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五十九章 人力有时而穷
某处极其华丽的庭院中。
华袍少年表情沉郁,一言不发。
“光殊。”中年美妇走了进来,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把下人都赶出去了,发生了什么?”
华袍少年扯了扯嘴角,似乎并不想说话,但还是勉强自己回道:“我输了一场,有些失态。不想给人看到。”
他并没有说在哪里,输给了谁,但中年美妇似乎也知道太虚幻境。
闻言,只是劝慰道:“一时胜负不必太介意,谁都有输的时候。”
华袍少年反倒气恼起来,拔高声音:“因为别人也输过。所以我的输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吗?”
“娘不是这个意思。”中年美妇解释道:“开脉一年就能有现在这样的战力,你已经很努力了。何况,这还是你第一次输。”
“不错吗?”华袍少年冷声道:“开脉之前打下了那样坚实的基础,而现在,我连同境第一都做不到!”
中年美妇柔声道:“以天下之广阔,人才辈出,谁能妄言永远的第一呢?你开脉用的不是天元大丹,难免先天不足……”
“不要再为我找借口了!”华袍少年拂袖离去。
但在离开院子之前,又丢下一句话道:“弱就是弱,我可以面对,但我不会永远这么弱!”
中年美妇一时怔忡。
良久,才对着空落落的庭院叹道:“痴儿。人力有时而穷,即使……你又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
……
连番胜场,赢得太虚六合修士荣名之时,姜望已经累功一万零一十点。
面对那华袍少年,他并没有把握再赢一次。
因而对六合修士荣名带来的好处,就要尽早使用。
演道台加一层的效果,让他可以直接动用三层演道台推演功法。
相较于两层演道台,三层演道台显然能够提供更优秀的选择。
但也有一定的限制。
因为任何功法或者道术,都有其极限所在。有的可能二层演道台时就已经洞彻了极限,那么即使演道台升到三层,也没有提高空间了。
姜望梳理自身道术体系,现在有提升需求,并且有提升空间和价值的道术,主要是四门。
控制类道术,五气缚虎。
范围类道术,焰花之海。
强化类道术,荆棘冠冕。
觅迹类道术,追思。
需求程度依次递减。
其它的道术,要么就是没有提升价值,譬如藤蛇缠壁;要么就是有提升空间但远不足以提升,如焰花之后必然可以推演出焰花焚城,但所需的功绝对不够;再要么就是一旦提升,便超过姜望现在能掌控的极限了,毫无意义,譬如八音焰雀。
至于需求方面,控制类道术自然是多多益善,能够保命的道术也绝不嫌少。乃至于四灵炼体之后,新的炼体功法也有需求。
但很可惜,演道台并不能无中生有。
而剑道方面,他只想从自身出发,并不愿借助演道台。
君子善假于物,却不能完全的依赖于“物”,而是要自强不息。
在这四门道术里,五气缚虎是自乙等上品道术缚虎推演而来,从两层演道台到三层演道台,或许有补足的空间。
焰花之海是姜望自己融合升华而成,如今也不太跟得上高层次的战斗,正需要用三层演道台进行完善升华。
荆棘冠冕只是乙等上品,对于甲等道术的强化很是力不从心。
至于追思,更是从丙等中品的追思草演化而来,底蕴极浅,如今是乙等下品,在同阶战斗中,几乎拿不出手,未必能寻到谁的踪。
但对它的需求,却是在最后。只有强化了其余三门道术之后,有剩下的功,才会投入进来。
一番推演之后,出乎姜望意料的是,几门道术里,反倒是五气缚虎耗功最少,只耗了五百点功。最后的道术变化,姜望查验之后,发现也只是加强了对五气的掌控,聊胜于无。可能已经到了极限。
等把焰花之海和荆棘冠冕都推演到甲等下品级别之后,一万余功便已消耗一空。
追思只能留待下次了。
升华后的焰花之海,加强了焰花生灭的回圈,强化了道术本身的韧性。想来不再动不动就给人直接“撕开”——在此之前,好好一个构建主场的道术,却很少为姜望创造成功过什么主场。
荆棘冠冕升华之后,对甲等道术亦有了效果,具体的外在表现,除了荆棘刺更尖锐了一些外,倒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两门道术连名字都不用再改。
在完全熟悉升华过的道术之后,对战力的提升自不用说。
倒是六合修士荣名的获得,让姜望对福地也有了猜测。
是否揭晓福地的秘密,就在真正获得福地挑战的胜利之时?
在此之前,因为他的福地直接是“继承”所得,此后又是一直降级,因而失却了获知资讯的那一环……
越是了解太虚幻境,就越对这一切怀有敬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组织,才能构建起如此伟大的“幻境”?
……
从太虚幻境里出来,姜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投入战斗覆盘和修行中。而是稍稍整饬了一下仪容,走出房门。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许放的尸骨将在今天入土。
说起来,自许放剖析坦肝,自尽于青石宫之后,他的尸体竟就横陈于青石宫外,无人问津。
青石宫再怎么清冷,再怎样是冷宫,毕竟也属于齐王宫建筑群。
在这样的地方,一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就显得很是诡异了。
齐帝自始至终的沉默让人摸不清脉络,就连所谓站队,都无从站起。
围绕着许放尸骨的处理,仿佛天然染上了政治表态的意味。没几个人敢贸然表态。
很多人都在想,这具尸体是不是要等到姜无量来处理——虽然是被囚居,但所居宫外横陈尸骨,怎么也说不过去。
姜无量也有足够的理由为此做些什么,毕竟许放这一刀也是深深扎在他身上的。
但姜无量同样保持了缄默,仿佛对外界一无所知,或者说漠不关心。
人们相信入土为安。
但重玄胜不可能出面收敛,出于同样的理由,姜望也不能这样做。
至于四海商盟……与怀疑重玄胜的理由相同,聚宝商会遭遇今天的局面,四海商盟更是可疑物件。
这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动机。
都不必跟庆嬉开这个口,他一定会拒绝。平白闹得面上不好看,没那个必要。
种种原因下,尽管心里一直记挂这事,但竟也只能默默看着。
最后出面解决这件事情的是许象干。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名士不可尸骨无依。
于是自掏腰包,将许放尸骨入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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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读书人
来到青崖临淄别院的时候,这里倒是比往常空荡许多。
书院学子五日一沐,今日正是休沐的时候。
但也并不清净。
姜望还在院外,就听到老院长痛心疾首的声音:“支取,怎又支取?”
然后是许象干理直气壮的声音:“本就是晚生应得的束修,只不过稍稍提前些,如何不能支取了?”
束修者,肉干也。一般用来指代教书先生的酬劳。
老院长的声音发抖,大概是气的:“岂有此理!你这都支取到三十年后了啊!”
“您难道怀疑我对书院的忠诚吗?我难道不会在书院呆一辈子吗?又或者说,您觉得我活不到三十年后?您诅咒我——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好少年?”
“一边去一边去,休得与我胡搅蛮缠!”
“哎呀院长,您这种态度,真是有辱斯文。”
“什么叫斯文?”
“斯文就是……绕我呢?您就说给不给吧!”
姜望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正听到老院长在问:“你看清楚那边那扇门了吗?是什么制式?”
许象干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院长您莫非老眼昏花?那是一堵墙。”
“这不就是了?”老院长冷笑一声,一甩手甩开了许象干:“没门!”
“好哇你!”许象干指着他的背影道:“等我写诗抨击你,令你声名扫地的时候,勿谓我言之不预!”
写文抨击是文人中相当主流的方式。不拘诗词歌赋各类文体。
一般来说是比较严肃的,往往需要慎重对待。
比如青崖大儒墨琊那一句:“抵死缠绵富贵长,以身捐国无名将。”
几乎将静海高钉在耻辱柱上,对齐国本身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名声——也因此在齐国很少有人传诵。
但对于许象干这等文人间极具分量的威胁,老院长只报以一声冷哼,竟置之不理,完全的无动于衷。
“啊呀呀!”
许象干气得额头都绷了起来,感觉自己才华得到了极大的蔑视。
转头瞧见姜望,眼睛一亮。
今天姜望穿了一套纯白襕衫。他的外表本就是偏文质清秀的,而且肤色很好,很衬白色。这一身文士常穿的襕衫,倒是意外的合适。
“姜兄今日这一身,可与我并称赶马山双骄了!”
赶马山就是他为许放选择的墓地……
姜望并不想与高额头一起并称赶马山,打了个哈哈道:“咱们何时出发?”
说起来,许象干出门收殓许放,当中或者掺杂了青崖书院的考虑,但主要还是帮姜望解了这个心结。这一点只未明言,双方都在心中便是。
“等白事街那边棺木备好了便可以走。”
许象干随口说着,又有些愤愤不平地问道:“怎么预支点束修这么难呢?姜兄你说说,刘院长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姜望对此不予置评。
道儒释这些显流,与一般的宗门并不相同。门徒并不全都扑在修行上,有很大一部分人皓首穷经,只潜心学问,埋首经典,不以修为上超凡为念。当然,真有那能读透经典的,也不乏一步登天的例子。
刘老院长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别院院长,但谁知在青崖书院本院里有没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而且对这种所谓“老古板”,他其实是抱有尊重的。
但话说回来,许象干要预支束修,显然也是为了收殓许放的尸骨。这笔钱姜望不能够出,重玄胜更是不会出面。
这种事,他也不便找别人蹭。不然以读书人老许往日的潇洒劲,是不怎么需要考虑钱财的。
他在别院只兼了一个普通教职,束修并不多。
作为超凡强者,青崖书院本院不会缺了他的日常花销,但他常年混迹四大名馆,花销又特别大。
青崖书院再怎么天下闻名,也不可能像那些大世家供养自家公子一样。所以许放常有不凑手的时候,总是蹭朋友的——“一毛不拔许高额”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咳。”姜望想了想:“钱的事……”
“这事你不必担心。”许象干一摆手:“我轻松摆平。”
如果真要闹得姜望掏钱来处理许放的丧事,那么许象干出面就没什么意义了。
姜望也就不多说,终归对于超凡强者来说,这种程度的钱财,不会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
离开书院之前,许象干想了想,始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跑回院舍,取了一方砚台过来。
就站在院墙前,一动不动地开始静思。
姜望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好表态,只能干巴巴的在旁边看着。
良久,许象干眼中精光一闪,单手往砚台上一按,便已磨出浓淡合宜的墨汁。
而后手往外拉,便将这墨汁引出,以指为笔,在青崖别院的院墙上奋笔疾书!
题曰:题青崖别院。
诗曰:
泥古不化一院长。
乌烟瘴气一别院。
这顿吃了没下顿,
草窝岂能住凤凰!
写罢,志得意满,瞧着姜望道:“如何?”
这会儿还承着他的人情,姜望道:“墨磨得很好!诗写得很整齐!”
可不嘛,都是七个字一句,齐齐整整,赏心悦目。
许象干很满意,潇洒地把砚台往墙角的花丛里一扔:“走!”
姜望跟着拔腿就跑。
……
离开书院老远。
许象干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唉。”
“怎么了许兄?”姜望今天真的挺捧场的。因为许象干帮忙出面收殓许放,算是在帮他。
许象干叹道:“刘老院长性格虽然顽固了点,但其实人不坏。我今日写下绝句,来日传唱天下,岂不是毁了他的名声?要不……我还是回去擦了吧!”
姜望沉思了一阵,审慎地回道:“我觉得不必……”
“当然,我不是说你写的诗没有那个影响力,更不是说你诗写得不好。我也缺失对诗词的鉴赏能力。我的意思是说……”
“读书人清者自清,身正不怕影子斜。刘老院长人品如何,也不是一两首诗能决定的。”
姜望边想边补充道:“再说这时候他应该也瞧见你的题诗了,留不留着,让老院长自己决定嘛。咱们这时候回去,万一撞个正着……”
也不知是哪一点说服了许象干。
总之好说歹说,总算打消了他现在回去撞刀尖的冲动。
两人直奔下一个目标——小连桥老张棺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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