故事地道:“要不然你以为当初我是怎么勾——沟通了解认识了天佛寺的皇姑老尼。”
原来这厮是透过勾引某位身份为皇姑的老尼,来偷盗的天佛宝具……可见他还真懂得男子或者说公龙之魅术?
姜望有些恶寒:“能被你称呼为老尼,那确实是很老了……吧?”
“你还年轻,你不懂。”老龙意味深长地道。
“我也不怎么想懂。”姜望随口说着,刻下了门楣处的收笔。
“哈哈哈。”老龙像个不正经的长辈在嘲笑自己亲近的年轻人,忽然收去笑声,稍稍认真地道:“说起来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其实我还没有正经地自我介绍过呢。你愿意记住我的名字吗,小友?”
此时内观心海,在繁复的北斗星图中央,竖起了一扇刻印了宇宙无垠、群星璀璨的古老门户。
在门户的正中心,竖立的椭圆刻印里。星辰生灭不定,诸天漫游,遵循着古老而玄秘的轨迹。
宇宙众妙之门至此就算大功告成。
姜望不免有大功告成的满足,语气也轻松了些:“当然,我以为你不愿意说。”
森海老龙笑道:“吾名敖馗。”
“敖馗……”姜望念着这个名字,随口敷衍道:“好名字!”
但就在下一刻,竖于心海的那扇宇宙众妙之门骤然开启,一种无法抵抗的巨大唤力奔似洪流,姜望还没反应过来,就如孤舟一叶,被卷入其中,溯流而回!
关于这个演道台解封对【法】的需求……
我设计了一套非常复杂的演演演演算法,算得自己都晕。挺傻的。
大家就别跟着算了,看个结果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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