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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白幡

作者:情何以甚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经是五月底。

马上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姜望看了一眼窗外西垂的落日,缓缓收功,将已经日趋清晰的天地门隐去。

这一个多月,是姜望离开庄国后,最安宁的一段时间。

他基本就一心扑在修行上。

当然也没有放下“种田”。

天青石矿脉距离彻底枯竭的时间又近了,但胡氏矿场里的矿工们,倒个个精气神很好。

在重玄胜的安排下,姜望开始接手统合重玄家在阳国的全部生意。

来自重玄家内部的掣肘,大部分在齐国直接就被重玄胜斩断了。

姜望是把青羊镇当做大本营来经营的,虽然对嘉城方面来说,难免有鸠占鹊巢之嫌。

但在之前的矿脉枯竭事件里,他们的责任洗不清,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反正原本也是预设重玄家在此地有三十年经营权的。

青羊镇的现任亭长是原矿场管事胡老根,自然唯姜望之命是从。

只要姜望还愿意用青羊镇上的人做亭长,至少在表明上尊重席家的治权,席家便不会多说什么,就当胡由胡少孟父子还没死,还在与他们明里暗里较劲便是了。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其实并不难。

统治者自己尊重已制订的合理法令,不贪渎枉法便是。

让老百姓安居乐业的方法,早已被前贤写成律法,记成规矩。不曲解、不倒行逆施即可。

矿脉枯竭了,便去寻找新的矿。矿没了,还有其它的资源产出。

大地是慷慨的,有数不清的资源供给大地上的生灵。只要不过分贪婪,懂得节制,就能生生不息。

对超凡修士来说更简单——不过分盘剥就可以。

拿自己应享受的供奉,在自然灾害前,做出自己超凡的贡献。

这对姜望来说不是难事。

究其根底,姜望在青羊镇并没有做什么,但短短的一个多月,人们的精神面貌就焕然一新。

在姜望自己本身的修行方面。

首先是太虚幻境,他打进了前十,在通天境匹配战斗中,已经位列第九。

勒溪福地在贡献了一千零五十的产功之后,姜望便掉到了排名三十二的龙虎山,此后每月只有九百五十点的功入账。

福地排名的下降他是早有认知的,也谈不上失落。毕竟在福地挑战中所遇到的对手都境界远胜。

最终掉到什么位置才会停下,他也不清楚。但最少最少,他希望自己能在彻底被“逐出”福地前,可以守住排名,再往前进——这个目标现在看来还太遥远。

算上透过论剑台“赚”得的功,累计已有五千四百一十点。

“法”的积累则进展缓慢,只加了七点,变成四百三十五点。

一应道术自不必说,姜望是时时勤练的。

修行境界上,天地门在他自己的“视野”中,如今有如实质。

这是一扇高大的石质门户,高约三丈,阔约丈八。这并非实质的高度,天地门所在的不知名虚空也未必能以此计量高低,纯粹是姜望“目测”的感觉。

门上刻有铭文隐隐,看不真切,且不断变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有的天地门,各不相同。天地门是每个人最隐秘所在,自然不能与人研究。

但在浩瀚的修行世界里,前人还是留下了一些记录分析。重玄胜自然是不缺这些东西的,一股脑给了姜望一大堆。

有些完全不同、毫无帮助,有些较为类似,可以触类旁通。

根据前人笔记,姜望推测这些铭文可能是他的修行体现,是他的道。

等他真正洞彻自己的“道”之后,或许这些铭文才会固定下来。

石门上最显眼的,是三道横纹。

以上中下的位置,完整分割天地门。

这三道横纹分别代表天、地、人,是姜望小周天所凝聚意象,也是他独有最强三剑的体现。

看似轻巧虚浮,实际却最是沉重。

若非有这三道横纹,天地门早已被姜望推开。

曾经支撑着他走到如今的根基,如今也阻碍着他的前行。

他必须要承受自己所构筑的一切,并且在这种承受之中,亲手推开天地门。

如此才能够打破天人之隔,道脉腾龙。

直到此时,姜望才真正明白了。

为什么说越强的通天境修士,这扇门就越坚固、越难推开。

而王夷吾那种人,则到了另一个层次。

他的力量已经走到通天境这个层次的极限,也超过了天地门所能到达的极限。

他的天地门强无可强,坚无可坚。

而他还在想尽办法,试图打破极限,让天地门更强一步,让自己可以走得更远——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极限之所以是极限,因为已经被无数过往的天才所证明。

无数的天才走到这里,终不能寸进,于是宣布此为极限。

之所以姜梦熊敢说王夷吾是当世最强通天境,因为其人正处于通天境极限所在。哪怕将过往的绝世天骄拿出来比,在这个境界也只是如此。

对于姜望来说,他对王夷吾的层次当然不是没有想法,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往那里走,但不会偏执强求。

对于前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如尹观迫于佑国上层压力,提前兑现潜力,以最快的速度踏入外楼境。

如王夷吾有姜梦熊的庇护,不断夯实基础,拓宽通天境极限。以最强之名前行。

姜望则和重玄胜一样,在稳固基础的情况下,尽可能快地往前走。

在到达终点之前,很难说得清孰优孰劣。

王夷吾当世最强通天境的名头当然响亮,但终归只是通天境。现在的尹观足以轻松虐杀他。

但尹观如果受阻于神临境前,等王夷吾追上来,强弱之势就会逆转。

这一条漫长的修行路,每一个人都必须竭尽全力的跋涉。

对于现在的姜望来说,最让他在意的,其实不是天地门。

而是“居住”在通天宫里的冥烛。

对于冥烛,姜望的感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东西与白骨道的关系,另一方面这东西又的确救过他性命。

冥烛第一次起反应,应该是融合了妙玉的白骨之种。这一点姜望并不知情,是妙玉所述。

第二次是碰到妙玉的伤口,或许触及了妙玉的道元,冥烛传输了只能对白骨道教众起作用的【肉生魂回术】。

第三次是因为白莲使用的封印记忆秘术,激发了冥烛的反应,保护了姜望不被封印记忆。并传输了以寿元催动、穿行阴阳的【白骨遁法】。

第四次,就是示警枫林城之灾。

自枫林城之后,冥烛就未再有异动。(天府秘境里吸收死气毒那次,姜望并不记得。)

但昨夜,冥烛在通天宫里移了一分。

姜望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虽然对冥烛的主动研究都一无所获,但他从未放松过对冥烛的观察。

冥烛的的确确在通天宫里“悄悄”移动了。

他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好是坏。

这让他心生警惕。

在他有意无意的控制下,如今的道脉真灵也不再盘绕在冥烛上。

而是在九大星河道旋间来回穿梭,不断淬炼,以期升华。

……

日照郡有七城,规模大体上都差不离。

嘉城在日照郡的中间偏东位置,而在嘉城的西南方位,有一座越城。

越城城北有一户李姓人家,当家的常年在外做生意,很少回家,也不知具体做的些什么。

前一阵忽然回来,整理了一些东西便走了,据说去国外有一桩大生意。

也不知是去齐国还是哪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也说不清楚。

这年头,普通百姓没几个穿城越境的,很多人一辈子就活在山村里,连镇上也不曾去过。因而也没人能核实真假。

也没人有那个闲工夫。

但是没过多久,老李头就又回来了。这次在家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早些年经人撮合、搭在一起过日子的丑婆娘,也整日脸泛红光,欢喜得很。

李家少与左邻右舍打交道,大家伙也不好问他家生意做得如何,但从这家人平日吃穿用度来看,大抵是不差的。

对很多人来说,日子总是平常的过。

这一日,李家半聋的丑婆娘匆匆出了门,花大价钱请来城西最好的医师,也不知是老李头害了什么病。

也就是这一遭,周围邻居才知道。老李家富裕着呢。

不然城西的那家医馆,等闲谁请得起?更别说还请来了坐馆的招牌秦老先生。

那可是该医馆的上一任馆长,已经很久不亲自出诊。没有百十两金子,能够请得动他?

有机灵的,便已经盘算着待老李头病情稍好,拎些什么礼物上门套交情才好。也让他带一带,看能不能掺和掺和那么能赚钱的生意。

富在深山尚有远亲,何况是富在这么近位置的邻居呢?

别看老李头年纪大了,门路准有不少,要不然能有那么些钱?

寻常人家害了病,咬咬牙也就挨过去了。哪有那么金贵还去看医师,更别说看那么贵的医师。

城主府上有人病了,都看的这家呢!

至于这病能不能好,秦老先生都出马了,那还能不药到病除?

……

待第二日,机灵的邻居起了一个大早,拎着礼盒便准备上门去。

但他刚走出门,就愣住了。

隔壁李家大门紧闭。

门前挂起了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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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九十老叟为谁哭

毫无疑问,老李头是一颗合格的暗子。

在嘉城卖了好几年的馅饼,馅饼做得是真好,不比那些老字号差。

这些年他安分守己,交善友邻。

只偶尔回一趟安在越城的“家”,说是家,不过是惑人的障眼法之一罢了。

任谁来查他,都会收获一团乱麻,再聪明的人物,也非得好好费一番工夫不可。

平日里正常过活,胡少孟找他,他才做事。

见识了超凡修士的世界,些许世俗金银算什么?

这一次去接触天下楼的超凡修士,买凶行刺另一个超凡修士,想想就令他已经老衰的身体热血沸腾。

逃出国外,到了容国边境的一座小城里停下。

他早已做好了四处流窜的准备,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可以回国的讯息。根本没人来追查他。他精心设计的逃窜方式成了空谈,苦心选择的路径无人问津。

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等待的结局却并没有降临。

他甚至幻想过很多次,他在哪位愤怒的超凡修士面前,用残余的生命表演。将那个超凡的修士捉弄于指掌,把他引往错误的方向……

能不死,总归是好事。

他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回了国。

嘉城是回不去了,索性便在越城休养下来。

好在为超凡老爷做事,银钱是不缺的。“家”里的婆娘是不好看,但好在懂事贴心。

日子就跟往常一样,胡少孟不联络他,他就打算这么过下去了。与在嘉城开馅饼铺子没什么区别,无非是日复一日的平淡。

发现自己生病,是在三天前。

起先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没成想身子越来越虚。

他本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了,是不怕死的。

敢参与杀头的事情,怎么会怕死?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只是娶来做幌子的丑婆娘,看着她丑脸上流的鼻涕眼泪。

他……忽然就害怕了。

他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盒金叶子来,全砸在地上,让婆娘去请医师,请最好的医师!

有钱能使鬼推磨。

秦老医师来了,大概是老眼昏花,竟把个脉也把不准。

看了又看,观察了又观察。

最后甚至脱掉了他的衣衫,看过之后,一屁股跌坐地上!

爬起来当时就离门而去,一片金叶子也没拿。

老李头知道,自己完了。没救了。

但是好在,好在留下了一些金银。

钱财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终归足够这个人丑心善的婆娘好好过日子了。

只是遗憾,没办法为那位强大的超凡老爷继续做事。

终此一生,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稍稍靠近超凡的世界了……

此时的老李头,并不知道在他心中如神魔般的胡少孟已经被人杀死。

他有他自己老迈的心事。

他有些疲惫地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并不知道他的死,会对这片土地,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而他那个半聋的丑婆娘,摸也没摸那些金银一下。

只是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很难听的哭了起来。

……

却说拎着礼品出门的邻居,一侧头就看到了李家门前挂的白幡。

守在门外的两队披甲士卒也令他心惊胆战。

奸夫**?谋财害命?

脑子里转过好些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扭头就欲回门。

“站住!干什么的!”士卒大声呵斥,却并不靠近。

“军爷。”这人往前走了走,想要凑近点解释。却被骤然拔刀计程车卒吓了一跳。

“就站在那里,不许靠近!”

“是是是,我不靠近。”他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解释:“这不听说老李头生病了,作为邻居,我想着买点礼品,看看他嘛。他家里发生什么,我可不知情啊军爷!”

那士卒问:“你与这家人关系很好?平时可有走动?”

“这不一直没机会嘛,他也一直不着家。最近好不容易回来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就想着走动走动。”

士卒回头与袍泽对视了一眼,转头便呵斥道:“回房里去,这几日不许出门!”

这人不敢多说,猫着头就窜回了房里。

只揣着满心疑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

越城城西,最大、名声也最响的医馆中。

此刻愁云惨淡。

所有的徒弟都被赶出了后院,只有秦老医师一人独坐院中。

徒弟们与他说话,只能隔着半个院子,远远呼喊。

越城的城主大人,这时候就站在门口的地方。

秦老先生今年九十多岁了,身子骨仍然硬朗,说起话来依然中气十足。

只是不知为何,堵在门外的徒弟们个个眼睛红肿。

“患者打寒战、发高烧,自陈头痛乏力、全身酸痛,伴有恶心呕吐。老夫脱衣检查,发现皮肤有淤斑、出血……”

秦老先生说道:“身上有肿块,化脓、破溃。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三天!”

“毫无疑问是鼠疫,瘟疫里最可怕的那一种!”

越城城主站在门口,沉面问道:“可有办法治愈?怎么避免传染?”

秦老先生惨声道:“一旦发病,无药可救,只能等死!唯一避免传染的方式,就是封锁整条街道,困住所有与入瘟者接触过的人,隔绝内外,不使与人接触。老夫也不知自己是否被传染,只能自囚于此,看看老天给我安排一个什么命!”

“城主,此事切不可隐瞒。需引起最高程度的警觉。整座城域要立即戒严,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人不得外出,生活所需,要调动超凡力量来负责。也只有超凡修士,才有可能扛得过鼠疫侵染。同时联络朝廷,逢此大难,我们无法独支,必须求得朝廷支援!

目前不知疫源,也不知道那个老李头去过哪些地方,必须动员举国之力应对。甚至……需要宗主国的帮助!

而我们,只能等待。等待发瘟者自行死去,然后焚烧尸体!至少要困锁一个月之后,才能恢复生活!”

“秦老。”越城城主忍不住道:“不至如此吧?我已令人将疫者所在街道封锁,不使人接触便是。只此一例,未见得就能怎样……何必造成全域恐慌呢?”

“发现了一只老鼠,就一定有一窝老鼠!病发了一例鼠疫,就至少有五例在潜伏!”秦老先生苦口婆心:“城主大人,不可不防微杜渐。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啊!况且,这岂是微渐?已经有人病发了,瘟疫已经传开!这是海啸山崩!”

越城城主沉默了半晌:“我心中有数。秦老安心休养,您未必能被染上,之后的防治,还需您出力。”

不待秦老先生再说,越城城主便带着侍卫离开了。

秦老先生独自坐在院中,忽然间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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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师父!您怎么了?”

“您别吓我们啊!”

“师爷!师爷!”

守在门外的徒子徒孙们一下慌了神,但作为医师,他们更知道鼠疫的可怕。尤其秦老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们七嘴八舌的关怀着,丝毫影响不到老人的嚎哭。

自秦老先生出诊回来,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拒绝任何人的靠近,自囚于院中。

整座医馆本就人心惶惶了。

这些年来,医馆风风雨雨,什么没经历过?

未有人见过秦老先生如此失态。

九十老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见者无不心伤。

“父亲!”最后是秦老先生的儿子,医馆现在的馆长秦念民,一下子跪在地上,哭着问道:“儿子不孝。不知父亲您为何哭泣啊?”

“我哭,哭老天何其无情,降此大祸。”

“哭这越城所托非人,城主不以百姓为念,灭顶之灾,就在顷刻!”

老叟哭嚎,其声哀切。

他这一生治病看人,少有错断。越城城主虽未明确表态,但他已经看出了其人的推脱。断定自己的治疫之策绝不会被采纳。

而没有城主府主导的果断措施,整座城域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想象。

“父亲,父亲!”秦念民也有五十多岁了,发已微霜,但看着无助的老父,自己也像个孩童般失了方向。

膝行几步,流着泪道:“咱们能做什么?”

“去!”秦老先生止住嚎哭,站起来,嘶声道:“如果你们还记得医者之德,如果你们还有人性尚存,就都去!去把越城已经有鼠疫发生的事情传开,让老百姓们都不要出门。”

“去邻城近郡,让各地官府警惕。”

“去都城,去告诉我们的国君陛下,让他知道,他的子民,正在经受着什么!”

九旬老人最后立于院中,戟指向天,像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怒吼着发出军令——

“去!”

一声罢了,口喷鲜血,即时气绝倒地。

瘟病未发,人已先去。

“父亲!!!”秦念民跪在地上想要奔进院中,但却又生生止住。

门前贴有一张宣纸,纸上有字。

是秦老先生回来后亲手写就:

我死后不必入葬,不可近我尸身。

焚我尸骨,净于焰中。随掘一坑,覆我残烬。

违者不孝,逆者不忠!

……

与老医师沟透过后,越城城主走出医馆,心情阴郁。

任是谁,也不愿看到自己治下出现此等祸事。

那个姓李的,不知从何处将鼠疫带来,该受万刀之诛!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应对面前的局势。

身后的侍卫统领低声问道:“大人,属下是否现在出发?”

“出发去哪里?”

侍卫统领迟疑了:“不是要……封锁全域么?”

越城的城主大人转头看着他,目光平淡,却威严自生:“他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么?”

“他说是鼠疫,就是鼠疫?没有更多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直接封锁城域?”

“你可知封锁全域一月,损失几何?耗粮多少?且不说调动越城现有全部超凡力量,能不能够维持全域百姓生活一月所需。单就驱使这些超凡力量所需的道元石,你知道是个什么数字?谁来出?”

“更别说上报朝廷了。朝廷一旦插手越城事务,那还有我什么事?”

“须知,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你把权力交出去,就不可能再拿回来了!”

“越城首先属于我,其次才属于阳国!”

侍卫统领低下头:“……是。”

越城的城主大人在心里为这个愚笨的侍卫叹了口气,琢磨着什么时候换掉他。

嘴里则道:“无论如何,不管秦老是不是危言耸听,事态的严重性咱们必须要重视。本座即刻修书一封,邀请东王谷的医修来此亲查。从今天起,全城域戒备,标准定为‘外松内紧’!尤其发病者所在街道,一体封锁,隔绝内外,若有擅离,立杀无赦!”

侍卫统领正要应命而去,又听到城主大人继续吩咐道:“调一队人来,封锁此地。为免流言四起,造成百姓恐慌,医馆即日起闭门半月,任何人不许进出!”

侍卫统领心中暗惊,忐忑问道:“若他们不愿呢?”

越城城主淡淡瞥了他一眼:“比照发病者所在街道前例。秦老先生也很有可能感染了疫病,不是么?”

侍卫统领只觉喉咙发干:“……是!”

……

走在青羊镇里,人流明显多过之前。

仅仅只过了一个多月,胡由家焚于一炬的事情就好像已经被人们遗忘。

胡老根不是一个多么有治政才能的人,但是他安分守己,勤勤恳恳,这就足够了。

而且他还姓胡,还是胡由的本家,又是青羊镇的宿老,这里的人不排斥他。

青羊镇名义上是嘉城八镇之一,事实上重玄家对此地有三十年的管辖权。

重玄胜又把这种权利让渡给了姜望。

完全可以说,这个镇子,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都属于姜望。只要他愿意。

所以他很愿意在青羊镇里多走一走,甚至愿意减少一些修行的时间,转一转镇下的村落,偶尔出手,驱赶过界的凶兽,

姜望当然不会杀绝这些凶兽,挑战阳国方面本就脆弱的神经。所以他的动作并不大,更像是一种消遣。

没有流浪过的人,很难理解这种没有归属的漂泊感。

这里时常会让他想到凤溪镇,那个以前很少回去,不够珍惜,后来却常常想起的小镇。

小小总是跟在姜望身边的,她成长得很快,跟竹碧琼学武,同时也把矿场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与单纯出来见识世情、看看风景散散心的竹碧琼不同。

她很享受自己“有价值”的感觉,但更享受跟在姜望身边的感觉。

这是亲手将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跟着姜望,她那惶惑不定的心,才会有安全感。

三只圆圆滚滚的小狗使劲吃奶,小脑袋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卧在地上的母亲,是一只有着漂亮毛色的大白狗。但这时僵卧着,眼神竟有那么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小小发现自家老爷在这一幕前驻足了很久。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画面。”小小心想。

她没有想错。

对姜望来说,这一幕很美。

这是生命的延续,这里有希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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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微”与“渐”

人见得多了,就越发喜欢狗。

不是因为狗有多聪明,有多体贴。

而是因为,狗很纯粹!

痛就是痛,饿就是饿,亲近就摇尾巴,陌生就对你呲牙。

人不是如此。

人心隔肚皮。

看不穿,猜不透,想不明白。

凑在一起吃奶的三只小狗,一棕一黑一白,毛色竟各不相同。

竹碧琼看了一阵,笑着道:“找它们的爹可不容易。”

大概是吃饱了,黑狗和棕狗打起架来。

两只小奶狗纠缠在一处,黑狗落了下风,哀叫不停。大概想让大狗管一管,但大白狗只是懒懒的把脑袋转向了一边,看着远处。

白色的小奶狗在旁边跃跃欲试地跳了几下,见没谁理它,便很无趣地趴下了。

嘶叫片刻,棕狗便把黑狗压在了身下。这时黑狗便不叫唤了。

这是小狗之间宣布胜负的方式,棕色奶狗是胜者,黑色奶狗表示臣服。

正直的姜望看不过去,伸出一只正义的脚戳了戳:“不许欺负你弟弟!”

棕色的小奶狗被轻轻一下就掀翻了,四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很懵的样子。那只黑色的小奶狗倒是没心没肺,很快乐地舔了舔自己的肉爪。

大白狗蹭的一下站起来,对着姜望发出威胁的低吼。

姜望带着竹碧琼和独孤小落荒而逃。

……

“我以为你讨厌狗!”竹碧琼用那双杏眼看着姜望,嘴角噙着笑意。

她很乐意看到姜望被护犊子的大白狗撵得到处跑的样子,如此可以消解许多她被当成苦力使唤的委屈。

“我没有理由讨厌狗,只要它不吃人肉。”

他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但是在底线面前,所有的喜欢都要让路。

胡老根如今是胡亭长了,但他并没有给自己修新院子,还是住在原来的老宅,跟他那个据说很凶悍的婆娘住在一起。

这也让他更被青羊镇的百姓所信任。

看到姜望上门,他忙忙地招呼婆娘沏茶,又用袖子使劲擦过椅子,请修士老爷落座。

他的婆娘此刻也低眉顺眼的,看不出哪里凶悍。

“这个月马上过去了,镇上有什么事情吗?”姜望随意打量了一下房间,觉得环境尚可,不算简陋,便随口问道。

“倒真有桩子事,额正要去矿上跟恁汇报哩。”新任的胡亭长紧张兮兮道:“额们镇里,最近死了两个人!”

“什么原因?谁害的?需要我让向前过来调查吗?”姜望擡头看了一眼竹碧琼,顺便道:“竹女侠说不定也可以。”

“什么叫说不定啊。”竹碧琼跳起来:“本姑娘若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小小很羡慕地看了竹碧琼一眼,羡慕她有自己难以替代的价值。在小小的自我世界里,有非常清晰的价值体系。取决于她的过往,影响着她的人生。

“就是不知道哩。”胡老根苦着脸道:“这两人,害着一样的病死了。”

“医师怎么说?”竹碧琼很自然地进入了破案状态。但一开口就显出了不专业。

青羊镇上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医师,那几个郎中,也就能治个头昏脑热的。这种死人的病,他们估计连原因都看不出来。

姜望一下子坐直了,他自小家里是开药铺的,对病症很敏感。

“都有什么症状?”

“都发高烧,流脓流血……”胡老根有些哀戚:“都是好后生哩。”

“是一家人?”

“不,一个镇北,一个镇南,都不认识。”

虽然不能判断是什么,但这样的病有相同的两例,就说明有传染的可能。

姜望问道:“人呢?”

“埋、埋了。”

指望这小老头把病情说清楚不太现实。

姜望直接问道:“他们有什么共同之处?”

胡老根有些茫然:“甚共同之处?”

小小插嘴道:“他们最近都去过什么地方?”

“啊,去过城里!”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进城,自然就是去嘉城。

姜望立即起身道:“我现在去嘉城一趟。”

一是要搞清楚病情是不是从嘉城传出来的,二是,那个席子楚出身东王谷,正擅医道,而且身为席家人,为嘉城城域的老百姓做些贡献正是应该。

“小小。你留在这里和胡老根一起,把所有接触过死者的人先隔离起来。如果有什么阻碍,让你竹姐姐帮你解决。”

做具体的事务,还是小小更能处理好。竹碧琼虽然是超凡修士,人情世故方面却远不如小小。

从小听父亲讲过不少可怕的病例,也见过很多被重病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知晓疾病猛于虎的道理。

青羊镇域,镇上、村里加起来数万人口,系于此身。姜望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安排好事务,独身往嘉城而去。

……

席子楚近日眼皮跳得厉害,早在布局胡氏矿场之时,他就感觉家里似乎有事瞒他。但父亲不说,他不好多问。

毕竟席慕南才是嘉城城域之主。

他是席家的未来这没错,但如果试图主导现在,就是僭越。

这也是柳师爷一直刻意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席家在嘉城做得不错,但凡有更长远野心的人,都不会允许自己太急功近利。

休息民生,蓄养名望。

席子楚愿意拿出大笔赔偿,修补与重玄家的关系,都是出于此理。

脸上做了变妆,用一件宽大的袍子裹着自己,席子楚在自家的城市里游荡。

以他在本城的知名度,若不这样,实在无法出门。

胡氏矿场里的失败,给了他当头一棒,将他的傲慢击得粉碎。

他意识到不仅仅是姜望,甚至就连那个一直被他所压制的胡少孟,也未必输过他。

他压制胡少孟,借的是席家的势。而姜望更是将重玄家的“势”披在身上当成外衣,时刻不离。

但相较于此次争宝的失败,最令他难以接受的,还是父亲席慕南的那一句——“你令我很失望。”

外人不知,但他自己记得,他是在批评和打击中成长起来的。

从小到大,他没有在父亲那里得到过一句称赞,尽管他学习权谋、刻苦修行、钻研医术……什么都努力去争第一。

尽管在药香和造势手段的结合下,嘉城适龄女子都对他趋之若鹜,更不用说那些族人下属马屁如潮。

但未得到父亲的认可,心中始终失落。

如今他已经腾龙境,他有自信在五年内超过父亲,成就内府。或许那个时候,才会让父亲满意吧?

“你令我很失望。”

但这句话绕在耳边。

好像一个钉子,把他所有轻飘飘的骄傲,都直接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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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妖言惑众

与胡家对青羊镇的盘剥不同,席家对嘉城百姓向来宽厚,他们的残酷一面只展露给那些有机会威胁席家位置的家族,这也是席家父子其实很受爱戴的原因之一。

而胡家,就连胡少孟自己的本家族叔,都不曾得到多少宽待,在胡少孟面前唯唯诺诺。

盖是因为,在成功拜入钓海楼之前,不如此,胡少孟得不到足够的资源以支撑修行。

仓廪实而知礼节,在修行世界亦是如此。

对于脚下所行的这座城市,这个城域,席子楚当然是有感情的。

那些积年累月的爱戴、亲近,任是铁石,也要被捂热了。

所以当他看到一家医馆后门,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被随意扔到推车上,跟几具尸体堆在一起时,他有些生气。

尤其做这件事情的,是城卫军计程车卒。几乎等同于他席家的私兵。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他。

一张草席盖住了这几具尸体,车轮滚动、往前。

一切显得草率、敷衍,而荒诞。

“让开。”

年轻计程车卒冷声喝道。

彼时席子楚刚巧走过这里,驻足在巷口。

正好拦在他们前面。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席子楚问。

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活计。

没有人愿意做这种事,因而推车的两名士卒心情都不是很好。

“拖去乱葬岗,再敢多事,连你一起埋了!”其中一个说。

“这人还没死!”

席子楚往前一步,一把掀开草席。

“找死!”两名城卫军士卒立即拔刀!

但他们的刀,被按了回去。

席子楚注视着拖车最上面那张不成样子的脸,心有惊涛骇浪!

此人虽然未死,但已然药石无医。因为他中的是疫。

即便东王谷药毒双修,从不忌讳杀人的手段,但对“疫”的研究,也是明令禁止的。

哪怕由“疫”可以发展出无数强大的杀法,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方向,却也无人敢公然尝试。

伤不伤天和且不说,一旦暴露,天下共诛。即使是东王谷,也无法承担那样的后果。

令席子楚惊骇的是,此人,包括此人其下的那些尸体,都受了疫。

他们却仅仅是被草席一裹,就送去乱葬岗。

若护送计程车卒再偷一下懒,连掩埋也不掩埋,那种后果……

而这么大的事情,无论是以东王谷的修士身份也好,还是以席家少主的身份也好,他竟毫不知情!

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无望地看着席子楚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席子楚五指张开,一朵食之花钻地而出,将拖车上的尸体……包括还未彻底变成尸体的这个人,一口吞下。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病吗?”他转过头,有些哀伤的问士卒。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士卒问。

面对一个表现出超凡力量的强者,仍然保持了战士的勇气。

这样计程车卒,是席家经营几代人的结果。理应让席子楚感到骄傲。

但此刻他却没有那样的心情,只是伸手在脸上抹过,回复了本貌:“是我。”

两名士卒面面相觑。

然后才汇报道:“公子!属下也不知,柳先生只传下话来,遇到这种病状的,一律送往北郊乱葬岗,统一掩埋处理。”

“这事,已经持续了多久?”

“属下确实不知,属下也是前天才调过来,负责处理附近街区的尸体,主要是这家医馆。”

另一名士卒插嘴道:“听军中传言,有说从四月份就已经开始……只是现在,好像越来越多了。”

席子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

姜望再次来到嘉城的时候,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守门的依然不肯少了一个钱的入城费,当然也不敢多收。

大街上依然人来人往,一片安居乐业的好景象。

对于席家,姜望谈不上有好感,但也没有什么太大敌意。

落子争宝是各凭手段,席家的赔偿足够有诚意。最后白白死了一个腾龙境的家老,也没有怎么气急败坏,算得上有世家气度。

如果之后席家不打算跟他作对,他也不准备与席家结下仇怨。

他要做的是统合重玄家在阳国各地的生意,提高效益,以此为重玄胜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仅靠走一路杀一路,是做不到这点的。

他没有去城主府的想法,上次席子楚请他见面的小院,他还记得,便准备去那里等席子楚。在此之前,他要先去嘉城的几个大医馆看一看,探探情况。

如果青羊镇的那两名死者真是被传染上的疾病,那嘉城这么大一座城池,里面应该也有类似病例才是。

而且以大城的医师质量,说不定在青羊镇只能等死的病人,在嘉城可以治好。

有席子楚这么一个东王谷出身的超凡修士,姜望对嘉城的医师水平很有信心。

走在路上,就听到一阵哄闹的声音。

远远看去,是一队披甲执兵计程车卒,押送着一辆囚车,正往这边行来。

囚车过市,便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更别说还有一名高壮汉子大声宣读重复此人的罪行——

“兹有医师,姓孙名平。

狗胆包天,妖言惑众!

欲谋重利,夸张病情。

一街之内,人人自危;

一室之内,人心惴惴。

囚车过市,斩于南门。

示众于前,以儆效尤!”

写得清楚,喊得洪亮。大家伙听得明明白白。

这个叫做孙平的年轻医师,为了赚点黑心钱,故意夸大患者的病情,造成老百姓的恐慌,从而在其间牟取重利。

“可恶啊!”

一颗臭鸡蛋,“啪”的一声就砸进了囚车。

黑黄相间的蛋液,在罪犯孙平的黑发上流淌而下。

这一声如同战鼓,瞬间引发了“冲锋”,奏响了“战争”。

人群中伸出了一只一只的手,像接力一般,继续了正义!

数不清的烂白菜、臭鸡蛋,雨也似的往囚车里落。

人们脸红耳热,义愤填膺。

“这黑了心的东西!就知道掏俺们的钱!”

“这么年轻就这么坏,以后还能得了?”

“还敢造谣!”

“真是人面兽心!”

最后所有正义的声音汇成洪流。

汇成了一个声音在高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

姜望站在人群外,看着囚车里。

囚车里那个叫孙平的罪犯,穿着囚衣,手铐锁链,既不喊冤,也不辩解,甚至不避让那些砸到他身上的秽物。

但是他的年轻的眼睛里,有泪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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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选择

席子楚脚步匆匆地赶回城主府。

城主府即席府。

分为前宅后宅,前宅是办公之所,后宅则住着席慕南的家人。

席家大家族的族地倒不在嘉城里,设在郊外。人丁众多,俨如一镇。嘉城说是治下八镇,算上席家族地的话,应是九镇才是。

迈入前宅一处偏堂,柳师爷正埋在案前,挥笔写着什么。

一看到他,席子楚便从牙缝里咬出三个字:“柳师爷!”

“哦,是公子。”柳师爷擡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埋下头去:“城主大人出去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您去后宅等他吧。”

席子楚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按住了他写字的纸:“不,我找你。”

柳师爷想了想,将毛笔倒放在砚台上,擡眼看着席子楚:“公子所为何事?”

“我且问你,你知不知道城里正在发什么病!”

柳师爷先是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将门关上,才回头看着席子楚:“您知道了?”

席子楚只觉自己在东王谷修行的养气功夫全废了,很不耐烦道:“我问你知不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柳师爷说。

“很好,那你就准备好向我父亲请罪吧!”席子楚大怒之下,就要出手。

“城主大人亲自出去,就是为此事。”柳师爷又说。

席子楚收住手,惊疑不定:“我父亲也知情?”

柳师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够调动城卫军?”

席子楚出离的愤怒了。

猪骨面者荼毒百姓,他尚且能强忍着杀意,先诱导其袭击姜望,因为他已经做好事后诛杀此獠的准备,让其人在死前物尽其用,没什么不好。

但对于席慕南和柳师爷面对这次鼠疫的反应,他实在无法理解。

“你们明知道这是鼠疫,却还不及时应对。你们这是渎职!是纵毒!是对全域数十万百姓的谋杀!”

看着柳师爷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恨不得一掌毙之:“定是你这奸贼,蒙蔽了我父亲!”

“你想做什么?”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能在席子楚和柳师爷闭门说话的时候,直接推门而进的人,整个嘉城自然只有嘉城之主席慕南。

“父亲!”席子楚蓦地回头,声音激动:“您知道鼠疫有多危险吗?您知道它一旦爆发开来,会是什么结果吗?”

席慕南静静地看着他,一直到他收敛下来,才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这个没出息的蠢样子!”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柳师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且再次将房门掩上。显出了他作为师爷的分寸进退。

席子楚感到惊怒。他不明白,他现在怎么就是没出息的样子。

“的确有人犯疫了,你想怎么样?”席慕南问自己的儿子:“宣扬得人尽皆知?让整座城域数十万人人心惶惶?搞得天下大乱?”

“然后正好给朝廷插手的借口,把我们席家像扫垃圾一样扫到一边,重新恢复对嘉城的掌控?”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说你父亲谋杀?”

“嘉城是我席家世代的封地,嘉城百姓是我席家的根基、是我的子民!我谋杀他们?”

席慕南扫去眉眼间的疲惫,怒气冲冲地对席子楚道:“我们的确封锁讯息,不禁绝行人。但这正是为了大局!所有犯疫而死的尸体,全部都在固定的位置被处理。所有患疫的人,都被封禁于室。我们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个时候还在外面奔波,是为什么!我不在乎他们吗?”

“可是……”席子楚沉默了许久才回道:“疫情还是在扩大,不是么?”

“这只是一时的!”席慕南有些忍不住的暴躁起来:“我早该知道,白骨道不安好心。那个猪骨面者万里迢迢跑到我们嘉城来,绝不会是只为了吃几个人。这次鼠疫,定是白骨道的阴谋!”

“我们更应该向民众公布此事,共克时艰!疫情在扩大啊父亲!”

“老百姓愚昧无知,无知是一种幸福!而且,对抗白骨道,他们能起什么作用?当务之急,我们是要查出白骨道的意图所在。查出他们的隐藏人手。对付白骨道妖人,可以援请朝廷高手,但嘉城百姓安置,必须咱们自己来!”

席子楚看着自己的父亲,第一次觉得他很陌生。

“所以您的安置方法,就是让他们束手待毙?”

席慕南看着自己的儿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儿啊,这就是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原因。你在东王谷修行,医道治病救人,毒道杀人害命。东王谷医毒双修,终究以医为主。对于病人,你的修行让你无法袖手。但你是我席家未来的家主,行事必须以我席家的利益为第一考虑……为父不想让你做这样的选择!”

席子楚痛苦的闭上眼睛:“但是现在终究到了选择的时候,对吗?”

“我们稳定局势的战略不能改变,但是你既然知道了疫情,正好可以帮助咱们的医师进行治疗,看能不能找出什么办法防治。只要大略不变,在不会引起百姓恐慌的情况下,全城医师随你调遣,你可以全权负责此事!”

“在我读过的所有相关医案中,阻止疫情扩大的第一条,就是隔绝内外,禁止出行。然后才是逐点逐面的清除。别无他法!”

“你修行了这么多年,用你超凡的力量去解决!”席慕南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无论如何,席家五代经营,不能毁于你我之手!不然百年之后,你我都无颜面见祖宗!”

这话击中了席子楚。

数百年家族的历史,像一座沉甸甸的山,有如实质,压得他一下子无法翻身。

他这次没有沉默太长时间。

“以猪骨面者创造的凶案为由,宵禁两个月!”

“最多一个半月,再多必生恐慌。”

“从现在起,调集咱们手里尽可能多的超凡力量,由我统一调配,普通人无法对抗瘟疫的侵袭。”

“除必要的护卫力量,其余都可听你调遣。”席慕南略一想,补充道:“柳师爷除外。”

“所有的犯疫尸体都要集中焚烧。”

“这些你尽可自决。”

沉默了一会,见席子楚并无下文,席慕南才挥挥手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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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问医

簇拥着囚车的人流往南门涌去,姜望逆流而行。

他不知道前因后果,对于嘉城官府公正与否也没有深刻感受。

舆情虽然汹涌,但舆情是很容易被操纵的事情。不会成为他判断的依据。

他唯一能够看到的是,那个名为孙平的年轻医师,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这不是一件合适的事情,尤其当他还需要被围观的时候。

是刑也好,是罚也罢。

其人无法发声。无法当众辩解。

人们只能听到一个声音,那个仍在不断重复着的罪状书。

从而只有一个统一的舆论。

仅就这一点,姜望便不愿附和其间。

他逆着人潮而行。

看热闹似乎是人类的天性,非独嘉城。

一辆过市的囚车,一个待斩的囚徒,就吸引了大群百姓。

穿过人潮之后,街道空旷了许多。

姜望没有闲逛的兴趣,很快找到最近医馆。出乎他意料的是,医馆里很是冷清。

一个学徒有一下没一下的捣药,一个老医师懒懒地蜷在躺椅上。

馆里没有一个病人。

姜望走进来半天,也没人招呼他一声。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转去了第二家医馆。

第二家医馆的情况大同小异。

换做旁人来看,大概会觉得这没有什么问题,这座城市里的人很健康,因而没什么人生病。

但在姜望看来,恰恰说明问题很大。

以他家里开药材铺的经验,医馆和药铺这两个地方,永远都不会少人。

饥饿和疾病,是人类自有记载以来,便战斗到如今的问题。

超凡修士到了一定境界可以无视大部分疾病,甚至也无须进食。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超凡之途。

“看病吗?哪里不舒服?”第二家医馆倒是有人招呼。

但姜望直接离开了这里。

不必再看了。

循着记忆中的位置,走到之前与席子楚见面的小院。

叩动门环之后,不出意外,席子楚正在院中。

姜望此来,并未隐藏行迹,若席子楚不能发现他,那才叫奇怪。

这次再见,其人远不复之前状态,虽然竭力做出潇洒的样子,眉宇间仍可见压力堆砌的痕迹。

“使者此来何事?”席子楚没有把他迎进去的意思,就在院门口问道。

“镇上有人生病了。”姜望说。

“你不会以为,我出身东王谷,就应该给人看病吧?而且那人还只是青羊镇上的一个普通百姓?”

“我以为,若出现什么可怕的疾病,你作为席家少主,同时又是东王谷的修士,责无旁贷。”

“什么可怕的疾病?”

“我不知道。”姜望坦诚地说:“但青羊镇有两个人死于同一种疾病,在发病之前,他们都来过嘉城,我想你应该引起警惕。”

“什么症状?”

“高烧,破脓。”

“尸体呢?”

“埋了。”

“后事都处理完了,你还让我警惕什么?”

“你是东王谷的高徒,你觉得是什么病?”姜望问。

“你说的这两种症状,对应的疾病至少有一百种。有的很轻微,有的很可怕。你叫我怎么回答?”

“最可怕的是什么情况?”

见席子楚一时不说话,姜望又道:“超凡的修士,也要承担超凡的责任。事关太多人的性命安全,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为此,我愿意与你冰释前嫌,席家之前承诺给重玄家的赔偿,可以削减一半。”

在席子楚看来,无论姜望还是重玄家,都只是嘉城这片地域上的过客。席家才是此地不变的主人。

他对姜望的诚意的确很吃惊。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疫。”席子楚说道:“但应该不是。我会专门调集本城的超凡力量,探究此事根由。目前看来,似与白骨道来嘉城的那个白骨面者有关,可惜你没有留下活口。”

“与白骨道有关?白骨道丧心病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席兄一定要警惕才是。”

“我自然知晓。”

“我刚才在进城的时候,有一辆囚车过市……”姜望若有所思:“那是一个叫孙平的医师,他的舌头被割了,不能说话。据说是妖言惑众……他说了什么妖言?

“嘉城自有官府,我不可能事事关心。不过,造谣割舌,想来是再正常不过的刑罚。”

姜望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无论如何,在医道方面,东王谷是权威。而且他也清楚嘉城对于席家的意义,席家应该比他更在意嘉城百姓安危才对,几乎没可能放任危险于不顾。

他是打算在青羊镇扎下根来的,把这里当做大本营经营,所以想要跟席家缓和关系。

以后等他发展起来,或者与席家必有一争,但现阶段还是低调潜伏得好。

……

回到青羊镇,姜望第一时间嘱咐胡老根,戒严全镇地域。

将矿场那些凡俗护卫都调集出来,与镇上捕快编在一起,巡视全镇。

一直戒严到他觉得安全为止。

无论嘉城那边是什么方略、什么态度。

席子楚说最坏的情况是疫,姜望就当做疫病来对待。

在此期间中断的生产等各类损失,包括人吃马嚼,全由镇上和姜望本人承担。

这点损失,姜望承担得起。

或者说,他愿意承担。

重玄家在阳国的产业,基本都是类似于胡氏矿场这样的形式。在当地扶持代理产业的人选,招募当地超凡修士,或年或月,每次结算只看收益,不看其它。

这样省心省力,也不影响收入。但问题就在于缺乏深入的掌控。

重玄家之前对此的应对方式是,紧紧攥住超凡资源的分配。处理当地事务的,可以是当地人,但分配超凡资源者,一定出自重玄氏本家。

不得不说设想是很好的。但落到实处,效果没有那么好。

胡氏矿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平日里你侬我侬,定期上贡没什么问题,一旦有重宝出世,胡家起了异心,单方面就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将重玄家驱离。诚然重玄家有能力让任何背叛的人事后后悔,但损失已经发生。

而要将这些产业全部整合起来,使之可以作为重玄胜的后勤库房,之前的模式肯定已经行不通。

像姜望这样杀死胡氏父子,与当地掌控者席家达成默契,就是办法的一种。

但终归不可能一路杀下去。

他现在并不急于迅速接手重玄家在阳国的所有生意,而是打算先打造以青羊镇为中心的基本盘,再辐射开去,如此就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如今在矿场,超凡力量有竹碧琼、向前、张海、

处理俗事有独孤小、胡老根,

姜望得以全身心的投入修行中,期间除了给安安和叶青雨回了一封信,便再无它事。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七天之后。

也即是道历三九一八年,齐历元凤五十四年,六月四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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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嘉城安民书

纵观大齐历代所有年号,“元凤”也足以竞争最长的年号之名。

使用超过五十四年的年号,在大齐漫长的历史中,也只有两个而已。

阳国作为属国,自然沿用齐历。

姜望从修行中回过神来,按捺住若隐若现的天地门。

若他想要打破天地门,现在就可以开始尝试了。

通天宫里九大星河道旋无声转动,缠星灵蛇矫健灵活,在几个星河道旋里来回穿梭——冥烛已经不足够它盘旋。

在枫林城覆灭前夕的告警,让姜望一度觉得冥烛好像有自己的灵智。但在之后的时间里,再未表现出类似的情况。

而且,冥烛也已经很短很小了,如果找到办法将它点燃,姜望估计它都撑不过一刻钟。

突如其来的心悸让姜望停下了修行,于是推门而出。

他现在仍然是住在矿场里,跟这些朴实勤劳的矿工呆在一起,令他很踏实。

“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小慌乱的表情给姜望的心情蒙上了阴影。

经历过葛恒之死,又将猪骨面者的碎尸和胡少孟的断指喂了狗。

在姜望看来,能让她慌乱的事情应该不多了才是。

“青羊镇死了很多人!”

小小一开口就让姜望心头一跳。

他一把抓住小小,带着她直接往青羊镇赶:“具体什么事情?”

雄浑的道元储备,足以让他在行进的过程中给小小以庇护。

熟悉的景色在视野中不断倒退,小小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发……病!”

姜望不知道的是,独孤小的慌乱并不是因为青羊镇死了很多人,而是担心因为这件事,招致姜望的不满与迁怒。

他也没有心情再顾虑小侍女的情绪。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管是什么病,哪怕是瘟疫,青羊镇不也已经做好应对了吗?怎么还会死很多人?

姜望以超凡修为往青羊镇赶,听得动静的竹碧琼、向前、张海都追了出来。

胡氏矿场到青羊镇并不远,但是在姜望疾驰至青羊镇的时候,看到他身影的很多人才想起来——他上次疾驰至此,正是剑斩胡少孟的时候。

在阳国,亭长坐堂的衙门,名曰镇厅。

此时形容憔悴的胡老根,正在镇厅之中。

他并没有力挽危局的本事,甚至也失之于面对的勇气。

当初将他扶上这个位置,只是因为他够听话,又对本地很熟悉。

姜望落至厅前的时候,他顿时双腿一软,心中却不知怎么,松了一口气。

“把事情简单跟我说一遍。”姜望直接道。

“大……大人,是这,额们,额们……”胡老根勉强地说了半天,却还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姜望的不满已经毫不掩饰。

独孤小在身后道:“老爷,我之前汇总过,还没来得及跟您说。整个青羊镇域,发病的情况都与最早死亡的那两例相同!截止到我知道讯息向您汇报为止,今日已经死亡二十七例,这些日子以来,共计死亡五十三例。正在发病或者疑似发病的……暂时没办法得到准确的数字!”

明明是胡老根负责青羊镇,独孤小却对这些资料烂熟于心。

“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

“属下也是今天才知道……大概是因为,今天爆发得很厉害,瞒不住了!”

“瞒不住了。”

姜望咀嚼着这句话,看向胡老根的目光变得很冷:“你瞒的?”

“之前额,额不知道有这严重。”胡老根慌乱之下,愈发说得乱七八糟:“早那些个,死在下面村里,还么报上。额昨日才知,以为能控制着。”

“我早已经吩咐过,按照对抗瘟疫的级别进行管制,全镇戒严。事情怎么还会闹到如此地步?”姜望直视胡老根的眼睛,手已经搭在剑上。

一言不对,他便要杀人了!

往日的那一点情分,不足以让胡老根获得原谅。

在姜望还在隐瞒身份的时候,他最早对姜望示好,理由是姜望作为超凡修士,还把他当人看。

姜望最不能接受的是,当初他因为这个理由给胡老根信任,胡老根做了亭长之后,却不把其他镇民当人看,罔顾他们的性命!

按照户籍统计,整个青羊镇地域,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其中一半的人在青羊镇上,剩下的一半,分散在三十几个村落。

共计五十三例的死亡数字,在纸面上只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

落在实际,在活生生的人群中,相对于青羊镇域的人数来说,已经极为可怕,一旦公布出去,足以引起大范围的恐慌!

胡老根讷讷不能言。

倒是独孤小在一旁解释道:“有很多镇民根本待不住,不肯在家。忙于生计的、聚会宴饮的,太多太多。都是父老乡亲,他们也没有违法犯罪,镇上的捕快们不可能真把他们怎么样。在属下看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嘉城方面的布告!”

“嘉城的布告?”

“安民书,各镇都有,都要贴哩。”胡老根总算反应过来,从桌案上取过一张布告,双手递给姜望:“因着这,镇民都不信额哩,不肯待着。怎劝都无用。”

胡老根没有说的是,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姜望小题大做。也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

当然,姜望不会看不出这一点来。

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手上那张薄薄的纸所吸引。

纸张不厚,但因为其上嘉城城主府的印章,而有了重量。

加诸其上的,是席家几代人经营嘉城此域数百年所积累的信用。

是嘉城城域数十万百姓对嘉城城主府的信任!

只有一张纸,却比什么都要重。

纸上写着——

“兹有疾病扰民,流言四起。

本府以东王谷超凡修士席子楚之名,澄清私议!

截止今时,未察知此病有传染情形。

东王谷当世医宗,席子楚腾龙修士。

伏此小疾,翻掌间耳!

城域一应行止,不必为疾所扰。

盼民安!”

看罢此“安民书”。

一股凉气从尾椎窜起,直赴天灵。

继而,是无法抑制的愤怒!

说是没有传染,青羊镇五十七人得同一种病而死。

说是翻掌灭疾,青羊镇却已经死了五十七个人!

整个嘉城城域,又病者几何,死者几多?

这是什么狗屁安民书。

分明是一封“劝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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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我该如何死去

李晋今年五十有余,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

今日他像往常一般想出去遛个弯,镇上的捕快在街口就将他拦住了。

“你甚意思?”李老头吹胡子瞪眼睛。

李姓是青羊镇里人数第二多的姓氏,仅次于胡姓。

所以作为李氏族人中辈分很高的族老,他在整个青羊镇也极受人尊重。

这个捕快他认识,是王家的小子,不过披了一身狗皮,竟敢拦自己的路,反了天去了!

“李老。”王捕快陪着好话道:“镇厅有命令下来哩,这段时间行禁止令,任何人不得走街串巷,只好待在家中!”

“为什么行禁止令?”

“前两天不是有两人病死了么?亭长觉得很危险,这段时间让大家避避风头。风头过去了,再出来遛弯也好嘛!”

“胡老根懂个屁!我还不知那老憨!”李老头顶着王捕快道:“以为老头子不识字吗?城里发下的安民书你瞧着没?这病没事,给我闪开!”

王捕快面露难色:“大爷,你这……注意安全总归是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正所谓,五十而知天命也,明白啥叫知天命吗?我都这个年纪了,我怕啥?”李老头瞪着眼睛:“得病死了我不怨你,成不?”

说着他手上一拨,就将街口竖着的栅栏拨开了。

边往外走,边嘟囔着:“太平世界,还不让出门了!真奇也怪哉!我违法乱禁了么,就把我当犯人看着?”

王捕快无奈地与同僚对视一眼,只好装作没有听见。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例。有嘉城方面的安民书颁下,老百姓根本无惧。便有那么几个劝人小心的,也大都被视为谣言。

即使有像青羊镇这样早早起了重视的,管制也很难推行下去。至少在名义上,青羊镇毕竟还是在嘉城辖下。

所谓的禁止令,竟形同虚设。

……

镇厅之中。

姜望直接将布告揉成一团,随手往地上一砸。

轰!

强横的道元掺杂,这团废纸将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胡老根整个人悚然一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姜望冷冷看着他:“我给了你权力,我承担了损失,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推行我的命令就行。但你却连这都做不到。镇上死的每一个人,你都有责任。胡老根,你罪孽深重,百死难赎!”

胡老根面如死灰。

“我也有责任,竟把位置交给你这么个废物!”

姜望甩手出了镇厅,一边走一边发号施令:“小小留在镇厅,暂代亭长全部职权,统筹物资。张海坐镇,一应里长、捕头,有不服、不从者,皆可杀!所有的捕快、武士,全部行动起来,即日起,不许任何人走街串巷,全部闭门自守。以镇厅为中心,向前,竹碧琼,分别巡视东西两区。”

从庄国到齐国的这数万里跋涉,将他的世情磨砺出来了。

遇此危事,愈发果决干脆起来:“我亲自去下面的村落。先将禁止令施行,然后再逐门逐户排查病情。这次大量发病……我怀疑是瘟疫!”

“如果百姓不肯被隔离呢?”向前问道:“也杀了吗?”

姜望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我们隔绝内外,是为了救民,你若杀了,那我们做的事情意义何在?有不肯的,以劝导为主,劝导不行,则可强制执行。可以罚金、罚粮,酌情惩治!”

“明白了!”

……

姜望直接单人独剑去镇域各村落排查,其他人也都忙碌起来。

被剥净权力的胡老根萎靡在位置上,面如死灰。

独孤小开始安排起事务,他才似乎回过神来,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行尸走肉一般。

独孤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之前帮胡老根解释,只是向姜望展现自己的价值罢了。

对于胡老根本人,她没有半分好感。

当初正是胡老根把她雇到了矿场,她后来才会遭遇葛恒的虐待。尽管胡老根本人未必知晓葛恒的残虐,但他造成的事实无法抹去。

之所以没报复,也只是因为姜望不许罢了。

好在经过这一件事,他与姜望的那一点微薄“情分”已经消耗殆尽。

这是他为自己的无能和自以为是,所付出的代价。

与姜望相处了这么长时间,独孤小早就明白,姜望不是个会迁怒、推卸责任的人。只要执行他的要求,如果错误在他的决策,他绝不会让旁人承担。

而在这次的事情中,作为亭长的胡老根的糟糕表现……姜望没有当场杀死他,已经是克制的结果。

……

胡老根拖着脚走出了镇厅。

已经进入了六月,阳光不再温柔。

尤其是正午时节,赤裸裸地照在身上,如针扎一般。

胡老根眯缝着眼睛,却无法阻止浑浊的眼泪。

他其实是一个淳朴的人,他不为自己失去了短暂的权力而难过。

在胡氏矿场做管事的时候,他没有中饱私囊过。在青羊镇做了亭长,他也没有为自己谋过资财。

他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凶悍的老妻,两口子没有太大物欲。

所以即使做了亭长,他还是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真正令他悲伤的是,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他成了“杀人凶手”。

如果他严格按照姜望之前的命令执行,隔绝内外,或许今天很多镇民都不必死去。

就如姜望所说,而今镇上病死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胡老根的责任!

他老朽不堪的肩膀,如何扛得住这些?

姜望雷厉风行,命令刚下就自己去了村落。那些地方更缺乏管制,他只有以超凡的修为亲身处理。

但在青羊镇中,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施行的事情。

整个青羊镇域百姓,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足够的重视。

在独孤小的指挥下,张贴新的告民书、宣示病情严重性、驱散各处聚集的人群……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一个青羊镇镇厅的人手,实在少得可怜。

胡老根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路上看到每一处人群都令他心中发冷。

如果那是瘟疫……

如果爆发的真是人瘟……

那种后果,他不敢想象。

“父老乡亲们啊!老汉告诉你们!”

胡老根走到人群边上,忽然嘶喊:“青羊镇发大病,死了几十个人!”

“很可能是人瘟!”

“恁们快回屋,莫要聚在一块,莫要出门了!”

他每走过一处,便大喊一遍。

很多人认识他。

他在这个青羊镇出生,长大,成亲,老去。

这里的很多人,都信任他。

看到这个悲凄的小老头,有人觉得怪异,有人觉得疑惑,但更多的人,选择了相信。

最后在青羊镇最大的市集,镇西边的集市里。

人们看到,他们现在的亭长胡老根,架着梯子,颤颤地爬上了屋顶。

其人垂垂老矣,站在屋顶上也并不高大,反而佝偻。

他大声把之前一路重复过来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但已经沙哑的声音,也并不能让人们听得有多清楚。

唯独最后他嘶声大喊:“死恁多人,都是老汉的罪过哩!”

“老汉给恁们赔罪了!”

一头倒栽,从屋顶砸落地面。

啪!

像一只西瓜炸开。

停在了很多人的记忆里。

……

……

ps:这两天,收到读者对这部的关心和爱护。知乎私信、读者群、微博私信、微博群还有书评区……每一份关心我都看到了。

这本书这么辛苦的写到现在,顶着那么多嘲讽,熬过那么多煎熬的夜,如果突然没了,对我的打击,可能是毁灭性的。

那我为什么还要写这些?

我在读者群里解释过一次,鉴于现在很多人有疑问,且都是真心爱护这本书的人,不得不再解释一次。

【鼠疫剧情是早就定下的。

但如果没有现在的经历,很难写得这么真切。也不会有我现在心里沸涌的情绪。

我的确想记录点什么。文以载道,字以陈情。我的情和道都促使我这样做。写字的人不用文字发声,那对这个世界,还能做什么呢?

我想要几年十几年之后,如有人捡起这本,看到这里,会想起来,我们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遇到过这些恶心黑暗的时刻,也有挑破光明的人。

只希望大家看在心里便是,尽量不要讨论书外的世界。毕竟富强、民主、文明的后面,是和谐。】

以上是我的解释。

有位读者的评论让我很有感触,他说,坐而论道不好吗?

但,这就是我的道啊。

我在微博在知乎在公众号,都明里暗里讨论过,发过声。

我真的不知道除了发声,我还能做什么!捐了点钱,只是杯水车薪。

陆陆续续收到的这些反馈让我意识到,这本现在承载了一些人的期待。

我的确需要小心一些,保护我们共同的世界。

上一章最明显的那句我已经删去。之后也会注意。

再次感谢你们的爱护。

——情何以甚,于上午九时。

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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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不知天命

李晋是眼睁睁看着胡老根自杀的。

镇西边的这处集市,向来最是热闹,他当然不会错过。

年纪越大,越喜欢看热闹。因为日子太平乏,毫无波澜。

对于胡老根这个泥腿子老汉,他向来很是瞧不起,哪怕后来胡老根做了亭长,也是如此。

他李晋是正经读过书的!

知道东王谷是个什么地方,明白腾龙境大约是什么位置。懂得嘉城城主府大印的意义。

这些东西,不比胡老根浅薄的见识可信?

但胡老根在面前跳下来了。

那么的决然、干脆……绝望!

他虽然总拿自己已经“知天命”说事,总说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怕。

可活到这个岁数,他最明白,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

他不愿死,他相信胡老根也不愿。

可是这泥腿子老汉为什么还是这样惨烈的摔死在这么多人面前呢?

人们聚在胡老根的尸体前,有惊有惧,也有好奇、疑惑,嚷嚷不止,嘈杂个不停。

“回去!”

李老头忽然咆哮,顺手抄起酒铺门前的一根笤帚就开始赶人:“都滚回去!犯疫了不知道啊?一个个的聚在这里是想死?”

“想死也死在家里,别你娘的出来害人!”

……

姜望几乎已经笃定导致大量镇民死亡的是瘟疫。

席子楚说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疫,如果死了这么多人还不是最坏的结果,那什么是?

现阶段没有太多好办法,在青羊镇条件也很有限。

他制定的方略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将镇域百姓全部分隔,断绝感染途径,然后以他为代表的超凡力量作为主导,挨家挨户的进行逐个排查。

把所有患疫的人全部找出来,集中救治,把所有可能患疫的也隔离起来诊断。

这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整个青羊镇域,记录在册的有三万六千六百七十一人。

而青羊镇现有的超凡力量,只有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

平均每个修士,要负责排查九千多人。即使有镇上捕快的帮助,工作量也十分恐怖。

偏偏这种事情慢不得。

整个嘉城城域的超凡力量,都集中在嘉城。青羊镇本身的超凡力量,原本也就是身为亭长的胡由,以及他的儿子胡少孟。

当然有更简单的办法,如果只是为了阻止瘟疫蔓延,派人守住青羊镇域四面,四名超凡修士各镇一方,不许任何人进出即可。

待所有的人都死绝了,这里的瘟疫自然也就消失了。

甚至于,姜望可以完全袖手不管,他本就不是青羊镇的人,在青羊镇也已经很难收取到更多利益。把这里交给嘉城乃至阳国去操心,才似乎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这个世界之所以变坏,不是因为人们愚蠢,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聪明人太多。

比如柳师爷,比如……席慕南!

……

姜望一手拿着青羊镇舆图,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离镇子最近的刘家村。

到达村外,看着村民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他二话不说便拔剑。

星河道旋转动,道元狂摧。

剑芒暴涨,剑啸鸣彻耳中。

一剑,即在村口斩出一条巨大地缝。

宽有一拳,深两丈有余。

刘家村村民何曾见过此等强者?个个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姜望这才运足道元,声传全村:“我是姜望,代表青羊镇厅而来。现在我怀疑这个村子里有人犯了疫病,为了大家的安全,所有人全部出屋,就站在门口等我检查。有隐瞒的、躲藏的、不肯配合的,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我只说这一遍!”

没有任何人敢反对。

有那后知后觉从屋里拎了锄头冲出来的莽汉,也都为村民所阻。

一剑斩出地缝的超凡强者,他们拿什么反对?

别说只是检查,哪怕真是来抢劫的,他们也只能认。

说句不好听的,全村老少爷们加起来,把肉剁碎了,都未必填的满那条地缝。

而对姜望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瘟疫当前,他没有时间挨个的良言说服。甚至于哪怕他愿意挨个的说好话,这些人也未必会听。

武力恐吓在当下,是能最快达到目的的手段。

在确定刘家村的人已经全部领会他的意思之后,他才走进村里,一个个的观察过村民们。

也不必接触,演道台强化过的道术吞毒刺虽然不能够彻底吸收鼠疫疫毒,反应暗藏情况还是可以的。

挨家挨户的走过,有那心怀侥幸,躲在床底下的,也被他揪出来,当众一巴掌扇肿了脸。无论男女老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比较幸运的是,刘家村全村人都没有染疫。

姜望散去吞毒刺,回到村口,指着长剑划下的那条缝,对全村人喊道:“凡本村之民,十日内,不许串门,不许出村!违者必裂如此隙!”

“尔等不必惊惧,我为疫病而来。之后会有官府中人定期至此,尔等有衣食需求,皆可申请!”

姜望又复述了一遍犯病者的症状:“有发现得此病症的,可以向官府报告。一经查实,赏十枚刀币!若发现自己得了,及时自陈,官府会统一救治,切勿牵连他人。若有故意隐瞒不报的,以杀人罪论,必杀之!”

说完这些,姜望便转身离去,奔赴下一个村落,毫不拖泥带水。

时间已经很紧,早一刻,都不知能多救多少人。

他在青羊镇域的每一村落,都如此施为。

若发现有得了疫病的,便单独拎出来带走,警告其他人不得靠近此户人家,且将该村落在舆图上标记为着重观察村落。

暂时发现的所有患疫者,姜望都将之安置在一处山林中,严令他们不得走动,准备在排查完所有村落之后,再将他们统一带回青羊镇,专门请人救治。

但尽管他三令五申,患疫者难免人心惶惶。

在他从第五个村子带着三名患疫者回到患疫者聚集点时,发现有两名患疫者趁他不在逃跑了,剩下的人也都眼神闪烁。

人心浮动了。

姜望二话不说,当场施展道术追思,即刻动身追索。

区区两名凡人,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追缉?

越山林,惊飞鸟,很快就一手拎一个,将两名逃窜的患疫者抓回了聚集点。

当着所有患疫者的面,姜望直接拔出长剑。

宝剑照寒光!

两名年轻的患疫者扑通跪在地上,拼命磕起头来,痛哭流涕。

他们生恐自己被放弃,以为将会被聚集在一起杀死。所以才逃跑。

实事求是的说,这种心理很正常,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理解你的恐惧!但这种危急关头,我既然下了命令,你们就必须遵从。因为你们耽误的不是我的时间,是我救更多人的时间!”

情有可原,法不能容。

如果姜望不维护自己的命令,就不会有人再听他的命令。

乱世用重典。此非乱世,但也是乱时,差不了多少了!

姜望一剑横过,切掉两只脚趾。

他最终还是没有杀死他们,只选择断趾作为警告,既表明决心,同时也不会太影响他们以后的生活。

“再有下次,我一定杀人!你们不要挑战我的慈悲,我不是在情与理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你们的性命和更多人的性命之间做选择!相信我,这个选择对我来说不艰难!”

姜望再次警告了这些人一次,没有时间安抚他们的情绪,立即便转身离去,投入了下一个村落的排查工作中。

时间太紧,他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这些人恐惧也好,憎恨也好,就由他们去。

反正当众展现过追思之后,他们也都知道,不可能逃得掉了。

人还活着,这些情绪才有意义。

十天!

整整十天,没日没夜,不眠不休,辗转青羊镇域各地。

不仅仅是姜望,竹碧琼、向前、张海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才终于完成了姜望的既定规划。

将整个青羊镇的患疫者,找出来的共计一百三十人,全部聚集到镇西区,这里的所有民居商铺全部清空,专门留出隔离空间来安置患疫者。

饶是他们都已身入超凡,也只觉身心俱疲。

在这十天里,独孤小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忍耐力和精力,硬是以普通人的体魄,完成了姜望交代的全部事情,无论是清空民居、清洁环境,还是组织巡查者,她都完成得很好。

在之后的事情便简单得多,只需定期巡查各地,将新增患疫者带到固定区域,保持各地干净整洁,同时给各地送去生活物资,保证鼠疫肆虐期间人们的正常生活。

姜望早已经透过太虚幻境向重玄胜求救,要求调集精通医道的修士来诊治病患。

算算时间,也就是这两日就能到。一旦有身具超凡之力的医修赶到,或许这一百三十名患疫者也不必死了。

彻底完成了青羊镇的事情,将这里的鼠疫遏制在一定的范围里之后。

姜望才拿着他的剑,走出了镇厅。

其时外面阳光正好,他一脚踏进光里。

在他的身后,小小伏案而睡。

竹碧琼、张海全都随意靠在地上,睡得死死的。张海甚至还打起了呼噜来,满脸挂笑,也不知梦中,有没有炼成他的绝世神丹。

只有向前还勉强有几分精神,看到姜望杀气满盈的背影……

越门远去!

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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