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九十一章 秋有三杀
若非是在大军之中,有兵家军阵护持,又有重玄褚良这等强者镇压。
阳建德只这一冲,这一万所部秋杀军将士,便要被拔尽气血而死!
如今只是被掀开了一个细口,但已经腾起如气血狼烟,可见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强横。
那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也因此晃了一晃,如水漾纹,而阳建德一矛扎上!
这一场大战,从日出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此时。
其时天边,夕阳如血。
而夕阳之下,阳建德仿佛另一轮血色的夕阳!
他的光,他的热,他一生的挣扎与勇烈,都照在此时,都燃于此刻。
他的全身都燃起血焰,如披上一件血色龙袍。手上那一杆天下名兵烈阳战矛,包括矛尖的前半截猩红夺目,后半截灿金耀眼。
摧枯之杀如一幅空中飘浮的画,画上有气血如烟。
而阳建德,像一个不顾一切、正要扯碎名画的莽夫,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杀至。
“与我共决死!”
整个战场都凝固了,但见阳建德,单矛挑阵。
一矛扎落!
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破碎了。
兵煞翻涌三四里。
不等注视此战的阳军欢喜,齐军惊惧。
那翻涌的兵煞又瞬间凝聚起来。
阳建德的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确出乎意料,然而重玄褚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就是为了应对此种意外状况?
他给了阳建德最大的尊重,也做了最巅峰的准备。
凋零已落,摧枯已止。
杀却未歇!
秋乃肃杀之季。
历来若定死罪,处决多在秋后,也是因为此季杀气最重。
秋有三杀,曰凋零。曰摧枯,曰问斩!
重玄褚良的声音,此时竟有切开天地的锋芒。
“今我代天行罚……阳君无德,祸国殃民!先纵鼠疫,再起兵衅!当判……斩立决!”
就在那沸腾汹涌的兵煞中,此时探出一刀。
乍以为是名扬天下的割寿,但细看来,那不是割寿刀,而是以割寿为核心,以秋杀军兵煞为外壳,凝聚而成的,一柄极具特色的刀。
此刀刀体沉重,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脊处有一圆口,鬼头袤方,背厚面阔。仅看其形,便知分量笨重,宜于劈砍。
此刀名……鬼头!
最适合砍头。
历来刽子手行刑,多用此刀。
这一刀,明明隔得尚远、
甚至明明阳建德已经以矛反挑。
然而刀起之时,兵煞方破碎重聚。
刀落之时,阳建德已经人头飞起。
竟被斩首!
上一刻他还勇烈无敌,单矛挑阵,灭情绝欲血魔功强势无匹。
然而下一刻,便已尸首两分。
这是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刀。
就如罪名确定,人赴刑场,令箭落地,刑客挥刀。
一切无法挽回!
手起刀落人头飞!
强如阳建德这样的顶级神临,已是金躯玉髓,肉身不坏,堪称不朽。未至死时,修为不退。
此境号称“不朽不灭,我如神临。”
在上古之时,亦被直接称为不朽境。
等闲手段,难杀其身。
然而这一刀斩落,他却死得干脆利落!
他们这一生交锋,重玄褚良都占胜场。究其根由,似乎都只是因为齐强阳弱。
然而,能够牢牢把握优势,自始至终不给对手翻盘机会,难道不够可怕吗?
阳建德头颅飞起的那一刻,仿佛停顿了时空。
三十年前与三十年后,连线着那颗头颅飞起的弧线。
大军之中的重玄褚良,面无表情!
上位者没有朋友。
这是他对重玄胜说过的话。
因为越是到了某个高度,越是身不由己。因为很多决定,已经不能由着自己喜好。
谁又知道,他重玄褚良和阳建德,曾互为彼此唯一的朋友呢?
然而一者在齐,一者在阳。
一者是齐国世家名门,与齐国休戚与共。一者更是阳国王室。
双方都没有更换立场的可能。
早在三十年前的斜月谷,他们就已经明了这一切,预见到了这一天。
此后分道扬镳,三十年来,未有半纸书信,片语只言!
其实论起独战,他重玄褚良亦自负不输阳建德,即使其人练成灭情绝欲血魔功。然而面对阳建德,他仍要毫不犹豫的倾尽自己所有优势。
并不仅仅是因为狮虎尚且全力搏兔,阳建德这种人物绝不能容留半点机会。
更是因为他想让阳建德自始至终都觉得,其人之所以输,不是因为“我不如人”,而是源于先天劣势,是天之罪而非战!
唯如此,能够保全他最后的骄傲。
三十年一弹指,生死如云烟。
多少往事、荣耀、骄傲、情谊,都掩于时光河。
重玄褚良这等人物,不会让自己缅怀太多时间。
只稍一恍神,随即便飞出军阵,伸手即将阳建德高高飞起的头颅凌空抓来。一把抓住头发,将他头颅高举。
“阳建德已死!”
声传战场。
“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
齐军大声重复。
阳国大军瞬间崩溃,整个战场上再没有一道成形的防线。
秋杀军士卒则冲杀无忌,杀人如割草。
战场上最大规模的死伤,通常都发生在胜负已分之后。最大的杀戮数字,通常是在追杀之中产生。
数不清的阳军士卒卸甲弃兵,跪地乞降。无数阳军狼奔豸突,四处逃窜。
在胜负已定之后,放纵手下士卒杀戮一阵,也是许多战争里的潜在规则。
毕竟刚刚生死相向,无数袍泽战死,自己也在生死边缘……仇恨需要纾解,压力也需要释放。
但通常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大量的阳国士卒丢盔弃甲之后,便死死地把头埋在地上,希冀可以侥幸度过这短暂的杀戮时间。
然而重玄褚良高举阳建德之头颅,在高空中稍稍静默了一阵,便道:“凡参与此战,对抗我大齐天兵者,无论投降与否……尽诛绝!”
竟是直接下了屠杀令!
有那跪倒在地的阳军士卒惊恐起身,立即便被一刀斩首,重新坠地。
有那刚刚放下兵器的阳军士卒,未及反应,便被一柄斜过的战刀割破喉咙。
惊惧、溃散、各行其是的阳军士卒,本就不是秋杀军士卒的对手,此时更完全形不成有效反抗。
杀人如割草,一片片成群倒下。
一场杀戮的狂欢就此开启。
“大帅不可!大帅,万万不可啊!”
自战场边缘,一名老年文士飞身过来,老远便对着重玄褚良求恳。
“此战胜负已定,大帅何苦多添杀戮、徒增恶名?”
当下便有将领提刀欲迎。
但重玄褚良只一摆手:“让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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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全其名
那老年文士纵身飞来,齐军的杀戮并未停止。
他飞越过人间地狱般的“屠宰场”。
在几员秋杀军将领冰冷的审视目光中,飞到了重玄褚良身前。
余光所视,皆为杀戮。耳中所听,尽是悲声。
其人面有哀色,唯独在空中的重玄褚良面前,直腰挺脊,看起来倒也颇有风骨。
“你是何人?”重玄褚良问。
“老朽乃阳国……故阳国赤尾郡郡守黄以行!”老年文士弯腰回应道。
微微礼过,他便急道:“大帅用兵如神,今日一战灭国,堪为天下名!然而两军交战,争杀无论。杀降却是不详!古来降者免死,兵家正行。大帅何故下令屠杀?老朽实不忍大帅负此恶名,故冒死来劝!”
“你既知我,应知我名。”重玄褚良手里还提着阳建德的头颅,闻言只是淡道:“再恶还能恶得过‘凶屠’二字吗?”
黄以行的目光下意识看向阳建德,满头血污之下,阳建德圆睁的眼睛仿佛在直视着他。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目光,只颤声道:“大帅,上天有好生之德……”
重玄褚良打断他:“上天亦有杀生之威!此些战卒敢抗天兵,不杀如何正天威?”
“阳庭积弱百年,三代尊齐!到头来却落得个大军犯境。将军,何耶?”黄以行难掩激愤:“军士保家卫国,又有何罪?战场上不过各为其主,争杀生死。如今胜负已分,大帅!屠刀当止了!”
“你的意思,是我大齐兴无义之师,侵略此地?”重玄褚良眯起眼睛。
“不敢有此意!”黄以行求恳道:“阳庭腐朽,阳君失德,以至于今日,罪有应得!但阳人无辜!齐阳相盟数代,阳人何曾稍有背离?”
“你们这些人呐。”重玄褚良伸指虚点了点他:“向来骄纵,自谓富且贵!俨然把齐的荣誉视为你们的荣誉,把齐的强大视为你们的强大,不过是寄生在齐国身上的藤蔓罢了!现在大树要清除阻碍生长的藤蔓了,你还觉得光荣吗?”
黄以行怔怔然良久,才艰涩道:“今日社稷已灭,阳氏宗庙绝嗣。此或天意!然而……”
他声音渐起:“阳庭既灭,此地即齐土,阳人即齐人,哪有屠戮自家子民的道理?更何况,如今北有荆牧,虎视眈眈,南有恶夏,缠绵旧恨。西有强景,雄视天下!齐虽强,焉能以杀定人心?”
重玄褚良只冷笑:“阳建德妄动大军,以小国之傲慢,犯大国之天颜。原本我准备杀绝此域。是一个小友求情,我才行此麻烦事。你跟我讲什么狗屁道理、利益纠葛!我重玄褚良会听吗?”
虽未明说,但他口中的小友,自然便是姜望了。
而这个求情,其实子虚乌有。
为了击败阳建德,重玄褚良有不惜逼死阳国全境军民的决心,但那只是最坏的打算。他再怎么凶名远播,也不至于在胜负抵定的情况下还要杀绝阳域。
也只有重玄胜知道,这是在给姜望养名。究其本质,是为了战后以重玄家青羊镇为旗帜,重新建立秩序,乃是“分饼”环节的重要一步。
重玄胜的想法或者有些简单之处,但有一点说得对,重玄家的确需要一个光明之人,或者至少说是“看起来光明”之人。
因为凶人他重玄褚良自为之,而能够抚慰人心的旗帜,还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
当然,或许也还有其它原因,只不足为人言……
“黄某这一生,只跪过天地君父,不屈于人!”
见重玄褚良如此态度,就在他面前,黄以行轰然于半空跪倒。
以膝虚撞,砰然作响:“愿为苍生一跪!求大帅怜悯阳国百姓,切莫再杀无辜!”
战刀割破脖颈、鲜血飙射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求饶声,杀戮上头的怪叫声……
所有屠杀的声音都在注解着什么。
重玄褚良注视黄以行良久,才道:“军令如山,本帅没有收回命令的道理。不过你的勇气,令某动容。你是阳国少有的忠直之人,看在你的份上,本帅可以免阳国百姓一死,只要他们诚心归服……你可愿为本帅传此令?”
他的意思,再没有转圜余地。
见事无可缓,黄以行双手虚按空中,屈下身来,以额触及手背,流着泪道:“老朽愿往!”
而后其人转身飙射远去,再不看战场一眼。
重玄褚良亦不管他,只把手里阳建德的头颅提起来,与之平视,忽然叹道:“阳庭失尽人心,岂你一人之非?”
自有手下亲卫,捧了玉盒前来。
他将这颗头颅,放进玉盒中,又再看了一眼,才合上盖子。
“送回临淄吧。”他叹道。
整个阳国,有资格送回临淄以夸功的头颅,也便只有阳建德和纪承了。
这时候,重玄胜步履艰难地走过来,满脸杀气:“大帅,真要全他此名?”
重玄褚良先是看了他一眼,只点了一声:“战场上,死生常事。”
“十四未死!”重玄胜说了一句,又补充道:“我恨的是麾下士卒,五千只余七百!”
重玄褚良不置可否,只针对他之前的问题回了句:“既是沽名卖国之辈,就给他些名声!”
而后径自返身,往本阵而去,再不看身后战场。
他重玄褚良既然下了军令,这二十一万阳国大军是必要杀尽的。
黄以行看似忠恳悲悯,然而其人身为赤尾郡郡守,战前未入战场,战时不能救君死国,在战后才冲出来劝阻屠杀。
虽然或许也有些正义存在,但恐怕更多只是为了救护百姓的名声。
说是舍命救护百姓,实则在这种情况下,重玄褚良杀他比屠杀万军的后果还要恶劣。
阳庭之所以失尽民心,除了国主不作为外,就是因为阳庭这些官僚个个有自己的想法,或名或利,个个为私。
所以重玄褚良说黄以行是沽名卖国之辈。
其人不惜践踏阳君阳庭,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俨然举国皆浊他独清。但其人作为赤尾郡守,阳庭毋庸置疑的高层,阳庭过往决策,又怎么可能无涉于他?说到底,这人只考虑自己的声名,而并不在意家国!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成全这个人的名声。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才便于齐国在此地的统治。
愈是阳国之恶贼,愈是齐国之良臣。
姜望于青羊镇是一旗,是谓世外桃源。
黄以行于阳国亦是一旗,是谓拨乱反正。
有此二旗,不愁不能收尽阳地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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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锦书来
齐军本阵将台上,只有重玄褚良与重玄胜叔侄二人,一坐一立。
其余将领都自在逐杀之中,仅一队亲卫护在将台下,轻易不许旁人靠近。
须知军中以人头记功。重玄褚良下屠杀令虽则是有自己的意图,但也不无让苦战已久的将士们多得一些功勋的想法。
“十四如何了?”
此时更无外人,重玄褚良问得直接。
先前他见得重玄胜杀气盈天,知道十四是自小陪重玄胜长大的家族死士,重玄胜对其信赖非比寻常,又在那时见得十四负伤,生死不知,故而点了一句。
好在重玄胜回话得体,不然此时不是如此态度。
“负岳甲碎了!人倒未死,只免不了躺些时日。”重玄胜答说。
听到负岳甲碎了,重玄褚良明显顿了一下,才问:“你所部其他人呢?”
“其余士卒自去逐杀,只姜望回青羊镇去了。”
说着,怕重玄褚良有想法,重玄胜又补充解释道:“他既不喜好杀戮,也不在乎多割几颗人头的功勋。”
阳建德已死,阳国大军今日一战尽覆,赤尾郡自不必说,其余地方传檄可定,所以留在军中也没有太大意义了。
重玄褚良忽然叹了一口气:“阳人坚韧。目睹了阳建德此战计程车卒,更不会忘记他的勇烈。我要杀破他们的胆,杀绝他们的勇,所以才行此杀戮事。”
对于重玄褚良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解释了。
重玄胜大着胆子问道:“您好像与阳建德交情很深,并不仅仅是共过事?”
在此战之前,他和秋杀军大部分将领一样,心里对阳建德其实都是不以为然的。然而此战之后,无论是谁,也不能否认阳建德的强大。
“很多年前,他有一个名字,叫顾寒。”
重玄胜听着耳熟,想了想,忽然惊觉:“您书房里那幅名刀破阵图,落款就是顾寒!”
“天下英雄,我瞧不上几个,阳建德即是其一。”重玄褚良道:“我知他定不至于束手等死,这些年必有所谋。只仍想不到,他能为阳氏宗庙,做到如此地步。”
“整个阳国。不清醒的人见国家在齐国庇护下风调雨顺,便也很心满意足。
而清醒的人救国无门,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慷慨赴死。大概唯有阳建德仍在挣扎,试图以个人武力打破枷锁。甚至不惜以国君之尊,去练人人唾弃的魔功。
他失败了,但他并不无能。
早在三十年前的斜月谷,他不惜插旗也想阻止我,并非是因为要保住守下斜月谷的功劳。而是他和我一样看出了那一线胜机,不愿意齐国那么快击败夏国。”
“而我……”重玄褚良说道:“我从夏国战场上退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请灭阳国!若不得灭阳国,至少也得寻个由头杀死阳建德。非是我与其人有什么仇恨,相反我尊重他、忌惮他,所以才要杀死他。为了齐国国运,更为重玄氏族运。”
“灭阳国,有战灭、有和灭。帝君虽则认可了我的判断,但采纳前相晏平之计,试以和灭。这么多年来潜移默化,早该顺理成章让阳国为齐土了。之所以未能做到,全是因为阳建德其人。”
“以和平手段,既没能逼杀阳建德,又没能阻止阳建德继位,已见失败。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战。”
名相晏平,十余年前就从相位上退下,政治势力早已衰退。这也是重玄褚良这一次能够推动兵伐阳国的原因之一。
重玄胜这才知道,在齐阳两国之前那么多年的风平浪静之下,隐藏着那样多的惊涛骇浪!非是三言两语能够述尽。而阳建德以弱国寡民,坚守阳氏宗庙到如今,不能不赞一声其人才能!
他甚至敢于笃定,以齐国上下对阳国的轻视,此战若非叔父重玄褚良亲自出马,阳建德极有可能翻盘成功。
服侍的奴仆皆知,叔父书房里挂着的那幅落款为顾寒的画,是最为紧要的事物,每日都有人小心清扫,丝毫不敢让虫蚀了去。
由此可见两人的交情。
然而,整个齐国,最尊重阳建德的是重玄褚良,最针对阳建德的,也是重玄褚良!
重玄胜一时有些沉默了,聪明如他,自然是听懂了重玄褚良的言外之意。
但重玄褚良还是直接点道:“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到了咱们这个位置,有些事情不能由个人喜好。若有一日,姜望与你意见相左,我希望你也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知道现在重玄胜最为信赖的两个人,就是十四和姜望。
他没有提十四,因为他知道十四永远会与重玄胜保持一致。而姜望已经多次表现其人的原则和坚持。
重玄胜沉默了许久,说道:“叔父,如果人只能做所谓‘正确’的选择。那您不应该支援我,应该支援重玄遵才是!”
说完这句,他对其人深深一礼,而后大步下了将台。
些许人头之功,他或者不在乎,但须抓紧时间,为手下士卒去争。
将台上,重玄褚良一时默然!
如重玄胜所言,以重玄遵之天资实力,无论从哪方面说,单纯做正确的选择,他应该支援重玄遵才是。
然而他重玄褚良,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重玄胜呢?
到底是因为重玄胜本人的优秀,展现了更为他所重视的潜力。还是他不愿意提起的……亡兄死前的嘱托呢?
……
……
战场外,姜望独剑离去。
身后的屠杀仍在继续,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这一战,是齐军全方位的胜利。不仅仅军事上取得了大胜,对阳国完成了事实上的占领。便在舆论上,列国也无从非议!
齐国为什么出兵?
为了维护东域秩序,遏制恶化鼠疫。
鼠疫为什么恶化?
因为阳庭腐败,治政混乱,官僚各有私心,如此种种,方才导致鼠疫失控。当然也少不了四海商盟良心败坏、借难发财的责任。
那么最早为什么会出现鼠疫?
都是因为邪教白骨道的阴谋!
而阳建德见事不明,又自知有罪于民,贸然出兵起衅。重玄褚良不得已而破之!大战之中,刀枪无眼,阳建德死于非命。
阳建德所修魔功,又无疑为他倒行逆施的统治做了最充分的注脚说明!
然而这一切对于姜望来说,除了帮助重玄胜更进一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
独在异乡为异客,胜负荣辱仿佛也都不那么有关。
杀猪面,杀蛇面,杀猴面,杀龙面,追杀重伤的白骨圣主……这些才是出自他本心的攻杀。
人在天上飞行,整个赤尾郡乃至阳国都在混乱中,身后的战场杀戮喧嚣。
他却依然感觉到寂寞。
飞过一处山崖时,目光随意扫过,正好与山崖上面目普通的年轻男子对视。
姜望认出来,是那个急于“接客”的天下楼杀手阿策。
其人完全不见之前的浮夸,目光很冰冷,瞧他的样子,应该已在此站了许久,大约是关注前方的战场。
在这里很容易被清扫战场的齐军发现。
姜望想了想,还是提醒道:“若是等结果的话……阳军已败了!”
阿策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只说:“知道了,谢谢!”
姜望也不以为意,自顾飞离。
他飞得并不快,不多时,扑棱棱,一只云鹤自高空落下。
大战结束,锁国之阵才解。因而这只盘桓许久的云鹤,此时才得以飞来。
姜望伸手接住,云鹤在手里展开为信笺。
天色已黯了,战场上的厮杀声远得有些悄不可闻。
星光静谧地淌下,仿佛也抚平了刚从杀戮中挣出的心。
只看到开头“哥哥”两字。
姜望便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星光与月光之下,这个笑容如此少年。
……
……
【第二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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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总结兼感言
写作是一件熬心力的事,长篇尤其如此。
本卷的写作应该算是完成了既定的规划。
这一卷之后,我终于能够来讨论一下塑造主角这件事。
穿越和重生是两个非常厉害的点子,它对于网路最大的妙处在于——它可以让作者跳过主角成长的过程,直接拿出一个主角的人设来给读者。而且还能凭随时可以添上的“记忆”,随时加上各种支线,完全可以忽略逻辑本身,这省却了多么庞巨的精力啊!
这太妙了。
我绝没有说它不好的意思,事实上我没有选择这两个点子,仅仅是因为,它不符合赤心巡天这个自洽世界的逻辑,仅此而已。
这不是那些没有超凡力量的世界,重生穿越之后就不用管了,当做奇迹即可。
在赤心巡天这样的世界里,它是可以做到、能够被察觉、可以被解释的,恰恰如此,反倒不能用了。
我要创造一个真实的仙侠世界,它首先要在逻辑上能够成立。如果我连主角的来历都无法解释清楚,拿什么让读者相信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选择塑造一个原生主角,一个活生生的赤心巡天世界里,活生生的人。
真正从无到有,创造一个主角,写他的改变、成长,于网文其实费力难讨好。
比如很多人说主角为什么会被董阿骗,为什么三事之约被白莲牵着鼻子走……主角是不是傻?
对于董阿,姜望的心理是有一个从警惕、戒备,再到接受、信任的过程的。心理变化的细节,迄今只看到一个读者有这样的评论。让我稍得安慰。
主角出身在一个小国小城的小镇里,眼界有限,见识有限。
很多时候不是他不聪明,而是他看不到那么高,那么远!
一个药材商人之子,他要如何才能立足于天下,论断国事?坐井难道可以观天吗?
与第一卷更多是作为故事线索、事件旁观者不同,到了第二卷,主角有了一定的成长,他的眼界开阔了,人情世故得到磨练,包括用人、包括修行……各方面都得到合乎逻辑的成长,而也在这一卷中,更多的作为了事件的参与者。
主角的影响在扩大。
第二卷的开始,我大概展现了这个伟大世界的轮廓,以云国和佑国作为代表,点过了姜望的万里之遥,介绍了包括水上之洛国、罪君之不赎城这些地方。
整个第二卷的后半部分,基本都是在解构一个王国的灭亡。
阳国为何会灭亡?
文字、历法,全都丢失。
各级官僚自私自利,小到亭长,大到城主,再到郡守,乃至于整个阳庭统治者,全都各有各的想法,各为其利。
更有一部分阳国人,早就是精神上的齐国人。
齐国对阳国的渗透,是全方位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以至于对抗鼠疫时,还需要阳国的四海商盟承担起物资运转。
而这一切的根本,就在于阳国处在齐国这样一个天下强国之侧。
它的命运早就注定。
阳建德是在与命运做抗争,但他失败了。
这个国家不是没有英雄,从囚车过市的孙平,到十里缟素的秦老先生,再到老将纪承……
天雄纪氏的覆灭史,可以视作阳国抗争史的一个缩影。
儿子死了,孙子再死,男人死了,女人再死。年轻人死了,老人接着死。
最后满门忠烈,以尸堆也没能抵住滔滔洪流。
国破山河在的悲凉,以身死国的悲壮,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想我写出来了。
……
此外。
第一卷流下的诸多伏笔,在第二卷也已解开。
譬如鼠面不够那么强大,为什么还能作为十二骨面之首?
譬如冥烛为何能够示警姜望。
譬如张临川在枫林城之战夺走的鬼门关,和王长吉流下的眼泪……在第二卷葬送了白骨尊神的降世意志……
如此种种。
有一些细节,读者或者只是一扫而过,却是我为丰满这个世界所做的努力。
比如一些俚语、俗语,其实都是贴合赤心世界所原创的。
比如越城监狱里那些“松快”、“滚油”、“包房”之类的黑话,其实都是作者自己编造的,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像点样,哪怕这只是一条非常微小的支线,浮光一掠的场景……
这些细微处的工夫,费而难惠,未见得能受读者喜爱,心血却不少用,但我还是这样做了。
我是生活上的随和主义,文字上的完美主义。
整个第二卷,单就创作部分,我写得还算满意。
以天青石矿脉为切入点,胡家,再到席家,一矿场一镇一城一域一国,环环相扣,以小至大,没有无用之笔。
重玄胜与重玄遵的竞争是一条线,白骨道内部的种种诉求是另一条线。
有两个地方印象比较深。
一个是天府秘境,尽管反转再反转,自觉已是辗转腾挪得十分精彩。但好些读者反应秘境写得不过长,从另一个方面,也说明这个秘境很受欢迎。
但我觉得……该结束就结束,该表达的已经表达完了,该埋的线也已埋下了,那就揭过,无论它有多精彩。灌水毫无意义。
一个是我在多角度解构阳国的破灭之时,在卷末的高峰来临前,有读者表示,不愿意看那一砖一瓦的碎裂。觉得无趣,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作者想表达什么。
为了不影响读者的阅读快感,我无法解释。
但是写到后面,想必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试问,若没有地基的摇动,大厦倾倒,是否也太突兀了些?
那个只瓦片砖的碎裂,都是整个房屋垮塌的前奏。
它们一并交响、递进,而完成最后的终曲。
如此最后整个阳国覆灭的时候,才能够让那么多读者动容。
我已经尽量把铺垫和伏笔写得精彩些,但好像还是欠缺平衡了,不够抓人。
希望第三卷能够做得更好一些——倘若还能有足够精力的话。
……
写第二卷的过程中。
焦虑始终折磨着我。
这从赤心巡天刚写五章就被群嘲而开始的焦虑,一直折磨我到现在。
常常一边崩溃,一边自我鼓励。
精神就在崩溃和打鸡血的状态中来回。
最后仍然没有断更过一次,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如今两卷都已按照我的计划,不折不扣的写完了,合计已超过八十万字,总算是对读者有了一个交代。
我可以说,对得起任何人了。
希望今晚可以睡得踏实。
……
成绩还是很差,希望大家能给我一点力量吧。
真的太难熬了。
最后。
下一卷的名字是,“撞破星河已天涯”。
出自我个人写的一首《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此身只向更高处。”
“登天揽月不足夸,撞破星河已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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