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九十三章 谁的时代
那天也是在一间书房,也是在棋盘两侧。
软榻靠窗,窗全部都开着,风的味道、花的味道、泥土的味道。
只不过自己正襟危坐,他却以手支头,慵懒地半靠着。
“不如算了吧。”王夷吾记得自己这样说过。
“啊?”他半擡眼皮,似笑非笑。
他总是这样,好像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让他真正上心。
“我说,不如算了吧。”
他总算稍微认真了些,右手撑在榻上,坐了起来。坐姿仍不很端正,一只脚盘着,另一只脚支起,左手便搭在膝盖上。略歪着头,就那样看过来。
没有说话,但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分明在问——“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们各自走到今天,揹负的都不仅仅是自己。你不可能放下重玄家,我也不可能离开天覆军。”
他笑了,他笑起来像一树梨花开放,实在是令人难忘的美景。
“我七岁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重玄家的一草一木,以后都是我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也让所有心有怀疑的人,都不再怀疑。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放下重玄家。”他说:“不过,我为什么要放下重玄家,你又为什么要离开天覆军?
“我们没有选择。不是吗?”
“你记住。”他擡起一根手指,隔空虚点了两下:“那是别人给你的选择。不是你的选择。”
“重玄遵,历史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强大,我有信心战胜任何对手,但不知如何向历史挥拳。而且,那是我师父。”
“是,他是大齐军神,战无不胜,我很尊敬他。我也很尊敬我爷爷。但他是他,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是他们的时代吗?或许是的!但我们的时代,也已经开始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他打断道。
“重玄家我也要。”他坐直了,看过来:“我想要的,我都要。”
……
文连牧已经回军中了,这里的事情他再帮不上忙,多留无益。
王夷吾独坐棋局前。
他的朋友并不多。强拉着朋友来临淄灰头土脸这一遭,有些过意不去,但文连牧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他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
面前的棋盘上,左上角一片混乱,文连牧认负投下的棋子,将那里搅得乱七八糟。但其余地方的棋型,却还很清楚。
王夷吾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右侧边盘。
那处的大龙之争里,黑子已经堵死了最后一个气口,屠掉大龙,却还未把被“屠掉”的白子提走。
沉默良久。
王夷吾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将它提起。
……
……
霞山别府。
姜望盘坐床上,梳理自身修行。
他与那些家世显赫、背景深厚的天骄不同,如雷占干有《九天雷衍决》,姜无邪修《至尊紫薇中天典》,都是包罗永珍,大道直行的功法。
而他拜入道院内门没多久,枫林城就整个覆灭了。玉京山这一脉的修行根本道典《紫虚高妙太上经》,他自然是无缘得传的。
要想修习《紫虚高妙太上经》,就须得先考进郡道院,再入国道院,从国道院脱颖而出,去到玉京山进修,在玉京山里赢得竞争之后,才有修习《紫虚高妙太上经》的可能。
而姜望在道院,只不过学了一部基础吐纳法,一些道术运用。但不得不说,枫林城道院的那段时间,为他的道术修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所学甚杂,什么紫气东来剑典、炼体的四灵炼体决……多是透过太虚幻境得来,有什么学什么。
重玄胜跟他交情再深,也没办法把重玄家的根本功法传给他。
各大势力的根本功法,往往是成体系的。并不像姜望所修习的《四灵炼体决》那样,只专注一点。
一般包括如何构筑阵点完成奠基,如何搭建小周天、大周天,如何推开天地门……都是一脉相承。如何战斗,以及最适合这套体系的道术、战法……修行者按部就班,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但这些所谓的根本功法,对现在的姜望来说,其实没什么太大意义。他弄到过一些,也只做参考看看罢了。跌跌撞撞走到如今,他已经慢慢有了自己的路。
实话说,现在哪怕是能够直接修行到外楼境的功法,他都不怎么看得上了。
这一路修行过来,虽然没有名师耳提面命,也没有绝顶功法可以按部就班,但每一境每一步都走得还算稳当。
他向重玄褚良请求过指点,也经常跟重玄胜讨论修行上的事情,包括向前、竹碧琼,乃至于来临淄后的许象干、李龙川……
重玄褚良自不必说,寥寥几句就让他受益匪浅。而他交游的这些同龄人,也要么是顶级传承,要么是名门出身,眼界各个不俗。
可以说姜望是跟着“蹭”出了眼界,靠野路子走到今天。
细数这一路走来——
以左光烈所遗开脉丹完美开脉,获得无比广阔的通天宫。可称完美。
以演道台推汇出来的周天星斗阵图奠基,成就游脉境。可称完美。
以日月星小三才,成就周天境。三光日月星,大气堂皇,意境自然不俗,也未必就输给谁了。
以天地人大周天,成就通天境。天地人之“天”,便完美覆盖日月星,可谓一脉相承。他的大小周天是自身经历、自身体悟而成,足够大气,也足够圆满。自创出的天地人三大剑式,便是圆满之后的水到渠成。
在通天境探索此境极限,迫于形势在青羊镇外提前推开天地门,略有遗憾。但仍是毋庸置疑的强大。
推开天地门后获得远胜寻常修士规模的天地孤岛,这天地孤岛又在森海源界的世界本源中焕发生机。可以说腾龙境的底蕴也已经足够。
而标志着内府境最高成就的神通,各人只能求诸己身,任是什么功法也救不了。姜望赢得天府秘境,神通种子早已预定。
外楼境也有顶级的七星圣楼秘法在前头等着。
如果姜望能够把自己这一路来的修炼过程,总结成具体可行、能够复制的修行方法,也可以说是一部相当优异的功法了。当然,这是他还远不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此时天上掉下一部《紫虚高妙太上经》……他还是不会拒绝的。那可是直通绝巅的无上道典!
结束了这天的修行,在太虚幻境里又打了一场,巩固太虚第一腾龙的荣名。
姜望这才离开房间。
转了一圈,没见着重玄胜和十四,便随意找了个侍女询问。
那侍女回道:“重玄胜公子亲自去接收商铺了,好像是在东街口。”
姜望心知,那里大约是重玄遵手底下最后一间商铺了。重玄胜被压制这么多年,最后关头,难免要亲自“见证”。
正好也要出去散散心。
于是笑笑:“我去瞧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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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东街口
“梦花”是一家成衣店的名字。
这座店铺位于东街口里间,要连拐两条巷子才能看到。
规模并不大,生意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当然只是“看起来”。
这里只接待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客人。
重玄遵所有的衣物,都由这家店负责。
放眼天下,“云想斋”当然是贵族们趋之若鹜的所在。但是在临淄,“梦花”的名头也未必就弱到哪里去了。
东街口算是闹市,繁华之处并不输于西城的“聚宝盆”。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重玄家的马车在巷口便停下,重玄胜和黑甲覆身的十四下得车来。
后面马车里的账房先生、以及准备接手“梦花”经营的其他人手,也都跟着下了车。
车伕们自去停歇马车,重玄胜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巷子里走。
一间小院围住。几株老藤,点缀盆花,便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走进这院中,好似人也清爽了些。”
重玄胜随口说了一句,引得手下人纷纷附和,什么“雅骨”、“品位”之类,乱七八糟。
这么一大群人过来,里间的掌柜带人迎出门,见得重玄胜,苦涩行礼:“胜公子。”
这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人,有些女相,瞧来很是斯文。
重玄胜摆摆手:“交一下账,以后这里我的人负责。”
没有留什么情面,也没有什么情面好留。
这些人都是死心塌地跟着重玄遵的,必然要等到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
重玄胜也不惯着,愿意等重玄遵的就让他们等,反正这段时间重玄家绝对不养他们。看看到时候还能剩下多少人。
“梦花”里的伙计都像斗败了的公鸡,个个垂头丧气。倒是掌柜的气度还好,恭敬地将重玄胜等人请进店内,交出早就准备好的账簿。
重玄胜的账房在对账,重玄胜则左右打量着店里的陈设。
“梦花”的掌柜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胜公子,不知这里以后您打算怎么经营?”
“什么怎么经营?”重玄胜表现得不很耐烦。
明知重玄胜不爱搭理他,掌柜还是硬着头皮取出一个小册子,双手递上:“胜公子,小人经营‘梦花’多年,也算有些心得。具体经营方略都在这册子上了,您的人只要照着做,就绝不会赔。”
重玄胜没有接,只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掌柜双手没有收回去,恳声道:“‘梦花’能有今天不容易,小人不敢有坏心,只是怕它就这样垮了……小人绝没有说您手下人经营不力的意思!只是,只是,隔行如隔山,毕竟临淄没有第二家。”
他的确很诚恳。也的确对“梦花”感情很深,怕它被糟践。他相信重玄遵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但是他怕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的时候,“梦花”已经没了。
所以他不惜把自己多年的经营经验全盘托出,只求让重玄胜这边帮他“保管”好。
重玄胜玩味的笑了:“我没有跟你客气,确实不用。以后这里不卖衣裳了。”
掌柜大惊失色:“不卖衣裳那卖什么?”
重玄胜表情慎重地想了想,以示他在认真思考,然后说道:“卖烧鸡!”
这时他手下的人凑过来,小声道:“胜公子,您之前说的是卖烤鸭。咱们鸭子都订好了。”
另一人敲了一下他的头:“胜公子说卖什么就卖什么!”
掌柜面如死灰。
原“梦花”的那些伙计个个敢怒不敢言。
“我说,在这些小人物面前耀武扬威,你很有成就感吗?”王夷吾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他从院外走进,在门口站定,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来。
店里陷入安静。
重玄胜转回身,眯着眼睛看向他:“我以为你这会该回军营了。”
他当然不是特意来在小人物面前耀武扬威,而是特意做给那些观望的人看。让他们看到心向重玄遵会有什么下场,让他们知道重玄遵连自己最喜欢的店都保不住,让他们明白应该怎么站队。
重玄遵不在,王夷吾和文连牧又已经输了,正是将重玄遵的影响力逐步敲碎的好时候。这种手段虽然不太上得了台面,但是会很管用。
不然他这么胖的一个人,即使的确喜欢耀武扬威的感觉,也懒得跑这一趟。
他倒是有些羡慕姜望,整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多悠闲!
“我的确回了军营。但是想了想,又回来了。”王夷吾说。
“有事?”重玄胜问。
“那个人。那个安排地狱无门的刺客进城的人,早就投靠你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重玄胜直视着他:“你很无聊,王夷吾。”
“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兄长去稷下学宫之前,说把生意交给你看着的时候,你应该说‘不行,我这种猪脑子怎么跟重玄胜玩?’。这样他可能会想到办法不进稷下学宫。”
重玄胜面无表情说着嘲讽的话:“输不起,就别来玩。”
“哈!”王夷吾伸指点了点重玄胜:“你永远都比不上阿遵的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也不同意这一点,你就会不说吗?”重玄胜双手抱臂:“我想看看能不能憋死你。”
“你真幼稚。”王夷吾道:“阿遵非常清楚齐阳之战会带给你多少资本,会让你成了气候。但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在齐阳之战里做什么手脚。”
“大局是什么?大局就是我们都在临淄,我们都是齐人。齐强则我强,齐衰则我弱。阿遵认可齐国的胜利,哪怕你会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他认可重玄家的壮大,哪怕你会从中攫取足够的本钱。
而你呢?你真的不知道堂堂四品大员在都城被刺杀,会造成什么样的恶劣影响吗?
你真的不知道重玄家的人牵扯进这件事,会让帝君产生多么严重的恶感吗?
你知道,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你占得了短暂的上风,却让重玄家失去了长久的信任。
你把个人的利益,置于家族利益之上,乃至于放在国家利益之上。你只想着斗败阿遵,为此不择手段,根本不考虑家族的未来。
你跟你父亲,一个德性!
三十年前,重玄浮图让重玄家失去了陛下信任,你们重玄家舍生忘死,奋斗了三十年,才赢回今日之地位。三十年后,你又让故事重演。
重玄胜,你连重玄遵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重玄胜静静听他说完,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皱了皱眉:“如果你想激怒我,那么你失败了。因为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啊,是啊,你听不懂。我也找不到证据,我说的都是废话。”
王夷吾摇摇头,笑了,似乎在嘲笑自己。
当他的笑容停下来的时候,他无比认真地看着重玄胜——
“你还记得阿遵去稷下学宫那天,我问你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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