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十六章 雾女琵琶
临淄的风月场,有四大名馆并称。
天下闻名的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亦有分部。
但连这四大名馆都未排进去,只能算是第二流的风月地。
许象干为姜望约见李龙川的地方,就在四大名馆中的红袖招。
这里消费结算,用的是道元石!
也就是说,能进这些地方潇洒的,大多只能是超凡修者。
跟着轻车熟路的许象干,姜望肉疼地记下花销——回头都是要向重玄胜报账的。
如今他自领一个镇域,需要花用的地方极多,断不能吃这些亏。
两人在包间里坐下,自有婀娜侍女上来奉茶。
奉的是绝品好茶。
那茶雾缭绕,在半空氤氲,勾勒出一竖抱琵琶之女子。
这茶即名“雾女琵琶”。
尚未入口,已觉唇齿生津,茶香沁人,其韵悠悠。
许象干自取一名帖,随手递给一位侍女:“去摧城侯府请李龙川公子,便说我在等他。”
那侍女行过礼,便自去了。
许象干又对剩下那名侍女吩咐道:“这便下去请一位妙手来,饮此茶,须听一阕琵琶。”
姜望啧啧称奇。
这高额头儒生,街头巷尾也打得滚,各般雅趣也玩得转。
因便赞道:“许兄也是个会享福的!”
许象干只贼笑一声,瞬间破坏了气氛:“听说李家老太君近日在临淄呢,红袖招的人这时上门,可得有他好受。”
姜望愕然。
本以为他让红袖招的人去请李龙川,是为保密考虑,倒没想到是这恶趣味。
还真是许象干的风格!
不多时,忽有琵琶一音起。
许象干端起身前那杯雾女琵琶,向姜望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望不懂这些,便依样为之。
只用茶盖一搭,那抱琵琶之雾女便尽没茶中。
轻抿一口,茶味儿绕齿徘徊,数匝不去,只觉极妙,偏尝不出个中实味来。让人心急的想要探究,感官只往唇齿间聚集。忽而那茶味儿往喉间一滚!
铿铿!
竟分不清是喉间响了一声琵琶,还是耳中听得琵琶声。
又或是交作一响,但内外合韵。
直让人眼舒耳展,心神愉悦。
姜望生平饮茶,未有过如此感受!
直想脱口赞一声好茶,又自觉此时出声,实在唐突,坏了音韵。
只想心神放松,自在感受其中。
茶音、琵琶音,坠如珠玉,渐次接来。声既袅袅,香亦袅袅。
不知不觉间,一曲琵琶已歇,一杯雾女琵琶也饮尽。
许象干这时才叹道:“八音茶红袖招独有其三,我最爱这雾女琵琶!”
“真是好茶!”
姜望只觉词穷,只能如此赞叹。
两人又天南海北闲聊过一阵,许象干游学天下,姜望也经行数万里,聊起来倒是不乏话题。
中间免不了聊到天佑之国,聊到那巨大龟兽,那天资卓绝的尹观,以及如今声名鹊起的地狱无门……
也唯有相对一叹。
其人若生在景秦齐这等国家,必然生就耀眼,不至于如此坎坷。
行走于刀尖上的绝顶天才,总是让人慨叹的。
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高何在?难得见你破费,我可是马不停蹄就来了!”
这声音自透着英气锐气,自然是李龙川到了。
只是姜望怎么也想不透,他叫为何叫许象干为“老高”。
随着声音,额缠玉带、英武不凡的李龙川,大笑着踏进房间来。
便只见许象干黑着脸道:“莫要乱叫唤,你摘了这玉额带,额头未必低我多少!”
原来是这个“老高”!
姜望险些笑出声音,强自按捺住,对李龙川招呼道:“李兄,许久未见了!”
见还有姜望在,李龙川亦笑道:“青羊镇男的名声,我在临淄,亦常耳闻啊!”
当初在天府秘境,因着许象干的关系,他们便相处得还算不错。李龙川虽然家世实力尽皆不凡,但没有什么倨傲之气。
彼时姜望是一等通天境强者,去夺神通种子,如今更是神通预定,于阳国战场多次证明实力,兼有夺旗之功。李龙川更是不会小觑于他。
仅仅一个十八岁的实封男爵名位,就足够他跻身齐国贵族圈子了。
重玄胜之所以让姜望代表他来送礼,正是因为姜望如今已有相当的分量。
姜望这个人出面,才显得这份礼尤其隆重。
“莫要羞我。都是将士用命,姜某不过贪天之功!”
这边两人还在寒暄,许象干已招呼道:“来来来,请上座!”
重玄遵正式对重玄胜出手,这事在临淄的世家圈子里已传得沸沸扬扬。
作为顶级世家公子,李龙川自然不会不知情。事实上他一见姜望,便知是重玄胜回来了。
他本心是不欲沾染这事的。无论是重玄胜、姜望,还是那边的重玄遵、王夷吾,都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
但许象干主动招呼,他也不可能转身便走。
当下只是一笑,当仁不让地坐在上首位置,因便取笑道:“我说老高这貔貅今日怎的豪绰了,原是宰的姜兄这一刀!”
许象干便只笑眯眯地打量他,也不出声反讽。
李龙川疑道:“你瞧我做什么?”
许象干笑呵呵道:“瞧你有未被老太君打了手板!”
李龙川的脸当时就黑了:“好你个姓许的,我还道你是无心之失,原来祸心早藏!”
出门的时候,的确被家里那老太太呵斥了一顿。告饶说是青崖书院的高徒有事相请,才得摆脱。
念及此处,的确牙痒得厉害。
许象干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之间互相揶揄嘲讽,言语无忌,倒足见关系要好。
姜望则坦然笑道:“其实是我跟着两位见了世面。这临淄名馆,八音妙茶,我真是头回见识!”
并不掩饰自己少经富贵的一面。
李龙川也笑:“既来临淄,八音茶不可不尝遍!今日叨扰姜兄,明日我做东,海棠春里摆一桌!”
海棠春亦在四大名馆之列。
齐人吃茶菜、用茶饭,是极爱茶的。
八音茶作为绝品好茶,从某种程度上,亦是与四大名馆的声名相辅相成。
然而李龙川这话的意思,却也是“有来有往,绝不相欠”。来往是可以的,若要请办什么大事,交情却还未够。
像李龙川这样的名门之子,自小受到的教育便十分全面。
那种一见如故,便两肋插刀的事情不是没有,但极少见。因为他们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家族带给他们荣誉,他们也必须考虑到自己能为家族带来什么。
倒是草莽之中,多见随性所至的豪杰。
没有孰高孰低,只是考虑问题的方式不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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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气吞山河
“说起来,听闻姜兄在战场上奋勇,我倒是文思泉涌,有感而发,得了几句!”
见李龙川言语之间界限分明,许象干虽说过不会影响其人决定,但也不愿两人太过生分,因而主动活跃气氛道。
听得许象干文思泉涌,姜望看了看李龙川,李龙川看了看姜望。两人都不说话,倒在此时生出一种默契来。
“瞧你们,一个个的还挺期待!”许象干有些欢喜,清了清嗓。
两人来不及阻止,便听他咏诵道:“啊,大战兮,大战兮,大战唏嘘兮!”
完了?姜望看了看李龙川,李龙川看了看姜望。
许象干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李龙川。意思也很明显,完了,该赞叹就赞叹吧!
按理说许象干这般仗义,姜望是应该捧捧场的,奈何实在是夸不出口!
因而只能谦虚道:“阳地之胜,实赖定远侯用兵如神,姜某微薄之功,何劳许兄一再感慨?”
而李龙川则道:“茶不错!”
这些个粗陋武夫,实在是令许象干叹息。顿有明珠暗投之感,便只捧杯不语。微摇其头。姿态高傲,意思你们聊吧,小爷不屑再说话了!
姜望硬着头皮道:“战者,兵凶危事!许兄此句,颇多唏嘘,可见仁心!”
许象干这才自矜的略点其头。
“何为“战”?”李龙川将门出身,对战争自然有自己的一套看法:“拆字可得,以兵戈为占领事!不管以什么义名,全为利实。”
只不肯聊许象干的“诗句”。
“李兄说得通透!”姜望赞道。
就此话题略略聊了几句,姜望便主动说道:“在阳地,我有一得,请两位兄长品鉴。”
说罢,他取出储物匣,放在桌上。当着两人的面开启,自其中将丘山弓取出。
但见此弓势重而厚,弓身光滑,几可鉴人,弦如寒刃,弯似冷月。便不动,亦如听有颤声!
“好弓!”许象干的赞叹脱口而出。
李龙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眸放精芒:“丘山!”
在弓箭一道,天雄纪氏曾一度与石门李氏齐名,这把闻名天下的丘山弓,他如何不识?
可以说,对每一个用弓的人来说,这就是人间至宝。
他心中隐有猜测,但又不太敢信。重玄胜能让他帮什么样的忙?难道竟会以此弓相赠!
“正是天雄纪氏传家之宝,姜某与重玄胜斩将所得!”
姜望便将这宝弓平放在桌上,任由细看。
“此弓天下名器,可惜我与重玄胜于弓箭一道都未入门。宝弓落于我等之手,实令明珠蒙尘。”
“我有何德,焉能暗晦宝物之光?”
“常言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丘山弓如此宝弓,亦当有英雄相配。”
姜望注视着李龙川:“遍思相识者,唯有龙川兄能当之!”
此时此刻,许象干不便说话,便有满腹的灵感欲咏诵,也只好先憋着。
李龙川沉默一阵,艰难地将目光从丘山弓上扯开:“李某身无所长,寸功未得,怎敢自视英雄!”
他勉强谦虚了一句,便又忍不住瞧了那弓一眼。
只好对姜望苦笑道:“重玄胜与姜兄都是豪杰,便是送礼,也气吞山河!只是如此厚礼,龙川实不敢收!”
李龙川真真是爱这把弓,爱到了骨子里。
以其人之意志,之修为,却生生舍不绝目光。
姜望心知,事成矣。
“李兄莫要多虑。”姜望说道:“我来齐地未久,已见诸多英雄。然若论及弓道,试问,除你之外,还有谁人更配此弓?”
这话说得露骨,但也是事实!
李龙川这样的人物,自也有冠绝同辈的自信。尤其是在弓道上,天雄纪氏已绝嗣,整个东域,更有谁家?
而便在石门李氏之中,这一辈嫡脉里,他虽年岁最末,天赋却公认是在几位兄长之上的!
但“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丘山弓这般重的礼,所求之事又是何等之重?
若以此弓为酬,请他去杀重玄遵,难道他也能答应吗?更不必说做不做得到了!
“龙川惭愧,实在……”李龙川正说着。
姜望已打断道:“并不需要李兄做什么。我重玄兄弟送此弓,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不忍明珠蒙尘,二是为交李兄这个朋友!”
他既然当着许象干的面说出这话,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也就是说,李龙川现在拿这丘山弓,无须付半点代价。要不怎么说重玄胜送礼气吞山河呢!一把天下名弓,说给就给,不需任何承诺。
当然,与重玄胜交朋友,难免就站到了重玄遵的对立面上。
但具体要做到什么地步,却全凭自愿。
若连这点也要顾虑,除非他李龙川胆小如鼠,又畏重玄遵如虎。
而他不愿掺和进重玄家的家业争夺,只是出于世家子的谨慎,并不代表真就畏惧重玄遵了。说到底,重玄家虽然声隆势大,他李家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
大不了重玄胜与重玄遵争到最后,若是失败,他作为朋友出面,保重玄胜些许基业便是。
石门李家的李龙川,这点分量还是足有,也算全了此情!
心里念头转得极快,也实在对宝弓割舍不下,当即朗声笑道:“承蒙姜兄、重玄兄看得起,我李龙川何能相辞!”
姜望当即便将丘山弓双手奉上:“正是宝弓配英雄!”
李龙川先是端端正正,拱手一礼:“重玄兄、姜兄拳拳厚意,龙川铭感五内!”
而后亦是双手接住这弓,这一下,就再也离不开手,便是眼睛也停不住了,虽与姜望、许象干说着话,却时不时便往弓上跑。
“得!”见李龙川已有了决断,许象干才出声道:“我瞧你也没什么心思花耍!新得宝弓,便去试一试弦!”
“花耍”是临淄权贵二代圈子的口头禅之一,有胡天海地之意。
李龙川闻言亦是意动,但毕竟这次做东的是姜望,便去看他。
姜望自然不至于坏人兴致,笑笑便道:“正要一睹李兄风采!”
当下即去结账,好家伙,三个人就那么坐了会,喝了三杯茶,听了一阕曲。便要价百颗道元石!
须知他姜老爷当初去胡氏矿场做工,工钱可只有道元石一颗半!
姜望想了想,回去报账也太麻烦,便要求直接记账在重玄胜名下。好在青羊镇男的名头倒还管用,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红袖招方面对他和重玄胜的关系也很清楚,并无异议。
回到包间,许象干与李龙川已先出外面去等着。
见无人在乎桌上那取走丘山弓之后空置的储物匣,姜望随手便收下了——
价近一百颗万元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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