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天机游,波澜清
景国的实力,早在中古天路的那一次,就让尹观深刻见识。他恒久不歇的追索,远远未能窥见靖海计划的恢弘全貌。他苦心积虑的手段,是根本无法触及天路的涟漪。
但绵延不绝的涟漪,也能是一场暴雨。
只要楚江王不立即被处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尹观所求,无非如此。
“我只是很看好你。”神侠的声音说。
“恕我直言。”尹观道:“像看好伯鲁、叶凌霄一样吗?”
“你的态度我能理解。”神侠的声音道:“不过平等国的规矩是这样——每个人抵达平等的道路都不相同,平等国尊重成员的自由心情。唯独是在统一行动的时候,所有参与行动者,必须服从该次行动最高负责人的指挥。其余时间,一任自由。平等国是一棵通往平等理想的大树,在此基础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手段,如同枝叶自由生长。”
尹观的声音道:“您想说,在平等国这样的组织里,伯鲁、叶凌霄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神侠的声音与海浪同在:“可能听荒谬,但这就是事实。”
“我对荒谬的事实不感兴趣。”碧色的火焰跳了跳:“还是继续谈生意吧!”
神侠倒是并不勉强,且很直接地进入主题:“如你所见,我们组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创伤,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需要景国为此付出代价——这是这桩生意的前提。”
“听起来贵组织三位首领的意见并不一致。”尹观道。
“你听过哪个组织,首领这个词,能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人?”神侠并不避讳:“因为我们从未能说服彼此,但又知理想漫长,现实沉重,不得不彼此支援以同行。平等国里这平等二字,最初就是我们三人之间的平等——由我及众生。”
尹观的声音带着些许思考:“平等自你们三人而始,至天下众生而终?”
神侠笑了:“这么理解倒也没有问题。”
“关于众生平等,我最早不是在你这里听闻。”尹观的声音道:“先前我研究过一些曳落族的资料,看到历史上有人提及过此般理想。”
“是吗?”神侠问:“那人是谁?”
尹观道:“人们都称祂为……世尊!”
“世尊……”神侠的声音里,情绪莫名:“世尊所要的平等,是诸天万界一切生灵都平等。所以祂收真龙为弟子,所以祂去妖族传道,祂还试图度化太古之母,甚至去过魔界——我和祂不相同。”
“哪里不相同?”尹观问。
“我们还是继续谈生意吧!”神侠的声音道:“谈一谈我们的合作。”
“你刚刚聊到了这桩生意的前提。”尹观提醒。
神侠的声音如朝日初升,总是非常明亮的:“我们达成共识,才好做事。知道彼此的需求,才能把握合作的尺度。”
尹观淡声道:“听起来倒也平等。”
神侠道:“必须要说,绝大部分人之所以选择加入平等国、对抗现世秩序,都是因为仇恨。这也导致他们在做事的时候,很难平和。我可以说,我们当中的很多人,死得也并不无辜。”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大义凛然的理由来做事。”
“平等国和景国之间的实力差距也必须要正视,事实就是我救不了李卯。”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来改换日月。”
“我算是强大,但还远远不够强大。”
“唯独是那些人曾经信任过我,与我同行过,却因加入平等国而身死。”
“我作为他们的首领——”
神侠顿了顿:“之一。”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莫名显得遥远:“好歹得做点什么。”
“那就继续?”礁石所化的祭坛上,碧焰跳动。
哗哗~
一个浪头打过来,将碧焰扑灭。
使诡异祭坛,复归于普通的礁石。
“继续。”
……
……
郑商鸣与鲍玄镜双人并马,同归临淄。
趁着无人,直道纵马,飞洒欢声。
“玄镜!前面须慢些,不可纵马冲城!”看着前方放马欢笑,难得展现自由天性的鲍玄镜,郑商鸣也暂时放下了对罗刹明月净之名的警惕,以及对海上局势的牵挂,就这样放肆驰骋了好一阵,方才出声提醒。
“吁~!”鲍玄镜一拽缰绳,那骏马人立而起,扬蹄高嘶。
这临淄外驰道,纵马小伯爷,端的是英武年少!
他欢声笑道:“郑叔,我鲍家人,岂会不敬路政!”
近得临淄城下,他又称“郑叔”而不是“商鸣叔叔”了,很懂得避嫌。年纪虽小,却很灵醒,不止是有才华而已。此真鲍氏之福也!
郑商鸣心中暗赞,嘴上只笑:“恐你高兴过头,城里有些人又爱教化!”
话音未落,便有一黑影横空掠来。
风声呼啸!
郑商鸣直接纵飞而出,一手回勾,将鲍玄镜连人带马,拦在身后。北衙腰牌召来官势,临淄大阵立予响应,霎时道元呼啸,神目如电。
嘭!
却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砸在马前。
“维宏哥!”却是鲍玄镜首先惊声。
郑商鸣也大皱其眉:“鲍维宏?”
又看着鲍维宏旁边从天而降的老人家,只觉万分的莫名其妙:“昌华伯!?这是何意?”
银翘鲍氏一门三伯,其中以朔方伯为主脉,世袭罔替,实地实封。
剩下昌华伯在政,英勇伯在军,都是荣禄独身,人亡则爵除。
年岁最长的昌华伯鲍宗霖与鲍易同辈,一生未婚,没有子嗣。早就辞官归隐了,闭关修行以求真。
比他们低一辈的英勇伯鲍珩,年纪倒是和鲍易差不多,至今仍在万妖之门后奋斗,以求累功传爵,一来他还是有个人的追求,二来毕竟他是有几个子女的,须为儿女计深远。
鲍易的嫡子鲍伯昭、鲍仲清相继死于壮时,换做一般的家族,难免有些动静。
但朔方伯是何等手段,有他坐镇一日,贼心就永远只能是贼心,生不出贼胆来。
及至鲍玄镜慢慢长大,开始显露才华,诸脉就更无声音。
英勇伯之子鲍维宏,是出了名的争气,才华不俗。现在昌华伯把他捆起来砸在这里,竟是唱的哪一出?
鲍玄镜赶紧翻身下马,去扶鲍维宏,却被鲍宗霖拦在身外。
“大爷!”鲍玄镜的小脸上满是惊色:“为何如此啊?”
鲍宗霖年岁颇大,鲍易对他也是非常尊敬的,鲍玄镜自然更不会失了礼数。
“玄镜,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府。”鲍宗霖表情严肃,一拂袖,将鲍玄镜卷回马背,又连人带马卷往临淄。这才对郑商鸣道:“都尉大人,鲍氏有子不肖,老夫无颜自刑,擒来请北衙拿审!”
涉及公务,便由不得郑商鸣和缓。
他握住腰牌,看了一眼鲍维宏:“不知这鲍维宏……何罪?”
鲍宗霖脸色沉肃:“我鲍氏累代忠良,为国为民。他身为鲍氏子,享尽国恩,竟私藏佛经,闭门诵读!”
郑商鸣心中松了一口气。
鲍维宏若真犯了什么大事,他当然也会秉公处置,但不免在朔方伯面前不好说话,影响了刚刚经营的交情,甚至于影响到海上要事的默契。
“伯爷。”郑商鸣缓声道:“我朝虽不礼佛,也有枯荣之鉴。但圣天子当朝,从未明令禁佛。东域有悬空寺在,禅音难免广远。民间偶有香火,都从自由。”
他看着鲍宗霖:“前武安侯都练得佛功。好读佛经,却也……算不得罪过。”
他不想说鲍宗霖大题小做,也不想探究昌华伯和英勇伯有什么矛盾,不愿干涉鲍家内部纠纷,有关于鲍氏的一切,朔方伯自会处理。
但鲍宗霖道:“好读佛经倒是不算什么,但我发现他同时还对逆寇枯荣院有超出常矩的关心!不仅多方追寻枯荣院相关历史,还亲身去搜街巡巷,探究故人!”
这位在朝野极有声望的老伯爷,眼神里有一丝后怕,表情异常的冷硬:“老夫不忍查,也不敢查。便请北衙过问,无论什么结果,鲍家都认。”
“枯荣院”这三个字一出来,郑商鸣就是一惊。待听完鲍宗霖这番话,他已没什么能说。
当年的枯荣院公案,牵连之广,影响之深,堪称元凤第一案。此前此后,都无能及者。
后来的楼兰公反叛,都是此事之余波。
怨不得鲍宗霖如此警惕。这样大张旗鼓,是为了给鲍家澄清!
他若是含糊过去,反倒是对鲍氏不利。
当下将已然五花大绑还封住口舌的鲍维宏提在手中,严肃地道:“北衙一定会秉公审理,给鲍家一个可以信服的交代。”
“这个交代,是给临淄的!”鲍宗霖不再看鲍维宏一眼,转身便离去。
而一步三回头的鲍玄镜,这时候已经回到朔方伯府。
那匹被掏空内脏的妖马,自然在回城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鲍维宏笃信佛教,妄从流言,对枯荣院有同情心。
罪责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对鲍维宏本人的前途有些影响,但影响不到鲍家。
同时鲍维宏探寻枯荣院历史的事情,就可以解释清楚。
无论是鲍家现在和郑家的关系,还是鲍维宏本身的干净程度,都能够确保这案子的分寸。
往后鲍维宏赋闲在家,会比现在用起来更方便。视情况可以一蹶不振,也能浪子回头。
他就像那匹妖马一样,被处理得很干净。
……
……
“汀兰。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送走客人之后,温延玉坐在椅上,端了一盏茶。
这位冠带飘飘、气质谦和的朝议大夫,此时有一分在自己女儿面前罕见的严肃。
他问的是温汀兰今日在书楼里尖声呵斥——
三岁学诗七岁礼,她从小就是以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的模范来成长。
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一次都没有。
虽然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出来待客对答,温婉淑仪如常。
但温延玉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有些不安。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温延玉道。
当然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去找答案。
温汀兰的三爷爷,老太医温白竹,正躺在门口的竹椅,两眼昏昏,仿佛已经睡去。
春日黄昏的温家,向来是这样宁静平和的。
温汀兰脸上一直挂着的端淑的笑容,就这样消失了。她也往椅子上坐,但扶了一下才坐好,也端了一盏茶,但没喝又放下。
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说道:“晏抚心里还住着那个女人。我知道他忘不掉。”
温延玉脸上的严肃消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怜爱。
天下父母爱子女之深,难以尽诉于言语。
他不曾让女儿受过什么委屈,但女儿却在男方下聘的日子里如此伤心,以至于失态。
“如果你不想嫁了,可以不嫁。”他说。
温家倒也不是一定要结晏家这个亲。
但两家都已经姻亲姻亲地叫了这么久,两个孩子也相处了这么久,收了晏家的聘,再来悔婚,这就不是可以心平气和解决的事情。
晏相再雅量宽宏,恐也吞不得这口气去。
可温延玉不需要女儿知道这件事情多难承担,他只需要让温汀兰知道——可以这样做。
他温延玉的女儿,永远有选择。
“我难过的原因正是在此。”温汀兰坐在那里,平静地流泪:“我离不开他。”
门口的温白竹掏了掏耳朵,起身走了。
他想着是温汀兰受了欺负或者哪里不舒服,便坐在这里听。
感情的病症,可不是药石能医。
……
……
星海中的涟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渐散渐浅渐归于无。
阮舟在银白色的小船上低头,但见星河如镜,竟然映照出了自己的脸。
“爹爹。”她提醒道:“您一直找的鱼秧子不见了。”
间有涟漪起,必是鱼群集。
这“天机游”之法,她自小修习。当然还不足以掺和钦天监正的天机战争,打打下手,却是没有问题。
最近几年天机异常隐晦的波动,断断续续,有所指向,阮泅一直都在寻找那些天机线的落点,并且锁定了星河某处的涟漪……但那些涟漪,却在刚才一下子就清空了。
“那就放一放。”站在观星楼上的阮泅,负手不回头:“此时再寻,事万倍而功不得一分。”
他看着天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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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上穷碧落
现世与幽冥之间的时空罅隙,停着一眼清澈的古泉。
岸边缄息如石塑的男子,持一支空竿,钓线笔直,悬垂水面。
单看此钓线,像一支笔直无柄、极细极锐的剑,抵著名为“黄泉”的咽喉。
他就这样持竿悬剑,等了很久。
作为幽冥世界里的至高存在,白骨尊神长久地执掌黄泉。
后来祂虽降身现世,蜕神为人,几乎割舍了幽冥世界里的一切,这道传根本,涉及曾经的幽冥神途,却舍不得剥离。而是静藏于时空罅隙,等待将来取用。
说到底,祂给自己留退路。现世若走不通超脱路,还能回去做祂的幽冥尊神。有这一座黄泉在,他可以相对容易的重建白骨神国。
且在他以现世道胎发展的初级阶段,是非常好用的力量。
他可以身不成神,以黄泉结印,隐秘地落子,而不涉己身。
譬如叶凌霄铸造金身财神,姜望在妖界拟为迟云山神,白骨只会做得更好。
纵然白骨不方便像叶凌霄一样,用云国商会、滚滚红尘来遮掩自己,但黄泉本身就是最好的神道媒介,最好的信仰屏障。
唯一的问题是……
黄泉被找到了。
一直在寻找白骨的人,在这里等待他。
无论他现在是人是鬼,转世或者往生。
王长吉和姜望都不是缺乏耐心的人,在靠近那名为“白骨尊神”的目标时,尤其愿意给予时间。
但漫长的等待一直没有迎来结果。
水到渠成的事情,似乎横生波折。
黄泉的静波,一圈一圈,无穷无极。
水面笑容和煦的照影,就此被摇碎。
“黄泉……失主了。”王长吉缓缓开口。
失主。
只有两个可能。
白骨的道胎降世身,已经死亡。或者,祂放弃了。
祂是否已经知道,此处有人在等待?
祂是否已经注意到,王长吉永远向祂遥望的目光?
一袭青衫飘落在岸边,当今天下最显名的剑,正静藏在鞘中,悬挂在他腰侧。厚重的杀意如深渊般幽凝,似囚兽在笼中,乍看只是一片宁静的夜,只有等它真正流动,你才能知道它是何等汹涌。
姜望就这样宁静地站在王长吉身边,看着水中的碎影。而后并指一划,将这座宝泉漾向四面八方的波纹,尽数都斩断。淡声道:“你先炼化了它。然后我们再寻那滴黄泉水,是从何而来。”
这座九泉之一的幽冥宝泉,在失主之后,也失其隐。它自身向外散发的宝气,就等于洪钟震野,向幽冥世界宣告它的自由。
放鹿于原野,不免引来诸方争夺。
尤其是那些幽冥世界里的古老存在,虽则一个个自扫门前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任由现世强者横趟幽冥,任由自己神国范围外的神鬼生灭。但若涉及相关于根本利益的事情……祂们可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姜望所做的事,就是短暂地把这头宝鹿圈回笼中,关起门来消化好,避免无谓之争端。
之所以说是“无谓争端”……在这幽冥之外,他可不惧什么幽冥神祇。只是当下的重点在白骨,也希望王长吉能够安稳炼化黄泉,他不想做无益之争,徒然浪费机会。
既然已经无法等待那滴黄泉水给予白骨道胎降世身的反馈,那就只能追寻它的来途——
是谁化出这滴黄泉水?
此人必定与白骨降世身有联络。
王长吉默然起身,一步步走入黄泉之中。
黄泉之水清且澈,遗世之人疏且离。
放弃之后,白骨道胎降世身与幽冥的最后一丝联络也被抹掉。这一抹,斩断了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寻找他的路径!
甚至可以说,放弃这个行为,要比放弃黄泉本身,更让人不安。
因为这代表着王长吉对于白骨尊神的认知,有所失衡,并不真切。多年的互相注视,他已是世上最懂白骨的人。可这些年的时光,对于曾经的白骨尊神来说,亦不过浮生一隙。
那是一个庞大而复杂,几无边际的生命。
在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中,包括曾经的庄承干、宋婉溪,现在的姜望、王长吉,所有人见识到的白骨,都只是认知的一角!
长久的跋涉并无结果,长久的等待是一场空。
但无论是王长吉还是姜望,都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漫长跋涉无希望,习惯复仇这件事情或许并不可能。
那毕竟是一位幽冥神祇,超脱位阶的存在。
所以怎么办呢?
无非继续寻找。
无非再来一遍。
人生或许有限,此事却无涯。
王长吉涉水而远,黄泉之水逐渐没过头顶。
姜望立身护法在岸边。
不多时——
汩汩汩汩……泉心不停地吞着水泡。
王长吉的手,从泉心探出。那是异常干燥的一只手,只在擡起的食指指尖,停着一滴水珠。
这滴水珠慢悠悠地向姜望飞去,在离开泉面的那一刻,就开始迅速地浑浊,沾染大量冗杂的红尘讯息。
“最后回归的黄泉水,就是这一滴。上面承载的资讯已经不存在了,你先去追踪来途。”王长吉的手又沉入水中,而他的声音道:“我炼化了黄泉就跟上。”
追踪白骨道胎降世身的时机,可能稍纵即逝。
对于王长吉来说,这件事情重要过所有。
他跳进黄泉的第一件事情,不是迅速炼化黄泉,而是找到这一滴本该回馈白骨降世身、最后却缄默在黄泉中的水!
王长吉不多语,姜望也无他言。
目视着这黄泉水滴的靠近,只擡手按下一道青色的石桥,跨黄泉而过,暂为封镇,助其蔽隐。此身便化为千丝万缕的光,不停地在这黄泉水滴中穿梭,也不停地穿梭在时空罅隙里!
轰隆隆!
有夏岛在下雨,微雨变成了骤雨。
间或有雷声。
那雷电一闪而过的炽光,那雷声稍纵即逝的轰响,声与闻,交织在空中,仿佛创世神人的画笔,勾勒出具体的青衫垂落的人。雨珠静悬在他身周,仿佛一幕挂画,离他三尺之外,倾雨仍骤。
“有夏岛。”
多年之后再登临。
姜望的眼中,略有一缕惘思。
正声殿、声闻仙典、如梦令,闯进孤舟的乌列和林有邪……这真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滴黄泉水最后的线索归途,最后竟断于这里——
更准确地说,是断在有夏岛所在的这片海域。
它必然是从有夏岛坠落,穿越海水和地壳,滴落现世的罅隙,往归黄泉。
可惜再往前就无法触及。
好像有一种什么力量,在这滴黄泉水坠海的瞬间,就将它的资讯抹去。
是白骨降世身的自毁吗?又何必继续让它归回黄泉,多这一步呢?
白骨降世身透过黄泉控制这一滴黄泉水,遥遥影响当时活动在有夏岛上的某个人,又在这滴黄泉水的回归路上截住它,将之清洗,然后放它回归?又过一段时间,将黄泉也放弃?
怎么想,都有些问题。
姜望想不明白,暂且搁置。
偌大一个有夏岛,每日往来者不计其数,本岛海民都以数十万计——这一滴黄泉水,能归于何人呢?
有夏岛毕竟不是无主之地。姜真君如此张扬地降临这里,又无心掩饰行藏,自然吸引了许多注意。
很快就有一个个修士飞起,但都不言而回落。
以后不认识姜望的修士或许有,但这两年着实不多。
骤雨如瀑的天空,忽有星河涌动。
那是姜望之仙念纵贯长空所显化的虚幻光影,并不影响这场雨的继续。但却在人们翘首的天穹,留下这样一幅奇景。以后许多年,或许都不能忘记。
“人的念头,原来是可以这样绚烂的……”
“那是镇河真君!”
数十万声!
声声入耳来。
雨中还剩下仙念星河的残照,姜望却已消失在雨中。
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
姜望一步便踏入。
本岛巡海卫留下的封锁,包括朔方伯随手布下的手段,都被他波澜不惊地掠过。
哐当!哐当!哐当!
狂风砸得窗子不断开合,以至无序地响。
姜望站在这绿藤爬墙的房间里。
他很快捕捉到这间客房里残留的气机,其中有些他很熟悉,当然也看到了尹观的留字。
大约在今日之前,整座有夏岛都没有这样复杂的时刻。
“这间客栈里都有谁来过?”
姜望转过身来,问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叶恨水。
这位镇海盟盟主、大齐帝国近海总督,如今事实上掌握整个近海群岛最高权力的人。在姜望现身之后,来得非常的快。当然他不会平白的来。
姜望补充道:“总督阁下,我想要最真实的情报,不要外面传的那些。”
不得不说已经故去的重玄老爷子,眼光着实毒辣。在满朝文武中,选中当时多有幸臣之名的叶恨水来联姻。
若重玄胜和刑家的亲事能成,娶了叶恨水妹妹的女儿,今日重玄家的权势,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重玄胜并不需要联姻来巩固爵位,本身这亦是重玄胜唯一无法交易的事情。
叶恨水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很干脆地道:“地狱无门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景国缉刑司南城执司陈开绪。景国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苗汝泰的属下,一个叫瞿守福的年轻人。大罗山徐三,地狱无门的首领秦广王——”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才顿了顿,继续道:“田安平。”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谁要是真觉得叶恨水能有今天,只是一笔青词写得漂亮,那真该把自己倒吊起来,沥一沥脑子里的水!
天字叁号房里异常复杂的戏幕,很快发生又结束,后面陆续又来了几拨人,都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叶恨水正在组建的近海总督府在这个过程里几乎神隐,可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只要是有迹可循的,他几乎都录名。
他是真切地把握着近海的局势,而不是许多人所以为的,尚只在统合近海权柄的初步阶段。
将原先的镇海盟、近海群岛诸般宗门,尽数纳入新的近海总督府,还要吃相优雅,体现大国风度,是一件异常复杂的工作。而他在这个过程里,还耳听八方,溯往究来,不免显出一种从容。
相较于南夏总督苏观瀛和南夏军督师明珵在治夏九年之后,借整个南夏兴治之势,即将水到渠成地走向官道登顶。叶恨水在近海群岛的程式,恐怕要快上许多。
姜望知道叶恨水为什么在提及田安平的时候停顿。
他在降临有夏岛的时候,就已经感知到,不远处的某个海域,田安平正在超凡登顶的过程中。
而他和田安平,先前同在洞真境界时,是在海上有过一次交锋的。那一战不曾对外公开,齐国高层却无人不知,向来疯魔的田安平,最后是捂着脖颈像条败犬独自离开!
叶恨水紧急赶到有夏岛来,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田安平是齐国的真人,将成齐国的真君。叶恨水这个近海总督,怎么都是要护道的。
虽然姜望向来很规矩,对齐国也友善,他这一步,也是不得不跨来。
是责任,也是态度。
姜望当然也不会无端一剑横去,将田安平斩下绝巅路——除非现在证明那滴黄泉水,跟田安平有关。
“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问。
他怎么说也在紫极殿站过岗,不至于不认识苍术郡守苗旌阳。况且这位地方大员,还跟朔方伯结了亲。但他也知晓,苗家最强的就是苗旌阳,那时候就说“有望神临”,现在是“接近神临”。至于什么苗汝泰,那时他都没听过名字。
出现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的所有人,姜望大概都想得明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能随便牵扯出一定的理由。唯独这个苗汝泰,颇有一种犬入狼群的错谬感。
倒不是他对苗汝泰有什么意见。
只是危险有时候也跟能力成正比!
在山脚下徘徊的人,不可能摔死在山巅。
这绿藤所围,碧锈所蚀,瞧来春意盎然的房间,这么久过去,杀机仍未散尽。这样复杂莫测的地方,诸方凶险地碰撞,苗汝泰何以能涉足其间?
只要姜望不找麻烦,叶恨水算是知无不言:“从出海的记录来看,苗汝泰是来视察海上生意的,这两年出海经营的人很多……瞿守福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海商。瞿守福这趟采购的沥阳珠,在有夏岛销路很好。”
鲍易这样的人派人出海,还是要暗中对付田安平,肯定是滴水不漏。
姜望关心到的事情,田安平也会关心。
要是姜望能简单查出苗汝泰的问题,田安平自然也能查到。
叶恨水无论是否察觉到一些隐情,都不会将那些猜测拿出来说。
“看来他是意外卷进这件事情里的。”姜望道。
叶恨水并不对此做出评价,只道:“在这间客房的变故发生后,还有几拨人赶来这里——楚国的钟离炎、诸葛祚,以及咱们齐国的朔方伯。”
钟离炎怎么来了?斗昭又不在这里。
还有诸葛祚……
“楚国的两位,难不成是来游玩?”姜望问。
叶恨水微微一笑:“他们正是这样报备。”
“……那么朔方伯呢?”姜望又问:“亲自来调查苗汝泰的事情?”
叶恨水露出一个‘又被你蒙到了’的表情:“朔方伯给予近海总督府的,也正是这样的知会。”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但对姜望来说,反倒变得简单。
既然鲍易主动来接苗汝泰的挑子,他又无法确定苗汝泰是不是真的意外卷入事端……
轰隆隆!
雷光一道裂长空。
他对叶恨水轻轻点头,道了声谢。
便化流光万缕,穿雨而去。
猜来猜去,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更习惯直接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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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无妨行在雨中
鲍易一直在雨中走。
从微雨,小雨,一直走到大雨。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你走得越远,天意越不遂人心。
他习惯了如此潮湿的人生。
在他年轻的时候,一度摘下“剽姚”之名,与重玄家那位不世出的帅才重玄明图并称。
但跟伐夏之前一直都顺风顺水的重玄明图不同,他的成长过程相当坎坷。小时候被认为是没有才华的人,拼了命地证明自己,又被贬斥心性。一路走来,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都失去得差不多了。
他不得他的父亲喜爱,甚至因为他年轻时过于激烈的性格,父子之间发展成厌憎。是他的长兄、次兄都死了,他长兄的嫡子也亡故,他的父亲在完成“再生一个”的目标之前也不幸,才轮到他来袭爵——
不是他杀的。
在人生过去所有的艰难瞬间里,最坎坷的部分就是这一点。
长子鲍伯昭身死之后,他鲍易竟然需要强调这一句。
他要强调鲍氏并没有弑亲的血脉,要洗刷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脏名。
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让他彻夜不眠,恨得提刀于三更。
明明当初他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名爵,明明他也在至亲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前,痛不欲生。甚至于就算不袭这个,以他的能力,又何尝不能自己挣出一份名爵来!
昌华伯鲍宗霖敬他如神,英勇伯鲍珩是他带的兵。甚至可以半公开地说,当初鲍珩得以封伯的那一战,是他让的功。
鲍氏一门三伯,是他一手缔造的繁荣。
他是当世真人,他也春秋正盛。重玄明图当年抵达的高处,他也正屹立在此看风景。
可他永远无法擡起头来,因为他有一个儿子叫鲍仲清。
可他也不能低下头去,因为低下头,他就想到伯昭——那么好的孩子,好像还在襁褓之中,擡头对着他笑。
一生都抻着脖子往前走的人,是因为总在难堪的境遇中。
鲍玄镜天资卓异,仿佛是上天赠他的偿补。他要将这孩子培养成最好的样子,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他深爱这个孩子,可也无法忘记,是自己亲手抹掉了这孩子的父亲,使小玄镜对父亲的印象,只有尚在襁褓中的那一眼……
是否犹豫过,是否后悔过。更多的是怜爱,还是歉疚?
无妨行在雨中。
轰隆隆隆!
电光夭矫,如天之一隙。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便贯隙而来,仿佛裂开天门。
晦暗天穹是其长披,乌云骤雨为此摇旗。
鲍易仰头看去,渐觉此人近,而云天远。
“伯爷!姜某有一事不明!”骤雨分帘,姜望漫步而来,开门见山:“不知能否解惑?”
鲍易停在雨中。
只静了一霎便微笑:“咱们是老朋友了,姜真君何必如此客气?我有什么能答于真君的,请尽管言来!”
姜望脚步不停,言语也很直接:“您刚从观澜客栈走出来,想必也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在那里交锋——我想知道,苍术郡的苗汝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鲍易的眼睛微擡,骤然眉峰起,便有几分刚强:“我想知道,姜真君为什么关心这件事情呢?”
姜望走到他面前,就此站定:“我有一个敌人,生死大敌。祂最后的线索,就藏在那间客房里。任何与之相关的细节,我都会关心。”
能让姜望强调生死的敌人,已是越来越少了,且几乎每一个,都倒在他的剑下。
鲍易必须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知道这是怎样不可转圜的定义,所以他问:“姜真君是怎么想的呢?”
姜望平静地看着他:“您若说是意外,我就相信是意外。”
雨珠如帘,飘卷在风中。
哗啦啦,海浪翻来扑去,永远不停歇。
沉默了片刻之后,鲍易笑了一声:“让姜真君见笑了,苗汝泰是我派到海上来的。”
“他之所以寻到观澜客栈去,大概是在那里察觉到了什么线索。”
“我让他出海调查田安平。”
“我派到海上来的人,不止他一个,所做的准备,不止这一种。最终目的是为了搜集斩雨统帅田安平的罪证——此次九宫天鸣,霸府仙宫鸣于海外,我怀疑霸府仙宫在他手中,是当年他从柳神通手中夺得。那时他杀名门世子,是为杀人夺宝。”
他非常地坦荡:“我此举有私心,是求功。也有公心,是为国。此事若能证实,则此人必不能担此要职,我当为国拔祸。”
这样说来……就合理了。
鲍易把他对兵事堂同僚的猜疑和行动直接说出来,也足能见得坦诚——一旦有所外泄,田氏必然与之不死不休。朝廷也必然会予他惩处。
“这件事情有证据吗?”姜望问。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暂只是我个人的猜疑。”鲍易表情认真:“所以我说我此举私心甚重。夏国、迷界两战,我都没有赶上,大齐有今日之疆域,声威渐满,神霄之前无战事。我问功心切,想要在神霄之前,再进一步,田安平这件事,叫我看到了机会。”
“我有两点,宽慰自己的私心。”
“其一,我绝不会构陷于他,不会做罔顾事实的事情。其二,我从来都不认可他入职兵事堂,我不认为他这样的人,是合格的兵家统帅,我坚定地认为,斩雨军交给其他人来统御会更好。”
这位朔方伯,在雨中自陈,至少在这一时,真挚到了极点。因为他对姜望这样的人有深刻的研究,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应对。
强硬是没有用的,掩饰也不一定能成功,反而会丢失信任。
姜望沉默片刻后,终道:“此事我就当没有听到过。”
鲍易定在雨中:“姜真君的话,我自然信得过。”
姜望又道:“只是,我能觉察不对劲的地方,田安平也能。”
“但他不会直接问我,我更不会直接答他。”鲍易平静地道:“猜疑就只是猜疑而已,就如我现在也在猜疑他。满朝文武,权贵公卿,互相猜疑者众!谁敢剖心?这些猜疑并不会影响什么。我们需要的都只是证据。”
这的确是一个非常清醒,也非常坚决的人。
姜望深深地看他一眼,轻轻一礼,化光合于电光中,闪烁便遥远。
……
……
纯白之舟,飞行在厚重云层之中。
雷电在空中交撞出的一缕光火,顷刻染成碧色。
碧焰微微一晃,嵌成了绿色的眼眸。
邪异而癫狂的,点在清俊的人物像。
尹观长发披垂,盘膝坐在了舟尾,双手随意地搭在身前,背对姜望,面对浓云雨幕:“说罢,什么事急着找我?”
姜望站在不断剖开雨幕的舟头,回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我去过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了。”
尹观对具体的房间门牌并没有印象,甚至客栈的名字也不清楚,但猜得出来姜望在说什么。
“然后呢?”
他在舟尾,看着电光穿梭着的厚重的云层,在视野里不断离去:“陈开绪和蒋南鹏被活筑为祭坛,死于祭坛爆炸时的咒力。他们以及他们景国皇城三司混编队伍里共计三十四人,是不是都该死?我还会不会继续这样来做事?你是不是想问我这些?”
姜望定在那里:“这是其中一个问题。”
“另外的问题呢?”尹观问。
“我想知道在那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知道所有的细节。”姜望道:“一共就是这两个问题。”
尹观坐在舟尾,并不回头:“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答得不周全的,可以让仵官王和都市王继续回答。前一个问题,我建议你不要再问。”
“为什么?”姜望问。
尹观笑了。
他是气笑的。
他有一瞬间的愤怒,愤怒于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本来就知道姜望会这样问。
但他还是生气了。
“我杀掉的那些人是否无辜,是否该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你明白吗?”
“你姜望的感受,在我行有余力的时候能够顾及。现在我什么都顾不得,你还不明白吗?镇河真君!收起你的正义感,同情心,对弱者的怜悯,对无辜者的照拂,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面前。”
“我是一个杀手!”
“天天这也不能杀,那也不能做。”
“你当我开善堂的吗?!”
他从来不会在人前这样表露情绪,过于激动,也过于孱弱了。
情绪是弱者的出口。
而姜望的确是更平静的那一个。
他看着这样的尹观的背影,莫名想起当初在临淄城外的再见。那时候尹观问——我能够相信你吗?
那时候的那个问题,其实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尹观这样的人,从小就生活在欺骗和背叛中,人生至此全在刀锋上,本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今时今日却登舟。
“你想救楚江王,我知道的。”姜望缓声说。
“你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尹观冷笑:“说‘我理解’,‘我知道’,你理解什么?”
姜望自顾道:“但行事这样肆无忌惮,不是好选择。”
“地狱无门本来只是长夜里的一把刀,单纯的生意往来,干净的钱货交割,没谁会在意一把刀。你却让它有纯粹的恶,此即天下不能容。”
“你要绑架景国天骄,交换楚江王,或者说震慑景国人,以保住楚江王的性命。这是可行的办法。但在这个过程里滥杀,于事无补,是害非益。”
“地狱无门扛不住景国的反击。杀这么多人,也堵死了他们和谈的路。你现在杀的每一个人,都是记在楚江王身上的账,勒在她身上的痕。绕颈的锁链其实就在你手中,你这边动作越激烈,那边就绞缠得越紧,直至窒息,直至死亡。”
“真有趣!”尹观看着面前的浓云:“你现今在教我做事!”
“不是教你。”姜望说道:“是帮你。”
“你还是别帮我了,你帮不到我,也不该帮我。你当我是去做善事吗?”尹观定坐在那里,绿眸映照着电光,长发轻轻飘动。
而雨声令他如此沉静。
“我要救的人,是在你的世界里,应该被杀死的人。”
“楚江王无辜吗?”
“她不无辜。”
“她甚至可以说是该死的!在很多种意义上都该死。”
“但她在我这里不该死。”
“那我就不会让她死。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她,我会不择手段。”
他回过头来看姜望:“你明白什么叫不择手段吗?”
“你还是干干净净做你的镇河真君,德高望重地做你的太虚阁员,一身光明地在天宫讲道。”
“把夜晚留给我这样的人。你身上的光芒,太刺眼了!”
“我可以黯淡一些。”姜望说着,用手在身前一拂,身上自发的辉光便掩去。
“我也可以淋雨。”
嗒嗒嗒嗒嗒嗒。
一直隔绝在外的雨珠,就这样滚进了仙舟,淋湿了他的身上衣。
使得他一贯来的仙人姿态,有几分坠落的真实。
“人心自有一杆秤,我不是一个什么都做得很公平的人,我也不这样要求自己。”
“地狱无门干涉景国的行动,景国对地狱无门展开追剿,这些你来我往,都是应当的事情。没有对错之分。”
姜望就这样站在雨中:“你死了,我不会为你报仇。但如果你在我面前就要死了,我实在没法子不救你。”
“不需你救,少自以为是!”尹观的长发,也被雨打湿。乌黑发亮,不时被闪电照耀。
雨珠掠过他的绿眸,浸透他的单衣。他的锁骨是一横,若隐若现,锋利如刀。
他擡起的嘴唇十分轻蔑:“你的方式古板,你的头脑蠢笨,你思前想后,步履蹒跚,你跟我实在不是一路人。”
“我跟景国的差距是如此之大。”
“不要妄想我自缚手脚。”
“景国不会跟我讲道德,讲宽容。而所谓平等的约束,是对势弱者的不公!”
在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里,姜望宁声道:“我理解的约束并非枷锁。行有所忌,念有所规,意有所惧,欲有所矩,它们是一张托底的网,铺展在深渊之上,使我们不至于无限地坠跌。使我们无论在多么艰难、多么没有选择的时刻,最少最少,还可以停留一点人的部分。”
尹观耷了耷眼皮。
仙舟上站着的这个人,再不会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了。
这人有自己清晰的道理,固执的秩序。从里到外的平静。
实在是……非常无趣。
“就说到这里吧,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索性站了起来:“你不要再拦我,你早就不是我们组织的人,我们也从来不是朋友——不要连生意都没得做。”
“那么现在呢?”姜望单手擡起一只通体漆黑而额有血字的面具,就那么覆在了自己的脸上:“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伙伴,我无法杀死你或者囚禁你。同时我认可你救人的选择。但我不能同意你的手段。”
尹观冷冷地看着他:“卞城王已经死了。我们正在招新。你不符合我们的招人要求。”
重玄胜费尽机心要将地狱无门和姜望剥离,他也在姬炎月身死之后,不愿再叫姜望沾染这张面具。
不管怎么说,曾经跟地狱无门混在一起的经历,都是镇河真君那光明长袍上的阴翳。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之洗去。
姜望实在不该,也不能,捡起这张面具来。
且是在这么毫不重要的时刻!
难道楚江王对他来说有什么要紧吗?
他们根本不熟悉!
“我发现没有我的规束,地狱无门没了规矩。”
戴上卞城王的面具之后,姜望的声音变得冷酷:“谁拳头大,谁是规矩——没变吧?”
“有病就去东王谷,别来我面前发疯!”
尹观直接跳下仙舟,纵为碧芒,消失在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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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里的风都太规矩,卷起书页一角,但不真的翻过去。
书页上平实的几段文字,牵系着淳于归的眼角余光——
“……其首乃悬。时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归见字即知全文,明白这是《秦略》里的篇章。
《史刀凿海》是当今天子最常翻阅的一套书。
至少在淳于归的视角看来是如此。他进玄鹿殿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神临初证,和赵玄阳一起。最近几次,都是在洞真之后。
但每次来这里,都可以看到这套史书被翻阅的痕迹。
大抵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烦那些杂述杂议的历史评述,他们只看历史的原样,而将感受都深藏于圣心。
《秦略》……
就像蓬莱岛在海外孤悬,也偶尔会展现影响力,钳制东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极,本身就承担着压制秦国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诛当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这对帝党来说也是一个收归道脉权柄的绝好机会。
但宗德祯死得这么干净利落,无疑会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响力,对国势正隆的大秦帝国来说,这无疑又是献上一份大礼——西境已经没有力量能够钳制它了!
有时候淳于归真替天子疲惫。
一真道的事情还在收尾,天子又开始为西秦劳心。
这天下六合,岂有一时一刻之安宁?
偌大帝国看起来极是寻常的风调雨顺,真非殚精竭虑不可得!
“司马先生已经许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里的卷宗,又开启下一本,随口说道。
淳于归知晓自己的眼角余光被注意到了,赶紧藏好心思,专注地道:“司马先生着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几十年不见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订书的时候了,唯独这《史刀凿海》,他不会让人代劳,应该就在这几年,便会现身。”
先前在春狩之时,天子忽然问他,想不想进诛魔军。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修为,做正将太屈才,做主帅又不够资历。
景国不比齐国,似陈泽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斩雨的事情,在景国很难发生。如重玄褚良、祁问事,更是绝无可能。
因为景国太古老,也太庞大了,盯着那几个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恒死了,后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队。
当然最重要的是,似诛魔、杀灾这些个天下强军,从来是道门的自留地,是决不允许他这样的帝党染指的!
宗德祯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来,一度叫他看到了机会。
去不了诛魔军,杀灾、荡邪总能替一个?
尤其是在刺王杀驾驭发生的那一刻,他还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镇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一跃而为八甲统帅。这对他的政治生命来说,是巨大的跃迁。由此带来的资源和权势,乃至于对整个家族的积极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
不过在天子亲上玉京山之后,这种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来的麻烦,天子抚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压力,天子顶住了。
那么玉京山应该谁说了算?
天子要为楼枢使谋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么八甲统帅这样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绝不可能再放出来。
他心中不免有遗憾,却也只是遗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总宪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里的奏章,轻扬了扬,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楼道君那边怎么说?”
当今天子展现无可争议的实力暨一真道首伏诛之后的第一次大朝,必然会对整个帝国产生深远的影响。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处刑所产生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将在这次大朝上得到填补,这是涉及到整个中央帝国的巨大的权力调整!
而真正的决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经决定。
如闾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开底牌,直面道门三脉的压力,反而逼得道门退步……那种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天都大员们,耍的是体面的游戏。
总宪商叔仪上奏,又涉及楼约,无非是楼约次女楼江月加入地狱无门,袭击镜世台台首傅东叙,干扰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追缉秦广王一事。
御史台是一定要就此做出严厉处置的。
当时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说,楼约会给个交代。这才留了楼江月一命,且没有立即往楼约身上牵扯。
但一直到现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楼约都没有做出令诸方信服的恰当交代!
尤其是淳于归还听说,楼约请大司首欧阳颉向御史台施加压力,强行把楼江月带回了缉刑司……
天子口称“道君”,显然还是对楼枢使有偏向的。
淳于归心中斟酌着,回禀道:“骤拔一真道,帝国失血颇多,受创极重,不免有仓惶之心。举国上下,纷乱难制。楼道君身担重责,很多事情大概都还没来得及处理……想是需要时间。”
天子挥了挥手:“传他来。”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监去传命。
淳于归正掂量着是不是该告退,又听天子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便站定了。
他心里明白,他站在这里,也是对楼约的一种提醒和催促——提醒楼约,帝党对其倾斜了多少资源,他应该怎样做决定!
楼约来得很快。
几乎是淳于归才调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进殿中来。
虎啸山河的长袍高高扬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见天子!”
这魁伟的身躯直接拜倒,伏于地面。
当世衍道,超凡绝巅,修士之君!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见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拜所体现的决心,所代表的求恳,几乎不言自喻。
但当今天子又是什么人呢?岂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归一时忐忑,不敢擡头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书,好像丝毫未被影响,只道:“起身罢。”
楼约伏地未起。
“朕让你起身。”天子说。
楼约反而贴地一叩,发出“嘭”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也几乎贴着地面:“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天子终于第一次停下看书,移过目光,看向楼约:“擡起头来。”
楼约就这样伏在地上,仰头看天子。
玄鹿殿里的景国皇帝,身上未着冕服,只是常衣,头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环。失去旒珠的遮掩,视线少了几分莫测,却骤增几分赤裸的威严!
景天子注视着他:“你说什么?”
楼约伏地仰面,呈现出待宰的姿态:“臣深知自己有负皇恩,纵然粉身碎骨,也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将手里的书卷砸了出去!
就这样砸到了楼约的头上,砸垮了他的颅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顶玉京山,成为玉京山大掌教的当世真君,竟然被一本书,砸塌了脑门!
那卷《秦略》,就这样嵌进楼约的脑门里。
听不进去,砸进去。
淳于归几乎惊得当场跳出殿外!强行镇着蕴神殿,才压住惊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书,竖插在楼约的脑门,如同带血的冠。
“你不需要给朕一个交代,因为朕对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声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但你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因为你要坐上那样的位置!”
楼约伏地如尸,立冠似碑,一任鲜血立即淌了满面,恳声道:“当年我与七恨同游,起先我不知他身份,与之倾心相交。后来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图,想要将计就计,诱杀魔君。可是从头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纹。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这场我和他之间的交锋里,我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险些堕沦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于我的无能。”
“今日之恨,皆以楼约为其名。”
“楼江月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愿,非她所因。她什么也没有做,只因为是楼约的女儿,就招致这样的命运——”
“陛下,我杀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错误吗?”
楼约叩头在地上:“还是永远地……钉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归是第一次见得这样的楼约。
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参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的盖世人物,从来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严。
何曾有过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时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当年有这样一段往事。
可以说,仅凭楼约曾与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杀他便有其因。天子还能容他,还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实在是莫大的胸怀。
凭公心而言,在当今局势里,楼约亲手杀掉楼江月,是最好的选择。
如天子所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楼约只有亲手杀掉楼江月,才能真正“斩旧孽”,完成从楼枢使到楼道君的彻底转变。他只有大义灭亲之后,才能走上那洁白无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执掌道脉一教。
只要楼江月还活着,这就是一个楼约永远不能回避、也永远无法遮挡的伤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讦楼约,而楼约百口莫辩。
事实上楼江月能够活到今日,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能够在错综复杂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楼约这样的人物,竟然会留下自己致命的弱点。
谁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里的天子没有说话。
伏在地上的楼约,悲声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从此天高海阔,道脉登顶,进能不负陛下厚爱,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这一刀,当年没能斩在襁褓,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难斩落——”
“臣犹豫徘徊的这些年,也是江月抗争元屠的这些年。臣眼睁睁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却又每日每日地挣扎前行。她多么不容易,才长到今天!
“她虽一心求死,臣无能全其所愿。”
“臣去缉刑司刑狱里,见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说了所有的理由,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点没有说——”
“她只有犯下这样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谴责。”
楼约趴在地上,爬了两步,扬起血色模糊的脸:“她是爱我的。”
一时分不清脸上的血或泪:“爱我这个不能保护他的父亲。爱我这个面目可憎、连累她有今日的血脉至亲!”
淳于归耸然动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为人父母的伤心。
他感受到了楼约这些年的挣扎。
也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楼枢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陛下!”楼约又一头磕在地上,顿见血印。
“楼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挥了挥手,声音里终于见了几分疲意:“就这样吧。”
“臣,叩谢天子!”楼约再次叩首,而后倒退着,一步步离殿。
从楼约进门,到他走出玄鹿殿,整个过程里,淳于归都缄如石塑,大气不出。
能够与闻机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听闻即揹负。
他不确定他真能承担。
狱中永囚,就是楼江月的命运。但是对楼江月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天子终究厚爱楼约。
“古来人心难测,你虽高在云端,又或混于泥尘,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叹:“朕给他垫好了登顶的路,他只需要一擡脚,就能走上那一步。”
“亲情,权势,力量,你说他怎么什么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么都拥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砖上是点点次次的花开。
一书砸破楼约的脑门,当然不至于叫这位皇帝受伤。
冒出指尖的血,显是他与一真遗蜕搏杀的残留。
当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归又岂敢假定这就是真?
天子想让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归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
天子叹息着说他也不能什么都拥有,淳于归不免想起,近来在天都沸扬的传言——说是大景皇嗣里,就有被一真道蛊惑的成员。刺王杀驾若是功成,宗德祯本就准备扶其登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半蹲下来,以手拭血,将地上的血迹慢慢拭尽。
景天子就静静地看他做着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剑将出东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无损地送回大罗山,他便坐定了——这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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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恐怖之潮
玄鹿殿中,淳于归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过神来。
这事情倒很简单,但皇帝的说法有些怪。
讲述起来像是太虞真君与谁斗剑,被预判了动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为执掌【最初】的真君,谁能料他的先机?
只能先机于事,不能先机于剑。
不是对太虞真君有非常了解的人,很难有这种程度的把握。
地狱无门一个四处鼠窜的杀手组织,上哪儿了解太虞真君去?
地狱无门请了个了解景国的参谋?又或景国内部有人与之勾连?
淳于归甩掉心里莫名其妙的想法,专注于事情本身,认真分析:“看来尹观已经登顶。把徐三送回大罗山,而事先不为人惊,本就非衍道不可为。其人坐拥万仙宫传承,兼开咒道,一旦登顶,防不胜防。送回徐三是服软的姿态,在请求和解,也是一种威慑——他不用绑架徐三,因为类似徐三这般尚未得道的天骄,他想杀多少杀多少。”
景天子平静地坐在那里:“为什么是尹观登顶,而不是他跟平等国达成了某种合作呢?无论圣公,神侠,昭王,都可以给他这样的支援。”
淳于归道:“因为平等国不会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地狱无门有衍道强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这样,同尹观自己登顶也没有区别。所以我们还是以尹观登顶来对待。”
“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皇帝问。
淳于归斟酌道:“倘若楼枢使愿意大义灭亲,臣请调动最高阶别的力量,以雷霆之势,即刻搜捕绞杀尹观。但陛下宽为下虑,已经放过楼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继续。
“臣请与尹观私榷——”淳于归沉声道:“就以免楼江月之死为条件,让地狱无门付出相应代价——因他们而死的人,他们需要给予百倍抚恤以偿。并立约以后不许再接以景国人为目标的生意,见了景人要绕着走。此外,以后徐三追杀他们,他们要学会忍受。不死是他们的造化,死了是他们的代价。”
景天子不置可否:“说说你这么做的理由。”
淳于归愈发恭敬:“陛下虽拔一真,雄铸伟业,但血中沥血,骨中刮髓,难免国家动荡。今中央虽势大,譬如壮士卧床,沉疴新愈,宜静不宜动,只需安然康养,即有天下之魁,贸然推门,不免伤于风寒。地狱无门好比夏蝉,噪鸣于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带病推门?此其一也。”
“地狱无门不足为惧,尹观登顶难为其恃,唯独窜行阴渠,匿于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围。一旦杀之不速,由此引发的诸方反应,亦不得不虑。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楼江月之死,虽陛下首肯,楼枢使难免遭受非议。臣主此事,成则臣之决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楼枢使身上或能少些闲话,也益于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为,虽中央帝国,天威浩荡,无须给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对小小杀手组织妥协。但大国兴师不为天子怒,意在六合则万般尽小节。此不拔一毛而了结事者,是实而不名,当为国用。”
他深深拜倒:“国家威福,圣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里,取过一本奏疏,很是随意地问道:“爱卿能掌兵吗?”
淳于归擡起头来,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传。”
“出了这个门,去领皇敕军牌。往后代朕牧之。”皇帝摆了摆手:“去罢。”
……
……
“你又说要来,又说要去,又让我滚,又叫坐好——你到底什么意思?搞得我很为难呀!”林光明跳了起来,怒气冲冲。
仵官王跟着便窜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点事情就那么为难?不如别做这个杀手,回去种田啰!”
“岂有此理!出去单挑!”
“怕你不成?”
两人顿时撕扯成一团,一边扭打一边往屋外去。
砰!
房门就在这时候关紧了。
兄弟俩也定住了。
直至一个极恶的声音响起来:“坐好。”
兄弟俩又勾肩搭背地走回来,肩贴着肩,腿并着腿,在堂屋正中横着的条凳上坐定了。
对于地狱无门的人来说,来近海群岛,就跟回家一样。
盖因此地长期缺乏统一意志,多方势力角逐,秩序相对混乱,最适合他们这些做杀手的躲藏。
仵官王现在就在自己的家里。
都市王在他的旁边。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里不止他们。
在他们俩对面,正堂靠墙的位置,是一张面门而置的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鸟首人身,披着大髦,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眼神异常的混乱凶残。
此即无尾之燕,极恶之枭。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来的宠物!
已经许久未曾现身,只是偶尔淘汰几个参与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么突然现身,还变成了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
忠诚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会那么温柔地给一只宠物面子——卞城王活着他们要给燕枭面子,卞城王死了他们还给燕枭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吗?
但……
刀口都在脸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尸体也便罢了,一记爪刀留下四道刻进面骨的沟壑,尸油还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划开短时间内不能愈合的创口,现在还蒸腾着黑色的烟气。
“六哥!”仵官王的声音都在抖,带着激动:“是您回来了吗?!”
“六哥?”燕枭极恶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您忘了吗?”仵官王状极伤心:“当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们同生共死,亲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唤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该聊的别聊,不该问的别问。”燕枭懒得跟他们废话,特意找秦广王要地址,不是为了跟这两个家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轻轻叩响:“我不是个喜欢说狠话的。现在我问,你们答,明白?”
为了避免被提前察觉,秦广王是缄意藏息,触发咒力而现身,绑了徐三就走,对于观澜天字叁号客房里之前之后的事情都不太了解,不然他也不必来问这两个。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见面抽几鞭子已是习惯。但凡有一次忘记抽了,这家伙就能告诉你什么叫嘴脸。永远不长记性,永远伺机坑人。
至于都市王这个新人,用秦广王的介绍来说——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难分轩轾,在忠诚方面并驾齐驱。
实在是没有什么给好脸的必要。
惹起恶心,一并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您尽管问!”仵官王积极响应:“小仵知无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难掩鄙夷。这位贤兄虽然不再是女声,但还是同样地让人恶心。
笃!嘭!
却是仵官王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被一根羽毛钉在了门框上。
发出鸟喙啄木,继而残身撞门的声音。
“谁允许你这么自称的?”燕枭的声音听起来险恶之极,竟有几分真实的杀意。
林光明咽了咽口水,把那声“小都”咽下去了:“枭爷!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辈这样称呼?有什么问题您问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对不起!”仵官王挂在门上涕泪横流,生怕只叫贤弟一个人体现了价值,万一只留一个呢?
他连连道歉:“污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个回答的机会!我是组织元老,见过的经历过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枭稍一振翅,凶恶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别着急,你们都有机会。”
仵官王还在痛哭流涕中,忽然发现坐在那里的都市王已经不见。这间房间里,只有他和鸟首人身的高壮燕枭相对,他的哭声,仿佛回荡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觉非常强烈——此刻的燕枭,就是那位据说已经死亡的卞城王。
这如出一辙的冷酷!
事隔经年,现在的卞城王,毫无疑问更加强大。
曾经他面对卞城王,时时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险,所以半点不敢懈怠。
现在他的实力远胜从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枭之身而降力,却也叫他看不到边!
仅仅眼前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别说去理解,去挣脱。
燕枭极恶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惊回:“现在,仔细地说一说,你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所见到的一切。”
仵官王挂在墙上一动不动,唯独舌头跳得飞快:“我与都市王奉秦广王之命,袭击了景国人,我本心不愿这么做,但无法违背首领的命令——”
燕枭打断他:“少说本心,说事情。你怎么想的,我没兴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点不敢委屈,继续道:“袭击景国人之后,我们把其中两个装进血棺,筑进祭坛里,这祭坛也是首领让筑的。整个过程里,我非常守规矩,只是迫于无奈,才杀了些人。”
“为了给田安平制造麻烦,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鲜血,灌进其中那个叫蒋南鹏的镜卫体内,只要一段时间的自然演化,这个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当初田安平与首领争万仙宫时,首领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加重,他又蓦地擡高声音:“景国有远距离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战力潜伏在蒋南鹏体内,想要偷袭秦广王!我潜伏在不怀好意、追踪田氏血脉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观察,想要替首领排除危险,恰恰亲见他降临!”
燕枭默然不语。
蒋南鹏体内的田氏族人血,解释了苗汝泰为什么会去有夏岛的观澜客栈。
朔方伯虽然表现得坦诚,他毕竟不是早先少年时,不会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验证首尾——朔方伯谋田安平,的确是一页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还在激动地讲述:“此贼歹恶非常,在行踪暴露之后,还追了我们数千里海域!我先掩护都市王撤退,独自断后,再牺牲了自己珍养百年的宝尸,才将将逃得性命。所幸为首领承接了危险,替地狱无门保住了未来!”
燕枭问:“苗汝泰是凭借什么追踪田氏血脉的?”
“他手上有个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认真观察。”仵官王解释道:“总之是透过血脉法器。”
燕枭的声音里,不见丝毫情绪,只有极致的混乱和恶意:“细说景国那远距离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点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么东问西问的,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关心一遍,但毕竟不敢怠慢,仍然是从头到尾细细地描述了一遍,甚至于蒋南鹏被降身之后,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对话,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语气。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话,牢牢放在心里!
而此时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庄高羡!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来说在神道较为常见,譬如随便来个江湖术士就能演一下的“请神法”,当然实战表现就得看请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请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国镜卫蒋南鹏,其在降身过程里的表现,和当初在霜风谷的惊鸿一瞥,有着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显然是同样的手段!
今日之景国,若说还有什么能够跟庄高羡联络上的,也只有当初在万妖之门后,与庄高羡有过合作的一真道。
相较于霜风谷那一次短暂出手,那个降临在蒋南鹏身上的人,却在灭杀苗汝泰之后,还能逐走千里,追击仵官王和都市王。
这不是临时借身所能做到的。
蒋南鹏这个人,一定早就经过“调制”,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换而言之,从蒋南鹏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条一真道核心成员的线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为!
这条情报能不能让尹观去跟景国讨个人情呢?
燕枭的爪子轻轻一叩,潜意识海便退潮,那羽翅展开的阴影,也随之退去了。
仵官王还在絮絮叨叨给他能给的情报:“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绝对不是好东西。我在霸角岛认识的那些人,每个都很怕他,居然怕他胜过怕我……”
都市王还在真情阐述:“……我冒死诱敌,为仵官兄争取逃脱之机,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一记青龙偃月印——”
吱呀~
房门推开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洒落进来,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时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
无边无际之海的上空,一扇门就此推开。
姜望从门内走出,轻轻掸了掸衣角的阴翳。与燕枭相关的残留,就此如云卷去。
天穹的云雾聚成一张大椅,他便安静地坐了下来,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这是一片异常晦暗的海域,波涛也似铁铸,静沉不动。乍看来阴沉沉的如整块的黑岩,在极深的幽暗处,才隐隐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流动。
这里是大齐帝国斩雨军统帅、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潜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么,不敢让我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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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为稻粱谋
黄泉的线索断在有夏岛,并不一定就在观澜客栈中。但天字叁号房里的情况最为复杂,是有夏岛上最可能涉及黄泉水滴变故的地方。
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姜望都会调查。
只是对朔方伯是“问”,对仵官王、都市王是“审”,对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这样的人,问不出结果,审又不能审,威胁毫无意义,只能自己来观察。
作为九宫天鸣的亲历者,云顶仙宫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宫回鸣何处。
田安平和尹观的万仙宫之争,他也是知情者。
后者至少说明田安平对仙宫本就有一定的了解。
朔方伯对田安平的猜疑虽然还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为了霸府仙宫,对齐国名门天骄痛下杀手,那他有没有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实交集不多,之所以对田安平有恶感,主要来于这人对他朋友屡次的威胁。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动辄威胁的人也不少,谢宝树还曾酒后扬言要打断晏抚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胁格外激怒他,是因为田安平这个人很不一样。不同于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凶,田安平这种无所顾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胁实现!
所以他一剑贯喉,以此为永远的警告。
这片潜意之海,如岩似铁,不让人窥探涓滴,也长久不见波澜。
说明田安平内心非常封闭。
也说明在意识的领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师。他甚至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无用的杂念产生,可以永远收束自己的念头。他的每一颗意念,都能专用于修行或者思索。
当然,姜望坐在他现阶段绝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这一扇门,一张椅,一尊静坐的身影。
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田安平无论从何时,以何种角度,如何远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寻常的云。
而姜望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万万里海波平,看浪如铸铁,看一个以疯狂著称的人,无比坚固的内心世界。
下面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潜藏的危险,无以名状。
当然对姜望来说,不过是稍微晦暗一点的涟漪。
所谓“恐怖天君”,完全无法带给他恐怖。
他将一直注视这片海,他将注视田安平登顶的全过程。
至少在登顶的那一刻,这片海不会仍然这样死寂。或能从中,一窥田安平的内心。
……
田安平悬立在雨中。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波涛汹涌的海,一重一重的浪,仿佛登天的阶,在一层一层地推着他往上走。
雷云盖顶,仿佛他的恐怖冠冕。
骤雨惊雷,是他一贯入耳的喧声。
惊退钟离炎之后,他的气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后,拔升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但始终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后一步之时,近乎无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无论这些年人们如何看待他,无论他被怎样地阻止过——齐天子锁住修为十年也好,姜望一剑贯颈也罢。
他是眺望绝巅,乃至于更上风景的人,且他绝不满足普普通通的登顶。
今日他在东海走上登顶之阶,不知有多少人注视,有多少人忧惧。
尽管恨之入骨,尽管闻名而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眼中有一缕隐约的迷惘,和云翳般挥之不去的……好奇。
这条路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
……
钟离炎看了一眼天空,阴云仿佛入夜,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诸葛祚:“走吧,本大爷先送你回去。你爷爷在海上还有什么任务,你留个册子给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语。
姜望从雨中走出,漫天雨珠,为之分帘。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层层地拉开,衣角沉坠的青衫,竟如神明走来。
钟离大爷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该死的……雨!”
他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两位。”姜望有一种一视同仁的直接:“有夏岛观澜客栈里,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线索——听说两位去过那里,不知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我俩只是到海上游玩,到处看看。这一点也专门向齐国朝廷报备过。”诸葛祚上一刻还在流泪,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认真发言,还很有礼貌地对姜望躬身行礼:“见过姜先生。”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代表楚国出海,自己身上有爷爷交托的任务。
他能够把事情说清楚,最好就不要让钟离炎来讲——容易没事找事。
毕竟在朝闻道天宫听过课,这声“先生”,也是称得。
钟离炎一把抓着他的后领,把他提溜到了身后去。
诸葛祚虽然聪明,但不了解姜望。这回答虽让人挑不出错,却最没有诚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若对你有意见,那是会下黑脚的。
“游玩是一个方面!”钟离炎大咧咧地道:“我俩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转转!倒也没什么具体的章程,就是让我们看着逛,顺心意,随缘分,当然重点提了有夏岛——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至于星巫他老人家能够用我们的经历算出什么来,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姜,你了解我的,我懒得操闲心!”
要是搁大家都在神临境那会儿,南岳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爱提问啊!?
至于现在嘛……措辞还是要稍稍注意些。毕竟他钟离炎也成熟了些。
“那么你们经历了什么呢?”姜望问。
钟离炎毕竟没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会算?”
“好奇。问问。”姜望面无表情地说:“这线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关乎我的生死大敌。要让我知道是谁斩断了我的线索,影响我的追杀,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来,捶足九天九夜。”
“什么经历也没有!”钟离炎耸耸肩:“我们去那间客栈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过是观察一下事后的现场。倒是在离开那间客栈后——”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没有继续卖关子:“我们遇到了田安平。他抓着一个景国镜卫走到我们面前,然后莫名其妙地捏死了这个镜卫。这件事情是我们亲眼看到的。镜卫的名字叫蒋南鹏,是小祚算出来的。”
钟离炎的讯息和仵官王的讯息这就对上了——
景国内部某位尚还活跃的一真道徒,遥遥降身蒋南鹏,拳杀苗汝泰,逐杀地狱阎罗……田安平擒而杀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脱身。
仵官王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蒋南鹏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为伏击尹观而降临。
从此人与苗汝泰的对话来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于某种误会所产生的猝然交锋。
毕竟他还想要“谈一谈”。
那么对于姜望来说,问题就产生了——
田安平为什么要杀蒋南鹏?
倘若他不知道蒋南鹏是一真道徒降临其身,他为什么要在两国并无战事的情况下,肆意杀死景国官吏?
倘若他对蒋南鹏的状态有所察觉,那么更有意思了,他为什么要杀一真道徒?
总不能是见义勇为吧?
姜望平静地擡了一眼。
风狂雨骤的远处,田安平还在登顶的过程中。
田安平或许是个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视他的时候,他最好能给出理由来!
“莫名其妙地捏死蒋南鹏?”姜望问。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钟离炎摊了摊手:“我问他手里提着的人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让他问问……他可能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连钟离炎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都觉得田安平会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杀人,可见其人的癫狂形象,多么深入人心。
“钟离兄竟然就这么忍了。”姜望语气莫名。
钟离炎忍了半天,顿时跳起脚来:“我是给齐国一个面子!要不是在东海——”
嗡~
像是有一只铜钵,被轻轻敲响,余颤久久,其鸣回荡。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电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诸葛祚的天灵。一霎将他严肃而犹有泪痕的小脸,晃得白茫茫!
钟离炎是伸出手来已来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见那道蜿蜒而下的电光,在空中像一颗枝丫伸展的树。似乎蓄够了雷霆,皱枝化手,舒展为一尊首为木雕的人形。就悬立在,自诸葛祚身上飞出的一张星盘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细察又血肉丰满。
此形高有三丈,相当丰腴,将袍服都绷紧,撑得袍上的玄秘花纹尽极舒展。前鼓而后翘,微颤在雨中。
唯独头颅部位是木雕,没有五官,面刻穗实饱满的秋粟一株。
诸葛义先黄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国也,是过冬蓄粮以结实。
“梁”与“粱”通,为稻粱谋。
配十二辰为酉时,配二十八宿为胃、昴、毕三宿。
此星宫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诸葛祚痴然仰天,一时不语。
“星神大梁,谒见姜君。”这尊星神声极温婉,予人以体贴和宽容的感受。此时柔柔一礼,倒似宫廷贵妇。
姜望也总算知道该回以何礼——面对这些星神,你很难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导。
以他今日之修为,面对任何一尊星神都无须端礼,因为星神不过真神层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对于星巫这样的前辈,仍然应该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诸葛祚——请便。”姜望温声道:“我只是问几个问题,并无留人之意。”
大梁摇了摇头:“我为姜君而来。又或者说……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动,星巫大名,如雷贯耳,这次钟离炎和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来东海,才经历或者见证了一些事情,很难说是不是这位屹立在算道巅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么。
他问道:“不知何事?”
大梁飘飘而近:“诚为淮国公事,借君云顶仙宫一用!”
“若为左公,何须言借?我当奉于他手,敬献此用。”姜望早过了一听到亲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大梁一句话就妄动,极认真地道:“只是若左爷爷需要我做些什么,貌似并不需要阁下中转。此中可是有什么情由?”
大梁摇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又问:“所为何用?”
大梁仍然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倒也不恼,他明白诸葛义先对楚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诸葛义先的黄道星神,没有必要来耍他开心。不能说肯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传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么,只道:“您现在联络不上淮国公,他现今在不可言说的地方。”
姜望又透过太虚幻境,飞信于左光殊——
“爷爷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虚幻境里修行,立即传讯回来:“有事外出不在府,怎么了?要调什么人手吗?我赢了这场,马上过来。”
姜望回通道:“想什么呢!为兄是那舞刀弄枪的人吗?只是随口问问!爷爷回家了说一声,我过去吃饭。”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个“嗯嗯”。
淮国公外出负责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说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说了。必是国事才不能言。
这也算是一种确认。
对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诸葛义先之名,向您承诺此事的真实性。”
自大梁降临,诸葛祚就再没有说过话。
旁边的钟离炎想了想,吭哧地凑过来:“如果你信不过大梁,我钟离炎可代为担保。”
这是他难得讨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着姜望,眼神里确切地是有一些请求的。
盖因他从诸葛祚的种种表现里,猜到这是诸葛义先的最后一局,心中不免唏嘘——尽管他还想不到,这一局会如何开始,又为什么非要求姜望帮忙。
无论如何,诸葛义先没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国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叹了一口气:“钟离兄人品贵重,南境当魁,姜某岂有不信?也罢,大梁星神请指路,这便陪您走一遭!”
钟离炎略有些发僵的脸,瞬间软和,涌出了骄傲。
腰杆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着下巴怎么都按不下去。
要不这姜望怎么比斗昭先衍道呢!?
就是更有悟性,更懂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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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世上所有的裂隙
“需要我帮忙吗?”钟离炎似不经意地问:“我跟姜真君,也算是老搭档了。”
“需要的。”大梁说。
钟离炎咧嘴一笑,将南岳拿在手中,玩了个重剑回龙的花活儿:“需要我做什么?”
“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大梁随口落下一句,便飞天而去,穿回电光,夭矫着破云直上,接入星光之中。
星光似水,漾在远穹。
多么浓重的云,多么夭矫的电,在无垠天海间,都是一抹或一点。
在这样的高处俯瞰人间,的确很容易“众生如蚁”。
姜望随着星神大梁,漫步在如镜的星河上。
但几步之后,他便停下了。
大梁转回身,投来疑惑的注视。
“左公之事,我固无辞。但我跟你并不熟悉,无法给你十足的信任。”姜望直言道:“您乃星巫之役使,星巫大人坐掌章华台,巡楚数千年,在左公任国事之机,无论以什么名目设局织营,我都不得而察,无路求证。”
“我代表的是星巫。”大梁道:“无论如何,他不会设局害您。”
“星巫大人对楚国的贡献,值得所有楚人的信赖,你这句‘无论如何’,的确是理所当然的。”姜望道:“但我不是楚人。”
如果为了楚国需要牺牲姜望,诸葛义先不会犹豫。姜望更不会用自己的安危,去赌诸葛义先是否犹豫。
大梁道:“钟离炎——”
“钟离炎人品还算能信得过。”姜望直接打断:“但他看得不远,懂得不多。我相信他的心情,无法全信他的判断。”
大梁一时立在那里:“……您有此思虑,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梁体内响起来:“姜真君,没想到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时候。”
姜望低头为礼,保持了尊敬,但只道:“这大概还算不得见面。”
“是,不够正式。”诸葛义先轻轻一叹:“但愿还有时间。”
诸葛义先诚然时间宝贵,姜望的时间却也不能轻掷。
面对这位随楚太祖熊义祯一起建立楚国的传奇人物,他表现得很直接:“我不知星巫大人何事相请,却又不能明言。但此事若真的非我不可,淮国公为何不自己跟我说?他跟我没什么可见外的,我跟您却不能不见外。”
谁都知道开门见山是最简单的方式,但它最需要资格。
昔年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证道绝巅,证道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从今无礼矣”!
这个“无礼”,不是说他从此放弃礼节,而是说他可以不用再在乎繁文缛节。他不用再担心别人是否误会了他的心情,是别人需要思考,是否真正理解了他!
从此他可以全心治学。
姜望至今日,亦如是。
不满就说,有问题就问,没有什么需要憋着自己。
诸葛义先道:“淮国公并不知道我来找你,他本身也没有想过请你加入。这事不能商谈,全凭默契。就像我立星盘于诸葛祚之身,也要他真的遇上了你,大梁才能与你见面——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是偶遇。”
姜望道:“您创造了这种意义。”
这次会面当然是诸葛义先的有意为之,但诸葛义先把它变成了命运意义上的偶遇,以此规避他者的感知。从这个方向来说,需要诸葛义先这样的人物如此大费周章,晦隐心机,他这次谋局的目标,也几乎清晰!
“你若走算道,想来也会有很高的成就,至少是非常敏锐!”诸葛义先赞了一声,继续道:“我们需要两座仙宫的支援。”
姜望一时沉默。
他手上只有一座云顶仙宫,哪来的两座?
星巫这是把主意打到了谁身上?
尹观的万仙宫?
刚戴上卞城王面具,就被星巫算到?
还是……叶青雨的如意仙宫?
在大战宗德祯之时,叶凌霄的如意仙宫已经残缺,但依赖于【仙都】的加持,并未完全破碎。【仙都】和如意仙宫的命运一致,但比如意仙宫破损得更厉害些,虽不至像隐日晷一样散归现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启用。
战后姜望将叶凌霄的一应遗物都收拢,也包括了如意仙宫和仙都,理所当然地交给了叶青雨。
姜望很不喜欢跟这些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的人相处。
因为最后总是会跟着他们的想法去行动,显得自己很没有思想,仿佛提线木偶。
重玄胜除外。
跟胜哥儿情同手足,算联手,不算木偶。
诸葛义先又道:“老夫算到她神道已成,神驭仙宫即可。无须本尊涉险。”
姜望的眼皮跳了跳。都用到“涉险”这个词了……怎么我姜某人涉险就理所应当么?
但事涉淮国公,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
“她的财神还只是假神,甚至还未凝真。”姜望道。
诸葛义先道:“无须参战,只需要提供仙宫支援。”
姜望有些恼意:“您说这事全凭默契。就是这般默契么?”
左嚣因为跟诸葛义先的默契,上了那个不可言说的战场,故而姜望不得不去。
姜望既然带着云顶仙宫去了,叶青雨和她的如意仙宫也跑不掉。
这算什么默契?
分明是一种绑架。
这位声名显赫的星巫,实在是不太厚道。
“抱歉。”诸葛义先苍老的声音出于大梁星神之口,有一种错谬的冲突感:“仙宫的支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对淮国公来说更是如此。”
“您不能仗着我与淮国公的情感,就这样驱使!”姜望尽量温吞地处理了情绪,然后道:“要做什么,您不能说,事情的性质,您总得讲一讲。毕竟不止是叫我一人去涉险,诚然她可以只动神躯,如意仙宫毕竟是她父亲的遗物,我没道理什么话都没有,就拿着上赌桌。”
“抱歉……”
诸葛义先再一次说“抱歉”。
“我这句虽是实话,但说出来可能不太光明。但因为太需要您的帮助,所以我只能这样说——”
他道:“我们要做的这件事情,对淮国公来说也很危险。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不止是需要你的云顶仙宫,也不止是出动一尊法身。”
姜望静静地看着这尊星神,仿佛透过这曼妙的躯壳,看到了那位不曾谋面的星巫大人。
他放弃了生气的情绪。
因为这件事情关系到左嚣的安危!
“我想我没什么可不满的。”
“或许我应该感谢您给我参与其中,保护我亲近之人的机会。”
“免我一生之憾。”
姜望这样说着,轻轻张开了手。
诸身诸相化为一道道的流光,从四面八方飞来,一道一道归入他体内。
就连对田安平的注视,也放开了。
直到点点金光,聚成一颗金元宝,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走吧!”他说。
属于诸葛义先的声音就此退去,大梁星神又恢复了女声:“请随我来。”
她走在如镜的星河上,丰腴之身,渐散星光。赤足上有星图的纹路,每一步踩出,都泛起隐秘的涟漪。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远去,一步一步的消失。
而在姜望面前,一道星辉荡漾的拱桥,便逐渐成型。
一尊养了千年的星神,有独立的思想和意志,为楚国做了无数的贡献,而今是最后一次。
星神大梁,陨身为桥,只是这一局的开始。
姜望握紧那颗金元宝:“准备好了吗?”
金元宝里的声音不似往日清澈静谧,而是有着神性的遥远,又有些虚幻:“金身可殁,仙宫也无意义,最重要的是你,归来是否如期。你准备好了吗?”
“走吧。”姜望踏上那星桥。
在浓云雷海更高处的星河,轻扬如一道薄纱,倏而便卷去。
……
渐远渐散的星光中,有三颗星沙坠下。
它们穿过重云,被雷海洗净。
星辉剥去后,细看来,幻光流转,掠影黄昏——分明是三颗剔透的仙念。
这是姜望的留赠。
一颗化入雷光之中,随惊电于东海辗转,留给之后会带着黄泉赶来的王长吉。
他在海上所调查的关于白骨的一切线索,都将由王长吉来接手。
一颗倏然坠海,徜徉在无尽沉波,流荡于海底岩隙中的某座祭坛。
这颗给尹观,详述关于救出楚江王的计划,给他一真道的情报,作为同景国交易的筹码,叮嘱他不要冲动。
最后一颗仙念化为虹光,在天穹一挂,便往临淄。
这颗给重玄胜,里面有他降临有夏岛以来的种种思考——还是让重玄胜来思考吧。他要去做他更擅长的事情了。
三颗仙念如飞萤散去,飞逝在不歇的暴雨中。
田安平已经看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
每一滴雨的轨迹,都在他心中清晰勾勒。每一道电光的曲折,都是道痕的画笔。
他长久地困惑,如今也开始怀疑——
是否那极限的高处并不存在?
姜望曾经在洞真境屹立的位置,是否只是一场幻想?
不然为何无论怎样探求,都不能找到那样一条路径?
世上岂有无解之题。
世上岂有……不能抵达之处。
他擡起苍白而瘦长的手,手腕系着的断链轻轻摇荡,他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咽喉上。
喉咙上的剑疤,只是浅浅的一线。
但真实存在。
那一剑确然来过,他明明已经看到了。
“刚才姜望在你的潜意识海里。”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便在这时候响起。
“哦。”田安平说。
“姜望。”年轻的声音道。
田安平“嗯”了一声。
年轻的声音强调:“他看着你。”
田安平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这人所说的具体的内容。但他只是擡了擡眼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声音也一时静了,似乎被他给噎住。
说来实在费解。
以田安平所做的事情,和他正要做的事情,一旦暴露,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姜望刚刚走进潜意识海的注视,几乎是已经把长相思架在了田安平的脖颈!
他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却似是毫不在意。
甚至于……姜望走进他的潜意识海这件事,来人本可以提醒他,但出于不能影响计划的考量,没有提醒他,几乎是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竟然也不愤怒。
连一点生气的情绪都没有。
这人的脑子里,到底都是装的什么?
他的思考方式,不能套用于过往任何一个人的经历。
不符合对于“人”的普遍认知。
年轻的声音莫名道:“我记得你也是不想死的。”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疑问,我不想死。”田安平几无情感地说道:“我现在也没有死。”
没有死,就算了?
没有后怕?
没有不安?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年轻的声音问:“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吗?”
“那么,他去哪里了?”田安平问。
“我亦不知。”年轻的声音道:“这一局有很多力量参与,我们都在不断地窥探其他人,同时隐藏自己,谁也不了解谁。不是我能随时盯住姜望的所有行动而不被察觉,我是盯住你,才感受到他在你潜意识海洋中的涟漪。”
田安平好像真的不关心,姜望要做什么。姜望已经走了,就够了。
他问:“上次跟我聊天的还是昭王,怎么这次换成了你。”
“这恰恰说明我们同结一心,同存一志。能够更好地推进我们的计划。”年轻的声音带着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田安平张了张嘴:“神侠。”
“怎么?”年轻的声音问。
“没事。”田安平的手指,仍然搭着自己的喉咙。
“你感到痛苦吗?”年轻的声音问:“当那柄剑,刺穿你的喉咙。”
惊雷阵阵,暴雨如瀑。
田安平抚着自己的咽喉,再次擡起头来,看向天空,喃喃说道:“这世上所有的裂隙,都是通往真相的大门。”
他迷惘不消的眸光,竟像一柄剑,将天上的乌云雷海,于此刻切开了一隙。
一线久违的天光,竟然穿透雨幕,落在他微仰的脸上。
而他的手指也如剑,沿着那道剑创,刺进了自己的咽喉里——
“问题只在于,你怎样开启它。”
他就在这一刻,落下了登顶的最后一步。
恐怖的元力呼啸八方,引发了天之潮汐,海之狂澜。
一位超凡修士登顶绝巅的恐怖动静,掩盖了一切波澜。
在所有人都注视他的时刻,所有人也都忽略了他。
冥冥之中,天心如梦。
在目不能见,意不能查的神魂深处,立起一扇似虚似实的门。
而属于神侠的年轻的声音,游藏于其中,轻轻道了声——
“开”!
轰轰轰!
天上雷鸣未止。
此门异常沉重。
这是……
妄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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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明察秋毫(月初求保底月票)
田安平深处的这座,曾深植于镜世台镜卫队长蒋南鹏的神魂深处,而通向景国缉刑司里,一个叫黄守介的人。
大齐帝国的斩雨军统帅,斩杀区区一个景国小吏蒋南鹏,明面上的理由可以有很多——
比如在蒋南鹏体内发现许多田氏族人的鲜血,他怒而为族人报仇。
比如发现了此人是一真道成员,顺手为天下除害。
甚至可以不用给理由,就像他对徐三的质询置之不理。
蒋南鹏的一真道徒身份迟早会暴露,天下可诛,景国也没什么话可说。
当然,对很多人来说,田安平这样的凶徒,本就会毫无理由地随手杀人,或许是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神侠知道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田安平之所以要在楚人的见证下,把蒋南鹏杀掉,是在埋葬这条线索!
昭王早就跟田安平谈好了。
他们要利用蒋南鹏这条线,推开蒋南鹏神魂深处的妄真之门。
在这条线上的落子布局者,真正接手推动这一切的存在,敢被星巫看,甚至敢让星巫来见证,必然是有超越星巫之算度、乃至能以星巫作算材的自负!
蒋南鹏死了,这座就可以说不存在。
至少在短时间内,没人能确定,这座通向谁。
就在田安平成就绝巅的这一刻,神魂深处的这扇门户轰然推开——神侠的意志踏入其间,反向溯游!
而在这关键又危险的过程里,田安平只是静惘地看着天空。
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
不止是神侠的行动,甚至也包括他的登顶。
在那连姜望都觉得沉凝封闭的潜意识海的无底深处,有一座潜渊的牢狱。
大景帝国缉刑司道台司首黄守介的元神,正大张四肢,被几根透骨的铁钩,死死地钩在刑架上。身上倒是没有太多明显的伤痕,元神状态甚至称得上是饱满,但双眼已经布满迷惘,无神地仰看穹顶。
整具身体时不时地无征兆地抽搐一下,而后嘴里就溢位白沫来。
嘴里不停地说:“一真。不真。一真。不真……”
田安平的元神,就站在他身前,静静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渐渐泛出一丝乏味,进而变成了厌憎。
一切无益于世界真相,而徒然浪费时间的存在,都是这个世界的害虫!
他的手擡起来,握住了黄守介的脖颈,但并不立即将其捏死——既是要保留所谓黄守介的性命,免得天京城生疑,给神侠创造行动机会,也是要透过对黄守介元神的把握,观察神侠意志的行动。
神侠不会抗拒这种观察,这本身也是交易的条件。
姜望能够走进他的潜意识海洋,对他险恶地注视。
没有关系。
真君对真人的碾压是正常的。
很快就不能了。
姜望差点杀死他。
没有关系。
又不是第一次。
毕竟没有死。
九宫天鸣引发的鲍易的调查,更是不足挂齿。相较于姜望,鲍易这个老东西非常无趣。
这世上绝大部分事情都不必在意。
都没有关系。
狂风也罢,雷霆也罢。
田安平只是沉默地注视。沉默地……思索。
超凡绝巅已是古往今来无数修行者不可企及的高处,而他沉默地迈出了这一步。
登顶的时候,他还在思考。登顶的时候,他还在行刑。登顶的时候,他还掩护神侠推门!
踏足绝巅不是他的追求,只是一个必须要有的过程。
迈出这一步有许多的理由。
比如他需要进一步体现自己的价值,以应对朔方伯鲍易突来的调查和恶意,乃至于当年与柳神通的往事。
比如他需要确切地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在与虎谋皮的过程中,拔高自保的可能性。
比如他需要迎接霸府仙宫彻底暴露的那一天。
比如他需要用登顶绝巅的过程,掩护神侠出手的波澜。
比如他只有真正登顶了,才能在这一局里有所观察,有所收获……
但这些所有的理由,都是别人会思考的理由。
不是他田安平的理由。
或者说,在他的思考里份量很轻。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登顶,有太多的理由了!一石不止三四鸟,这一步有那么多的好处,以至于他登顶成为一件“不得不为”的事情。
而这才是他真正想了解的问题。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不得不”!
他相信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次决定,都是出于他的自由意志。
但他又深刻明白,有时候你的自由意志,也不见得是真正自由的。
明白了这一点,才是洞察真相的开始。
……
“明察秋毫”这四个字,就悬在天京城缉刑司的总部府衙。
在其中一间官室的里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去的黄守介,忽地擡起身来,眸中神光一闪,旋即便敛去。
笃笃笃,笃笃笃。
外间的敲门声好像已经响了一阵,此刻仍在延续。
有什么讯息想要报告的下级,急于进来,又不敢擅闯。
“进来。”黄守介仰着脑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漫不经心地道。
上一次来天京城……
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漫天有血雨。
真是绝好的风景。
恰如黄守介透过妄真之门,降临蒋南鹏之身,在东海肆行其事。
在田安平捏死了蒋南鹏,囚锁了黄守介意志的如今,神侠也透过此门,瞬间掌控了黄守介的肉身。
或许这才是今日最骇人的惊讯——
平等国的最高首领,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京城,且在皇城三司的核心区域!
而无人知晓。
是正统道传一真道的核心秘术,黄守介是中央帝国货真价实的缉刑司道台司首,就连蒋南鹏也是正儿八经的景国官身。站在蒋南鹏的尸体上,从这正统道传的门户走向黄守介,谁能说这一切不符合道国波澜,谁能说此刻坐在这里的这一个,不是道国中人?
“大人,卑职有要事禀报。”一名官衣挂刀、眼中精芒闪烁的执司,大步走了进来,小心地将要掩门。
“不必掩门。”黄守介端起茶盏,悠然道:“本官向来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事无不可叫人知。你关起门来说事,倒叫别人觉得本官心虚,秘有阴私!”
这执司正是早先议论大司首时,被黄守介训斥了的其中一个,乃黄守介的铁杆心腹。
一时杵在那里,不知是不是该出去。表情很为难,为难的意思很明显——
咱要报告的,就是阴私的事儿啊!
“蠢笨!”黄守介拿眼一瞪:“近前说话!”
又淡声道:“放心,你这蠢货。在我这里随便讲些什么,外间也听不见。锁门闭户不过掩耳盗铃,本官自有手段。”
这执司才松了一口气,近得前来,拱了拱手。
“大人,我刚刚得到讯息。”他殷切地汇报道:“皇敕军出动了一个小队,离开军营,往索东城,好像是得到淳于大帅的直接指令,有了一真道成员的隐秘线索!”
黄守介虽然没有原身的记忆,但对景国的情况很了解。知晓曾与赵玄阳并号“帝国双璧”的淳于归,现在已经是皇敕军副帅,替代了楼约的位置。可以说已经把潜力兑换成前途,成为景国年轻一辈里第一个掌握帝国顶级权力的人。
李一在论外,无心权势。下一个能够追上他的人,目前来看只有陈算。
而楼约登顶绝巅,卸下军职,摆明了是轻装简行,大踏步朝着玉京山大掌教的位置去……
“一真道成员的线索?”黄守介脸上出现愤恨的表情。
他最讨厌一真道了!
恨恨地喝了一口茶:“在东城哪里?”
这执司报告道:“围了镜世台下面一个镜卫队长,叫做蒋南鹏的家。”
噗!
黄守介一口茶水喷出来!
蒋南鹏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的。
他所推开的这扇,原本就是在蒋南鹏的神魂深处。
特意让田安平杀了蒋南鹏、囚禁黄守介的元神,掐掉了蒋南鹏这条线索,他才大踏步地走到天京城里来。
正要用这个道台司首的身份,好生筹备一番,以求计划之万全——
怎么刚来天京城,就要暴露了吗?
他绝不怀疑景国那些猎犬的能力。
平等国那么多牺牲的护道人,足为佐证。
对蒋南鹏的调查已经开始,查到黄守介这里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虽然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不是皇城三司负责,而是淳于归来主持……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道台……”执司小声道:“抓捕一真道,可是咱们缉刑司的职责。是不是可以用这样的名义去接手?或者至少分一份功劳?咱们辅助一下皇敕军,蹭一蹭也行啊……”
“蠢货!”黄守介把茶盏顿在桌上,发出醒木般的响:“淳于归是什么人?都经受了天子考验,能够执掌皇敕。岂会办事不秘,查一个一真道徒,还叫你得了讯息?”
执司一脸茫然。
黄守介冷笑道:“他分明是在钓鱼!”
他坐在那里,侃侃而谈:“因为蒋南鹏已经死了,失踪在东海的那一队人,只有徐三被放回来。淳于归一时在蒋南鹏这条线上得不到真正的情报,所以放出风声——真正跟蒋南鹏有勾连的人,必然会忍不住惊动。”
“是啊!”这名执司恍然大悟!
旋即又做思索状:“但不管怎么样,那位跟他接头的一真道高层,也必然要有所动作吧?他难道敢赌蒋南鹏那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黄守介叹了一口气:“是啊,谁敢赌呢?”
他就这样说着话,忽然探出手来,轻描淡写地一抓,便即拧住了这执司的脖子!
随手往身后一掼,摁在了书桌后,松开手来,已是一具气息全无的尸体。
他虽然并不了解这执司,只猜到是黄守介的心腹部下,但也不妨碍他做出判断——
区区一个执司,能有几个胆子,敢分润淳于归的功劳?
分明是对黄守介有所怀疑,在这里试探呢!
句句装傻,句句在引导!
且他听到蒋南鹏的名字,故意惊得吐茶,这厮都毫无反应。这不是伪装是什么?
矫饰其意,祸心必藏!
蒋南鹏一出事,一涉及一真道,这黄守介就能被自己的心腹怀疑上。
过往跟蒋南鹏的交集,难道都不隐藏吗?
也真不知是怎么当上一真道高层的。
就这种德性,宗德祯能拖到今年才死,那还真是太有能力!
或者黄守介正在试探收编这名执司进一真道,所以稍稍有所展露?
或者黄守介有别的控制这人的手段?
都不重要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黄守介,也不打算以黄守介的身份活一辈子。
“我不该杀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哪怕你看起来只是成日坐在衙门里喝茶,也一定有自己精彩的故事——比如今天,若叫你成功报出信去,我们这么多人这么久的筹谋,也要惊破于你这样一个意外。”
“我若因你而死,你也是缉刑司衙门里的一代传奇。”
“人生处处有惊喜!”
“你这样聪明,又这样胆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我,应该会有一番出息。”
“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更不知你善恶,就把你杀死在这里——”
“今日我要行于此路,容不得半点风险。”
“理想不是借口,这就是我的错。”
“我终有一日会承受。”
黄守介伸手在这名执司的双眸抚过:“愿你安息,来世安乐。”
然后他起身,往外走。
“为我所求的平等。”
“为我所爱的人间。”
“为我所行的罪孽。”
不能再等了。
他大步走出房门去。
向着冥冥之中的指引。
一名执司就死在他的房间里,房门就这样大开着,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进来看。
因为道台司首的房间,没有几个人敢擅闯。
整个缉刑司,只有两人和他平级,一人在他之上。
那个唯一在他之上的人,名为“欧阳颉”。
正在他的视野中。
……
缉刑司的正堂,门户大开。
欧阳颉正在堂中。
那支“无拘俗道、不论王亲”的缉刑铁鞭,正供奉在他身后。
而他正拧眉独坐,在思虑着什么。
在某个时刻,忽然擡头,看到了大步走来的黄守介。
此刻已是夜晚,缉刑司衙门里灯照如昼。往来如梭的属吏,也像白天一样忙碌。
所谓“不夜”,从来只是小部分人的欢娱,是大部分人的疲惫。
两个人几乎同时笑了,就这样在穿梭的人流中看着彼此,同时打招呼——
“黄道台……”
“欧阳总长!”
而眸光如剑,同时杀在了一起!
自从上个月洗榜那天,我半夜爬起来码字开始。
整个八月,我更了四次八千字,七次六千字,总计加了十五章,几乎隔天一加。
且是在这么复杂的剧情线里。
对于我的写作速度来说,这实在是极限中的极限,我每天早上八九点写到晚上十一二点的结果。
接下来我也会全力以赴地完成结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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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封禅
欧阳颉端坐在正堂,身后的缉刑铁鞭,像是横过他的官帽。
他皱着眉头,是因为刚收到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的回信,其中资讯太多,逐字揣摩。
他和左丘吾是有私交的。
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并不是什么秘密。
先前中央帝国清剿平等国的时候,左丘吾能够那么快地押着院内教习先生郑午娄名弼来投案,就有这方面的原因。
当然也是因为完全没有线索能够指向左丘吾和平等国有牵扯,再加上勤苦书院本身具备的影响力,以及这家书院一贯的持正姿态,才有这特事特办。
左丘吾的回信,是针对他早先去信时的问题。
彼时从东海归来,他惊见一虫离身。彼刻急于参与镇压一真道,未能亲身细究,却也特意传信给更有见识的人,以求真相。
他在景国内外都请托了人,但这方面总归是左丘吾更让人信服。
“……此虫怪异如此,却不显名,我亦不闻,是人为抹去痕迹,匿世而隐。
“……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后于学海浴心,登书山求索,穷阅旧典,乃得中古一残章,录有此虫,细节略同。‘收为一线,张有腹心,七上八下十五翼,提心吊胆如人脏,其名【人虫】也。’
“又近古仙师之典,《仙方经》有云:‘曳落天河,十五翅虫。诡极人物,乃刻天鸣。’
“又《列国千娇传》有云,‘武帝戏天妃,诈以提心吊胆之虫,以为闺房之乐。’……
“此般种种,互为验证,虽不尽为信史,取以长短互合,是碎玉完璧,或可成凭——
“此虫名【人虫】,曳落族之所传,其用不能确证,应有诈诡之功,能为天机之引。”
剥开这封信里其它的内容,核心资讯就是这些。
当然,以左丘吾的风格,恨不得一个字掰成十个字用,信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寒暄之类。无非是寻章引据,详证的过程。
这封信读到这里,欧阳颉便再不能坐住。
人虫,曳落族,指向太明确了!
他感到有一张巨大的网,在海上战场就已经铺开,在景国以钱塘君伯鲁垂钓的时候,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也触及了别人的钓钩!
或者比那更早……
天下一局棋,人人在局中。
但无论如何,事后的追究已经无用。
现在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中央天牢!
距离人虫沾身的那一日,虽然并没有几天,但在如此紧要的事态里,已经算是耽误了很久——一真道首宗德祯都已经伏诛了,这场针对一真道的大清洗,都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都可以停下来,坐在这里看信了!
他自己另外找人查阅的各种异虫资料毫无结果。
针对那条飞虫的搜寻也杳无痕迹。
而左丘吾的回信,来得实在很晚。
最可怕的事情……或许已经发生!
就在这个时候。
欧阳颉心有所感,擡起眼睛,便在往来堂院的人流中,瞧见了道台司首黄守介。其人正好离开他所在的官室,大步向这边走来。
怎么说呢。眼前这人的确是黄守介,但又绝对不是黄守介。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动作,眼神,甚至气质,都有太多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黄守介心思深沉,很擅掩饰,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绝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的上司!
为何都不好好地了解一下黄守介,就这样放肆地走出来啊?
在欧阳颉这般久于刑名的宗师级人物眼中,这无异于闹市裸奔,显眼得很。
在他的办案经历里,不知有多少蠢货,自负神通手段,却败于一句话一个眼神——蠢货从不汲取教训。
不是占据其身,就等于替换其身!
“黄道台!”
欧阳颉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自信,行动也非常果决,在这一声称呼喊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动手。目纵神光杀神意,举锋横绝在庭中。
但他同时也听得一声“欧阳总长!”
嘭嘭!
他的心脏忽然跳动。
咚咚!
忽然金戈铁马战鼓鸣,他竟生出胆怯!
而后是忐忑,扭捏。
他的道躯仿佛分为两截,一半使劲往上,一半拼命往下。
提心吊胆啊。
七上八下。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一个事实——
人虫并没有离开。
或者说那次离开的只是人虫的形象,不是人虫的意义。
从开始到最后,人虫的目标都只是他这个缉刑司大司首而已。
无论他怎么自查,都查不出问题。
因为真正的危机,要等到此刻再爆发。
人虫于他本无害,所以无从察觉,真正要影响他的,是另外一个不在眼前的存在。
他忽然就明白了左丘吾写在信中的那句话——“我在调查此虫时,似乎感到一种历史的阻力。”
那种阻力是真实存在的!
一切的机缘巧合,都是早有安排。
不是左丘吾查资料查得慢,也不是他欧阳颉见识太贫瘠,是他对【人虫】的认知,绝不可能在这一刻之前得到。
冥冥中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力量,描写了这样一个过程。其中自有边界,谁都无法逾越。
无论什么样的意外,都不能影响它实现。
而这,不正是那一位的手段吗?!
祂何时竟然松动了封印,竟能释放这般近于奇观的力量?
心中有万顷波涛正汹涌,手却撑着椅子,未能起身。
就是这一下失控,欧阳颉的目光已经被黄守介的目光剖开。他的眼神一霎涣散,而本欲站起的道躯,也因此落下,坐回了那张代表天下缉刑司之总长的大椅上!
穿行在堂院的缉刑司吏员们,只看到司内两位首脑人物,彼此热情招呼,亲如手足兄弟,暗暗感慨大人物们的场面功夫。
黄守介大步往前,径去堂内礼叙:“总长,正好您也在衙中,下官有要事容禀!”
他就这样走到了欧阳颉的面前,端正一礼,假做耳语姿态,附耳片刻后,便擡起手来,摘下了欧阳颉身后所供奉的那支缉刑铁鞭。
“谨遵总长之命,我当亲为此事!”
黄守介对欧阳颉行了一个规整的官礼,而后道:“那么下官就不打扰了。这段时间您伤神太过,好好休养几天,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
他带着缉刑铁鞭往外走,恭恭敬敬地退出来,双手抓着门环,将正堂的大门缓缓拉上。
星光月光浇不进缉刑司的灯光。
这座皇城三司里最堂皇最威严的衙门,就在欧阳颉涣散的眼神里,缓缓阖上它的风景。
偌大府衙人流如织,但没有一个吏员,敢近前来听。
欧阳颉静默在他的正堂中。
缉刑司大司首亲自跟道台司首交代的事情,谁有那么硬的脑袋,能够扛得住风险?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欧阳颉。
黄守介想了想,把堂前的法绳也取下了,站在已经紧闭的大门前,吩咐道:“去两个人,把案犯楼江月押过来,本官奉总台之命,要亲自押送她去中央天牢!”
欧阳颉堂堂缉刑司大司首,身具绝巅修为,是在整个中央帝国范围内,执掌最高刑权的人。
哪怕是神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无声息地将他杀死。
想像控制黄守介一样控制他,也绝无可能。
哪怕有同样的条件,同样的机会,欧阳颉和黄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关注也压根不在一个层级。
现在把他控制下来,锁在缉刑总长的座位上,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这可是中央帝国的核心区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黄守介要的,本来也不是欧阳颉的性命。他需要的缉刑铁鞭,已经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两名资深执司,用囚车装了楼江月,将她推至堂院中来。
囚车外面还蒙了一层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颜。
缉刑司当然不是对犯人这么友好的地方……但这毕竟是楼约的女儿,欧阳颉亲自去御史台接回来的囚犯,他们不用轿子擡着,已经是很守规矩了。
黄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车一眼,很自然地道:“此为总长交代下来的公务,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们两个带路,咱们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开了不熟悉自己亲信的问题,且真找熟悉黄守介的亲信随行,还容易暴露。
这些个鹰衙猎犬,狗鼻子都灵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么紧要事情,先转与其他两位道台。事不能决,就等我回来处理。不要打扰总长。”
属吏皆低头应声。
两名执司很高兴地将囚车擡进缉刑司的官车中,驾着这辆马车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说起来像是一个体系,实则各自为政,完全不同。但这么多年来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楼江月的身份和罪责,注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层走。
缉刑司的马车停在中央天牢外,缉刑司的囚车停在中央天牢里的第一道门,缉刑司的两名执司停在第三道门。
一行人一层层地被剥去。
这最底一层,只有黄守介带着楼江月走。
门口那锁在石盔里的守卫,只叫他们一直往前走,再没有别的指示。
嗒!嗒!嗒!
恒定的滴漏声,像是残酷的刀削。
关押在这里的人,都在被时间凌迟。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条深幽不知尽头的路,唯有滴漏到永远,闷得人们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脏。
所幸楼江月是行尸走肉,黄守介更百无禁忌。
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极瘦的佝偻的桑仙寿。
天子宽赦了楼江月的死罪,予之无限的刑期。
这当然无法给出一个明文的命令。
但执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寿,自然是知晓这结果的,也愈发能够掂量楼约的份量。
缉刑司毕竟不是专门关押囚犯的地方,把楼江月移到中央天牢里来,算是顺理成章。
虽然桑仙寿事先并没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台司首亲自领着犯人过来,在规矩上也并没有问题。
“黄道台。”桑仙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来。”黄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经送到,请桑大人验明正身。”
“没有问题。确实是……楼江月。”桑仙寿道。
“那我就告辞了。”黄守介说着便转身。来得很干净,走得很干脆。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在中央天牢里久留,道台司首也不例外。
楼江月始终低头垂发,不动也不言语,仿佛已经死去,但毕竟还活着。
见惯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寿倒也不会觉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黄守介离去,直到确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间的狱铃——当然不是针对黄守介,而是对于任何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他都会保持足够的警惕。
他所传输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断,狱铃就会响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将封闭。天牢落成以来的最高警戒,就会发生。
无论何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里都始终留存最充足的准备,以应对最莫测的危险。
当然,这危险从未发生。
他桑仙寿,也只是一个看门人。
楼约的女儿送到这里来,实在是个麻烦。不仅不能折磨,稍微出点什么事情,还要担责。
中央天牢岂是什么疗养地?
实在难找到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地方。
桑仙寿“哎”了一声,扯过楼江月身上的锁链,就这样带着她,往黑暗里去。
锁链声,哗啦啦。
滴漏声,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处,也不永远属于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时辰,启明星亮起的时候,光就会出现。
好巧不巧,恰是此时。
恰恰是桑仙寿扯着楼江月,走入黑暗的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来了启明。
中央天牢最深处的漆黑的穹顶上,有一缕唯一的光,就这样发生了。透过细窄的栅栏,投在地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并非因为字形结构,而是因为它在某种意义上,代表这个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间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阴逐梦!
像从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现,只在一隙时。
这个“井”字,也逐渐地黯淡了。
在彻底消失的那个瞬间,于“井”字正中的那个口子里,便有两个景国文字闪现。这两个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写的是……“封禅”。
此二字,随光而来,也随光隐去。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从不变更,仿佛永恒。
但意外发生在今天。
“仿佛”这个词语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说……“伪佛”。
仿佛并非真佛也!
所以仿佛永恒的感受,不成真。
黄守介今天来到此处,带来了缉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缉刑铁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亲授,代表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无拘俗道,不论王亲!
亦是……这个时代的力量,这个时代的声音!
在那个“井”字彻底黯淡之前,严酷鞭影只是一横。落在井口,如井中观月横杈的枝影。
于是那“封禅”两个字,无声地分开,也无声的碎灭了!
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禅”。
而是——
“封”印了“禅”!
感谢书友“愿爱不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37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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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确名
中央天牢的大门,在黄守介身后缓缓关上。两块巨大的符文黑铁嵌在了一起,终于隔绝了那种阴冷的感觉。
他踩着台阶往上走,带着两名执司,走在了天京城繁华的街。
晨光尚且是熹微的,路上已经行人稠。
他一时站定在那里,仰望天光。
“大人?”身后执司小声地问。
“您是否——”另一个执司也开口。
“已经感觉到了……”黄守介喃喃道:“自由?”
这很怪异。
三个人这时候像是不同的部件,而非各自鲜活的人,有些僵硬地拼凑出了一句话。
不相干的三句话,毫无因果地联络在一起,发为一声,成为无情对一般的天问——
大人,您是否已经感觉到自由?
这句话本身没有什么力量,但却能够被天意所触及。
能让神侠尊奉为“大人”的,纵览古今历史,也没有几个。
而让他这样隐蔽问候的,也只有在囚的那一个。
他这一路几经波折,费劲千辛万苦,才踏入天京城中。直到此刻,才可以说他做完了事情。
才可以有这天意之下的问候,有此刻的从容。
今至天京,是为平等之理想。
神侠乃平等国的领袖人物。
古今天下有志于者,往前一个是世尊!
早在中古时代,在魔潮尚未褪尽的阴影里,赤足行走于人间的世尊,就提出“众生平等”的理念。
自他之后不知多少年,一直有人为此而奋斗。
而这位传奇中的传奇,诞生于上古时代末期,成道于中古时代的伟大存在……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祂在妖界被称为“过去佛祖”,以“熊禅师”之名,号为“隐光如来”,是佛光已隐。
祂在沧海被举族憎厌,称之为“孽无天”,是灾祸、邪恶的化身。
祂在现世被作为显学开创者、“佛祖”而尊奉。
但祂的的确确,已经不存在。
无论多么虔诚的信众,多么强大的禅师,都不曾得到祂的回应。
焚香无奉,金身无华。
因为祂,早已经被封印!
黄守介静静地看着前方。
眼前行人如织,天都博学者众。
谁能想得到呢?
世尊就被封印在这里!
在天京城内,中央天牢最深处。
这座现世最伟大的城池,镇在万妖之门上,也镇压了世尊!
中央天牢最深处那口时空不协的井,就是关乎于世尊的封印。
这封印先于中央天牢而有,甚至先于天京城而存在!
当年以龙佛之怨为始,掀起的灭佛大劫,几乎席卷了诸天万界之佛统,最后以世尊消失而告终。
龙佛宣告世尊已经陨落,妖界的光王如来和妖师如来,却只说“光隐”。现世佛宗圣地,则都坚信祂还存在,谓之“我佛永恒”。
修“现在”的悬空寺,更是时时持颂“南无本师释迦摩尼”。念修功德,还应果报。
但尊名为“释迦摩尼”的伟大者,如今何在呢?
经历了一整个近古时代。
在漫长的时光之中,流荡出一种答案,漂浮在隐秘的天意罅隙。它被一些人视为天机的指引,亦或是释迦摩尼的自救——
灭佛大劫之后,世尊被道尊所封印镇压。
天京城正是封印地。
也唯有现世第一帝国,汇涌磅礴的现世体制之力,才能够接手关于世尊的封印。
而关于今日这一局的努力,也已经铺垫了许久,最早要追溯到“广闻耶斜毋”。
“耶斜毋”者,英雄也。
广闻英雄!
如今供奉在广闻耶斜毋殿的那口天青色巨钟,其上浮雕是苍图神使敏哈尔传道的故事,这些年来一再奏响,使之广闻长鸣,颂念于历史长河中。
而敏哈尔当年踏足中域,第一次在这里播撒苍图神的信仰,传信有三万余众,是有史可载的苍图神教在中域最成功的一次传教,也是自此以后再也没有过的辉煌。
在王权压神权的今日,甚至已经可以说,那是苍图神教最后的余晖。
那一场神使南下的辉煌传教,最后以敏哈尔被杀死而告终。
牧国人建立广闻耶斜毋殿,以呼唤这位传奇神使,乞他回归。
而他被杀死的原因,却一直缄藏在历史中。
景国从不宣扬,牧国也从不声张。
事实上敏哈尔的死因,正在于他试图触动世尊的封印。
当时的景国,正是景钦帝姬弘载当国时期。中央帝国能够允许苍图神使敏哈尔来中域传教,亦涉及道国内部权争,不无帝室援引外力、制衡道门的意思在。
可惜苍图神意不在信仰,从道门指缝里漏出来的些许信众,于祂所益颇微。祂注视着的是天京城下,中央天牢里镇压的那一尊!
此尊被封印在中央天牢流逝的时间里,历时越久,越不能够找到。
是的。
第一个尝试救世尊的,是那位道历新启以来无可争议的最强大现世神祇——苍图神。
或许有比祂更早出手的存在,但只有苍图神使敏哈尔这一次,真正对中央天牢里的封印有所撼动,这段经历也不可磨灭地留在了历史中。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政略上的失败,雄心勃勃的景钦帝,遭受了当头棒喝,在朝堂上沉寂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又有一些动作出来,就发生了“五国天子会天京”,成为钉在景国耻辱柱上的君王,就此一蹶不振。当然,这是别话。
当时敏哈尔被杀死,中央帝国以雷霆之势抹平了波澜。
但有关于世尊的那道封印,也毕竟被摇动。
对于以这种形式被封镇的伟大存在来说,哪怕只是自时空封镇中往世外罅隙看来一眼,也会有足够传奇的故事发生。
此后道国强者年年巡视,一次次查漏补缺而无所得,一次次加固封镇,是枷上戴锁。
好像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时间缓慢流逝,直到封禅井中月第二次被摇动……
那是姜望一真杀六真,天下绝巅法相临天京,举世瞩目之际。
那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当代的人族第一天骄所吸引,那精彩绝伦的一战,至今还被很多宗师当做实战授课的范本。
哪怕有朝一日,那一战里出现的道法已经过时,神通开发都不再新鲜,其间所体现的战斗选择和战斗意志,却是古今通证。
当然诸方会天京所代表的对中央帝国威权的动摇,才是那段时间景国最需要审慎面对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钦帝故事重演。
而当代景天子,缄忍平顺地迎接了那段时光。
在这之后,被封印的“禅”,已经可以影响到中央天牢,甚至可以做到把仵官王这样的“外来者”释放出去!当然那亦是一系列的机缘巧合,顺理成章——
中央天牢内部自然而然地有了决策,自然而然地把仵官王提溜出去钓鱼,也自然而然地因为一系列意外,叫仵官王意外逃窜。
无论怎么追责,都是中央天牢的内部问题,是一部分人的愚蠢,一部分人的孱弱,不可能牵扯到封禅井中月。
当然,就如自号“地藏”者对仵官王所言,他只需请求帮助,同意逃脱就足够。
因为仵官王逃出中央天牢这件事情,本身也代表着被封印之“禅”,又有一部分力量逃逸了。
祂已经可以释放中央天牢里的所有囚徒,甚至于所有狱卒,唯独还不能释放自己。
祂已经可以操纵天意,唯独还不能够掌控自由。
直至于今日,神侠带着缉刑铁鞭踏进中央天牢里。来自景太祖姬玉夙所授予的中央帝国最高刑权,敲碎了时代的枷锁。绞缠在祂身上的枷锁,压在祂头顶的封镇,不止时代,但少了关键的一节,不能够再压制祂。
轰隆隆隆!
人间不同。
……
……
走过大梁为材的星桥,怀揣金元宝的姜望,已来到截然不同的人间。
一步跨出之前,还在狂风骤雨卷惊雷的东海,一步跨出之后,已踏入茫茫不见天与海的无边之“空”。
他一来此地,心中便有觉察。
这里是陨仙林!他第一次进入天人态的地方。
在他剑败陆霜河的那一刻,借助天人之态,对陨仙林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虽则陨仙林瞬息万变,一时不同于一时,但他临身在此,还是立刻就能感受到自己身在何处。
陨仙林,不可言说……星桥送来的这一步,已经什么都说了。
星巫之布局,果然涉及陨仙林里那尊神秘超脱。
那位!
但姜望此刻降临的位置,也不单纯是在陨仙林而已,若只是要让他及时赶到陨仙林里来,无须以大梁星神为桥。
只消说一声,今日之姜望,自然一念而至。
他透过星桥这一步踏下来的具体落点,乃是凰唯真与不断厮杀中的某个时空罅隙里!
牺牲大梁星神所贯通的……是超脱者的战场!
原则上来说,超脱者不可察,不可测,不可算。
超脱者与超脱者之间的战斗,更不是超脱之下的存在能够干涉。
昔年一真道主刺元熹,千万妖军只可静等结果。前几天宗德祯驭一真遗蜕刺姬凤洲,一众景臣如姬玉珉等,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诸葛义先却捕捉到了两位超脱者的战斗痕迹,更以星神架桥,燃尽一尊真神的力量,做一结即溃的奉献,把远在东海的姜望,送入此间!
哪怕是有凰唯真的帮助,又有的支援,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仅就这一步的连线,诸葛义先就不愧称名星巫,不愧是第一个将星占与巫术结合起来的人,是这几千年里当世算道第一人名号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姜望踏足于此,则更是捕捉到了一抹正在消逝中的蓝色的光虹。
心中有了一种明悟——
此地不仅仅是凰唯真与厮杀的时空罅隙,更是一片由这个罅隙所拓展开的时空。
完成这种拓展的,正是凰唯真所创造的天凰空鸳!
星神大梁已经铺为星桥,星巫不在这里等候,他也不可能留下什么声音文字之类的痕迹。眼前只有无际的空,和一抹消逝中的蓝。
谋超脱之局,不可言说。
强如诸葛义先,想要干涉其间,也只能借助一个个“巧合”。
姜望明白,现在就是他要做事的时候了。
而提示已经给到他,就是诸葛义先借星神大梁之身所言——
“默契”。
无法再明言,不能更清晰。
他的智慧,被诸葛义先这样的人……信任了。
可是他要怎么做呢?
手心托着的金元宝,散发着淡淡的金辉。
俄而,一尊小小的财神,以如意仙念的形态,爬了上来。
金光闪闪,很见喜气。圆圆滚滚,有些呆愣。
将金元宝当做船,就这样坐在船沿,看着这片空茫的时空。
叶青雨冰雪聪明,但实力和眼界,都不足以参与这种层次的事情。只是因为如意仙宫,才来到这里。
如意仙宫?
姜望虚悬静立,沉默地再一次审视这片时空。
他终于确认——这不是凰唯真与正在厮杀的时空罅隙,而是他们已经厮杀过,已经离开的某处时空罅隙。
那么,天凰空鸳为何要拓展这样一片时空。
诸葛义先又为什么追逐两位超脱者战斗的尾迹?乃至于大费周章地把他送到这里来?
为何说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他相关于此地的特殊性在哪里?
他闯荡过山海境,见过空鸳,了解空鸳的力量。
他对陨仙林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他身上有云顶仙宫……
姜望脑海中灵光一闪——陨仙林!
“说起来……”小财神这时候略略地歪着头:“陨仙林为何叫陨仙林啊?
因为仙人时代就在这里谢幕!
因为那位开创时代的仙帝,就是在这个地方,被一真道主击沉了仙舟,击破了道躯!
陨仙林之外,是仙人时代第一座仙宫的旧址,兵仙宫破灭之后,恐怖的力量余波混杂了兵煞,在这里形成了万古不灭的兵墟。
远古时代的兵道之祖,正是在兵墟的位置上陨落,成为万古歌颂的传说。后来的兵仙宫,才在此地建立。所谓“承兵祖之志,开仙人之天”……仙人时代第一宫!
姜望大概想明白他需要做什么了。
陨仙林因何而得名,而他们要埋葬的是!
诸葛义先需要仙宫的支援,是要在这有名之地,确名之人,以有名杀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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