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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我曾经在

作者:情何以甚

姜望往后避了避,以此躲闪洪君琰的唾沫——他现在是真觉得,这位大哥做得出一口唾沫吐出冰鉴来的事情。

历史上“以唾洗面,使尔自知”,就是他弄出来的典故。

“瞧您说的,以前不是打不过罗刹明月净吗?”姜某人讪讪地道:“并非小弟不记仇,只是小弟也要等时机啊。”

“哦?贤弟现在打得过罗刹明月净了?”洪君琰脸上的暴怒一瞬间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容和理解,一种博大和胸怀,一种鼓励和欣喜!

“贤弟进步神速啊!”他笑着:“朕为你高兴!”

姜望摊了摊手:“现在我想着——起码跑得掉了。”

洪君琰很有气度地抹了抹短须:“能扛得住罗刹明月净的攻势,有在她面前自保的把握,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我是说,跑得掉。”姜望严谨地道:“小弟略有一些逃脱的心得,跟扛得住还是有区别的……”

洪君琰把眼一翻:“那你也不行啊!在这里跟朕咋呼什么呢?”

姜望这一路走来也算是见多识广,开国皇帝都遇到了五个。

一个是欺神诈鬼的庄承干,一个是走上玉京山的宗德祯,一个是春风细雨般的嬴允年,一个是白首夺神的赫连青瞳,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洪君琰。

认真算的话,复国的齐武帝,亦是从无到有建立的江山,跟开国也差不多。

这些人各有风采,性格迥异,但都渊心如海。

其中三个跟他是生死之交,两个对他算是有长辈对晚辈的亲善,还有一个正跟他称兄道弟……但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个都猜不透。

这些人的高低,他自问是没资格去论的。

但对于洪大哥此刻的仪态,还是能有几分批判。

相较于他所熟悉的当代大齐天子、牧国圣武皇帝,以及算是认识的楚烈宗,洪大哥有些粗鄙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爹不是皇帝,少了累代皇族的底蕴。年轻时候估计没少茬架骂街。

“小弟当然是没有洪大哥这么行的。”姜真君心里激情打分,面上和风细雨:“我要跟洪大哥学的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甭说没用的!”洪君琰大手一挥:“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姜望一脸板正,体现出独当一面的风范:“小弟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事情,就让小弟自己来处理,洪大哥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千万不要帮忙——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把黎国拖进战争的泥潭。”

洪君琰拿眼一瞪:“少装糊涂。朕早就看出来,你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不要在朕的面前扮!你跟罗刹明月净就算打破狗脑子,又与朕何干?现在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

“小弟是真没听明白。”姜望苦着脸:“洪大哥还请明言。”

洪君琰又拿手指戳鉴面:“你在雍国耀武扬威,赶走了三分香气楼,影响了朕的南下大计。这事儿怎么算?”

咚!咚!一下一下地敲。“你是不打算认账,还是不想给补偿?”

“三分香气楼跟洪大哥有什么关系?”姜望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惊:“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神通,更要以此成道,以黎民之殃,结通天祸果,真乃天下之仇敌,时代之病灶。洪大哥光明磊落,爱民如子,视天下为家,雄图万古,岂会同她有勾结?”

“罗刹明月净也配同朕勾结吗?呸!什么勾结!你措辞慎重一些!”

洪君琰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才道:“三分香气楼什么的,朕也不熟悉,这点小事,都是下面的人做主。不排除有什么临时差遣,叫大家误会……”

说着,他立起眼睛,似不经意地问:“确定她的神通是【祸国】了?”

姜真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神秘兮兮地道:“告诉洪大哥一个秘密,我在楚国有讯息渠道,手眼通天,级别很高。”

洪君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左光望还他妈算是秘密吗?

但都提到楚国了,这事儿的确没什么狡辩的余地。

他老洪虽是囿于雪原先天不足,各方面资源都贫瘠,人才也短缺,冻了几千年,攒够了家底才出关,就是奔着欺负小孩来……那也不能完全不要脸。

偷东西的时候得蒙面,打劫的时候得用花名。

他不满地哼了两声。

姜望大点其头:“洪大哥猜对了!小弟说的就是斗昭。”

洪君琰:……

“罗刹明月净的事情且不说。”他不想再跟姜望绕圈子了,上来就是一个‘抛开事实不谈’。

“就说说你在梦都大打出手,搅出好大声势!导致雍国现在十分警惕,叫朕无从下手。景国、荆国都发书来问,甚至秦国太子还召见了咸阳城国宾楼的黎国使臣。如此种种,天下掣肘。”

他眸光威严地迫来:“黎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是处处见关锁。姜老弟不思为朕解忧,岂能为朕上枷?!”

“洪大哥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姜望大呼冤枉:“韩煦难道是傻子,不知道您对雍国的心思,还需我来点破不成?”

“雪原争龙,非东即南。自道历新启的时代,就是这样格局,史书都翻来覆去的讲过多少回。”

“小弟不学无术,都能看得明白。天下英雄,谁不洞若观火?”

自洪君琰归来,雍国就没有不警惕的时候!

其北境重镇靖安府,处处都是钢铁堡垒,几乎完全放弃了民生,纯粹地为战争而构建。这到底是在防谁,不言而喻。

“瞧你,说句玩笑,你还认真了。”洪君琰哈哈一笑:“阴私小术,朕不屑为之。雍国算什么?大势碾压,取其社稷如探掌。朕要南下,哪用得着三分香气楼!”

他话锋一转:“倒是那颜生,念念不忘旧旸。据说一早认定你是旸国正统,还想捧你复国……”

大黎天子尽显豪迈:“朕打下梦都,送贤弟一座江山,如何?”

他根本不提条件。姜望点头就是条件!

“洪大哥豪迈风趣,一句又一句的玩笑。小弟生性木讷,实在是接不住。”姜望苦笑摇头。

洪君琰瞧着他:“听说老弟在紫极殿里泰然自若,东华阁里谈笑风生!你这是选择性木讷吧?”

“……洪大哥说笑了。”姜望几乎抹汗。

洪君琰这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是他明明没有给你什么,但你总觉得自己欠他!

从前没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姜某人还没有正式入他的眼。

现在只是略略调整了态度,就叫人不由自主地亲近。

当初熊义祯义结天下,只怕还要恐怖一些。跟挨个下了降头似的,一个个英雄豪杰排着队为他要死要活。

“那说点你不觉得是玩笑的事情。”洪君琰的语气肃重了几分,好像真要谈什么大事:“你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吗?要不找个时间,朕叫上她,大家坐下来,一块儿聊几句……”

姜望一瞬间严肃起来:“我和她没什么好聊的。”

“你误会了。姜老弟。”洪君琰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解不开的结就不要解了,索性绑得更死一点。既然你这么笃定【祸国】的存在,你我又都心怀天下,不能忍受她以此成道,何不联手为天下除祸呢?”

姜望当下怀疑自己的耳识!

这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

“黎国她不敢亲至。换成别的地方,她肯定还是敢来见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迈大哥的笑,姜望这时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点真龙气象都不显的寻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侠风貌。

他的身形是雄壮的,给人可靠的感觉。

但声音稍稍沉下来的时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圣冬峰。

“祸果不结,大道难成,她当然也是要另想办法的。”

“有朕和傅欢,再加上贤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从容划定另一位敢于眺望超脱的强者之生死,像是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颜生就在梦都即可,也好叫她放松警惕。”

“排这么大的阵仗,前提是我们能拿出她身怀【祸国】神通,且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绪来:“不然天下宗门,岂不人人自危?”

当代虽是国家体制的时代,但国家和宗门之间,还是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切存在。

传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当代的天下列国,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泾渭分明。

就像楚国灭南斗,要先有南斗殿勾结三分香气楼,转运【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没有前来相援的道理。而罗刹明月净杀高政,天下人都预设颜生找她要个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道理是这样。还是要有维护道理的力量,才能让人好好地跟你讲。

“姜望之名,天下谁不知!”洪君琰高声朗喝,挥洒着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话,就是铁证!”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罗刹明月净虽然有些不对付,但还没到必见生死的地步。颜老先生从始至终也只是要一个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但实在信不过这位好大哥。

他们三个联手,罗刹明月净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欢、罗刹明月净联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当洪大哥没有脾气吗?

他既然决定和罗刹明月净合作,就不会在意什么现世名誉。

说一千道一万,姜某人驱逐三分香气楼,事实上确然拆解了黎国的助力。找个机会宰了姓姜的,也没什么做不出来。

有关于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洪君琰手上怎么可能没有?他若不能确定罗刹明月净的道路,绝不可能和罗刹明月净谈什么合作,去谋北境的战争恶兽,天下霸荆。

这种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赌桌的局,洪君琰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才是必须要有足够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头上的交情,言语里的相信。

真以为喊几声姜老弟,就是亲戚了吗?

就是真亲戚,亲儿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业前让路啊。

岂不见洪星鉴,现在挂个教宗的名头,天天闭门不出,恨不得做个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气话他说,讨好吹捧都没问题。一点小忙也能帮。洪大哥真让他干些什么他掂不准的事儿,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贤弟是个手软心善的!”

姜望笑得纯良:“小弟确实不愿见血,好文斗不好武斗。”

洪君琰问:“假如,朕是说假如——假如罗刹明月净真的身怀祸国神通。她就该死吗?”

姜望波澜不惊:“一个人是不是该死,跟她天生的神通无关,跟她要做的事情有关。贺崇华身怀神通【义胆】,也没见他做个忠良。熊义祯出身左道旁门,反倒诠释义胆。”

“贤弟并不教条,是个真正读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赞一声,话锋便转:“但也有时为道德所缚。”

“豪侠义胆,天下盛赞。治国以义,岂是良方?楚国千年痼疾,于今才缓,已见了答案。可见道德不是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

“把时间放在当下,以残酷的方式颠覆一个国家,形成祸乱,缔结祸果。的确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时间再拉长,在必然灭亡的结局前,尽快摧毁这个国家的统治基础,瓦解无用却激烈的反抗,又何尝不是在尽量储存这个国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着姜望:“我知道贤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该发生,比如第一次齐夏战争,重玄褚良敌后血屠。第二次齐夏战争,安乐伯引祸水倒灌人间……即便是赢了,也称残虐,输家更是永受骂名。”

他感慨也唏嘘,但强调他所认知的真理:“但这就是战争。战争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求最后的胜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这场面斥,彼方的洪大哥,还在永世圣冬峰。

一方冰鉴悬止空中。

镜映两山,确实是不同的雪。

他身后雪似云絮,他独立此处,是山上之山。

“兵法当然是追求胜利的艺术,但我想,在兵家尽展才华之前,这局兵棋也该有它的边界存在。”他认真地说道:“即便是战争,也不应该屠戮平民。

在一个成年人脸上出现这种认真,有时候是好笑的。

“最多只可作为良心的谴责。”洪君琰笑了:“因为世上并不存在这条规矩。”

姜望点头同意:“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刹。

姜望不再展示他温良的笑,但也没有多么凶恶或严肃,他只是平和地表达,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

这种“必将改变世界”的强大意志,他在唐誉身上看到过,在姬玉夙、姞燕秋他们身上都看到过,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

现在,在一个三十一岁的晚辈眼中重燃。

人生数千载,忽如弹指间。

雪原的皇帝语气莫名怅然:“有责任感不是一件坏事,但过犹不及。管得太多,难免被人讨厌。”

姜望仍然是平静的,他早就不必用张牙舞爪来表现自己的强大。他有他宁和的秩序,他有他笃定的未来,经风历雨后,内心的世界终将被世人知。

“第一个说杀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杀人者厌恶的。”

“可是那些被杀的和将要被杀的人,应该是支援的吧?”

他平缓地道:“后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这是韩圭伟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里面了。”

姜望只是说:“我曾经在。您曾经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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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流泪杀美人

“哎唷,铃儿姐姐,你这是怎么啦?”

暧昧的红帐忽而被掀开,走进来一个丰腴的美人。明明站得还远,声音却像厮磨在耳边。

她带着香气过来,尾调是春深久梦的那一点缠绵。深眸丰唇,云髻凤钗。顾盼之间,自有一种熟透的风情。

穿得倒是异常严实,高领厚衫,连脖颈都遮住了,不露半点肤色。

但衣服或是紧了些,绷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危险。

行走之间颤颤巍巍,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蹲在墙角的香铃儿,脸色仍然惨白,尚未摆脱陷于濒死绝境的惊惶。

明明已经逃出很久,辗转数万里之遥,却好像还没有逃出那只手掌!

在红帐掀开的那个瞬间,她已经握光万缕,几乎起身飞窜,直至看清来人,方才定止犹在颤抖的身躯。

娇小的一团,楚楚可怜。

双马尾垂在身后,圆睁着天真无邪而泪光盈盈的大眼睛,声音也是甜甜的——

“老女人,不要叫我姐姐。”

“那我走?”一直在荆地经营的芷蕊夫人笑容不改。

都知七大天香、十一心香共计十八位绝色美人,是三分香气楼的核心高层,各有各的手段和不凡。

但就如花魁脸上的那张轻纱,半遮半掩最是诱人。

这十八位核心都隐藏极深,轻易不肯叫世人一睹芳颜。

当前也就是夜阑儿、香铃儿、昧月这几个显露人前,为宗门发展奔走四方。

三分香气楼的经营和修行是两个体系,有点像云国和凌霄阁的关系。

在宗门内部执掌高层权力的十八香,有好些在明面上都跟三分香气楼没有丝毫关系。

就像天香第二的边嫱,常年待在禁止三分香气楼入境的牧国,便是以个人的身份发展,平日提到三分香气楼,都是不屑一顾。也就是最核心的高层,能够知晓她的身份。

而荆国的芷蕊夫人,亦是独行已久。虽则荆国也有三分香气楼,还发展得很不错,和她却没有关系。

站在明面上主持荆地三分香气楼事务的,乃是奉香真人智密。法罗死后,她已是楼里唯一的奉香真人了。

其下还有奉香使,奉香侍者。

“奉香”和“香气美人”,又是两种体系。

奉香者,自然以香为尊。

香气美人中,则以七天香、十一心香为核心。

就像智密虽是楼中首屈一指的强者,地位却是在天香、心香之下。

香铃儿逃了一圈,遁入荆国,不寻智密,而寻芷蕊夫人,自是因为后者更能保证她的安全。

在颜生坐镇梦都,八方风雨欲来的现在,奉香真人智密,还是太显眼了些。

而芷蕊夫人一来就要撒手,这便是要拿捏一下了。

香铃儿静静地看着芷蕊夫人,脸上还挂着天真。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直接砸在了墙上。

咚!

这一下过于用力,将悬石所筑、阵纹铭刻的静室墙壁,砸出清晰的蛛网般的裂痕。那裂痕又猛地往里一塌,陷出一个深坑!

在这突然且激烈的撞击下,叮铃铃——

铃铛声响。有别于那巨大的撞墙声,此声似在耳蜗深处。

虚空中隐隐有一个粉色的小铃铛在摇晃。

无形的波纹以此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

芷蕊夫人非常清楚,这波纹一旦真正释放,即是惊天动地的尖声。

是否真如传言中那般毁天灭地倒不好说,但此地的动静,必然无法遮掩。

她没有任何刺激对方的动作,只是面上带笑,温柔地低头注视:“这是做什么呢,铃儿妹妹?”

香铃儿无辜地仰着头,甜甜笑道:“我不会自己一个人死。”

“说些什么糊涂话……”芷蕊夫人弯着腰,故而更显沉重。探出一根食指,拨了拨她的额发,又顺着她的脸颊下滑,最后擡起她的下巴:“谁舍得叫你死啦?”

香铃儿娇俏的小脸,像一朵盛开在她指上的鲜花。眨巴眨巴眼睛,眼泪便滚落:“我被姜王八掐住脖子吊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管我。”

她呜呜地哭:“我逃窜这么久,没有一个人接应。”

“你们怕他怕得要死……怕他怕得要死!却叫我去试探。”

“我往前一步,你们逃之夭夭。我放出讯号,你们音讯全无。”

她疯叫:“我不怕死吗?!”

“没事了,没事了……”芷蕊温柔地安抚:“那人只是想让你带句话,并不是真的要杀你。你已经回到组织的怀抱,没人能再把你怎样。大家看着呢。”

“大家看着呢”这五个字,似有摄人的魔力,虽然房间里并没有第三个人,理论上如此静室也不会有观众。香铃儿的眼泪瞬间便消失,眨巴眨巴眼睛,又甜甜地笑了。

“昧月跟姜望之间,肯定有很深的纠葛,这一点已经一再验证。”香铃儿的脑袋,慢慢从墙窟窿擡出,她的身体,也贴墙滑下来:“唯独是这一次,姜望好像也不再掩饰昧月对他的重要性。很明确地叫我知道了这一点。”

她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是已经彻底了断,还是从未开始。又或者,昧月这次办事不力……姜望既要阻止楼主结成祸果,同时也要保住昧月?”

“那怎么不直接带她走呢?”芷蕊若有所思。

香铃儿瞥她一眼:“你和唐容打得火热,他怎么不带你回家呢?”

荆帝的儿女全都不成器,在一堆的不成器里,唯二还算拿得出手的两个,便是皇长子唐瑾,和皇次子唐容。分别受封为“嘉王”、“宁王”。

大约也就是仗着生得早的优势,比弟弟妹妹多吃了几年资源,多了一些人站队,好歹是有些实力和经营在。

计都城里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瑾非良玉,唐容不容”。

大意是说唐瑾无能,而唐容心胸狭隘。

且不论这话是否准确。

能让这种话传出来,且就流传在荆国首都里,直至市井皆知,也没能解决,无法挽救。

这本身就是无能的证明。

是两个皇子加起来的无能。

他们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优势,却没有能力阻止恶评的传递,更是用自己的言行为这句评价作注解!

当然也不排除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但眼看着都已经绑住四蹄、煮好开水,就要真个被当成猪宰了……这扮得太久也太逼真。

芷蕊夫人在荆国艳名远扬,前几年更是将宁王唐容收于裙下,几乎是唐容半个公开的外室。

可惜不仅“唐容不容”,宁王妃也不容。

宁王妃乃帝国长公主唐问雪亲自选定的正妃,位置并非唐容能够撼动。

芷蕊夫人也就进不了宁王府的门。

香铃儿以此作比,何止生动,简直深刻。

芷蕊夫人吃吃地笑,倒是不以为意。

香铃儿继续道:“这个姜真君,跟凌霄阁那位新宗主的关系,还用多说吗?”

“在云城逼燕春回改道,就是最明确的宣言。他已圈凌霄秘地为不可触碰之禁区。”

“但同样的,闾丘文月怎么可能允许她的外孙女婿,再和旁人纠缠呢?”

她的分析自有一番道理,而芷蕊夫人只是仔细地端详她。

“铃儿妹妹……”

“嗯?”

芷蕊夫人的五指,顺着香铃儿的下颔游,慢慢地滑到了她的脖颈上:“被姜真君掐着……是什么感觉?”

香铃儿笑着:“姐姐不妨自己去找他……唔!”

芷蕊夫人的五指猛然攥紧,就这样掐定了香铃儿的脖颈,掐灭了她的声音,而提着她的脑袋,往墙壁上一再地撞!

砰!砰!砰!

用劲实在,速度恒定。

丰唇如吐烟一般,不断地重复呢喃:“那么爱砸墙,那么爱砸墙……”

砰!砰!砰!

辫子散了,脑门裂了,鲜血迅速蔓延,从额前似雨帘般垂落。

香铃儿却咯咯咯地笑,她终于真心地笑了起来!

“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

她一边被掐着砸墙,一边笑,一边从血液里淌出声音:“你也害怕吗……你也害怕吗?”

笃笃笃。

笃笃笃。

房间里有一张等身的铜镜。此时在镜子里,响起了敲门声。

正在发疯的两个女人都安静了。

她们美丽,强大,各有风情,各具天赋,偶然掀开情绪的一角,却像是囚禁在美丽人偶中的疯癫的灵!

芷蕊夫人停了手,而香铃儿往铜镜那里看。

“有人敲门哦。”她问:“是你叫她来的?”

芷蕊夫人松开五指,温柔地为香铃儿编织马尾:“妹妹的《红颜不老功》,修得怎样了?七灾还能度吗?”

“此中煎熬在言语,不免轻佻——说可说不好。”香铃儿用食指抹了一撇额上的血,眼神迷离,擡起食指,递向芷蕊夫人:“要不然,你尝尝……我的胭脂呢?”

青葱玉指,丰艳红唇。

轻缓地吮吸。

这时有个声音突兀响起。

“在这种时候叫我,你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铜镜中的确有一扇门被推开,探出一只雪白的手。黑色臂环仿佛禁锢着人心的欲念,这只手略带嫌弃地挥了挥,就此挥走了暗香。

边嫱的模样继而嵌在镜中:“想被人一锅端吗?”

香铃儿靠坐在墙角,芷蕊夫人半蹲在她身前,就此回头,看着边嫱笑:“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

“老娘担心的是自己!”边嫱瞥了她俩一眼,略显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洪君琰这个人太危险,先前的计划已经行不通,我需要多做一点准备。”芷蕊夫人很直接地道:“你得让黄舍利帮忙做一件事情。”

边嫱能有今日之声势,从“北地蔷薇”到牧国的政坛新星,当然不止是有姿色,苍狼斗场正是自她加入后,才坐稳了草原第一斗场的宝座。

太虚斗场开辟后,她亦积极响应,不仅没有被冲击生意,反而在太虚幻境和现世都打响了【苍狼】的招牌——

太虚幻境是允许各种商业合作的,只要足额缴税就行。税额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以太虚币缴纳给太虚幻境,用于太虚幻境建设,一部分则是给铺设太虚角楼的各方势力,直接在太虚行者的交易过程中产生。

这事儿由太虚道主直接监察,倒没什么么蛾子可言。

现在很多行者观看太虚斗场的比赛,都是非【苍狼】系的解说不看。

一些重要的比赛,也都是请苍狼斗场的司仪来主持。其中边嫱仍是最当红的那一个。

黄舍利家在苍狼斗场有干股,太虚斗场就是黄舍利的提案……这当中的利益关系清晰可见,黄阁员也不曾藏着掖着。

别看她贪花好色,万花宫也颇不正经的样子,论起经营的才能,并非那些满脑子只有修行的同僚可比。无论是黄面佛的信仰建设,还是斗场的生意,她都做得风生水起。

而以边嫱的姿容,再加上这层工作关系……她和黄舍利的交情,也是显见的好。

“这不可能。”边嫱道。

芷蕊夫人皱起眉来:“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我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边嫱摇了摇头:“你把主意打到黄舍利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喜爱美人不假,却绝不会让美色影响她的决定。”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不是什么薄幸郎君,她是真欢喜,真动心……但她永远拎得清。”

“我能跟她成为朋友,不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而是因为我能带给她切实的收获。”

“只是长得好看,能被她欣赏,被她把玩,绝不能被她放在心上。”

“我现在和她,也算蜜里调油,千好万好。”

“但若是哪天我影响到黄龙府的利益,触及了她的原则,她会毫不犹豫敲碎我的脑袋。”

“我相信她会为我流泪。”

说到这里她莫名的笑了:“但黄舍利是会流泪杀美人的那种人。”

“听起来特别性感。”香铃儿笑着说。

荆国不可能有黄舍利不认识的美人,除非不够美。

所以芷蕊夫人当然也是跟黄舍利认识的,只是因为唐容的关系,不够熟稔——荆国各大军府,对几位皇子王爷都是敬而远之。

但她的确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认识黄舍利,以往这个女人,在她这里只有三个标签,“爹宝”、“天才”,以及“好色”。

现在形势已经非常紧急,一个应对不好,全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都要倒塌。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应对。芷蕊夫人皱眉道:“夜阑儿说是要亲自去雍国……”

边嫱在镜中踱步:“她想要平复这次事件。前提是楼主暂时放弃祸果,再次匿迹吞声。”

“我不看好。”香铃儿在角落里笑:“做了那么多准备,却徒劳无功,罗刹明月净肯吃这个亏吗?”

“再对楼主不敬,我就杀了你。”芷蕊夫人冷声道:“你想死不要连累我。”

她又问:“你知道楼主这时候在哪里?”

血液像蚯蚓一样,在香铃儿脸上流,她癫癫地笑:“怎么可能叫我们知道?”

“猜猜呢?”芷蕊夫人问。

“有可能去杀昧月,有可能去杀颜生。”边嫱道:“也有可能……去了抱雪峰。”

“不管楼主做什么决定,生活总归要继续。我们还是要做我们的事情。”芷蕊夫人站起身来:“黄舍利不行的话,那就试试别人……中山渭孙怎么样?”

“是个好主意。”边嫱在铜镜中笑:“度厄峰之行让他走向强大,也为他种下心魔。他到了证明自己的时候,也处在毁灭的时刻。”

她的手指绕着长发:“昧月摆弄了龙伯机,姐姐拿下中山渭孙,何尝不是一种因果?”

“我不行。唐容碍事得很。”芷蕊夫人摇摇头:“香铃儿也不行,姜望在梦都发的脾气,已经让全天下都认识她。”

她和香铃儿都看着边嫱。

“叫别人吧,我没空。”边嫱淡淡道:“该尽的义务我已尽了,就这样——”

“三十年寿功。”芷蕊夫人道:“助妹妹踏灾平劫。”

边嫱仍在往外走,但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半个月后我会出使荆国。我需要和他有一场意外的邂逅。”

“我会安排。”芷蕊夫人伸手一抹,镜中便空空,片刻之后,映出她和香铃儿的脸。

一幼一熟,一纯一媚,一个满脸是血,一个妆容精致。

“你说咱们谁会先死?”芷蕊夫人看着铜镜里的照影,莫名其妙地问。

不算没有回应。静室里有香铃儿天真烂漫的笑声。

但也只有笑声。

这个世界是苦的。

有的人没有童年,有的人被杀死在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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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人间盛筵

年前才请墨家检修过的索道,像漫长的雨线隐在云海中。

最新载入的静音阵盘,很好地解决了云霄列车的轰隆——这些机关车厢最开始的别名是“云霄马车”,因为就是以马车车厢的外观构造,吊挂在索道上。

但随着符文研究的突破,索道愈发坚固,可以挂载的车厢愈多,行驶更加平稳也更加快速……一节一节的车厢排成一列,便改叫云霄列车。

世上没了立志开启符文时代的佘涤生,符文之道仍然有人在探索,仍然有突破。可见这个世界离了谁都行。

别把自己当必不可少的主角,别以为全世界都应该为你让路。没有谁是不可或缺。

姜望独自在抱雪峰顶,临崖当风,想到很多“主角”的离去,也想起洪君琰最后跟他说的话——

“天下列国有兴衰,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烈火烧枯草,春风吹又生。”

“罗刹明月净就是那场烈火。生与死,你说哪个是孽?不过是天理回圈的一部分。”

“天生【祸国】,岂无其用?”

雪原的皇帝最后只是笑:“老弟,一点随想,不必深究。”

不必深究。

他的目光掠向远处,看到一只云鹤穿出云海,长喙叼着某处寒潭里的鱼。夕阳像是一只巨大的餐盘,载着这鹤这鱼,就这样沉坠了。

人间盛筵,不知飨谁。

他以为罗刹明月净会来,但是并没有。

在星光洒向人间之前,他转身离开。

有四宝随他消隐。

曰云顶仙宫,曰太虚阁楼,曰如意仙宫,曰仙都。

……

……

夜阑儿已经走了很久,昧月还留在山洞里。

她长久地等待,静默地感受。

夜阑儿已经是她在三分香气楼里相处最久、交情最深的一个人。

但她从来没有完全信任夜阑儿,当然也不可能赢得夜阑儿毫无保留的信任。

事实上她不信任任何人。

在那座血色的山谷里,在她不算漫长的人生中,她总是明白——最容易付出信任的人,往往也最先死去。

这个世界残酷的部分,并没有给天真留下余地。

所以当初她教那个十七岁少年的第一课,就是“怀疑”。

夜阑儿现在去雍国,危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因为颜生本就不会对三分香气楼的高层肆意出手。毕竟书山之上,也不全是【子先生】,要较量残忍,颜生虽老,可未见得能摸到罗刹明月净的门。

从一开始这场追缉,便只局限在颜生和罗刹明月净之间。不然遍布天下的三分香气楼,颜生一个个扫下去,罗刹明月净也很难忍受。

而在如今的梦都,除了颜生之外,其他人其实并没有必须留下夜阑儿的理由。

夜阑儿不止是容貌上的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追求一切尽在掌控的人。没有相当的把握,不会显露她的勇气。

她并没有拿捏夜阑儿的智慧,她只是剥开生死迷雾,叫夜阑儿看到真切存在的机会。

这机会夜阑儿也不是看不到,不然今天这场聊天都不会发生。夜阑儿要看到的是她的诚意,是她推举这份机会的决心。而她已尽付所有。

山洞外的天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山洞里的篝火,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时间缓慢地抹掉了光明,机缘巧合地结束在同个瞬间。

在这倏然变得沉重、压抑得令人无法呼吸的黑暗中,昧月始终睁着眼睛。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已经来了。

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山窟仿佛深渊。

生于深渊的人……只要活着,必然坠落。只要呼吸,必然污染。

洁白只是一种幼稚的想象。

今夜是一场大考。

今夜在这无名的小山,这是无名小山上的无名山洞。所以她如果死在这里,也必归于无名,混同于尘埃。

说起来她有很多个名字,但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白骨道里大家都只叫她“圣女”。

“圣女”就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意义。更是她的人生。直到后来命运改变。

“妙玉”是她在庄国那座三分香气楼里用的花名。这个名字其实最草率,好几个花魁的名字里,她随手挑了一个。

“白莲”是她随口取的名字,或许并不随口吧。当时她说自己想到那朵白骨莲花,其实是想到了曾经飘来山谷的雪……雪像白莲。

“玉真”是洗月庵里祖师所赐。刚好排到了玉字辈,祖师说,愿你得真。

“昧月”是罗刹明月净定的名。说什么“苍天无眼,不必见月”。说她是掩月的云,被寄予厚望的三分香气楼的未来。

“未来”这种事情,听听就算了。所有不可在当前实现的事情,都期许以未来,“未来”是最大的谎言。

可她最初叫什么名字,究竟姓甚名谁呢?

她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生,也不知将何年何月何日死。

这么说其实不准确。

修行到这样的境界,她岂能不知自己的真实年龄,追溯血肉之初,探究骨骼真龄,实在不是难事。

准确地说法是——没有人告诉她,乖乖,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要快乐地长大。

所以她不知自己生于何日。

也不懂得快乐。

她曾经在那座小院里,看到几个少年,为一个小女孩庆祝生日。

才知道年龄的意义,是那样被赋予的。

所以她早就见过姜安安,不止是在枫林城外。

她被白骨道带走的时候就已经是孤儿,也或许是白骨道把她变成了孤儿——已经说不清楚,也并不紧要,白骨道都没有了。

曾经教她杀人的人,早就被她杀了。

曾经找到她的人,训练她的人,跟她讲《白骨无生经》的人……全都随著白骨道灰飞烟灭。就连幽冥无上的白骨尊神,也消失在幽冥。

所以若真要追溯她的过往,白骨道已是尽头。

真要有个姓氏的话,她或许应该姓“白”。

白骨的白,白莲的白。

再怎么洁白的雪,落在山谷也会被染成红色。

再怎么结实的雪,无论怎样隆重地降临,被怎样欢喜的迎接,最后也都会化于泥土中。

如她生于无名,终归无名。

她的人生没什么可说,倒是这座山洞,也不是完全没有痕迹可言。

石壁上的爪痕,洞窟深处干燥得像石块般的粪便,都在讲述着很久以前的故事——

曾经这里住过一头熊。

但是时间久了,熊也不知去了何处。

熊也会生老病死的。或者背井离乡。

在这样深沉的漆黑里,竟然有色彩的流动。

昧月始终睁着的眼睛,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感受到了“色彩”。

像是混淆的时光、遗落的过往,终于向她迎面走来。

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楼主。”她谦卑地低下头。

何曾走远啊?

何曾避开。

黑暗也是一张画布。黑色的画布上,色彩流动。昧月的眼睛什么都没能捕捉,但“鲜艳”是一种感受,她感受到了那鲜艳的人影。

“昧月,这些年我待你如何?”画中有声。

所有的颜色都活了,斑斓多姿的流动,仿佛真有如此美好的命运,正要为你勾勒。

石窟的四壁,此时空空,只有贫瘠的熊的爪印。

在这浓重的黑暗中,只有红的裙,雪的肤。

昧月感觉到罗刹明月净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划过。

像是画笔,慢慢掠过皮肤。

泛起一道长长的激灵,乃至刺痛。

笔尖似刀尖。

“楼主以亲传待我,交托大任。授我大道之秘,叫我这井底之蛙见青天。”昧月眼神恳切,声音虔敬:“若无楼主,我不过人海一尘埃。若无楼主,世间岂得昧月。”

在这混淆的光景中,声音是颜色的对话。

蓝色代表忧郁,红色是激情的颜色。此刻……是一抹灰。

灰色的声音:“既然我给你这么多,为何你会这样待我呢?”

昧月拜倒,整个人贴在地面,能嗅到微潮的泥土的浅香,和一种郁积的淡臭。所有的味道都是微薄的,因为此刻是色彩的世界。

罗刹明月净随时可以抹掉所有,包括这个山洞,包括这座山。她的嗅觉,她的听觉,她的感受,太微不足道了。

“昧月办事不利,伏请赐死。”昧月的额头触碰地面,眼睛看着泥土,呈现出待宰的姿态。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就算是杀猪,猪也会反抗。你趴在这里等死,说明你觉得自己不会死。”灰色渐浓:“你认为我不敢杀你?”

昧月的声音在泥土里发芽,如苔藓般卑微又顽强地生长:“昧月算什么!碾死一只蚂蚁,折断一根枯枝,不过如此。楼主或有不舍,岂有不敢呢?”

灰是人心的枯寂,所以这声音毫无波澜:“给了你太多机会,那些机会确实是不太容易舍得的。”

“我怀疑黎国并没有合作的诚意。”昧月认真地分析:“这一次在雪原,因为柳延昭不知真假的疏忽,我们……”

她后面的声音,就都被色彩吞噬了。

灰色之中,有黑色渐染:“事情成就是成,不成就是不成,我不想听失败的总结。”

专供于罗刹明月净的解释,自然要比对夜阑儿说的那些高明,因为与夜阑儿的交流,重点并不在于解释。

昧月也做了更细致更全面的准备。但哪怕纵横家的高人,也无法说服一个拒绝沟通的人。

或许庞闵例外。他的【龟虽寿】,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诞生。

可昧月不是纵横天下的庞闵。

她手上也没有【龟虽寿】。

她只有一路走来飘摇的人生,和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她什么也不再说,只是额贴地:“若您不能消恨,请赐昧月一死。若昧月还有几分可用,请您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

灰色中蔓延的几缕黑色褪去了,换成了血色重新又铺来。

嵌在灰色中的血,有格外鲜艳的感觉。“说说你和姜望的事情吧——你喜欢他?”

色彩在声音里的搭配,或许表达了罗刹明月净复杂的心情。故而在枯寂和阴冷之外,隐约还有一抹残酷的生机存在。

昧月虔敬伏地,似于无尽的黑暗中,裸露自己的心。她的心怦然作响:“非常喜欢。”

灰色愈重,而血色愈深:“他喜欢你吗?”

“或许曾经心动过。”昧月说。

“世上很难有人不对你心动。”色彩勾勒着声音。

昧月始终不擡头:“我也自信这一点。”

那灰色的部分仿佛一片死海,血色像是死海中央汇聚的唇:“那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了呢?他不但没能成为三分香气楼的助力……反倒拦在我的路前。”

“因为心动已经变成了曾经,曾经的遗憾都变成疮痕。只应该存在于回忆里的人,冒昧地走到眼前,难免面目可憎。”

昧月的声音是苦楚的,但也字字明确,好似清醒的刀割,在凌迟自我:“因为黎国方的疏忽,我撞见了姜安安,这种意外的接触,被视为别有用心……他已经无法容忍我的不知分寸。”

这种情绪如此真实,在色彩的世界里一览无遗。

灰色于是涌动起来:“在梦都你们聊了什么?”

“划清界限,警告,还有驱逐。”昧月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所以不会真把我怎么样,但也仅此而已。旧时的怀缅,到这一步就是极限。”

橙色如游鱼跳在灰色的海,伴生在血色旁:“他喜欢的人是叶青雨?”

昧月的眼睛始终对着泥土,清新,潮湿,酸涩:“我面对也好,不愿面对也好。这就是他做出来的选择。”

“我倒不知你输了哪里。”灰色、血色、橙色,忽地混淆在一起,强烈的色彩冲突,描绘出一种不容隐晦的结局。

罗刹明月净的声音明亮起来,如剑横颈:“那妖界战场,你也去过。一些陪伴,你也能给。叶青雨为他做过的事情,你全都为他做过。叶青雨没有为他做过的事情,你也为他做过。”

山洞之中,一时静了。

许久许久,仿佛只有风声幽幽。

红裙低低地伏在那里,像一滩不断扩散的血。很久以后,昧月的声音说:“是的。叶青雨,从来没有去过枫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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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相思作价

这里是庄国。

奉天四年的庄国,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辉煌。甚至单从老百姓的生活来说,也没有变得更好。

从“永泰”到“大定”,从“启明”到“奉天”,好像只是换了年号。

国战、刺王、政改、政变……脑袋割了一颗又一颗,旗号换了一茬又一茬,领土增了又减,人们还是那样生活。

那些在城楼上挥斥方遒看风景的人,总是变了又变,一轮又一轮。

或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才是唯一不变的永恒。

其实“奉天”年号刚刚开始的时候,庄国还算风光。

因为“元老会”正式执掌这个国家,全面倒向道门,再不似庄帝时期的私心自怀、阳奉阴违。以国道院祭酒章任为首的“元老会”,对道门忠心耿耿。

而玉京山在时任大掌教宗德祯的授意下,给予庄国元老会相当直接的支援,大兴国势。甚至于在宗德祯彼时勾勒的“十二道宫”战略里,他亲自在庄国的三千里山河上圈了朱笔。

作为宗德祯“魁领道宗”的大计划里,相当重要的一个环节,“十二道宫”战略是有海量的资源支援的。

可惜天不遂愿……章任还在这里鞠躬尽瘁,在他心中近乎永恒的大掌教,竟然惨死于一夕之间。

在他肝脑涂地之前,宗德祯先肝脑涂地了。甚至还掏心掏肺,拔肠绕颈。

接着便是原天神灵前跳脚,景天子君临玉京山。

再就是围绕着玉京山大掌教之位展开的一系列事情,玉京山再不必思考怎么“魁领道宗”,更没人再记得“十二道宫”的战略布局。

至于庄国?

祝它好运。

这个屡经血火的国家,就这样被遗忘了。爹不亲,娘不爱,隔壁邻居却是越过越红火。

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国。

最辉煌时期也不过是庄高羡登临洞真,改元大定。最衰弱时期就是现在这般,泯然众国,平平无奇。

罗刹明月净本不该对这样的小国有什么印象。

但天下无人不知“庄”!

因为姜望,便生于此。

尽管他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和庄国没有关系,但他当年是怎样咬着恨地杀死庄高羡,所有人都知道。

哪怕是今天的“元老会”,也承认枫林血雨的正义性。

所有人都明白——

枫林城是姜望永远的痛。

当年那封字字泣血、追剿无生道的檄文,早就说清楚了绝世天骄的心中恨。

所以昧月贴在泥地里,凄冷地说出那句话,罗刹明月净便没什么可再纠结。

但色彩还在流动,来自上位者的审视,总是要剥开最隐秘最难堪的角落。仿佛只能在痛楚之中,才能见得忠诚。

“你喜欢他什么呢?”罗刹明月净这样问。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一般来说,应该问“你不喜欢姜望什么”。

因为这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衍道真君,人族第一天骄。他不仅仅在实力上冠绝同代,其为人族所做的贡献,亦是现世皆知。

有太多理由可以喜欢他,哪怕只是单纯的慕强,“第一”就是会得到更多的喜欢。

但这些都不应该是昧月的理由。

罗刹明月净审视这一点。她提问,需要一个说服她的回答。这比剥掉对方的衣裳还要冷酷和赤裸。已经超越了羞辱,是一种掌控和掠夺。

因为低到尘埃里的人,除了喜欢,没什么可称珍贵。

而喜欢一个人的原因,通常是自己人生的答案。

“我的出身您都知道,最早我是白骨道圣女。为了执行尊神降世的任务,去了枫林城,就这样认识了姜望。”

昧月没有沉默太久,甚至是听到了问题就开口。因为沉思后的回答,往往不被视为真诚。

“其实第一次看到姜望的时候,是以窥视的形式。我看到他,而他并没有看到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三分香气楼的厉害,小小白骨道,只在西境腹地,在庄国那一片纠缠,如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地广阔。我在庄国的三分香气楼里隐藏身份,做了那里的花魁……这是我和本宗最早的缘分。”

“有一天我们关注的重要人物赵汝成,呼朋引伴来到三分香气楼。这伙人叫什么‘枫林五侠’,很好笑的名字。我监察了他们的包厢。”

“之所以重点关注赵汝成,因为他生得非常好看。而一次来自白骨道种的反馈,叫我察觉他身上有某种晦隐的法术存在,他的光彩还是被压制过的。我意识到他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我不在乎他的秘密,但忧心他身上的秘密,会影响到白骨道的大计。”

“枫林五侠,是很有意思的五个年轻人。老大质朴仁厚,老二豪迈不羁,老四大方疏朗,老五生得漂亮……姜望是老三,第一眼看过去,最不特别的那一个。”

“他长得清秀,但不够好看,瞧着明朗,但不够大气,很有礼貌,但温吞了些。然而这群人却是以他为中心的,尤其我们重点关注的赵汝成,简直事事看他——我想这或许是个内秀的人。”

“然后我发现他确实不一样。”

“他才十几岁,在当地最好的青楼里,一群朋友一起放松的时候……他在修炼。”

昧月说:“一直修炼。”

“修炼?”罗刹明月净的声音里,来了一点兴趣。混淆在一起的色彩,变得更加复杂。填入蓝色,又从蓝色里炼出了青。

“走路的时候在练步法,拿筷子的时候在练剑。不是做样子,而是当成了一种习惯。好像说他答应了谁,一定要考进枫林城道院内门。”

昧月看着地上的泥土,泥土里什么都没有,也没有镜子可以照着她的眼睛。但她却像是看到了很多,很远。

“吸引我的,是他一定要做到某件事情的决心。”

“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他非池中物。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飞黄腾达,所以找机会接触他,认识他……如您所知,像我这样的女人,总是要多方下注,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多方下注不是昧月这个名字所独有,而是三分香气楼这个将容颜定价的组织,一贯的风格。

像边嫱在草原,芷蕊夫人在荆国,都是播撒风情,择优而选。

这些个天香、心香,哪个不是待价而沽。

“但他终究太过弱小,白骨尊神决定提前降世。在白骨道和他之间,我没得选。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枫林城灭的时候,放他离开,在他面前表演我的不由自主,放一条不知是否有收获的长线。”

“他的生死无关大局,我只是前期付出过,不想就这么浪费,擡了擡手。”

“没想到小鱼东入海,一跃成神龙。”

“我却因为白骨道的不堪造就,蹉跎了时光,多年困顿原地。”

“后来辗转洗月庵,三分香气楼,凭着用心,幸得楼主福佑,才得了几分造化,有了今天的样子。”

“可是他飞得好高。”

“我们再没有联络过,却一直听到他的讯息。”

“我试图接触他,他却变得很冷漠。”

“后来黄河夺魁,东国封侯,天下开道,万界横剑斩绝巅……他走得越高,我心里就越不甘,越不甘心,就越爱他。这时候我才发现,曾经放下的饵,已经钩住了我的心。根植在时光里的纠葛,已经长成我的魔障。”

昧月最后又是一叩首,其势恨重,只恨不能把头磕得更低:“楼主问我喜欢他什么,我剖析我自己阴暗的内心,或我爱的是这份不甘。是这份得不到,这份失去。”

陷在泥淖里的人,连爱都不能纯粹。明明心动的是炙热的鼻息,是少年在风中奔跑,却只好说押注的是未来。好像没有切实的筹码,不足够阐述她的卑劣和贪婪,就不能说喜欢。

从那不断变幻的色彩中,终于探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罗刹明月净的声音,仿佛在天边:“这又何尝不是真正的爱呢?”

“保持你的心情,不要忘记这份感受。”

“你做了很好的投资。这一次犯了蠢,需要好好的弥补。但不能急于一时。先冷却一段时间,再找机会。”

“所有的付出都是要有收获的,你的爱一定要拿到回报。”

她便为这一切盖下印章。

确定了昧月的作用,留下了她的性命。

为这份感情估了价,并指示交易的方法。

这确然是三分香气楼的办事风格。

这的确是昧月这个名字,配得上的答案。

女人伏在地上,终于有了哽咽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很悲伤。

她的悲伤也作价。

那声音幽幽咽咽,像一缕消逝渐远的风。

……

……

天空有月。

乌云掩了。

不算浓重的乌云,停在这座无名小山的上空,像是谁撑开的一柄伞。

黑色的伞。

隐晦且静谧。

今夜不会有风雨。

月光在云上打了个转儿,又回到了月上。

欲照离人心,终究又踟躇。

此时此刻此山上空之明月……月中是一个世界。

在这个琉璃般的皎洁世界里,优昙花开,禅音不绝。

此界有山,有庙,有一个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

渊深不测的气息,说明她的强大。如有灵般飞舞的梵光,见证她的禅修。

她正身坐在蒲团上,身前摊开一本佛经,以手按住经文。生得慈面团圆,皱纹也有暖光,面有不忍,眸光带怜,但却不言不语。

倒是她身前黄铜光色的月天奴,已经坐不住蒲团,起身把住庙门,频频往月下看。

“杀人不过头点地,人死亦如风吹灯,何苦让玉真受这屈辱。”

端坐的老尼瞧着她,心中轻叹。

慈心当年就是太过执拗,不知变通,不肯忍气,才惨死在景国人手里。如今重修而来,不仅执拗,还比往时更纯粹。

死亡没有令其沦落,红尘未有将其污浊。

她也不知是欣慰还是心忧。

“慈心你宁死不辱,但若天平的两端,是你的尊严和洗月庵呢?”

现今都称“月天奴禅师”!

还记着“慈心”这个法号的,除了傅东叙那般,带着恶意的撕破脸的嘲讽。也就只剩眼前这身穿暖黄色梵袍的老尼……

因为她是当代洗月庵庵主,一直以来低调内敛的释家宗师,法号“慈明”!

她一直记得她的慈心师妹。

月天奴眸光低了几分:“洗月庵之重,自然胜过我的尊严。”

洗月庵最早收容玉真,予其庇护,授其妙法,许其未来,只算是一场交易——

祖师欣喜于玉真的道身之纯净,是白骨尊神养出的道果,欲以此身,补她月天奴之缺。以此全道,重开梵天。

说到底是对她的期望和爱护。

玉真从来不是洗月庵的偏爱。师姐慈明、祖师缘空对玉真的关注和诸般支援,都是对她月天奴的情感投射,洗月庵寄托未来于她,她怎么敢有丝毫懈怠?

当然洗月庵和玉真的交易,是说的清清楚楚,双方都自愿同意。拿走玉真的道身后,洗月庵也会为玉真养魂千年,香火塑身,尽心培养,助其成道。

为了更好地融合此身,她和玉真朝夕相处,姐妹相称,不免有了感情。

山海境中,她早识姜望。妖界之行,是她陪同。

对于玉真和姜望之间的纠葛,她应是当代洗月庵弟子里,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今见玉真如此,她心有怜。

这琉璃世界也有月。

老尼坐,傀尼执,深山古庙月在天。

月上之月传出声音来——

“人生在世,所求不同。对玉真来说……活着是比尊严更重要的事。”

“祖师。”月天奴倚门望月,那颗傀制心脏颤动的情绪,传递到眼中:“玉真一路死中求活,殊为不易。这三分香气楼,不待也罢。您不是已经答应了那位……”

月上之月里的存在,自然便是洗月庵真正的后台,齐武帝时期的天妃,如今的缘空师太!

玉真在名义上是慈心的弟子,实际却是跟着缘空修行。

正是缘空师太以无上神通,将月天奴的月无垢琉璃净土,沾染在明月中,以此达到晦隐的目的。方能隔绝罗刹明月净的感知,于此旁观那山洞里的色彩演变。

当缘空和慈明齐聚,这个在历史上饱经风霜的宗门,便已经拿出最强的底蕴。

洗月庵是已经做好不惜一战的准备的!

“我答应的,是保她性命。罗刹既然放手让她度过这一劫,我就最好不出手。”

“玉真是在我身前养了一段时间,罗刹明月净也并非我的敌人。”

“再者——”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那人耗损天道本源,帮我补全天道隔世画,给我创造了出手的空间,是说‘了因果’。”

“他不希望给她希望。的确也不该给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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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慈悲圆满

“他知道三分香气楼的昧月,是洗月庵的玉真。”

“他在洗月庵里住过一段时间,相信在天海争超脱的缘空师太,就是玉真女尼最大的后台。但缘空毕竟已经超脱失败,又没了齐武帝的隔世画,现在状态未知。”

“罗刹明月净的意志,未见得能够被缘空抵抗。”

“所以昧月大机率未能自主。”

“他本心希望昧月的所有行为都是迫不得已。”

“也希望缘空师太对玉真的袖手,是因为力所不及,而不是情所不愿。”

“但理智告诉他,昧月本就视人命如草芥,根本不在乎他人生死。”

“理智也告诉他,缘空师太或许和罗刹明月净有某种关系存在。”

“所以他来到洗月庵,付出代价,交换利益,推动结果。”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仿佛真是月上之月。

高于人间,不染尘埃。

以不掺任何情绪的清冷,将一切都晾晒。

“他的确是个内心良善的人,总愿意用最大的善意去想象他人。但又非常清醒地生活。在苦难的砥砺下,披了一身痂连的战甲,明白应该怎样前行,怎么战斗。”

“这样的人,倘若选择玉真,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既然没有选择玉真,那么不留希望才是最好的。”

缘空慢慢地说道:“玉真很聪明,只要我此刻出手,她就一定想得明白,是谁做了什么。”

“所以最好是如此。”

“所念者在云端,所忆者在过往,无牵无挂,梦醒黄粱。”

“而她完全凭借自己的挣扎,再一次走出了血肉泥潭,赢得呼吸的权利。”

“她终于可以感受这夜晚。”

“虽然痛苦,寒凉,黑暗,但一直往前走,总会走到星光灿烂。”

“今夜是良夜。”

月天奴在祖师座前已经很多年,曾经尚为慈心的时候,就称“五百年来根骨第一”,得以入画修行,那具夺天地造化的道身,也是祖师一直心心念念,要为她重塑灵躯的原因。

她本来是有机会成就衍道,成为洗月庵底蕴的,可惜梦碎中州。

当然如今修成月无垢琉璃净土,前路也再一次开启。两度为人,她走得慢了一些,却更坚定。

这是她侍奉祖师的两段人生里,头回听到祖师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虽是月上之月,高于人间,也不免为人间所感,为眼下这幅画面所怀吧?

月天奴想。祖师或许想到了齐武帝。那位辉耀史册的大人物,终究路断天海,归来无期。

祖师往后要自求其路了……那么永隔是一种新生吗?

她看着月下的云,明白这柄人间的黑伞,遮不住心里的细雨,齿轮磨出来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酸涩:“认识玉真这么久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哭声,一点也不媚。”

“在一切开始之前,玉真根本没有逃生的把握,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墓地。”慈明老尼的声音叹息:“慈悲并非圆满,或爱本是遗憾。”

缘分起于庄国,选择在庄国一座无名小山,在枫林冥乡附近埋身,也算情理之中——

在这处山顶就可以看到那隆起的坟茔,那块刻着“冥乡永怀”的墓碑,就是枫林冥乡的入口。镇河真君成就绝巅,还特意过来加了封印。冥乡里安息的人们,永远不会被打扰。

不止是墓地……月天奴心想。

她如今虽是当世真人,同当代洗月庵主之间,仍然隔着天堑。

慈明师姐都看不到的,她当然也看不到。

但是她对玉真有更深一层的了解。

她相信玉真是那种在什么时候都不肯放弃的人,面对罗刹明月净当然是绝境,但这绝境之中,肯定还有一些准备存在,不会完全地等待宰割,将一切都寄托在罗刹明月净的心情。

罗刹明月净刚才若不肯擡手,祖师又未过来……会发生什么?

她想不到,但她相信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或许会很可怕。

不过这猜测她并未讲出来,只是斟酌着道:“祖师,罗刹明月净有可能发现您了吗?”

“我特意借你的净土隐月,毕竟琉璃无垢,微尘易藏。她应该不能发现。”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但她的实力不输于我,这么多年执掌三分香气楼,或也有些别的手段。所以我也不该太自信。她察觉的可能……三七开吧。”

“弟子一直想问,但不知能不能问——”月天奴擡起眼眸:“罗刹明月净和您,到底是什么关系?”

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暗地里的联络,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甚至于三分香气楼的情报阁,洗月庵主都可以随时呼叫。

但这层隐秘的关系,从来只有少数人知,是洗月庵最深的秘密。

除开庵主,也只有月天奴这样的三堂首座知晓。

玉真当初以昧月的身份修行,算是一种尝试,也是祖师对三分香气楼的落子……但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会同意?还真正开放了核心的晋升通道,让昧月一路走到心香第一。

昧月的确很努力很拼命,但这不是拼命就可以做到的。

月上之月里的声音道:“你和你慈明师姐最大的不同,就在于这里——她清楚应该她知道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不该她知道的事情,她便不想知道。”

慈明老尼已是一庵之主,在缘空面前仍然恭敬谦谨,垂眸不言语。

月天奴当即躬身:“这具傀身常常有莽撞的心情……弟子失礼。”

傀身的确是很好的借口,但愿她以后修成菩萨,不要再以此为理由。

缘空师太似是笑了一声:“阿奴。但这正是我偏爱你的原因。慈明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没法牵挂……我反倒是需要她来牵挂我的。”

这“偏爱”二字说出口,显然答案便要解开。

慈明老尼擡起眼眸,她虽不是必须要知晓,其实也好奇问题的答案。

执掌洗月庵这么多年,她隐隐有个猜测——三分香气楼或是祖师们留下来的宗门后手,当用于宗门危亡之际,以续道统。

但哪怕以最乐观的态度来猜想三分香气楼,祖师和罗刹明月净的关系,也决定它将来是否真有乐观的作用。

月上之月静了一静,再次确认那山洞里的色彩已经流逝。

“说起来到了今天,也无须再隐晦。”

缘空师太的声音终是道:“三分香气楼最初的建立,确然有我们洗月庵的支援,但不止是洗月庵……还有齐国。”

慈明老尼和月天奴都是一惊。

三分香气楼在齐国重点发展才几年?甚至是靠着今夜讨论的那位贵客的关系,才在临淄站稳脚跟。

怎么就跟齐国扯上缘分了?

思路一开阔,越想越心惊。

“便如你们所想。”缘空师太的声音道:“今天的洗月庵也好,三分香气楼也好,都源起无咎当年的布局。”

“在天下固鼎的时代,霸业何其艰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在东域百般腾挪,也都为强敌注视。所以无咎早早将视野放在东域之外,意图借壳天下大宗,以避开霸国的视线来发展。”

“一俟羽翼丰满,将以东域为根基,用洗月庵、三分香气楼为双翅,一举奠定霸业,乃至谋求六合。”

“但天下之大,英雄辈出,从来豪杰杀豪杰。那些把控现世秩序的人,没有一个蠢货。他已经引起太深的忌惮,哪怕后来在东域已经一再韬晦,也没人愿意再给他发展的时间。”

“其时景、楚、牧三方压制,又有他的结义兄弟、韶国妘晖阵前倒戈,他被诸方逼迫,自知必死,反而斩断了和洗月庵、三分香气楼的联络……他将我推为泥塑,强锁洗月山门,要求我静等静养,非他传信不出,而他要最后一搏。”

“后来我终于等到他的讯息。”

“他的确取得了战争的胜利……却又不得不退位,也不可避免地身死。”

“命运早有结局,他倒在修改命运的路上。”

缘空师太始终在月上之月,不曾展现面容,而她的声音并不能叫人看到情绪。

但月天奴还是感受到了那种长久的空荡。

缄藏了一千多年的念想,碎灭于天海之时,祖师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虽修两世,一心求禅,并不懂爱,只在祖师和玉真身上,看到两种执着。

或许祖师希望玉真能放下,其实是希望自己能放下……

“不可思议……”慈明师太感慨:“世间传的都是他风流的名声,但这手段真是不同凡响。若非天时不许……”

缘空师太的声音还在继续:“认真说起来……罗刹明月净算是我的师妹。”

果然是洗月庵里出来的人吗?

月天奴心里已经演出了一幕师姐妹相争庵主之位的大戏。

她是没怎么经历过这些的。

因为有画中祖师在,所有的斗争都在一定限度内,根本谈不上凶恶。她自己更是一路被保送,抵达的位置都是专门为她准备。

或许不止是争庵主大位?

今夜情绪波动过大,这具傀身也似复返青春。

“当年我拜入洗月庵,是在灯意师太门下……她就是当时的洗月庵庵主。”

缘空师太当然也不能尽知弟子所想,声音如月光垂落:“当年洗月庵内忧外患,已经摇摇欲坠。她欲求前路而不得,而我正要鸠占鹊巢,外求发展。”

“最后我们达成合作。无咎将极乐仙宫交给她,助她建立三分香气楼,外求大道。她将洗月庵留给我,令我得成枯荣、洗月之长,自合禅功。”

“我接手洗月庵后,直接封山,闭门修养。”

“灯意师太则假死脱身,跳进红尘,身入苦海。”

“我们约定洗月庵和三分香气楼一暗一明,从此互帮互助,共求大道……我们本也是同气连枝。师徒情深。”

当代的洗月庵主慈明,有些没缓过来:“罗刹明——”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该不该直呼其名:“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灯意师祖……”

缘空回道:“灯意师太是最初的罗刹女。现在的罗刹明月净,是她的传人。在灯意师太不幸之后,接掌了宗门。很多人分不清,以为她就是最初的那一位,她也故意混淆。她同样懂得过去之道,修过燃灯古禅。这就是为什么,罗刹明月净的过去一片茫茫,无人知晓。”

很多惊心动魄的情节,她都一句带过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有太多历史的波澜。

从最初的那一任罗刹女来说,今天的缘空师太和罗刹明月净,的确能算师姐妹。

月天奴问:“那今天的我们两宗……”

缘空师太的声音道:“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遗忘曾经的诺言,比如消磨我们曾经留下的控制三分香气楼的手段……”

“我的师父灯意师太,不是什么清心寡欲没有野望的人,当年跳进红尘海,求的就是天下名,只是不幸止于半途。今天的罗刹明月净更不是蠢货,三分香气楼在她手上才掀开新篇。”

“倘若前次天海功成,我和无咎都成功超脱,那么一切都不会有变化。无咎当初的布置,就是必然会实现的现实。”

“但无咎已经不存在。”

“他都成了泡影。遑论他的布局。”

“往后洗月庵的路,也要自己走。”

“如今罗刹明月净算是还认旧账,嘴里还念我这个师姐。但她心里真正作何想,我也只能猜想。”

猜想,往往等同于不安。

两宗毕竟同源。洗月庵可以掌控三分香气楼,三分香气楼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入主洗月庵呢?

其实缘空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关系之紧张,从一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到——

在最重要最艰难的天海战争,她都没有想过请罗刹明月净这个强援。

今天关于昧月的生死,不过是又一个答案。

慈明合上身前佛经,颂了声:“燃起佛前灯,灭除心头火,愿以大智慧,照破众无明……”

她身后的供台,便燃起烛火,供上了佛灯。

“祖师为大教呕心沥血,我辈定不能失此禅心。恨慈明力弱,不能为祖师分忧。”

她又道:“慈心,你当勉力。”

月天奴合掌而敬,曰:“南无天后菩萨!”

说起来,就洗月庵的正统来说,缘空师太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一直到今日之慈明、月天奴,都是缘空这一系传下来,她们当然不会觉得当初灯意师太走出去的那一支才是正统。

灯意师太死在新月竹林。走出去的那个是罗刹女。

洗月庵的道统留在了洗月庵,在红尘中行走的,是禅的化身。

月上之月的声音道:“我辈天人,越强大,越为天道所召。无咎留给我的隔世之画已毁。我不得不用信仰之线牵住自己,免合天道。这是我另修海神菩萨的原因。”

“但红尘系身,如戴枷锁。在《物有天仪登神法》有所成就之前,我也处处受制,难得挪身。”

“这是罗刹明月净处置玉真,可以不经过我的原因。”

“她看见了我的虚弱,或也存在试探的心思。”

“这次天道隔世画得以补全,对我来说确实非常重要。”

“今天最好不出手,我也算留了一张底牌……以待他年。”

俄而乌云开,明月照山顶。

洞中幽幽,无人哭泣……也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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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理想来信

叶青雨的确从来没有去过枫林城,但她的信去过。

关于一个少年年少的迷茫,关于一个女童天真的好奇,以及小城外如焰永燃的红枫……

曾经在文字里飞来。

没有拜访过所爱之人的故乡,多少是有些遗憾。好像因此未能参与他的童年,缺席了他的过去。

尤其……那是那个少年也不能再感受的过去。草长莺飞的岁月里,记忆中美好的那一切,如今都填在坟冢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姜真君,也只能够缅怀,没办法弥补了。

但将时间拨回到那一年,凌霄阁的少主,的确没有想过拜访枫林城。

彼时对于“姜望”这个名字的印象,只是基于感谢和欣赏。

欣赏一个干干净净的少年,感谢“救命之恩”——

当然并没有救她的命。

但她不是那种会轻视他人付出的人。

不会觉得“用不着你救,我多的是保命手段。”

她记得那一刻的失措、惊险,事后又觉得自己蠢得好笑的瞬间。彼刻那位万古人间最豪杰,还没开始培养她的战斗能力。

她珍惜的是那份萍水相逢却援手相救的心情。

是有那种人存在的。

明明落水获救,却觉得“岸上那么多人,你不救也有别人救”。

觉得自己本就不会死,认为别人的付出无足轻重。

那种人怎么说……叫人想要把他摁下去,重新溺一遍。

财神当然不会做这种事,但也会偷偷地划上一笔,叫他以后都没有钱。

不懂得感恩的人,没有财缘。

此时的财神大人,刚刚确立了凌霄阁的全新道术体系,已经布置好相关的准备工作,开始全面推行……此举将大幅提升凌霄阁的整体实力。

一整天的忙碌后,回到老叶常住的小楼,靠在老叶常坐的躺椅上,指尖飞转着宝钱。

她现在大概能明白叶大豪杰躺在这里看闲书的心情,理解老爹满足的叹声——在追索一真道、参与平等国任务的九死一生里,云淡风轻地拿一捧花回来,说女儿啊,爹去幽会了,你懂事点不要多问,呐,你喜欢的花。然后躲进小楼懒秋冬。

这些闲碎的瞬间,是叶大豪杰一生都珍惜的安宁。

但她不得闲。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却很深刻——

哪有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有人遮挡了风雨。

她的长靴交迭在一起,慵懒地半靠,身上的公子白衣泛起宝光。

头顶泛起一缕一缕的云气,烟色飘渺,最后交织成混转的云团,像一柄遮风挡雨的大伞。

但若有人开启灵眼,细究其间,便能看到仙光飞纵,神舟穿梭,云海汹涌。

这是一道仙术,师从……姜先生。但自有创见,已成新章。

在身份上他们是人族第一天骄和当代财神。

在地位上他们是太虚阁员和凌霄阁主。

在信笺上他们是枫下小姜和云上青雨。

在修行上他们是姜先生和叶同学……

不可否认许多战斗的技巧、修行的方法,都是师从姜先生。毕竟早期的信笺,多是讨论修行,最开始她还是叶师父呢。

后来眼瞅着就跟不上了……这才颠倒了身份。

优秀的学生总有自己的创见,她叶青雨虽自觉不是什么时代弄潮的盖世天骄,但在学习上,也从来都是优等生。

就如眼下这道仙术。

姜真君有一道仙术,叫【仙念星河】。

其实并不具备太复杂的技巧,就是以强大无边的仙念,做摧枯拉朽的穷举般的推演。姜真君常常用这道仙术来处理他所捕获的见闻。

学员小叶的仙念,着实孱弱许多,在量和质上都远不能及姜先生洞真时。

可是身为当代财神,处理繁杂资讯的需求,还要胜过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先生。

神道自然有对待信仰洪流的方式,通常分为两种——

一种是“无视”,管你求什么,主打一个不管。信仰笑纳,诉求笑话。偶尔随机施舍几个信徒,降下神迹,也便是处理了。别说效果还很好,毕竟神嘛,高高在上才让人敬畏。

一种是大水漫灌,神辉普照。分割槽分域,一大块一大块地播撒神力。这一块治个小病,那一块今夜好眠……不管你求什么,总之神爱世人。大部分时候是好的,毕竟喝符水喝不死人。

坦白说,都粗糙了些。

但也能够理解,一般的神灵,真没办法应付那么多信仰。

当年的永恒天国,还有专门的信仰司,可以确保照顾到每一分信仰。

青穹神尊对此做了更完善的调整,也并不吝啬传授,但她不打算建立神廷,也便无法照搬。

当然财神也是搬进了青穹天国的,位列主神之尊,在草原上得到的财神信仰,便全由青穹天国信仰司帮忙处理,她只需定期支付相当于损耗成本的信仰之力,便能享受极其纯净的信仰收获。

为了保持神性的自主,草原之外的信仰之力,还是得她自己处理。

来自幽冥的暮扶摇先生,也有祂的独门绝技,祂的永夜神国里,全是【信仰灵】!一种为信仰而生的灵体,只能以魂的形态修成。一头信仰灵所奉献的信仰,远逾千人,且无比纯净,无须另外处理。

但【信仰灵】的形成,需要漫长时光的培养、积累,叶青雨更不可能杀人催灵,因此也用不上。

叶大豪杰当年的处理方式,是借道于云上商路,分散在天下商道,以商道行神事。这也是他当时出于隐晦的考虑。

这种选择太过混同香火,纠缠红尘,于叶大豪杰自己是没什么影响,于她来说,会影响她的仙道修行。

虽则在神道上有父亲留下来的丰厚积累,但她还是在仙道上更有天赋。毕竟她的母亲是代表仙宫时代最后计划的【仙种】,她生来为仙。

在综合考量后,叶青雨决定还是以如意仙念为主。

财神接收到的信仰讯息,先在各地各庙的财神金身进行初筛,分门别类,按章寻目——年龄、职业、地域、信仰程度等等,都各有条目。

此后才投入财神的神国,进行一次污染的过滤。

不同的信仰者,带着不同的心情,憎恶、厌恨,诅咒他人穷困,希望自己能掠夺他人……这些都是“污染”。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神道修士,便是在这种污染里沦落,从此跌落泥淖。

当代财神在人间有基业,完全不停驻神国,也不做别的建设,只将神国作为信仰之路上的终极驿站。

得到纯化的信仰,才升入云端,进入她以云篆编织幻化的云海。

不同的信仰表现为不同的云气,自显其形,井然有序。

如意仙光交织其间,作为灵感的源泉,加持对复杂的信仰问题的思考。

财神之力刻为神舟,不断地撞开云海郁结,捕捞思考过程里的遗漏。

此刻任何一份信仰之力传递过来,她都能立即捕捉到信徒的一生,包括过往类似案例的应对方式。赋财、罚金、再观察……都有可循。

这门仙术在取名上偷了懒,或也不算偷懒,就是故意凑对……叫“仙念云海”。

其实已经不是纯粹的仙术,是仙术、神通、法术、神术的杂糅。

完整的仙神同修体系,不断膨胀的仙念云海……

让她可以躺在这里,时不时摘出几朵信仰之花来细细观察……貌似悠闲!

在某一个时刻,她忽然起身坐直。

房间里的封镇呼之欲出

凌霄秘地的仙阵一触即发,

挂在腰上的青羊天契也轻轻扬起——

歪歪扭扭的纸羊,挂在浊世佳公子的腰间,竟有一种丑丑的好看。

从窗外斜落的一缕阳光,轻轻地晃荡了两下,以此为敲门的礼仪。

波澜不惊的三息后,自光线之中,折出来一位红发披身的男子。

他戴着一只幼稚可爱的虎头面具,穿了件儒衫,五指掐了一个漂亮的道决,如灯在心台,微微躬身而礼。

古老的贵族礼仪,来自于中央帝国的传统。

“叶阁主,初次见面,在下孙寅。”他的声音是不太有锋芒的,颇有世事磋磨后的沧桑。

叶青雨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阁下不请自来,令我惊惧。”

孙寅的笑声在面具下响起,似乎很欣赏叶阁主的风趣:“老实说——我来这里,也很惊惧。毕竟常驻云城的那位,凶名在外,人魔都于此改道。”

同为黄河魁首,同样天资绝世,当年也是豪言“胜天下一百年”的骄子,但他丢失了最美好的年华,自知已有不如。现今虽然都是绝巅,他也清醒地认识到差距。

毕竟同样是参战,他对抗的是藏头露尾的一真道首,姜望对抗的是全力拼命的宗德祯。他是几个照面就被按下了,姜望却有不俗的战场贡献。

当然,也是有同为绝巅、逃跑不难的自信,才会来这一趟。

叶青雨没什么闲聊的兴致,在旁边的茶桌上轻轻一按,云气聚成的沙漏,便开始流时:“也不知我这里有什么利益,能让一位真君冒险。”

威胁毫无意义。任何一个掌握武力的人,只要不是蠢到了家,都不会在威胁面前放下刀剑。而这个世界的残酷秩序,确定了太蠢的人走不到太强。

泄愤倒有可能。但必然会招致最彻底的复仇。想来不管是谁,就算确定要和姜真君为敌,大概也不愿惹出大闹天京的那种状态。

所以叶青雨认定对方是来谈利益的交换。

但对她来说,现今这世上,还真没什么利益能够打动她。

她要的都在身边,遗憾的都无法挽回。富甲天下,也无欲无求。

“孙寅今来,不是拿走你的利益,而是带来利益给你。”孙寅始终保持了尊重,这份尊重是给钱丑的:“姜真君会为你提供不设限的保护,但我想,你有你的自由意志。”

镇河真君没有当场降临,是因为叶青雨有叶青雨的隐私空间。

他们是人格平等,互相尊重的两个人,没有谁是谁的所属物品。

叶青雨可以有事没事地发信闲聊,但不会事事都叫他。在真正触及危险警戒的力量展现之前,他也不会一点风吹草动就出现。

现任凌霄阁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沙漏。

时沙滴得很快,她只预留了半刻钟,时间一到,传承自近古如意仙宫的仙阵就会启动。

“我是来邀请你加入平等国。”孙寅不再兜圈子:“你父亲曾经在此经营,为之奋斗。你继承了他的一切,也当继承他的理想。”

“对于家父的理想,我们的认知可能不太一样。”叶青雨声如孤月,清冷而疏离:“倘若家父还在,竟知平等国找上门来,还与我接触……我想他一定不会开心。”

叶凌霄所求,一则为妻复仇,二则爱女安稳。

除此之外,什么理想,什么仙神,都无关紧要。

他自己在平等国打生打死也就罢了,倘若知道有人敢拖他女儿蹚这浑水,岂止是不会开心……一定大开杀戒。

“我很尊重钱丑。平等国也并不会强迫任何人加入,我们聚以理想,绝不迫以强权。只是他留下来的遗泽,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孙寅的语气很有几分认真:“钱丑为组织做出过卓越贡献,也因此赢得了一些……不方便放在云国的财产,我们称之为【理想金】。但只有你加入组织,才能接收这部分财产。”

“理想绝非空中楼阁,而是垒砖砌瓦,这就是【理想金】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是平等国内部的硬通货,理论上什么都能兑换。功法、道术、秘典、元石、现实生活里的荣誉地位……”

“有些护道人不幸死去了,他的【理想金】,就会留给帮他实现理想的人。”

“钱丑生前在【理想乡】留下的未尽之理想,是‘剿灭一真道’……我们当然不能把他的理想金,交给姬凤洲。”

“组织现在并不想跟镇河真君产生交集,所以也没有接纳你的计划。但我想着,或许还是应该问问你。毕竟这是钱丑的遗留,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它。”

他顿了顿:“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礼物。”

平等国这个组织,可以说它鱼龙混杂,可以说它沽名钓誉,可以质疑它关于理想的纯粹性,但绝对无法否定它作为一个秘密组织的隐秘性。

迄今为止已经有不少的平等国核心成员被杀被捕。像钱丑、李卯这种把握绝对武力的高层,都如烟花陨落。

但外界对于平等国的了解,仍似雾里看花。

比如这个【理想金】、【理想乡】,就是叶青雨第一次听闻。

她隐约能明白一些平等国成员视死如归的决心。

因为他们即便是死了,也会有人实现他们的遗愿——只要他们为自己的理想,挣得了足够的理想金。

“平等国倒是很懂得尊重个人财产。”叶青雨不置可否:“家父要给我的礼物,从来都是亲手交给我,不会假手于人。”

孙寅的眼睛里,有一分黯色:“人生总是会有一些遗憾,有一些,来不及的瞬间。我们并不情愿,却必须面对。”

事实上叶青雨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叶凌霄并不信任平等国。即便真要转交礼物给女儿,也不会假手于平等国这个组织。

哪怕他确实是以钱丑之名,和孙寅并肩作战,依托生死过。

事实上到了最后那一刻,叶凌霄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两个,白歌笑和姜望。他最后的礼物,也是透过这两个人转交。

“不知家父留下的【理想金】,够在平等国里换到一些什么?”叶青雨问。

孙寅道:“比如他当年是怎么修成的财神,叶阁主可知道?加入平等国,想必你可以更完整地认识你的父亲。完整的金秋名的商道传承,就在平等国里。”

“此外钱丑留下的【理想金】,足够支付我全力出手的酬劳。”

这位平等国护道人的态度很和缓:“因为你和钱丑的关系,你能知道这些,其它的恕我不能尽述。”

“好,感谢阁下的告知。”叶青雨顺手拿过旁边堆迭的账本:“我还有事,恕不相送。”

“叶阁主。”孙寅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说清楚:“钱丑在平等国的经历,你不感兴趣吗?”

“那是家父不想我知道的一面,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叶青雨将手里的账本翻开,窗外的阳光掠过她的秀发,有一种娴静的感觉。

她说:“我想听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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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今夜无梦

爱你的人已经离开了,可他的爱无处不在。

所以别怕。

叶青雨现在生意做得很大,已经很懂得算账。

她的父亲什么都愿意为她做,却没有想过把平等国里的遗留交给她,说明那是一笔坏账。

处理坏账的方法是登出。

“平等”或许是一个美丽的理想,但她想那条路,应该也不在平等国中。

叶阁主已经端账送客,到这一步应该就没有什么可谈,但孙寅仍未挪步。

他看了一眼尚未漏尽的时沙,换了一种极其含混的声音:“这是我创造的秘声,可以避免他者的感知,叶阁主不必担心。”

喜气洋洋的小老虎面具,掩盖着惊世天骄的面部表情。

他含混地说道:“听说抱财天君一直在找神侠的真实身份,叶阁主对此没有兴趣吗?”

叶青雨的视线落回他身上:“阁下打算告诉我?”

“我亦不知答案。”孙寅道:“但你若加入平等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寻找。咱们从内部突破,想来要比姜真君大海捞针来得容易一些。”

他猜叶青雨大概会问一些,你对平等国有什么想法,你为什么也要查神侠之类,他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也打算就此阐述他的理想。

一真道已经覆灭,但奉天游氏的悲剧并非偶然,曾经有过,往后还会发生。

这些年他都是为复仇而活,往后的日子里,他希望世间不再有碎心野王城的故事,他救赎那个枯萎在野王城里的灵魂。

叶青雨现在的这个身份、这个位置,实在有太多的便利。若能得到她的支援,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但他只得到了叶青雨礼貌的微笑——“告辞。”

“神侠的强大,不用我来阐述。即便是姜真君,一旦对上,也胜算渺茫……叶阁主不想帮忙吗?”孙寅问。

“人贵有自知之明。”叶青雨淡声道:“神侠的实力,更在家父之上。我凭借父亲的遗赠才得洞真,斗法实力更是平平,拿什么去找你们都找不到的答案?”

“在这种层次的博弈里,我想我最应该做的……是不要添乱。”

“自以为是地去做些什么,不自量力地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最后哭着说我都是为了你……游真君,叶某看起来这样不清醒吗?”

同行那么多年,孙寅还是第一次接触钱丑的女儿,意外的清醒。但又觉得,钱丑那样的豪杰,女儿就该是这样的。

那个推着小货车,在生死边缘贩卖百宝的男人,从来不把他真正的宝贝带在身边。

孙寅静了片刻,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最后道:“那么……打扰。”

他转身便又踏进了光,但有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翻滚着转到了他身前。

铜钱的方孔中,跳出一个个珠光宝气的财神文字来——

“阁下或许不太方便跟他联络。因为有太多人盯着。”

“若得了什么关键讯息。”

“不妨拜拜财神。或有好运。”

每位神灵的神文都不同,当然一般的神灵是不配有专属神系文字的,大多是凑吧凑吧,拿道国文字改一改。

叶青雨的财神文字,是她亲自设计,字型胖嘟嘟的,像一个个小元宝,瞧着就喜庆。

一群小元宝在孙寅面前走过,摇摇晃晃地说了不言之言。

下一刻这些小元宝便挨个碎掉,发出水泡碎灭般的啵啵声,化作红尘之雾,袅袅如烟,飞回铜钱的方孔。好似月华归天井。

孙寅也踏光而走。

那天父亲出门的时候,说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钓鱼呢。她说好啊,下次,兴冲冲地去找姜望吃饭了。

沙漏里的时沙还剩最后一点,就像你总觉得还有时间。其实有些事情你当时没有做,就永远错过了。

叶青雨擡手将沙漏翻转。

接下来计半个时辰,是她每天看账本的时间。她其实不太努力的,过往的人生都是被心情推动。

现今则总是有一分责任感在,总觉得要做到一点什么,才对得起那些爱和信任。

孙寅到底想做什么,她不知道。但不妨看看再说。

正要将心思投到账上,忽又看向仙念云海,起伏的云潮中,有一颗恰巧入眼的小小的愿念,正闪闪发光。

“财神,财神,世界上最美丽的财神,您可以保佑我今天捡到钱吗?”稚嫩的童声在愿力中回响。

不劳而获可不对,她正这么想。

“拜托拜托。我想买一个姜青羊黄河魁首款。他是我最崇拜最崇拜最崇拜的人了!”小男孩的声音又道。

运签抽到这个也很合理吧?

……

……

封小海毕竟没有捡到钱。

但他还是买到了姜青羊黄河魁首款。

三寸高的小人,做得十分精致,灵光隐隐,眉眼鲜活。

那是十九岁的姜望,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束发按剑,傲然天下。

只消捏一捏剑鞘,便会说出台词来。

来来回回的一句“请为天下戏!”

声音自信,昂扬,朝气蓬勃。

“请为天下戏!”

“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抓着机关小人在前面跑,女人拿着笤帚在后面追。

女人长得并不美丽,穿戴倒是得体。有些胖,所以跑起来颇为费劲。

但人虽追不上,笤帚却能时不时够一下。

够上了就是一声“啊!”

“请为天下戏!”

“啊——”

封小海惨叫着一头撞到了刚回医馆的封鸣怀里,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在弹飞的过程里,被顺手一捞,拎住了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一样提起来。

刚刚从官衙回来的封鸣,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夫人:“玥儿,小海这是又触犯了什么天条?累你下凡来打!”

他和妻子是在澜安府认识的,在澜河边上的一座小镇。

玥儿的父亲是一位医师,祖传的手艺。在当地开了一家医馆,儿女双全,一家四口,有较为体面的生活。

那年他浑浑噩噩在澜河边,像得了失心疯,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围着他打骂。是玥儿恰巧路过,把他带回家,为他治“疯病”。

后来的故事不太美好。

老医师因为不肯上调药价,得罪了县城里的“仁针会”——一个很多家医馆联合起来操纵药价赚取高额利润的组织,手眼通天。

或是失手,或是示威,玥儿的兄长被打死了。

玥儿的母亲当场吐血身亡。

那天玥儿带着封鸣在山上采药,回到家的时候,就只剩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老医师……

说理无路,状告无门。

封鸣一下子就想起了青云亭的血与火,怒火烧在心头,染红了眼睛,将“仁针会”里的高层杀了个精光。带着玥儿和老医师,毁家远遁。

后来兜兜转转,便在梦都落脚。

玥儿和老医师隐姓埋名,他则恢复了本名封鸣。

生了一女又一子,女儿叫封小云,儿子叫封小海。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享受平凡的幸福,但也是很多人遇不到的惊心动魄。

被喊作‘玥儿’的胖女人,撑着膝盖喘气,指着封小海手都在抖:“问问你这宝贝儿子!他……他偷钱!”

封鸣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孩子调皮捣蛋一点没什么,做坏事可不行。

“我可没有偷您的钱!”

小男孩虽被拎在空中,即将面临混合双打,仍然理直气壮:“我拿的我存在您这儿的压岁钱!”

“不问而取是为偷!”孩他娘缓过劲来,擡帚怒斥,中气十足。

“我问了,您没答应呀!”封小海振振有词。

“偷钱就是不行!”

“取自己的钱也叫偷?”

“什么是你的钱,它写了你的名字吗?”孩他娘举起一张银票,气势磅礴:“这张才是你的压岁钱,你拿去买机关的那张,是你娘的钱!你说——是不是偷!”

封小海都快哭了,毕竟娘亲说得太有道理了。“我也不知道哪张是哪张啊……”

手一抖,又按上了剑鞘,“请为天下戏!”

少年人自信与天下争的声音,就这样跳了出来。

这声音封鸣先前在外间也听得几声,终不似耳边这样真切。

一时忘了动手,循声看去:“你买的这是什么?”

他作为报案人,全程参与了前街裁缝铺那起案件。

案件的处理在他看来已经很是公正。

也是这次才知道,【鸣雀台】竟是由武功侯薛明义亲自负责!

整个案件真相清楚,事实明确,没有什么混淆黑白的空间。

周公子还在那里叫人,结果叫一个抓一个,连他爹都进去了。

说起来那侠肝义胆的叶小云大侠,有一个和自家女儿相同的名字。这让他很高兴。自觉女儿长大以后也会很有出息。

小云大侠还跟他说江湖再见呢!

此外就是听说书山有个叫颜生的老先生,来到了雍国,据说要在梦都开办学院。

他特意关注了一下,想着自家的小云能不能进去读几年。小海就算了……确实不是读书的材料,回头还是送去学武。

只是眼下这声音……莫名的熟悉。

待儿子将那机关小人举到面前来……便更熟悉了!

“他……是?”封鸣的声音都有点抖。

“英武吧?!”封小海刚还想哭呢,这会又得意上了:“黄河魁首姜青羊!限量款哦,我买到了!”

姜望的名字,封鸣自然是知晓的,只是没有见过他的画像。姜真君又不走神道,更不曾四处塑像。

倒是太虚幻境里有个叫“甄无敌”的,高价兜售姜真君在不同境界的战斗投影,品类丰富,卖得很好。很多人哪怕是不热衷什么战斗技巧,也会买一份收藏留念。

但他并不热衷斗法,也没有个人崇拜,所以没舍得花钱。

直到今天,才见真容。

竟然是姜望……

于松海竟然是姜望!

十九岁黄河夺魁的姜望,古今最强真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

这一刻的心情实在复杂。

封鸣突然想起那年分别时,两个人最后的对话。

姜望问:“今天是几月几日来着?”

他说:“好像是,正月二十八。”

如今天下皆知姜望,生于道历三九零零年正月二十八。很多人怀着孩子,都故意请医师压着时间,凑到那天才生。

那天……竟然是他十九岁的生日。

青云亭被血屠的那一天,他从黑暗里冲出来,拼命在人魔手里救了自己的那一天……

是一个少年十九岁的生日。

从公开的事迹看,那时的姜望还没有黄河夺魁,更没有报得血仇。正咬着牙,咽着血,想尽办法地变强。

而彼时的自己,二十一岁……还只会哭哭啼啼求保护,在得救之后,仍然人生迷茫,想要他带着自己走。

“爹?想什么呢?”封小海拿着机关小人挥了挥。

“鸣哥,你没事吧?”玥儿也走近前来,颇见担忧:“小孩子喜欢,一时冲动花销,你别太气着……咱们可以去退货嘛,他还小,哪能花那么多钱。”

“我不退!”封小海抢住机关小人就要跑:“姜魁首需要我的支援!”

女人气笑了:“姜阁老一个屁能把你崩飞十万八千里,你能支援他什么?”

“他们在比销量呢!”女儿封小云冷不丁出声告状:“销量前三名,会出问鼎典藏版。”

她说着,把袖子里的重玄风华冠军侯款又收了收。

“乱讲!”封小海花钱的理由显然不一样:“明明是他们在妖魔战场的前线吃紧,需要我们传递光。买一份机关人,就加一份能量!”

“他们几个不紧吃妖魔就不错了,还在妖魔战场吃紧!也就哄你这《三字经》都背不完的。”在考试不及格的弟弟面前,封小云很有智慧上的优越感。

封鸣只想叹气。

无良商家!谁言当今无钱墨?做这个机关人销售方案的,不就得了钱墨真传吗?把他老封家的子女一网打尽。

但想了想,终是掏出银票来,对封小海道:“去买一百……算了十份!”

他是不太缺钱,但回头女儿要去书院,儿子要去武馆,玥儿还得买云想斋的衣裳……

封小海一脸兴奋:“都买姜铁头吗?其实斗大刀也很硬。”

“什么姜铁头、斗大刀的。”封鸣听不明白。

封小海已经往外跑,边跑边摆手:“你不懂,这都爱称——算了我先冲,去晚了抢不到了!”

“爹!”封小云只喊一声,跺一脚。

封鸣便乖乖地又掏钱:“省着点——”

“谢谢爹!”封小云也跑了。

“鸣哥——”玥儿一反常态地没有埋怨丈夫乱花钱,只是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封鸣应了一声,又强调:“我很好。”

此刻的封鸣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在幸福的感受里,不知觉地流泪了。

朦朦泪光似波折的岁月。

他往前看,好像看到过去时光里,很多个封鸣。

阴鸷的封鸣,骄傲的封鸣,被保护得很好的封鸣……

怯懦的封鸣,恐惧的封鸣,哭泣的封鸣,悲伤的封鸣,无用的封鸣……

好多个封鸣,都留在了那个煮人的大鼎中。直至寒光经天,人影飞纵,从黑暗中杀出来,将他带走的人……带走的是最轻松的那一个封鸣。

兜兜转转地走了这么久,好像这时候才回到当初分别的路口。

他说你能不能带我走,我可以给你做跟班……最早松海是他的跟班来着。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到今天他才读明白,于松海的拒绝——

人魔的故事与你无关,勇敢者已经决定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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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接风洗尘

勇敢者永远在挑战,怯懦者也有资格生活。

这虽然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但不应该只有一种方式来面对。

道历三九三二年的六月,实在是过分炎热。

太虚幻境很好地反应了时令,甚至复刻了鼓噪的虫鸣,恼人的燥意。

“妈的,还真修出一座监狱来。啥都让这帮瘪犊子管了。”

半蹲在路边的赵铁柱骂骂咧咧,看着高墙外的那些老树,皱皮深深,好似这些年蔓延在人心的裂痕……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还保留了在太虚幻境里宣泄情绪的习惯,但怎么骂街,都骂不出当年素质低下的放肆感。毕竟“众口”变成了“单口”,岁月增长的也不止是年龄。

时间给了太深的教训。

他不太能够在暴躁的辱骂中找到乐趣,也更习惯缄忍了。

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他早早地来到这里,在烈光中磋磨心情。

随着太虚幻境的发展,各种各样的问题也纷至沓来。所有人类存在的问题,太虚幻境里依然会存在,且因为太虚幻境的特殊性,人性的很多问题都会放大。

虽则太虚道主具备不可想象的超脱伟力,能监察到太虚幻境里的任何一处,但将这份伟力全部投入到太虚幻境的琐事管理中,不免也有些浪费。

其有无穷之力,应放于无限之未来。

太虚幻境的整体演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而这份工作,非超脱伟力不可托举。

群策群力的太虚阁员们,以“分担太虚道主工作压力”为核心思想,进行了一系列的“元境建设”。

因为这一系列建设是作为太虚社会的基础而存在,太虚阁并不视此为幻,而视之为“开始”,所以计划里称为“元境”。

其中便有【太虚天牢】。

由虚灵全权负责,五刑塔辅助管理,诸阁共同监督,天下大宗大国,也都有定期巡察的权力。

它的建立意味着太虚幻境有了被诸方承认的“刑权”,虽然只在太虚幻境里,虽然限制很多,这不能抓,那不能抓,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但也算一次权力的巨大松绑。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以前有触犯太虚铁律的事情发生,可能要太虚阁员甚至太虚道主出面才能处理,现在太虚幻境里负责刑律的虚灵,就能够依律执行。

与太虚幻境永世同存的虚灵族,可不会在乎哪家的脸色。

五年前入狱的贾富贵,便被转入此牢中。

所以赵铁柱今天要在这里等。

“牢域”很是广阔,毕竟太虚幻境里没有空间的限制,空间大小只取决于太虚道主的需要。

陆陆续续有人从高墙后面走出来,或者骂骂咧咧,或者眉飞色舞。

赵铁柱杀死了不多的耐心,等到日头都西斜,才终于看到他要等的人。

眼前的贾富贵,除了真富贵之外,什么都不真。

现实里削瘦的他,在太虚幻境里却圆圆滚滚——被姓姜的抓进去时,肯定不是这般模样。姜望不会配合他掩饰自己,他也不会希望别人知道陈算就是贾富贵。

形象的调整,是在出狱的瞬间完成。

在早期的鸿蒙三剑客里,这家伙就是最阴的那一个,骂人挑事的时候一马当先,干架的时候就眉头一皱,将另外两剑客推至身前。

明明实力高绝,就喜欢以多打少,欺负菜鸟。

再见老友,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赵铁柱一度都擡起屁股,但又坐下了——他很没有形象地坐在路边,将花花草草压死了一大片。

可惜时代已不同。

曾经的“鸿蒙三剑客”,暌违江湖已五年之久。

大浪淘沙,新人换旧人。

他们当初那点狼藉名声,放现在已经不算什么。

这年头,骗人的、坑钱的、背信弃义的到处都是。

人越来越多,下限不断探底。

在现在的太虚行者里,闲着没事骂几句人,欺负弱小什么的,不过是蒙童水平。

他不太适应这个时期的太虚幻境,更怕贾富贵不适应。

但走出铁狱的贾富贵,自在地扭了扭屁股。抖着灵活的肥肉,抖了一整圈。十分惬意。

胖乎乎的他,擡起胖乎乎的手,抓住一柄从天而落的剑。黑白两色的木柄,淡黄泛绿的绣色铜鞘,一闪而隐,藏入袖中。

当初入狱的时候,他的方外剑也被缴了,现在才还来。

在这个“第二世界”里,太虚道主无所不能。

赵铁柱擡眼看着这胖子,看到胖子背后的夕阳,愈坠愈深。

贾富贵便在夕阳前走来,随手将他嘴里叼着的烟斗摘下了,放到自己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大口,使得烟锅一片红。在肺里回味了好几趟,才满足地吐出烟雾来。

“他妈的!”他中气十足地骂道。

赵铁柱咧嘴笑了,杳无音讯的五年,似就散在这口烟雾里,回荡在这句脏话中。原来从来不陌生。

他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贾富贵的真实身份,也没想过一定要追究,大家在太虚幻境里做朋友,和在现实里没什么不同。耍得开心就好了,现实里也不是都戴面具么?

只是上官的死,让缘分变得残酷起来。

他有时候会祭奠上官,但知道没什么意义。

他每年都给贾富贵写信,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他当然也想过,贾富贵会不会就是陈算,算算时间,陈算被抓进太虚幻境的时间,差不多也是贾富贵消失的时间。

但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且贾富贵和陈算,差别也太大了一点。

他赵铁柱已经是反差很大,现实温文尔雅,太虚幻境破口大骂。贾富贵和陈算,则是两个极端。

陈算是出了名的风轻云淡,智谋深远。贾富贵则肉多嘴毒,冲动且素质低,偷奸耍滑,还见不得别人好,唯一的优点是讲义气,重感情。

直到昨天贾富贵终于恢复了与外界联络的权利,发来他的出狱告知信……赵铁柱才知此人是此人。

信很短,只说“老子出来了。”

时间很长,已经过去五年。

这五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些故事变得遥远了,一些记忆却更深刻。

等到贾富贵又抽了两口烟,赵铁柱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碎,笑着道:“富贵哥,准备怎么办?”

贾富贵眯缝着他的绿豆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老弟。

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是个总要充大哥的性子,成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从来不会叫别人哥,即便是在鸿蒙三剑客里,他也要带个头来。

或许现实中的中山渭孙不太一样,但那种傲气是一以贯之的。

看来楚国度厄峰的那次行动,确实是给了他深刻的教训……

这几年贾富贵无法联络外界,外界给他的信却是不曾断绝。

赵铁柱的信总是骂骂咧咧,问人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师父不曾写信过来。

只是东天师府会定期送来一封信,上面是现世诸般情报的汇总。

所以他虽在牢狱,也知天下事。

“这么久没见太阳,嘴里淡出奶子了都!”贾富贵叼着烟斗左右地看,骂骂咧咧地抱怨,似缓了一会儿才听到赵铁柱的问题。

他笑了笑:“老子刚出来,总得先吃个饭吧?”

“叫什么,接风洗尘,是不?”

他迈着方步慢慢地往外走,连头发丝儿都在享受久违的自由。

“先得跨火盆,柳枝点水……”赵铁柱跟上来说,脸上也是带着笑的:“这叫去晦气,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别整那没用的!”贾富贵胖手一挥:“先吃席!”

“去哪儿吃?荤的素的?”赵铁柱笑吟吟地问。

“去最荤的地方!”贾富贵恶狠狠地道。

赵铁柱哈哈地笑:“非三分香气楼莫属啊。”

“荆国和景国都有三分香气楼。”贾富贵只往前走,并不回头:“老弟,是我先招待你,还是你先招待我?”

“当然先在荆国——”赵铁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咧开大白牙:“有个叫上官的蠢东西,一直很想去。”

最讨厌别人骂他蠢的龙伯机,曾经因为一声“蠢货”而暴怒,跟人在鸿蒙空间对骂了三天三夜的龙伯机……再也听不到这声蠢东西。

……

……

荆国,计都城。

这座名闻天下的大凶之城,战争堡垒,并不是很多人想象中的那样粗粝冷峻。

恰恰相反,此城繁花似锦,芳香如流,随处可见的盆栽、花圃,将这里点缀得格外柔婉。三步一景,处处入画……素有“花都”之美誉。

世上最“凶”的城市,有世间最温柔的装饰。

就像这轰隆隆的军庭帝国,在西扩战略受阻于黎国后,就一直安静到现在,仿佛是泥菩萨般,早熄了怒火。

在三分香气楼最奢华的房间里,青竹碧水,明珠缀月,恍如轻梦,烟若仙境。

温文尔雅的中山渭孙,穿着一身得体儒服,正在长条的整木茶桌前,慢吞吞地泡茶,对面坐着仙风道骨的陈算公子。

姑娘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陈算公子不说话,中山渭孙只说……“下一批”。

放眼整个荆国,中山渭孙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他不满意,谁敢怠慢?

换了几轮也就明白了,不是姑娘的问题。

但主管此楼的奉香使陈敬,倒也耐心很够,便是一批批地把姑娘送上来。甚至在整个荆国范围内,向所有的三分香气楼分楼调人,又以两倍乃至三倍的价格,将其它青楼妓馆的姑娘请来……

一队队的姑娘,如盆花共展。

车马颠簸地上楼来,什么也不干,只为走到中山公子面前,听他说一声……“下一批”。

下一批,下一批,一声声的下一批,像一刀刀的钝刀割肉,

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笑,也算中山公子对美人的温柔。

“看着夏的颜色,连蝉鸣都觉新鲜。”陈算衣宽身瘦,端茶静抿,偶尔看两眼窗外的云,还在享受自由。

中山渭孙温文而笑:“等你在此长坐,又觉蝉鸣太久!”

老实说,他坐得有些烦了。

因为他有破坏秩序的能力,现今却在秩序的框架内与人拉锯。

但鹰扬府乃荆国排名前列的军府,荆国是他的家国,维护秩序就是维护他自己。

像雍国人那样突然地把境内三分香气楼全部查封,又在夜阑儿亲至后,陆陆续续地开放,说是之前接到状告、现在已经调查清楚云云……这才是对秩序的损害。

当然这也是雍国的实力决定的,雍帝或许不怕,但雍国必须要前怕狼后怕虎。一定程度上的损害秩序,是这个弱小国家的投名状。

坐镇计都城的陈敬奉香使,不惜血本,一茬茬地送姑娘来,任他们挑,从早上挑到晚上,只求不给中山渭孙发作的借口。中山渭孙还觉得不耐烦。这就是权势。

陈算咂摸着唇齿间的夏茶,微笑道:“一刻是一刻的感受。”

“下一批。”

中山渭孙挥手又赶了一排莺莺燕燕,嘴里换了个话题:“明年的黄河之会,就是姜镇河主持了,相较于往届,可是有太多的改变。”

陈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停杯在前,姿态优雅:“我又没参过赛,倒不知你的感受。”

在太虚幻境里他们粗俗得过分。

在现世之中,又斯文得过分。

举手擡足都优雅,简直可以作为两国礼衙的代表。

中山渭孙“啧”了一声:“我一想到当初还在混内府场的他,明年就要站余徙的那个位置,就有一种这些年活到狗肚子里的错觉。”

“是错觉吗?”陈算笑。

中山渭孙也笑。

陈算吹了吹茶:“你让刚证洞真就被他关进去的人怎么说?”

说到余徙,他如今已是玉京山大掌教。

估计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位置会落在他头上,但一俟大权在手,却也很快就进入了角色,在玉京山大兴土木,又满天下地宣扬什么“重登玉京”——

往前推个五年,谁敢想白玉京酒楼这个碰瓷的名字,还能真跟玉京山碰上呢!

现在都有人说玉京山这个名字是碰瓷了!

真个是倒反乾坤。

曾经执掌元始玉册的玄元……则成了新任西天师。

可以说楼约的堕魔,让景帝掌权玉京山的指望一夕落空。

若不是远征【执地藏】成功,天京城也该风狂雨骤了。

陈算出狱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天京城,反而是来到荆国,与中山渭孙在现实里碰面,虽是有一消郁气的想法,也怀着静观风云的念头。

他离朝太久,不知中央大殿里,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座次如何。

索性跳出来,看云卷云舒后,是怎样山河。

好友间的闲聊,到这里就结束了。

因为计都城里的各家姑娘,能借的三分香气楼都已借遍,剩下的……因为中山公子的不耐烦,已经不肯再借。

其它分楼的姑娘一时还不能及时赶来。

中山公子和陈公子的挑拣,就有了空当。

本楼负责人是该谢罪的!

涂脂抹粉的奉香使陈敬,便翘着兰花指走进来:“今日楼中来了贵客,小的不敢脏二位爷的眼,是以此刻才来请安……万勿见怪!”

陈算面上带笑,慢慢喝茶,心里似想着什么。

中山渭孙仍然在泡自己的茶,看都不看此人一眼,只淡淡地道:“既知脏眼,怎的敢来?”

“实在是店小姑娘少,下面的人不太懂事,恐怕怠慢贵客……”陈敬阿谀地笑:“到底是高矮胖瘦,还是骚纯浪端,两位喜欢哪样,您给个话,我帮您挑!”

中山渭孙从茶罐里捻出一小撮茶叶,低头细细地嗅,闻着香气还好,笑了笑:“喜欢嘛,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也说不太好。得看过才知道。”

“您多少说个偏好,哪怕简单的胸大臀翘之类,咱也好按图索骥……”陈敬恭顺得让人没法儿挑错:“小人的时间不值钱,却不敢浪费贵客的时间呢。”

“这样啊……”中山渭孙将手里的茶叶,放进刚刚清洗过的杯子里,漫不经心地道:“听说有个叫智密的女人,很是漂亮,叫她来吧。”

感谢书友“慕容狗腿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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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花不解语

智密乃是三分香气楼硕果仅存的奉香真人,作为主导荆国地区事务的大人物,整个组织在北域的核心……她当然不会在中山渭孙显露敌意的时候贸然出现。

中山燕文提前登顶、永绝超脱之望,这样的大事,天底下够得着的大势力都有关注。抛开曾经边荒刻碑的记录,他毕竟还是鹰扬府的主宰,现世秩序里的顶层权力者。

在那场隐秘颇多的南斗殿之覆里,中山渭孙所扮演的角色,也不难察知。

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讲义气的朋友。

对于中山渭孙和龙伯机的交情,三分香气楼是有警惕的。

只是这些年在荆地发展,不曾感受来自中山氏的阻力。开在鹰扬府的分楼,也都是正常待遇。

几次三番向中山公子示好,中山公子也都是言笑晏晏,令人如沐春风。甚至是常来楼中待客,身体力行地支援军府商业。

已经“长大”的中山氏继承人,料应不再记挂旧事——

想不到这么多年波澜不惊,却骤然发难于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只消再联络一下当初东天师宋淮突然现身度厄峰外,事情便有个大概的轮廓……

原来是等陈算出狱呢!

中山公子在青楼里嗅香寻唇,竟咬出了一种卧薪尝胆的感觉。

从东天师府和鹰扬府的利益角度出发,贸然跟三分香气楼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为敌,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但“年轻”两个字,往往等同于不明智的权利。

奉香真人智密不想让自己成为“年轻”这个词语的鲁莽注解,跑不了的荆地奉香使陈敬,就必须要在鲁莽的年轻人面前好生解释。

“两位爷~”陈敬在脸上挤出此生最为谦卑的笑容,笑中又挤出哭丧的表情:“智密那个臭老娘们,我联络不上她!点燃秘香都得不到回应,香笺也无处归巢……”

以常理而论,陈算远来荆地是客,应该会好说话一些,而且看起来也很面善,所以他对着陈算拜个不停。

陈算微微地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喜欢智密那个型别。成天冷着个脸,跟谁欠她似的。扫兴极了!”

“智密你都这样熟悉!”中山渭孙坐在那里,怪模怪样地笑:“陈兄在里面也没闲着啊。”

陈算做了一个‘低调’的手势:“到哪儿都要学习嘛。”

两人旁若无人地聊了一阵,中山渭孙这才扭头:“陈奉香使这是在做什么?”

他笑着:“我叫的姑娘呢?”

“爷,别玩我了……”陈敬强笑道:“不知道您跟智密有什么矛盾,但我跟她可一点私人交情都没有。”

“三分香气楼各地区都是独立经营,她在名义上是我的上司,实际上就是一个查账的。成天屁事不干,就叮在我屁股上喝血。做事情没有她,分果子永远拿最多,我早就看她不顺眼!”

他握拳示意:“您想要给她个教训。小人是万分支援啊!!”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矛盾不矛盾的,我跟美人能有什么矛盾?有缘就亲近,无缘就再见。我还能强扭不成便生恨?小觑了某家的格局!”中山渭孙只是笑:“你说你支援我,我也不知你是怎么支援的。口头上啊?”

陈敬苦着脸:“中山大爷,您开了口,我就第一时间传信了,可她压根不理!那臭娘们,她不在乎我的死活呀!就算您在这里捏死我,她也无动于衷。指不定心里还高兴呢!您看看要不要今天先找几个凑合一下,我继续去联络她,看看这个臭婊子跑到哪里去了……您说成吗?”

“你挺风趣啊。”中山渭孙呲了呲白牙:“我以为你真的珍惜我的时间,没想到你跟我在这儿聊闲天。”

他的笑脸说变就变,将嘴唇轻抿,便体现出一种上位者的冷峻:“传令——”

守在门外的鹰扬铁卫一步踏进房间,半跪在地,铁剑鞘中铿鸣。

“我怀疑这座楼里有黎国的奸细,但不确定是哪一个。持我名帖,去叫人查。认真查。不可放走一个坏人,也千万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尽快把事情查清楚,不要影响人家正常营业。”

中山渭孙语气轻松,随手抽出一张名帖,往前一扔。

嘭!

陈敬猛窜过来,抢在鹰扬铁卫之前,在空中接过那名帖,直挺挺地摔下来,一头磕在了地上。

这一下磕得着实重,擡起头来已是额头冒血,两眼泪汪:“爷!中山大爷!不可啊!”

这张名帖发下去,这家三分香气楼就永无开业之期。

陈敬在计都城这么多年的努力,就算是白费。关乎他的权利,关乎他的财富,更关乎他的修行!

那名鹰扬铁卫已经面无表情地拔出剑来,血气绕于剑锋。

中山渭孙擡手将其截住。

“胆敢截我的名帖,阻止鹰扬府去报案……”衣冠楚楚的鹰扬府少主,看着趴在地上的奉香使笑:“治安司已经管不了这事儿了。这得【暗星】来处理吧?”

治安司只是普通的治安部门。

暗星是军情组织!

惊动了罗睺,陈敬就不是几十年努力都白费的事情了,这一辈子都注定白活。

这楼上楼下,难留鸡犬。

陈敬满脸惨白,哆哆嗦嗦地道:“中山大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三分香气楼家大业大,可小人的家当就这一处。是谁惹了您小的也不知,我也想杀她千刀啊!您踩死贱民固然简单……但何必脏了靴子!”

“惊动【暗星】也太夸张了吧?当代罗睺尤其残忍,连我都心惊。”陈算在一旁轻笑道。

陈敬一个头便磕过去:“多谢大爷为贱民说话,多谢大爷——”

陈算这时才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陈敬!”陈敬膝行到他面前:“大爷,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算呵然而笑:“你跟我是一个陈?”

陈敬当即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贱民该死!贱民说错了话!我哪里配姓陈?”

他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毫不留力,扇得自己满脸血:“请您不要在意贱民的胡言乱语。贱民就是一条狗,贱民姓狗!对,从此以后叫苟敬!求您……求您谅解!”

陈算扭头看向中山渭孙,咂了一声:“这真是个人才啊。”

中山渭孙优雅地掸了掸袖子,掸走那不存在的微尘:“我就是说——三分香气楼值得最高程度的重视。这还只是计都城这座分楼的负责人,便已经如此身段玲珑。整个荆地的总领呢?那智密又是何等人物?再往上瞧,这组织真的不可想象。”

陈算赞道:“三分香气楼这几年的发展很不错!”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脸上是情绪莫名的笑:“我的朋友死了。整个宗门都没了。她们发展得这样好,这不太好吧?”

“是不太让人舒服!”中山渭孙说。

苟敬撅高了屁股趴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谄媚地叫唤:“贱民哪里称得上人才!不过是认得清自己的身份,晓得自己的斤两!爷若是瞧得中,愿意收一条狗,就给条绳子,牵着贱民走。爷若是瞧不上,就当贱民是路边一坨狗屎,踩着也脏,沾着也臭,捂着鼻子也就走过去罢了!”

他这也是神临境的修为,三分香气楼里的封疆大吏,放在小国都可以当皇帝。身段能够低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罕见。

陈算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走过来,半蹲在苟敬面前,认真地瞧着他,忽而笑了一声:“我倒是真想收你!刚出来,手底下很缺人才!”

“但你已经做到当前的位置,手握一座霸国王都里的主楼,在三分香气楼里是一等一的实权人物,再往上一步就是奉香真人了,以后是可以做到总楼副楼主的……我确实给不起高于罗刹明月净的价钱。”

“道国你懂得,很在意‘出身’这种东西。区区如我,还没有能力将这种在意抹去。”

“拿假话诓你,没什么意思。既侮辱了你的智慧,也拉低了我的层次。”

“但我也不能真把你当狗屎放了,因为你并不是狗屎。”

“你是有毒的蛇,带针的蜂。”

“欸——”他竖掌止住苟敬将出的言语:“你也不要再说一些没用的,你聪明,我也不笨,对吗?”

来自中央帝国的大人物,居高临下地盯着苟敬的眼睛:“我指条活路给你?”

苟敬巴巴地冲着他,如犬摇尾:“大人!我愿意做您的狗!”

陈算眼睛看着这条狗,拿手指着中山渭孙:“我这个朋友呢,你也认识。风流但不下流,好色但不强求。”

“他今天就是单纯来找乐子。但你们没有服务好他。净拿些歪瓜裂枣凑数,搞得他现在火气很大。”

“我也不难为你。”

陈算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他笑的时候,眼睛像是在发光,让人很难拒绝他的建议:“三分香气楼享誉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多!那什么香气美人,共计有十八个呢。你随便叫一个过来,我们就是朋友,怎么样?”

“如果可以做到,贱民一定拼命去做!”苟敬的眼睛写满了恐惧,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可是我在三分香气楼就是一个小角色,奉香使哪有资格接触香气美人呢?她们是楼主的真传,将来有机会继承三分香气楼的。而贱民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打杂的角色!”

陈算看着他,最后遗憾地摇摇头:“你太勇敢了。”

“爷……爷!”苟敬哭着喊着:“再给个机会吧,换个我能做到的事情——”

陈算站起身来,对新进来的一批姑娘笑着说了声“借过”,自往外走。

中山渭孙则是放开茶具,走过来,低头看着哭喊求饶的苟敬:“你把自己揉成个软面团,欺负你确实无趣。”

“但我也不是奔着有趣来的。”

“所以既然我没有达成目的,该受的罪,你还是得受。”

苟敬就匍匐在他脚边,但他并没有擡脚去踩。

他没有一丝一毫过格的动作,反倒是弯腰将苟敬扶起来:“陈敬阁下,改姓这种事情,说说也就罢了,玩笑话嘛——从这里开始,大家公事公办。”

说着拍了拍苟敬的肩膀,以示安慰,便也往外走。

很快就和陈算并排,两人说说笑笑。

“你可别把人弄死了,我还指望他帮我带话呢。”陈算说。

“瞧你说的!我是那草菅人命的人吗?兄弟可是出了名的心慈手软,人称‘玉面佛陀’!”中山渭孙笑着回应,又道:“你要他带什么话?”

“接下来我要回景国办事,称称我现在的斤两,看看还有多少人听我使唤……叫这人带话给夜阑儿,请她小心一点。不要被我抓到机会弄死。”陈算咧开弧度刚好的微笑:“我是草菅人命的人。”

……

……

苟敬不会再姓陈。

把姓改回去,陈算或许会在意,或许不在意。他不能赌。

其实到了现在这一步,他的人生已经谈不上一个“赌”字,因为他的赌本,已经被中山渭孙没收。

如果……他只是苟敬的话。

他的哭嚎求恳,一直持续到两位贵公子的离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鹰扬铁卫的脚步声,他才从地上爬起来。

“下去吧。”他淡淡地说。

因为鲜血的缘故,他唇上涂的胭脂更红。

血液呲在牙缝里,令他有一种少见的残忍。

房间里的姑娘们面面相觑,余悸未消。

“今天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曲照唱,舞照跳,日子照常过。我死以后,上面还会派人来。”

苟敬摆了摆手,姑娘们鱼贯而出,在离开房门前,不管真心假意,也都对他行了一礼。

他没有叫这些人闭嘴。

今天的事情瞒不住。

当鹰扬府的少府主,公开表现了他的敌意。

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便到此为止。

他百般讨好,自贱自辱,也只是换得对方没有当场打杀的理由。

权势是太有力量的武器,仅仅只是一个放置在那里的权杖的剪影,便足能掀起权力之下的山崩海啸。

中山渭孙尊重秩序,这样的权力者更难以抵抗。

秩序之内的下位者,有一万种凄惨的死法,而中山渭孙已经宣判了他。

房间内只剩一人,苟敬缓了一会儿,慢慢坐到茶桌前。

中山渭孙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茶具,叫作【行溪】,非常名贵。制壶大师卞琼枝只做了十二套【行溪】,广受茶客追捧,都被高价收藏。

但姓中山的和姓陈的,用了这一次后,就不再留。

再名贵的茶具,也只是用来泡茶的。今天茶室里见了血,便见了俗。他们拥有一切,不在乎俗物。

苟敬坐得端正,残余的茶汤还在面前晃荡。

他先将这套茶具细致地收好了,然后才取出一支梳妆镜,慢慢收拾自己的脸。

镜中脂粉混血泪的男子,瞧着狼狈不堪,有十二分的可怜。

他拿着手绢,在脸上轻轻地擦,每擦一下,镜中就干净一分,几下之后,镜中就出现一个面容美丽、但略显冷淡的女人。

若有宋国的风流才俊,自能一眼认出她来——

她便是宋国国都商丘城里,三分香气楼的当家花魁,琼枝。

镜中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一眼瞥来,顿作讶色:“你这是怎么了?”

素以‘花不解语’闻名的她,此刻万分的关切:“我的光明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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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南都年少争缠头

“倒了血霉了,我的好哥……嗝儿~姐姐。”苟敬打了个带血的嗝,若无其事地咽下了腥味。手上动作不停,慢条斯理地擦着脸,梳妆镜里的暗翳,就这样被一点点擦去。

镜中的琼枝也愈发清晰。琼鼻薄唇,眉眼冷落。是那种会让人很有征服欲的女人。

苟敬这个身份是不好女色,他也不曾把对面的美人当女人看,甚至不当人看。瞧着镜中如画的眉眼,想着接下来的风雨,悠悠地道:“中山渭孙和陈算,要为龙伯机报仇,找上了三分香气楼。恰好智密不在荆国,可不逮着我折腾——”

说着他动作一停:“娘希匹咧狗草的,智密这臭娘们摆明是提前得到讯息跑路。把我留在这里顶债啊!这帮人怎么这么坏呢?我这么忠心耿耿,话都不吭一声就放弃了!”

这么点事情,他当然不至于到现在才分析出来。事实上中山渭孙往楼里一坐,张开那张少爷金口,轻描淡写地喊“下一批”,他就已经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之所以现在才“恍然大悟”,一是要展现自己对好大哥崔仵官的不设防,思考都放到嘴边。二是要给自己的脑子定一个标准,潜移默化地让仵官王接受——贤弟确实是聪明的,但是要比好大哥的脑子慢一拍,逃不出好大哥的手掌心。

在好大哥心里笨一点,往后对付好大哥的时候,机会就多一分。

“这帮老娘们,只顾着卖弄风骚,哪里有仁义道德!”琼枝的纤纤玉指绕着青丝,替苟敬义愤填膺了一回,又关切地问:“好贤弟,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现在伤势如何,短时间内不会死吧?”

林光明借身,不像仵官王借尸那么容易。为了让苟敬这具身体能够完整地接纳鬼体,构建“百鬼日行”的冥巢,林光明付出了海量的资源。把这几年劫富济贫攒下的血汗钱,差不多都投进来了。

即便对仵官王这样的资深尸体收藏家来说,这具身体也是罕见的宝贝。很有研究价值。

他要是想去计都城收尸,得提早开始准备。

毕竟“琼枝”现在太红了,“南都年少争缠头”,商丘城这边轻易离不得人。

说起来整个南域,只有郢城配得上“南都”的名号,但楚人骄傲,并不觉得这是荣誉。他们主流的观点是——楚都当为天下都,楚都之前,不必有“南”字。

倒是宋国的文人墨客,动不动借景喻情,怀古望夕,以“南都”称商丘……可真是想瞎了心。

“有劳姐姐关心。我这边就这样了,等会儿跳楼自杀就行。”

苟敬温言细语地安排着自己的结局:“特意联络,是为提醒你一声——陈算走之前放狠话,说要找机会弄死夜阑儿。这是摆明了打草惊蛇,要叫三分香气楼的水下力量自己跳出来。”

“是解决问题也好,还是解决陈算也好……香气美人们露出水面,陈算才好进一步调整方略。”

“夜阑儿在中域绝对没有抗衡陈算的可能。若要延续这场交锋,她一定会外延战场。”

他擦净了脸,又提笔描眉。虽对这种脂粉气的事情觉得恶心,可用了苟敬的身份,他就做得一丝不苟。

声音里的关切,简直有满分的真诚:“咱们的天香第一,极擅藏拙,我估摸着她可能会把战火引到魏国或宋国的三分香气楼……姐姐在商丘城要小心行事,可别急着立功表现,当那被人打杀的出头鸟。”

自从遁逃冥府,天下虽大,便有路穷之感。

正道左道,人间地府,感觉全都背叛了一遍呢。

但尸龙鬼虎兄弟,都是野心通天之辈,自不甘于流亡诸天。

他们贪生畏死不假,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心怀大志。不顾一切地求生,不择手段地往前走,当然要留在最有希望的地方。不到必死的时刻,他们绝不肯离开现世。

而泱泱现世,能混的地方他们差不多都混过了。

当过官,修过道,干过杀手,封过神……

小打小闹的组织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帮助。而老牌势力都各有陈旧,审查严格。总不能去白玉京酒楼?

平等国倒是个好去处,但这帮傻逼竟然说什么“理想”。说着什么阴沟,什么明月,什么虫豸,就把前去报名谈条件的仵官王杀掉了——好在只是一具借尸。

从此赵子就上了仵官王的待收藏榜单。

遥想当初他们是多么炙手可热,连【执地藏】都给他们开条件。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哥俩甚至都想过去投靠原天神,在天马原外转了几天,终究不敢赌那位暴躁超脱者的脾气,而且和国确实也没啥发展空间,回过头来猛惊醒——

这几年迅速崛起的三分香气楼,是一个太好的选择。

它历史悠久,但又宛如新生。它是天下大宗,又不像其它宗门那样传统封闭。

它正在大肆建设,大揽人才!

一个野心勃勃的组织,适合野心勃勃的人。

名字叫陈敬还是苟敬,确实不太重要。当这位活动在计都城的奉香使,毫无保留地奉献灵魂于【鬼虎】,以期换得更进一步的力量,属于陈敬的过去就已经翻篇。

他的确更进一步了,至于他还算不算那个陈敬……先别管。

堂堂正正林光明,在金戈铁马的荆国计都城做了老鸨。

忠孝仁义崔仵官,在曲水流觞的宋国商丘城做了花魁。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总之各走一条线,一北一南,藏身于这个商业规模冠绝天下的红粉组织。彼此呼应,最终当然是有蛇吞象的野望。

经历过冥府敕神,感受过一步登天、险些成为一界之尊的感觉,林光明还能够把自己当狗一样轻贱……

都说龙能隐介藏形,潜于泥鳅之穴。那算什么!远不如他能忍。

现在他还要继续忍受崔仵官。虽然他一开始就是被这个贱人拉下水,丢掉了道国体系里的大好前途,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确实也只有彼此能施以援手……

一般的助力他们已经看不上了,比他们强的大都不介意把他们捏死。

秦广王难道还能管他们吗?不顺手咒死,都该烧高香了。

“贤弟的关怀,我收下了。”

镜中的琼枝若有所思:“荆国的事情到你这里就能停下,只要楼里肯吃这个亏,你又能继续忍下去,中山渭孙也没法单方面加剧冲突。”

“但景国那边不一样,夜阑儿去年才在雍国梦都立旗,表现出‘代楼主’的勇敢和担当,不可能陈算这边一点名,她就退缩。你低下的身段,她刚撑起。你忍得的事情,她忍不得。”

“这次的事情往大了演变,就是三分香气楼和东天师府的碰撞。往小了发展,也是夜阑儿和陈算摆开车马斗杀,难免有死有伤……”

她轻轻地笑了:“你说姐姐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顶一个香气美人的位置?”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明白么?”苟敬描着唇笑,涂的是胭脂也是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可是做不成香气美人。”

“皮肉只是生意,红尘才是传承。”

“看起来水乳交融,实际上泾渭分明。”

他苦口婆心,又隐有猜想:“三分香气楼里……就没有花魁上位的先例。”

镜中美人呵呵地笑:“谁说琼枝要上位了?”

苟敬有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又摇了摇头:“且不说夜阑儿这女人有多难对付……罗刹明月净几乎不管俗事,她长期就是三分香气楼的代楼主。你替换她,一定会被发现。”

说好兄弟二人平分罗刹道果,他宁可自己不进步,也不希望好大哥走得太快。

琼枝现在走的是高冷的路子,担忧的情绪淡去了,野心的蔓延暂止后,声音便冷了几分:“贤弟想知道我还培养了什么身份,直说便是。”

“我不关心。”苟敬无辜地摇头:“我一个将死之人,马上要退出组织核心的家伙,还关心这些做什么?只盼姐姐能够平稳进步,以后再给小弟放一架梯子走。”

“贤弟这是说的哪里话!”琼枝瞬间又变了脸,带着笑关切道:“怎么动不动把死字挂在嘴边?以我看,中山渭孙不会要你死。”

“如果是为报仇,弄死你不够。如果是为泄愤,弄死你更不够。谁会踩屎泄愤呢?”

“他只是踩着你做一个宣告。”

“你熬过去,这一段便是你晋升的勋迹——是谁在中山渭孙登门前落荒而逃,又是谁为了宗门的事业,忍受百般凌辱,坚持站在计都城里,保护宗门产业?”

贤兄给予贤弟人生的指点,并熬上抚慰心灵的浓汤:“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罗刹这头母老虎可不好对付,咱还需要你在楼中发展,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援呢!”

苟敬精心修饰好妆容,才露出一个精致而惨然的笑:“道理我都懂。但实在是太危险……弟弟难道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检验他中山渭孙的心情?”

“中山渭孙在这种事情上不会反复,他要执掌鹰扬府,个人信用很重要。今天没强行杀你,就不会再杀你。”

琼枝温缓地劝了几句,终究还是松了口:“这样,我调些靠谱的人手给你,贤弟且忍一忍。只要中域有了结果,你那边的事业很快就能再起来。”

“我心里恨呐!中山狗贼辱我太甚!我天生傲骨,竟为这败家子屈膝!”苟敬的语气恶狠狠:“我恨不得叫姐姐来这里,一起谋杀了他!”

凶恶的表情又变成痛苦:“可他还有一个真君爷爷,背后是偌大的荆国……”

琼枝不想再割肉,便给予言语的安慰:“要不你杀几个人泄泄火。回头可以说都是鹰扬府的人弄死的,对荆人可以示惨,对楼主可以求怜,对内可以排除异己……尸体我这里还能高价收。”

苟敬拿手绢擦了擦眼睛:“我又不是天生杀人狂……”

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哪有‘异己’?异己都跟智密跑了!

他若是不能在智密消失的权力真空里,把这楼上楼下尽归一掌,也用不着再图谋什么三分香气楼,老老实实做老鸨得了。

琼枝笑了:“好了贤弟,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交换仵官神道法吗?我答应你了。”

苟敬一把收起手绢,眼角泛起笑纹:“其实倒也不是很着急……哎呀,多谢大哥照顾。您什么时候方便?”

说着他已经擡起一根食指,点在了镜面。

“你小子。”琼枝露出宠溺贤弟的笑,指头也点过来,如此隔镜相连,神光一闪便消逝。

“如何,贤弟可还有什么问题?”琼枝言笑从容。

“倒有一个——”苟敬紧绷着的状态终于松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也不知宋国那些读书人……玩尸体是什么感觉。”

“贤弟知道什么是冰肌玉骨吗?”琼枝笑着反问。

她的面容便在这句反问里隐去。

苟敬再看镜面,只能从镜中看到精致的自己。

他当然做好了马上跳楼去死的准备,但那只是苟敬这个身份的选择之一。而林光明有更灿烂的人生。

现在好大哥给了真支援,“苟敬”的选择便多了很多。

从茶桌前起身,他独自走到窗前。

中山渭孙和陈算在三分香气楼里的叨扰,好像并没有影响这个城市半分。

一座繁花着锦、每年贡献大量税金的青楼就要倒闭了,只因为一位大人物的随口吩咐。

这世界一直展现它冰冷的面貌。

苟敬欣赏这畸形的美感。权力的味道让人着迷。

空气中还游荡着兰花的幽香,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昨夜楼中的恩客,今夜便要宿往他处。

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心想——

荆国应该还有一个三分香气楼的上层人物存在。

这个人不是智密。

怎么抓到她呢?

……

……

风霜砺面的少年,正在路上走。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商丘,身上的衣料倒是并不差,但是从来没有顾得上打理,跟这繁华都市格格不入。

那柄破布包着的剑,斜负在后,更添几分寒碜。

他不昂扬,也不自负,他沉默,沉笃。

儿时的狡黠,被他藏进了鞘中。

因为有一个姓颜的老前辈,有一次跟他说:“小聪明会毁了你。”

那是师父都尊敬的人。

所以这次出门,他特意让自己不聪明。

跟小师姑走马观花看风景、寻美食的游历不同,他是一步一个脚印,去经历,去生活,细致地感受人烟。

所以兜兜转转过了这么久,他反倒并没有走多远,偏离了师父划下的路线,在宋国待了很长时间。

他觉得,想要真正了解一个城市,就已经很难。

现在,他走到了商丘城百花街三分香气楼的大门口——

他不是来找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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