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章 正义谁来写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情。”白莲幽幽说道:“救下那名无辜的水族。”
她的声音好像在姜望耳边,又好像钻在他心里,拷问他的灵魂:“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做?是拒绝,还是履约?”
姜望拔剑。
他冲出藏身之地,人和剑连成一道竖线,钻破空气,瞬息便冲到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在清江做这种事情,自然时刻保持着警惕,掐诀以待。
一道水波盾拦在身前。
姜望一剑挑破,再进,紫气冲霄。
黑衣人为求自保,只得将肩上扛着的布袋砸向姜望。
换做以前,这样凶猛的一剑出去,姜望没可能再留手。
但经过这段时间与赵朗的切磋,他紫气东来杀法早已自如。
剑势立即散去,姜望伸手接过布袋,连身数转,卸去劲力的同时也在防备对手。
但那黑衣人已经趁着这个机会远窜。
他在清江里做这等事情,若被清河水军抓住了,直接便是一个死,谁来也救不了他。因此丝毫不敢恋战。
姜望也不去追赶,一剑割开布袋,看到里面是一个昏迷的、几乎**的贝女。
外貌完全就是一个人族美人,只是在胸前有两扇贝壳包裹。
姜望立即解下外裳,将她盖住。而后探了探她的鼻息,确认还活着。便单手掐诀,凝出一团水汽,覆在贝女脸上。
贝女幽幽醒转,见到姜望,不由一惊。再摸到身上盖着的衣物,才有几分安心。
“姑娘莫慌。”姜望温声道:“掳你的人已被我赶跑,你现在可以回清江了。”
这贝女用手捂着衣服,一双眸子似惊似愁,声音糯软:“奴家名为小霜,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是想请姑娘知晓,人族之中,不尽是坏人。有人会害你,也有人会救你。夜深露重,姑娘快请回吧,免得家人担心。”
水族都是天生道脉,绝非任人宰割的弱者。
贝女小霜细细看了姜望一眼,便用衣裳捂着自己,化成一道水流,跃进浩荡清江中。
“好啦,美人已远!”白莲这时才出现在姜望身前,还故意伸手在他眼前绕了绕。也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
姜望回过神来,注意到白莲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衣人。
“这是?”姜望皱眉。
白莲那双美丽的眼睛就直直与姜望对视,眼睛里笑意盈盈:“我得告诉你,掳掠水族的生意,可不是一般势力能做的。你今晚已经露了脸,让他跑掉,他背后的势力不用一天时间就能将你的底细摸干净。到时候不仅你要任杀任剐,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你的妹妹……”
她笑着,将手里的黑衣人丢在地上:“所以,你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几乎她的话刚说完,姜望的剑已经在黑衣人的要害处划过。
“我没得选。”
姜望收剑入鞘,表情生硬:“你想告诉我的,不就是这吗?”
“不。”白莲笑道:“我想告诉你的是,这人的背后,是缉刑司,是庄庭,是你向往着的地方!”
她大概是太快活了,以至于话语里的欢快都无法掩饰。
而姜望面沉如水。
“我不信。”他说。
“那你解释解释,数百年盟友,庄庭为什么那么害怕清江水族暴动?为什么清河水族军队稍稍一动,整个清河郡内,城卫军几乎倾巢而动去应对?以至于留下了那么大一个空当,令小林镇惨案成为现实?”
白莲说道:“因为他们太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太知道一旦被抓住证据,清河水府真的不顾一切发起大战也极有可能!”
姜望沉默。
“庄庭,在你心中是什么样子?光明?伟岸?一个父亲般的角色?”
“你真以为小林镇事发前,缉刑司的人倾巢而动,都是为了追杀吞心人魔啊?”
“区区一个吞心人魔,值得动用那么多人?真正的主力,都在‘保护’那些凶兽呢……”
姜望再不能沉默下去,声音艰涩:“你好像一个魔鬼。我在被你一步步往深渊里拉。”
“别冤枉我,我可没有拉你。从玉衡峰到这里,都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是么?”
“你很了解我。你看似给了我选择,但知道我没有选择。”姜望看着她:“你到底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是……”白莲沉声说话,似乎要给出一个回答,但忽而轻佻地笑了起来:“你的救命恩人啊。”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但说实在的,我现在宁愿你没有救过我。”姜望的声音里有一些痛苦。那是信仰崩塌的疼痛。他在摧毁他过去所建立的价值体系,从中孕生新的价值取向。
这个过程,很煎熬。
“那谁来照顾你妹妹呢?”
“我的兄弟们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
“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一定可以照顾好谁。即使是你也未必做得到,更别说你那些结义兄弟。方鹏举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姜望沉声道:“你太阴暗了!”
“呵。”白莲轻嗤一声:“我只是不天真。”
“事情做完,我先走了。”姜望不想再说,语言上他从未在白莲这里讨到过便宜。
“在走之前,你不妨再想想一个问题。”白莲在他背后说道:“如果献祭小林镇的那些人,是为了解救更多生活于这种环境中的百姓。解救他们被作为凶兽‘粮食’的可悲处境。那么他们还是邪恶的吗?”
白莲看着他的背影,也等待着他的情绪,期待他会不会改变。“又或者是,另一种正义?”
姜望停住脚步,猛地回身!他用力按着剑,长发飞扬!
“那些该死的杂种!无论冠以什么理由,无论扯上什么借口,都跟正义这两个字,沾不上边!白莲我欠你一条命,但如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这条命你拿回去!”
风声和月色,都沉默了一霎。
白莲愣了愣,忽而娇声笑道:“说什么呢。人家跟你是一伙的。”
“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白莲。”姜望很认真地说。
“知道啦知道啦。”白莲敷衍地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掌拍向姜望,柔和的气劲将姜望推得在空中转了个身,推出足有十丈之远。
“别回头。走!”
姜望人在空中,没敢回头。
因为他已经感知到那恐怖的威压降临,如高山折、洪水倾。
但即使他背向而奔,也能看到自身后那处瞬间爆发开的、辉映的白色光芒。
那光无比暴烈、无比刺眼。
在那个瞬间,几乎湮灭了一切听觉,又覆盖了一切视觉。
即使是背向,即使只看到余光。
也已经灼得人眼睛刺痛,泪流不止。
……
……
不知不觉,已经一百章。又是裸奔的一周。虽然收藏很少,但是读者都很用心。当然我的用心也能透过每一个字被你们感受到。希望咱们能靠口碑崛起吧!努力!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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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八百里清江
白光散尽,原地出现一个至少十丈的深坑。
深坑之中,白莲缓缓站起。
“咳咳咳!”
她咳嗽着,擡头看向空中:“要不是这件袍子,老娘就栽了。”
她身上的黑袍显然是一件难得法器,庇护她抵御了刚才那样的攻击。但这会也已经残破多处,偶尔露出雪腻的白色来。
在白莲的视线中,一个身披缉刑司标志性红黑袍的身影,自夜空缓缓走下。
他面容清癯,瘦须三寸,就连声音也是干瘦的,但他整体却给人有如实质的力量感。
“能在本座的炽光爆前反应过来,你真不简单。本座倒是好奇……刚刚被你送走的那个是谁。”
他话锋一转,忽然折身加速,朝姜望离开的方向冲去!
白焰骤燃,白莲拔地而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拦在了这名缉刑司高手之前。一朵朵森冷白焰如花绽放,灼开夜色。
但!
这名缉刑司高手身形一晃,便已穿越白焰之花,贴在白莲身前。
两人在空中几乎是贴在一起,有半个身位重叠。
他探手,将一团炽光爆按在了白莲的腹部。
将她整个人往地上按去!
他早有准备!或者说,他突然转去追击姜望,本就是战术的一环。
轰!
炽烈光团压著白莲柔软的身躯下坠,再次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咳,咳!”
烟尘散尽,白莲再一次从坑中站起。
从嘴里咳出的鲜血,已经浸透蒙面黑巾。
“狗娘养的季玄,就知道耍诈。活该一辈子做狗!”
她腹部有一团明显的伤口,在白焰的燃烧中缓缓愈合。
原来出现在空中的这个人,就是整个缉刑司排名第三的人物,清河郡的缉刑司司首,内府境巅峰强者季玄!
被一通唾骂,季玄倒也不恼。“明知是本座,还敢顽抗?”
白莲忽的娇笑起来:“季司首实力虽强,却不懂女儿心呢。你这一上来就撕人家的衣服,哪个姑娘不反抗?”
她的声音如梦似幻,仿佛在喃喃私语中编织了一个美丽梦境,悄然笼向季玄。
而几乎与此同时,以白莲为中心,一道道炙烈白光纵横交错,直接覆盖了方圆三丈之内的所有位置!
幻音入梦,烈光镇杀。
白莲以对话做引子,季玄以对话做准备。两门甲等上品道术几乎是同时爆发。
白莲虽然在第一时间便冲出烈光镇杀的范围,但她身上的白焰明显变得稀薄,已经再不能覆盖全身。
实力的差距很明显,更何况白莲负伤在先。
但她冲的方向……是季玄!
幻音入梦当然无法抹杀季玄这等强者的精神,但她只需要一个契机。只要沉沦季玄三息的时间,她今晚就有机会逆转战局!
一朵白焰之花开在如玉的手掌之前,按向季玄的腹部。
她当然是记仇的女人。
砰!
白莲猛地撞上了什么,撞得七荤八素。而后才看见,一根根白光如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块四四方方的囚笼,就在季玄身前,将白莲困在其中!
白光似壁,白光如笼。
显然对于白莲的幻音入梦,季玄也早有准备。他眩晕的时间,可能都不到一息,却等到白莲迫近,才骤然爆发。
碾压。
完完全全的碾压。
从头到尾,季玄掌控着整个战局。
他本来就没打算杀死白莲,他的目的是生擒。
在囚光笼中,白莲再次凝出一朵白焰之花,却没有尝试打破白光障壁,而是毫不犹豫地按向自己天灵。
她在身陷囚光笼的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季玄的目的。
所以她也在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回答!
这一手毫无疑问出乎季玄的意料,他对白莲和白莲身后整个组织都很感兴趣,不然以他统御整个清河郡缉刑司的身份,又何至于今夜亲自出手。
白莲一死,对他来说当然没什么损失。但也意味着,他必然失去这之后的所有收获。
果断如季玄,第一时间便将囚光笼散开。贴身靠近白莲,手绕白光,探手去抓那朵白色焰花。
白色焰花转头,轰向季玄头颅。
白莲攻击自己的天灵自杀,当然是真实无虚的举动,不然也不可能骗到季玄。但在季玄试图阻止她自杀的时候,她就立刻反转为攻击。
她不怕死,但不想死。
季玄缠著白光的手横在额前,恰恰挡住白色焰花。另一只手握成拳,狠狠轰在白莲腹部!
如季玄这样的人,即便是想要生擒对手,也绝不会因此给对手机会。生擒是目的,但也仅仅只是一个目的。尽量达成,但不是一定要达成。
他已是生怒,这一拳毫不留手。
白莲在空中蜷成了虾状,整个人被轰飞!身上白焰骤熄,一如她的生命之火,摇摇欲坠。
季玄正欲踏空追上。
忽然,轰!
轰隆隆!
巨浪排空,如战鼓隆隆。
整个雄阔江面都似奔涌起来。
清江震动!
一道滔天巨浪,涌上高空,巨浪之顶,站着一个身披华丽冠服的老人。
“负责整个清河郡超凡案件的缉刑司季司首,怎么有空来清江晃荡?”
他几乎是奄奄一息地说着话,声音却压过排空巨浪、压过潮涌呼啸,清晰地传入季玄耳中。
站在浪巅的这位老人,身形已显佝偻。
面上皱纹横生,老年斑无法掩饰。
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但是谁敢忽视他呢?
谁能够忽视这八百里清江之主,宋横江!
……
季玄几乎是立刻就收敛了气势,停在空中,微微垂眸:“府君大人,季玄夜巡清河郡,无意发现有妖人遁迹至此。季某身为缉刑司司首,国君授任,生民系命,不敢轻忽!
为免此妖人伤害府君子民,故而情急出手。情况紧迫,未能提前征得府君同意,还请见谅。”
他这一番话,说得水泄不通。
既表达了谦卑,又点出倚仗。还给了宋横江一个台阶。
身为缉刑司排名第三的大人物,统领整个清河郡缉刑司,他的地位不比清河郡守低。
但此时也不得不低头。
他清楚。宋横江今夜既然亲自现身,那就必然要有一个交代才行。
他也觉得,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以人族水族如今的形势。他这个台阶,便已足够。
但宋横江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轻轻的、轻轻地乜了他一眼。
而后这位老人的嘴角微微扯开,露出一个笑容。
就这一笑。
暮气尽去,嚣狂顿生!
“庄承干的后人,真是越来越没分寸。在孤的眼皮底下打生打死!”
他负手于后:“看在庄承干的份上,你掌掴自己十下,便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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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水纹如碎雪
季玄蓦地睁眼。
他不敢相信,在今时今日,在垂垂老朽的暮年,宋横江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提出这样的要求!
宋横江的霸道他当然知道。
宋横江的强大他亦曾翻捡传闻。
但又何至于此?
竟敢折辱他季玄?
即便是国相,大将军,也不曾对他有过如此态度。
有那么一瞬间,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但看着宋横江的眼睛。
那双之前浑浊、昏昏,这时却精芒暴涨的眼睛。
他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就是宋横江的条件。
因为他是宋横江!
……
庄国境内,庄承干掌陆,宋横江掌水。这是庄国立国之约!
理论上来说,清江水君,与庄国国君平级。
整个八百里清江,都是宋横江治所。清江两岸,都属宋横江所辖。
宋横江抓住这个逾矩之错,要杀他也是名正言顺。
季玄明白,清河郡守不会出面,附近的望江城主和枫林城主都不会出面,甚至庄庭那边也不会有人出面。
因为他们一旦出面,事情的性质就变了。现在可以说是季玄个人逾矩,届时便是庄庭仗势压人。庄国境内人族与水族的大战就不可避免。
庄国决计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并不仅仅是内耗将会造成的巨大损失,而是由此而蔓延、或者会引爆开的,现世所有水族与人族的矛盾。
庄国担不起这个责任。
宋横江愿不愿意杀他?
显然是不愿意,不然他根本无需废话,直接便可以动手。季玄再怎么样也是庄庭高层官员,他一旦被杀,就代表着清江水族与庄庭的矛盾已经无可挽回。
清江水府尤其不愿做挑起战争的那一个,因为清江水府还属于弱势的一方。
但宋横江敢不敢杀他?
这个问题也根本无需想象。
不必权衡利弊,无需考虑因果。
澜河的赤色至今未消,那是宋横江给所有对手的答案。
那么,宋横江,还能不能杀他?
他季玄五府圆满,正值巅峰,与四品外楼境也只一步之遥。
在数百年前,宋横江的强大毋庸置疑。但数百年后,所有人都知道他寿元将近的如今。他还有几分战力?
一阵难挨的沉默过后。
“啪!”
“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整整十声,一声不少。
季玄没有留力,既然已经决定接受这样耻辱的事情,他就不会再扭扭捏捏,徒劳惹人发笑。
打了自己的脸,还让人不满意。他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随着巴掌声结束,季玄那张清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他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宋横江,等待他的回应。
宋横江耷拉着眼皮。仿佛又回复了风烛残年的老态。
他似乎说话都有些吃力,只是擡擡手。
“去吧。”
而后便转身。
他宋横江不是个缠磨的性子,季玄既然服软认罚,他也不会再三折辱。
有今夜一行,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接下来,就看那位高坐深宫的庄国之主,会如何反应了。
浪头将他送回清江里,水面相合。
于是惊涛平,巨浪消,整个清江都恢复了平静。
月光洒落水面,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晚风吹过,水纹如碎雪。
……
从头到尾,季玄不敢提那名被姜望刺死的缉刑司修士,宋横江也未说那名被掳去又逃回的贝女。
尽管季玄就是因那名部下而来,宋横江就是为那位治下的贝女而至。
但在这八百里清江波涛汹涌之时,他们都默契地在水面之下,维持着某种平衡。
那是数百年来庄庭与清江水府之间,心照不宣的红线。
当风波散去,季玄停在原地。
没有任何人出现在现场,因为没有任何人愿意直面季玄的怒火。但季玄知道,他今日所受的屈辱,已必然传入了某些目光中。
在那些与他同列的大人物里,他出丑如在光天化日下。根本没办法隐瞒。
但他并没有表现得多么难堪,而是辨别了方向,继续向之前白莲被轰飞的方向而去。
事情已经发生,颜面无可挽回。他要做的,就是不让自己的收获跑掉。那诡异的白色火焰,那个实力不俗的女人,一旦生擒,必然有足够令他满意的收获。
而他笃定在今晚这样的形势下,他代表的庄庭与宋横江代表的清江水族之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那个女人背后无论潜藏着什么样的势力,都决计不敢露头。
所以他还有希望,去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而他来回飞腾百里,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
却说白莲被一拳轰飞,整个人在空中倒飞,绕身的白焰被打灭,所有护身的道术都崩解。
她明白自己再无机会,正欲用最后一丝气力自尽。
但突然感受到一种温暖。
她倒飞的身体,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包围。
有人接住了她。
但这个人实在太弱,竟连季玄轰在她身上的余力也无法承受。不仅在接住她的瞬间,就被她整个人带着一起倒飞,还当即一口鲜血喷进她的脖颈里。
那血,滚烫。
模糊中白莲感觉到两个人坠落地面,又连续翻滚了许多圈。但那个人始终在下方,她始终有个肉垫。
不然老娘就真的散架了,她想。
这个人真的很弱。
白莲感觉到自己很快又被抱起,然后这个人大概是在奔跑。从他喘息的频率,和身体接触到的、胸腔里激烈的心跳,可以知道他已经尽力。
但那呼啸的风声告诉白莲,速度好慢。
这样下去会死吧?根本不可能逃掉啊?
无非是多一个人送死……
这个人是谁?
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部下?
不,不对。不会有任何一个部下出现在这里。
他们,那些人,都很聪明。很理智。
所以这个人是谁?
眼皮仿佛有千斤之重,白莲发现原来睁开眼睛是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
但她顶着一口心气,她必须做到她要做到的事情。
所以,睁开眼睛。
白莲勉强睁开眼睛,视野模糊地晃动着。
那是因为奔跑而产生的颠簸。
她勉强集中精神,将视线收束。从下颔的角度,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
下巴微圆,不尖。溢着鲜血的嘴唇紧抿,鼻梁倒挺,一双清亮的眸子,直视前方。
是姜望啊。她想。
而后陷入彻底的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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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此中少年
姜望还是回头了。
他当然知道危险,也清楚回头是九死一生。
但无论如何,白莲救过他一命,他不能就此转身。
没办法假装不知道她的处境,没办法听若未闻。
他小心翼翼地潜伏,不敢露出一丝战意以被察觉。
但白莲与季玄的大战,威势惊人。
他连余波也难以承受,便一退再退,一绕再绕。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但这种程度的大战,的确不是他所能够参与。
转移了无数个位置,找了无数个角度,也根本无法切入。
他按剑许久,剑竟不能出鞘!
他在等待,等待石破天惊的一剑,等待最辉煌的那一刻可能。
但季玄不是熊问,他也没有被白莲压着打,内府境巅峰更非腾龙境可比。
推开天地门之后,一境一世界。此话不是白说。
在这样的一场战斗中按剑,进益不必多说。
危机炼心,道心砺剑。
今夜他若能出一剑,世界从此不同。
……
一阵眼花缭乱的战斗之后,突然,白莲整个被轰飞。
而且正好从他匍匐的草地上方飞过。
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想法更快。
他第一时间冲出,将白莲接住。
剑未出鞘,但他已出了这一剑!
在内府强者的战斗中,少年郎挺身而出。
噗!
接触白莲身体的瞬间,季玄拳头的余力就已汹涌而至,摧枯拉朽般撕破他的道元防御。
一口鲜血喷出。
撞飞、坠地、翻滚。
他一骨碌爬起来,抱著白莲狂奔。
四灵炼体决全力运转,补充体能,他从未奔跑得如此之快。
只听到风声,风声,呼啸风声。
他心知未必能逃,但他必须一试。
直到身后传来巨浪咆哮,他才知道身后情况有变,但也甚至不敢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所以根本不清楚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直接往枫林城的方向跑,而是先跑向望江城方向,而后折转向东,再折再转,最后才向北去。
如今两个星河道旋建立,他道元充足,倒是可以一口气跑回枫林城。
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在清理了痕迹之后,随意窜进了一处山林。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季玄没有第一时间追过来,为他争取到了宝贵时间。但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速度远不如季玄,一旦暴露行踪,很轻松便会被追上。
而今夜狂奔在路上的人,无疑是最明显的靶子。
所以他选择找个地方躲起来。
找到一处山洞,将这里的主人——一头普通的黑熊暴揍一顿之后,姜望抱著白莲躲进了山洞里面。
但他并未杀死黑熊,而是继续把它按在山洞里,作为掩护。
直到这时,他才有时间察看白莲的伤势。
……
山洞里很干燥,这头黑熊对自己的居住环境挺有要求。
小心翼翼将白莲平放在地上,姜望随手凝出一团火球,悬在空中照明。
那头黑熊明显有些惊惧,但被姜望一瞪,便又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
白莲已经完全昏迷过去,那对勾魂夺魄的眸子,这时候也已闭上。
身上黑衣有许多破碎处,露出白皙动人的风景。那蒙面的黑纱倒完好无损,应该不是凡物。
姜望屏心静气。
最严重的伤口应该是在腹部,整个一圈位置血肉模糊,衣袍碎片与血肉搅在一起,竟看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丙等中品的培元术,是姜望唯一掌握的治疗道术。
究其原理,也只是聚拢木行元气,帮助伤者焕发生机,促进自愈。
对于白莲这样的伤势,聊胜于无。
但姜望也只能试试。
掐诀过后,一团青色元气缓缓靠近白莲的腹部,与她的伤口发生反应。
但见白光一闪,这团青色元气便无声消散。
以姜望培元术的等级,根本无法治疗季玄留下的伤口。
但就在青色元气与白莲接触的同时,某种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姜望四灵炼体决青龙篇圆满,本就对木行元气十分敏感。他清楚的感知到培元术的散去,也没有忽略那一瞬间,通天宫内那支黑烛的变化。
那支黑烛,被点燃了。
在通天宫内,无火自燃。
很奇妙的,姜望下意识地明了,这支黑烛可以燃烧一刻钟的时间,而后便会消失。
但他不知道它是如何被点燃,又应该怎样点燃。甚至也不知道怎么在燃尽之前熄灭它。
总之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的。
唯一清楚的是,它大概与白莲有某种联络。
黑烛熄灭了,短去一截。
它在姜望的通天宫里寄居多时,除了被道脉真灵缠着之外看不出任何特异。却在此时自燃、自熄。
而随着这一瞬间的光火,一门道术出现在姜望的脑海里。
就这么一瞬间绝不应该短去那么多分量,应该就是这门道术的原因。
“肉生白骨,魂回腐身……”
姜望下意识地呢喃着,右手无意识地掐诀,到最后被一层白光所笼罩。
那光应该是惨白色而非炽白,本应是阴森的,但却莫名有一种圣洁的感觉。
将这团白光覆于白莲腹部,她腹部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起来,开始复原。
到最后,白莲的呼吸竟都平缓下来。
而姜望甚至都不知道这团白光从何而来,它的原理是什么,它动用了什么力量。
他只知道脑海里这门道术的名字——肉生魂回术。
突兀出现在通天宫里的那支黑烛……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姜望专注于治疗,也就没有注意到。
在他身后,那头黑熊已经彻底地缩成一团,战战发抖。
……
白莲幽幽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阳光甚至探进山洞来,让白莲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只黑熊。
它靠在洞壁,坐姿非常老实,两只熊掌也安分地搭在身前,一动不动。
紧接着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白莲的视线移转,然后看到了姜望。
他端着一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碗”的东西,慢慢向白莲走来。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白莲莫名的觉得有些好看。
“醒啦?”姜望温声道。
“嗯。”或许是因为重伤初愈,白莲声音意外的绵软。
“你昏睡的时候,总是喊什么稻子。”姜望端着手里的东西,解释道:“我想你大概是饿了。但现在弄吃的不方便。我就寻了些野菜,给你熬了一碗汤。”
“稻……”白莲愣了一下:“为我……熬的?”
“啊。”姜望有些不太好意思:“我小时候家里是卖药材的,分得清草药野菜。放心,都没有毒。碗是我掏空了一块石头临时做的,用道术控火……”
“端过来。”白莲打断他。
“哦。”姜望走近,将手里这碗野菜汤递到白莲面前。
白莲勉强擡起上半身,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想躺回去。
那个“碗”就已经掏得很粗糙,充其量就是一块带坑的石头。而那汤……如果那花花绿绿的粘稠液体能算是汤的话。
凑近了之后,那股奇怪的味道更可怕了……
“喝吧。”姜望又伸了伸,很期待,很诚恳。
“从来没有人为我熬过汤。”白莲说道。
她狠了狠心,把这个“碗”接了过来。
“你现在算是病人,应该得到照顾的。”姜望说。
白莲无法不承认,略过难看的外表和难闻的气味,这碗汤带给她几乎从未感受过的温情。
被照顾……
她从未被照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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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一切有尽时
白莲捧着这碗汤,问道:“你妹妹生病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照顾她的么?”
提到姜安安,姜望脸上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她是一个很乖的孩子,生病了也不闹脾气。而且只要给她买点好吃的,就会很开心。我就给她买啊,蔡记的羊肉、杜德旺的汤锅、桂香斋的糕点……”
姜望一样一样数着姜安安偏爱的食物,白莲越听越不是滋味。
手里的汤,它突然就……它本来就不香。
你妹妹病了你就这啊那的,山珍海味。老娘为了保你一命,九死一生,你就给我喝这种东西?
内心咆哮,脸上干笑。
“好了,谢谢你。”
白莲止住姜望的话头。
她发现这个人算是话少,但是只要提到他妹妹,就会突然很有表达欲。
“嗯,你身子虚,要少说话。”姜望擡了擡手:“你喝,你喝,锅里还有,喝完再给你添。”
白莲自动过滤了后面那句话,几番犹豫,把汤凑到面前。
她忽然停住,又看着姜望,那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你想看着我喝么?想知道……我长什么样?”
“抱歉,抱歉。我忘了,不好意思。”姜望转身往洞外走。
“欸!”白莲叫住他,待他又转回来,才噙着笑意道:“帮我揭下面纱……”
这声音婉转、柔媚,撩人心弦。
姜望觉得嘴唇有些发干,要说对白莲的样子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每一次都令人印象深刻。
这女人身材、声音,还有仅露出来的眼睛,无一不是绝品。姜望无法否认,他对那张面纱之下的好奇,甚至是隐约的期望。
而现在,白莲让他揭下面纱。
无需犹豫。
姜望大步走进,伸手拉住那张面纱,轻轻揭下……
面纱之下……
是一张美丽的……
面具。
那是一张制作精美、构图漂亮的莲花纹面具。奇妙地兼具圣洁与诡异两种风格。
“哈哈哈哈!”白莲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姜望的手僵在空中,又干巴巴地收了回去。
我早该知道的……他想。
“你喝汤吧。”冷冷地丢下一句,再一次被戏弄的姜望愤愤走出山洞。
身后白莲的笑声经久不歇。
姜望站在山洞外,看向天空,表情惆怅。
山洞里黑熊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也惆怅。
待笑声终歇……
“咕噜~”
“噗!!”
白莲的咆哮响起来:“姜望!你是不是想置老娘于死地?它的难喝程度甚至超过它的难看程度!”
……
“来,这是我亲自弄的果酱。选用最甜的野果,用水行道术凝聚最干净的水,用最纯正的木行元气滋养,然后细致控火,用心调和。”姜望一脸诚恳:“你再试试?”
白莲看了看那花里胡哨的一坨,也用诚恳的眼神看着姜望道:“姜望,求你了,野果什么的,直接摘给我就好。我喜欢生吃,真的。”
看著白莲恳切的眼神,姜望神清气爽。
这是姜望印象中,白莲第一次对他服软。只因为他那出神入化的厨艺。
技多不压身,古人诚不欺我!
又跑出去一趟,摘了一大堆野果回来后。白莲在山洞里吃果子,姜望继续守在山洞外。
他看着自己的两只“锅”,有些犯难。
真的有那么难喝吗?
所谓的锅,就是大一点的石头,中间挖了个坑。
一锅野菜汤,一锅野果酱。
一锅花花绿绿,一锅五花十色。争奇斗艳,交相辉映。
他凑近自己的烹饪作品,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没敢下口。毕竟白莲表现得太惨了。昨夜她被季玄暴捶的时候,都不曾那样惨叫过。
但若说就这样倒掉,姜望倒也不忍心。毕竟他很认真的劳动过,付出了心血和努力。
“太浪费了啊……”
姜望念叨着,视线漫无目的地移转,落在了那只老老实实坐着的黑熊身上。
“你,过来。”姜望冲它招了招手。
……
……
姜望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是道院弟子,有天赋,也肯努力,前途光明。有自己的生活,有交好的朋友,有可爱的妹妹。
他的生活,本来平静而光明。
白莲静静坐在山洞里,眼神怅然若失。
事实上她身体恢复得很好,肉生魂回术的效果无比契合。
那是她也只听闻、而不曾掌握的秘术,是来自于黄泉之渊的力量。
这无疑更坚定了她的判断。
然而她却难得的,产生了一丝犹豫。
是因为那碗难喝的野菜汤吗?
还是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时,那个突然而至的温暖怀抱?
白莲无法分辨。
她本不是柔软的性子,却令自己都意外地扮演了半天虚弱。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一切都有尽时,就如昨夜已经过去。
……
当白骨使者出现的时候,白莲已经重新笼上黑纱,看样子气息悠长,并不像受了重伤。
山洞外面,还有一只口吐白沫、瘫软在地的黑熊。
“一只野兽,杀了便是,折磨它做什么?”白骨使者站在山洞外道。
“你倒是意外的仁慈呢。”白莲款款走出山洞。
“看来传闻有误,你并未受伤。”白骨使者当然不会关心一头口吐白沫的黑熊,他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话头,继续道:“我得到讯息心急如焚,还好只是白担心一场。”
白莲自动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软声道:“也不知是谁那么想要我的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不说,还连季玄都勾搭上了。真不怕我被生擒活捉……暴露组织里的全部秘密呀?”
“总之不会是我。如果是我,这会就不会独自前来。”
“当然。我现在死了,对你可没有半点好处。以后嘛,就说不定咯。”
“瞧你说的,无论你什么时候死,我都会很伤心的。”白骨使者转身往外走,还细心地抹去了拦路的横枝。
两人穿梭于山林间,脚踩落叶沙沙。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微妙,看似亲近,又彼此提防。
他们当然可以是并肩作战的队友,可以是为了同一个理想奋斗的同门。但也一不留神,就会成为彼此吞噬的物件。
不得不说,这种同行于刀尖上的感觉,才是白莲最熟悉的状态。
她的脚步越来越轻松,走着走着,突然问道:“使者,有人为你拼过命吗?”
“有啊!”白骨使者头也不回:“那些想杀我的人,经常拼命。”
“也是。”白莲低声笑笑:“像我们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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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行于刀尖
董阿小院中。
第三个道旋眼看就要建立,姜望并未担忧能否成就第一个小周天回圈。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他如今已有这样的自信。
但对于踏入周天境之后所刻印的瞬发道术,他还是有所疑虑。
这是修者刻印的第一门瞬发道术,而瞬发道术对战斗的影响,几乎是决定性的。
在完全能够拆解道术本身之前,一门道术再纯熟、再迅速,也得有个几息时间。而在激烈的搏杀中,一息的间隙就足够致命。
姜望的那柄法器长剑之所以珍贵,就是因为其本身刻印了一门金光箭。金光箭并不强大,但剑器阵纹使得它达成近乎瞬发的效果,它便在战斗中有了应用意义。
不过冷却时间太长,也是它无法忽略的缺点。
在完成小周天回圈之后,通天宫便能够支援他刻印一门瞬发道术。
而就他目前在道院所学到的低阶道术里,确实没有足够令人满意的,缺乏像望江城道院波涛三叠那种极具应用性的道术。
董阿不可能有精力投入到低阶道术的研发和革新,这种事情往往都是道院本身厚积薄发的成果,而枫林城道院崛起的时间不长,底蕴并不足够。
“火行与木行道术,你倾向于哪一个。”董阿问。
作为师长,他对姜望兼修的方向自然是清楚。
木行道术往往束缚力更强,而火行道术攻击更暴烈。
姜望早有想法:“第一门瞬发道术,我希望是火行。更暴烈的攻击,能够更好融入我目前的战斗体系中。”
董阿点点头:“正好国道院最近破解出了一门丙等上品道术。”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点火星跃起。
那火星灵动活泼,稍稍扭动,便化作一朵火焰之花,在他的指尖绽开。
董阿本人虽然最擅木行道术,但一门低阶的火行道术,对他来说也不存在难度。
姜望能够感知到这朵火焰之花的炙烈,尽管它看起来如此静美温顺。
“焰花。”董阿解说道:“自左光烈创造出‘焰花焚城’这门道术以后,各国都有人在尝试破解,国道院也是在不久之前才有了结果。这朵焰花,就是出自焰花焚城。是丙等道术中的最上品。”
姜望非常满意,无法更满意了。撇开天赋异禀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丙等道术就是八品周天境修士的上限。
这门道术已是丙等上品,尤其它还是焰花,是道术焰花焚城的基础。
“董师,就这门道术了。”姜望立即道。
董阿取出一个小册子,丢给姜望:“这里面是印决,嗯,还有一些我对这门道术的思考,你自己拿回去看吧。扣光你剩下的道勋。”
扣除道勋是应有之义,道院免费教习一些常规道术。但如焰花这等品阶的道术,自然不在常规之列。多少人打破脑袋想去换,道勋榜上根本没有。
国道院刚刚破解出来,目前还只在董阿这种级别的强者中流转。肯将这门道术传给姜望,足见看重。
自三山城之后,姜望的道勋本就已经所剩无几,这下是占了大便宜。
董阿虽然为人刚直,常常显得不近人情,但对弟子的爱护也并不掺假。
姜望恭恭敬敬地接过小册,放置入怀。
按理说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这便应该告辞离去。
但鬼使神差地,他又盘膝坐了下来:“董师……”
“有事直说。”
“您知道……有人族掳掠水族,抽取道脉的事情吗?”姜望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董阿的表情。
以他的谨慎,本不会问这样的问题。但这段时间以来,董阿已经在他心里建立了信任。
“然后呢?”董阿眉也不擡。
“这种事情,您难道不觉得可恨吗?”
“谁可恨?”董阿看着他:“水族也有吞噬人族的事情,你又知道吗?要不要让我给你看一看缉刑司的卷宗?”
给董阿的目光逼视,姜望心中紧张,一时讷讷。
“唉。”注意到姜望的忐忑,董阿缓和了目光,“我们都知道,这些只是少数情况。就像人族本身,也有食人恶魔,这难道就能说明人族全部以族人为食吗?”
他的语气也平和下来:“但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两个族群,问题就没那么简单。这种事情不好说。人族水族再怎么亲如一家,毕竟不是一家。”
姜望硬着头皮道:“问题是现在,已经不是少数情况了。我发现缉刑司的人……”
“放肆!”董阿厉声喝道:“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他表情严肃:“姜望你记住。你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好好修行,完美搭建小周天。然后考郡院,考国院。我不管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讯息,这些事情,不是你一个城道院弟子该操心的!”
“是。”姜望低头认错:“弟子明白。”
……
仍然是那处白骨铺道的山洞中。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白骨宝座上的骷髅,却还没有现身。
“还要等多久?”妙玉依然是一身红裳,但是表情有些不太耐烦。
“散了吧。”白骨使者道:“大长老肯定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今天不会出现了。”
“桀桀桀桀……”今天山洞里多了一个干瘦的老人,地位显然不比使者和圣女低,他面向白骨宝座的方向,搭着双手道:“他带着鬼门关虚影,能有什么事情,绊得住他?”
“大长老不是在云国有个大动作吗?”白骨使者声音里带着笑意:“云上之国有什么,你说呢,二长老?”
一位圣女,一名使者,三大长老,十二骨面。代表著白骨道现今的高层力量。
就地位来说,圣女最为超然。但就实力而言,白骨道目前做主的是大长老。
三长老献祭自身,成就鬼门关虚影。如今若说教内谁还能与大长老抗衡一二,也就是二长老了。
“桀桀桀桀……”二长老森森笑道:“莫非是叶凌霄出关了?我倒是有些年未见他出手,也不知他现在骨头是否生锈。”
“那二长老不妨去看看。”妙玉笑着抵了一句,而后一拂长袖:“既然大长老来不了,我便先走一步。”
“急什么,圣女大人?”二长老转过头来,嘴角含笑。一双眼睛中,竟只有眼白。
妙玉笑靥如花:“人家急着回去审内鬼呢。”
“噢?”二长老挥挥手,桀桀怪笑,“去吧去吧。”
……
白骨使者紧赶几步,追上妙玉,很是亲近地道:“还问叶凌霄骨头锈没锈,叶凌霄可比他年轻多了!这老不死的,说得好像他们交过手一般!谁不知道叶凌霄行走天下的时候,他师父师兄都被打死,他靠装死才逃过一劫啊?”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是,他吹嘘就让他吹嘘去。一把老骨头,跟他计较什么?”
妙玉瞥了他一眼:“你怎么像那些三姑六婆一样,嘴碎嘴碎的?还有,别靠我这么近,不熟。”
“哎哟,妙玉。你可变了啊。以前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有了新欢才忘旧爱……”白骨使者凑得更近了,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找到道子了?”
妙玉猛然回头!
白骨使者一下子跳到老远,做出戒备状。
但见妙玉千娇百媚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对你态度好一点,怎么好都行。可你,敢接受吗?”
媚眼勾魂,软声如酥。
“哎!”白骨使者双手一拍,“这下子味道才对!”
“藏好你的小情人,不要被人发现了……”
他笑着说完,顺势往后一倒,便消失在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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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单章,说一些心里话。
今天后台突然收到站短,通知我赤心巡天明天上架。
我立刻就去找了编辑,说了很长一通废话,关于努力用心梦想什么的,才调整到了下周。
对。下周就要上架了。
字数到了,不得不上。
我实在是想象不到,629的收藏,能有个什么订阅成绩。
签约到现在,只有两个冷门到结冰的推荐。
我问编辑,你为什么不看好我的书啊?
论架构论设定,我做了几万字的设定、剧情线,后期绝不会崩。
论文笔,我不输给任何人。
论内容,许多读者都有切实的感动。
论勤奋,我没有断更过一天。
哪怕只论资料,我六百多个收藏,就有快三千推荐票。我挺知足了。
这全是真实资料,我刷了一块钱一张票都天打雷劈。
不比那些刷子强吗?
编辑说,你上推荐的时候追读资料太差了。仙侠的推荐现在又确实紧张。
好的。我明白。我理解。
我没有怨怪任何人的意思,编辑没有必须要为作者做什么的义务。
但真的意难平啊。
我不够用心吗?
不够诚恳吗?
每天四千字写完,我整个精神都被掏空了。
节奏偏慢,我慢慢写行不行?我多写一点免费章节给读者看。没有推荐,靠口碑一点一点累积读者行不行?
好像不行。必须上架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有读者说我写网文是为了恰烂钱。
我接点软文,脑子都不用动,点点发布就行,不比写这个来钱快?
网文和实体对我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平台不同,仅此而已。
我怀着同样的赤心和真诚写小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打击太多了。太多人打击我了。太多事情打击我了。
我终究不是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我身上没有坤皮鼓。
我真的失落,沮丧,产生自我怀疑了。
是不是我真的不适合写网文?
我力求构筑一个真实的世界,把大量的笔触放到小人物身上,是不是真的不合时宜?
我写每一个人、每一个城市乃至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风格气质,都不相同。是不是白费心血?
我为每一个人设计不同的战斗体系,力求符合人物气质,是不是画蛇添足?
我追求逻辑的自洽,剧情的完整,不肯无脑爽,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答案。
但眼前的一切,都似乎要把答案塞给我。
……
我又翻了翻自己的小说。
我有一个“赤心巡天剧情花”的文件,里面是各种剧情片段。一万多字。写了的,划掉。弃写的,往后挪。正要写的,放到前面来。
不断增补删减。
我有一个“赤心巡天资粮库”的文件,里面是各种设定架构。
仅仅只复制一个目录,就应该足能看得出我倾注的心血:
太虚幻境详解,道脉体系详述修,行境界统述,道术等级与代表道术,阵法、阵纹,神通,道勋体系,水族、妖兽、凶兽、野兽统述,功法录,神兵录,宝物录,奇物录,货币体系,地图篇(附势力大概),国,宗。
还有从远古时代、上古时代、中古时代到近古时代的时间线,剧情背景,重要历史节点,时代变迁过程。
一直延续到现世,赤心巡天的故事开始。
我像是写论文一样完成的这些设定,没有意义吗?
它们搭建的这个完整世界,不壮阔吗?
我为这个世界投注的感情,不能够打动读者吗?
我不信。
我不相信。
……
没有什么推荐,就看看加更能不能在上架前涨点收藏吧。
从现在开始,到下周上架之前。
每涨一百收藏,加一章更新。加到存稿耗尽为止。
我至少有十章存稿可以加。
……
或许也没有什么用吧。
我只是尽力做好我自己。
就说到这里。
我一定一定,会写完这个故事。
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追看这本小说的读者。
让赤心巡天这个故事,自赤心始,以赤心终。
——情何以甚,于2019-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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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谁肯轻负少年心
妙玉脸带媚笑,摇曳着离开。
白骨使者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虽然相处很久,但她并不能够看透他。
今天这般作态,有可能是试探她是否发现了道子。也有可能是提醒她,让她注意状态,别暴露发现道子的事实。
所有人都是为一个共同的理想聚集在白骨道,但在那最终的目标之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盘算。
至于二长老,他的表现就明确得多。他根本不在乎妙玉能够审讯出什么结果。也许他与季玄事件无关,但也或许,他清楚妙玉什么也审不出来。
这种老奸巨猾的老东西,她根本不去猜测他的想法。只会被误导,根本猜不透。
针对掳掠水族这条线,负责盯着的人手并不多。
妙玉本身没有告知任何人她会现身清江水岸,能猜到这一点的人,必然对她十分熟悉。
她不知道那个藏在暗中传递讯息的人是谁,挨个的审问也毫无意义,因为他们真的可能一无所知。
她很担心道子的事情暴露,在死里逃生之后,甚至这种焦虑无法抑制地表现出来了。
但现在白骨使者很明显有所猜测了,二长老也不是蠢货。
道子降生现世之后,并不是立刻就能觉醒。相反会被出生后经历的一切所束缚,而后才是漫长的挣脱、觉醒过程。在这之前,道子并不强大,决定他战力的,只是出生之后的修行。
这也意味着,道子很有可能在觉醒之前就被摧毁……或者替代。
这是妙玉之所以秘密行动的原因,尤其是在大长老对寻找道子明显不够上心之后。
作为圣女,作为道子注定的现世道侣,她想做的,就是加快道子觉醒的过程。
于是,在认定姜望便是道子现世之后,她安排了三件事。
三件事,是三个选择。
她要动摇乃至摧毁姜望既有的道德观念,而后帮助他寻回自我。
第一件事让他思考国家、朝廷,第二件事让他思考人族和水族的关系,思考人族本身。
最后第三件事……只能暂缓。
大长老在云国不知出了什么事,暂时失联。二长老和白骨使者都态度未明。如今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毕竟现在太危险了。她想。
她心神不定地走回房间。
以至于她竟忘了,她从来不是会顾忌危险的人。
……
……
很小的时候父亲跟姜望说,水族,就是生活在水里的人。
他们和人族一样,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有自己的亲人朋友,爱恨纠葛。
事实上这也是人们的共识。
这种共识不是平白得来的,而是千万年来,人族与水族的相处磨合,两族之中无数才智之士的努力。
而现在,有人在偷偷摸摸地掳掠水族,抽取他们的道脉炼制开脉丹。就好像为了获取完美的开脉丹,人类可以不惜抽取修行者的道脉似的。
这让姜望感觉到这个世界的错乱、荒谬。
“你以为这种事情没有吗?”赵汝成喝得俊脸通红,说话也愈发随意。
已是深夜,姜安安早已睡去。姜望结束修行之后仍然睡不着,便半夜出来找凌河与赵汝成。
三兄弟聚在赵汝成家里喝酒,喝得醉眼朦胧。
谈及心中纠结的事情,年纪最小的赵汝成反倒最不屑一顾。
“吃人的人有很多,熊问只是其中一个!”他喷着酒气在笑:“你以为啊?只不过很多人不那么直接的吃,他们换个方式吃,你们就觉得吃人的很少。三哥,你太天真了!”
“你三哥不是天真。”凌河也喝了很多,但他这个人即便是醉了,也不会让自己放浪形骸,他半靠在椅子上,缓了一口气,说道:“他啊,有他相信的东西。”
“那你呢,我的大哥,你相信什么?”赵汝成拍拍他的膝盖,咧着嘴道:“这么年轻,整天就像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一样。你为什么啊?”
“我相信人性本善。我相信没有人真的想要吃人,很多时候是逼不得已,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他们不会那样做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想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底下。”
“三哥是有点天真……你是傻啊!”赵汝成有点坐不稳了,索性搭在他的扶手上,用力一甩手,“不要给那种人机会!”
姜望趴在桌上,又灌了一杯酒,酒气上脸,眯缝着眼睛道:“老大是那种对别人没有坏心的人,很多事情他永远不可能去做,然后就觉得,好像别人也不会那样做。”
“人心都是肉长的嘛。”也许确实是喝多了,凌河今晚显得有些倔强。或者说他其实本来就是内心执拗的人,只不过清醒的时候不愿争辩。
“有的肉生了疮,是烂的!”
“在生疮之前是好的啊。”
“不不不,有的人,心不是肉长的,就是烂疮长的!”
“胡说,小五。烂疮长不成一颗人心。”
凌河是真的喝醉了。他们这些人在一起,已经很久没有提过小五这个称呼。
赵汝成嘿嘿嘿的笑了起来:“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人的,我的傻哥哥。”
“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不是人啊。”观战的姜望准确抓住了漏洞,非常自信地道:“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人。不然为什么咱们不叫鬼呢?”
他醉醺醺地高举右手:“所以,我宣布!老大说得对!”
凌河咧开嘴笑了,笑得十分天真满足,
“去他的呢!”赵汝成一个翻身,仰躺在靠椅上:“这个破地方,谁生谁死我都不在乎。除了你们,还有老虎……”
他突然哭了起来:“呜呜呜。还有方鹏举。狗日的方鹏举!”
平日里,对方鹏举表现得最不屑的就是他。也只有这种放开一切,饮得烂醉的时候,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姜望摇摇晃晃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晃了晃:“敬狗日的方鹏举。”
然后一饮而尽。
赵汝成哭了几下,又不哭了,转而气呼呼道:“老虎去九江那么久了,也不给我们来个信,他也是狗日的!”
“对,又一个狗日的!”
凌河半醉半醒着,冷不丁出声纠正他们:“是虎日的。”
……
邓叔不知何时倚在门外,双手拢在袖子里,听着房间里的声音,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唏嘘:“都还是孩子啊……”
夜风卷过他的袖子,一滴血珠无声坠落。
但在落地之前就被某种力量赶上,散至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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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心无灵犀,身无羽翼
姜望几人喝了顿大酒,刻意控制道元,让自己喝得大醉。一顿乱七八糟的聊天之后,也没有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甚至第二天都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好像一起痛骂杜野虎来着。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好受了许多。
巧的是,前晚刚骂完杜野虎,第二天给他送信的人便赶到了枫林城。
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的意思。
送信的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卒,先去道院找到的凌河。
本来凌河见人未见信,心里一凉,险些当场哭出来,后来才知道这小兵带的是口信。并非是什么抚恤慰问之类的事情。
不过对方表示,这份口信一定要三个人都在场才能说。
凌河无奈带着送信小卒跑了一趟,把两个宿醉的家伙都拉起来,最后在姜望家里会合。
“行了吧?念吧!什么口信啊?弄得花里胡哨的!”赵汝成打着哈欠,连珠炮般极不耐烦地问道。
他向来起床气大,此刻对杜野虎的怨气已经溢满。
姜安安由唐敦送去学堂了,姜望正慢吞吞地引导着一条细细水流,刷洗牙齿。
那小卒看了看他,小声道:“杜爷说了,要让你们三个人规规矩矩地听。”
“多大的脸啊,小爷不听了!”赵汝成勃然大怒,转身就要走。
凌河一把抓住他,做和事佬:“听听狗嘴里吐什么象牙,再走不迟。”
“噗,咳咳咳!”姜望一口水呛到喉咙里,
连凌河这样的朴实人都忍不住出声损一下,可见杜野虎的行为多么欠收拾。
他倒是起了好奇心,索性牙也不刷了,随手招来三把椅子,放在院中,居中坐下了。
凌河拉了一把赵汝成,也一起坐下。
“行,我们很规矩了。说吧。”
赵汝成犹自不忿:“他有什么话不能写个信啊,还非得专门派个人跑一趟?升官了?喉咙痒啊?”
那小卒畏畏缩缩道:“杜爷说写信不过瘾,有些感情文字不足以表达。一定要小的跑一趟,说务必要把他的语气传达到位。”
“不识字就不识字!吹什……”
“行行行,你传达吧。”姜望赶紧打断赵汝成,让这小卒继续。
小卒清了两下嗓子,然后模仿杜野虎的嗓门,粗声道:“都给虎哥听好了!虎哥走通了气血冲脉的路子,现在已经小周天圆满!九江玄甲有二十年没有出现我这样的天才了!虎哥已经是校尉职,职位上只比赵朗那小子差半级。但九江玄甲,比枫林城城卫军,要强个两三四等,你们自己算算!”
说到这里,小卒伸手,试探性地在赵汝成头上摸了一下。
不待赵汝成发作,他连忙解释道:“虎爷让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拍一下你的头。”
当然,他没敢说杜野虎的原话是:“给那个小白脸的脑袋盖一巴掌。”
“汝成啊,那两个我都不担心,就你这么个懒货,跟你虎哥的差距越来越大了,可怎么办啊?”
小卒继续模仿道:“好了,说太多你也记不住。就这些吧。对了,我安安妹子肯定很想我了,你告诉她不要太思念,除夕的时候虎哥会回家一趟的!给她带礼物!就这样!”
小卒背诵完毕,长舒一口大气,如释重负。一副“我一个字都没漏,你们快来表扬我”的表情。
姜望等人对视几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憨憨”两个字。
赵汝成轻咳一声,对这小卒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卒洪声回道:“我叫赵二听!是杜爷帐下的小卒!正好回家省亲,杜爷就叫我带个口信!”
“那你们杜爷帐下,有几个小卒啊?”
“三……”赵二听打了个激灵:“杜爷不让说!”
“看来只有三个。”赵汝成摸了摸下巴:“行,你表现得很好。是个合格的狗腿子。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凌河宽厚,还准备留他吃个饭。但赵二听自觉说漏嘴,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杜老虎在九江混得不错,尽管“来信”的方式有些气人。终归还是叫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凌河起身回道院修行,他的奠基已经完成,如今正在尝试架构自己的小周天,
而赵汝成打着哈欠往卧室里走:“三哥,我去你床上睡个回笼觉。”
……
……
幽暗山洞里,情状惨烈。
尸体横七竖八的交叠,血腥味道浓得刺鼻。
那味道一下一下地往心底钻,让人汗毛竖起,头皮发麻。
方鹤翎跪倒在地,大声求饶:“饶我一命,我对你们有用,有大用!”
这次他本是跟道院里的师兄弟们一起追杀两名为祸镇民的左道妖人,起初一切都很顺利,但追击至此后,才发现这是一个陷阱。
他们已入重围。
同行的师兄弟们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他见机得快,立即跪倒求饶,才苟延残喘了这么一会儿。
影影绰绰的人围在四周,没有人说话,都冷冷地看着他。
方鹤翎身如抖筛,不停丢着筹码:“无论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我都有帮助!我是枫林城方家的嫡脉嫡子,整个方家都是我父亲说了算!”
“哦?”
随着这个声音,方鹤翎才看到,前方一块石头上,背对他坐着一个人影。
他转过身来,脸上戴着的骷髅状白骨面具,隐隐发出惨白的光。在幽暗的山洞里,显得那双只露精芒的眼睛格外可怖。
“你还有什么用?”戴著白骨面具的人问。
“我、我,我跟道院里很多天才都交好!张临川!张临川是我世兄!他也是三大姓的人,我们交情很好!”方鹤翎搜肠刮肚,飞快地找着自己的筹码。
他似乎听到了面具人的笑声,但也不太确定。
“还有呢?”
“还有沈南七!枫林城道勋榜第五,他一直带我做任务!”
“祝唯我你熟吗?”
“见过,见过!”方鹤翎并不愚蠢,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说容易被拆穿的假话,结果一定是丧失最后一点求生机会。
所以他说道:“只是见过,但祝师兄那样的人,不可能被掌控。我听话,我合作!而且他已经去新安了!”
戴著白骨面具的人不置可否,而后突然问道:“方家你能做主吗?”
方鹤翎只愣了一息时间,立刻道:“能!能!完全可以!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
“很好。”面具人说。
然后有一个人走上来,往方鹤翎嘴里塞了一颗白色的东西。
方鹤翎没敢犹疑,直接吞了下去。
“有事我会联络你。”白骨面具人说着,站起身来,往山洞里走去。
一直到身边的那些人都消失干净,方鹤翎才终于确定,他活下来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他才独自一人,走出这幽暗的山洞,重见天日。
他撑着腿软的膝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
然后才往枫林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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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钱货两讫
赵汝成一直睡到下午才醒,他不太舒服地扭了扭,正打算继续睡。但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忽略了。
昨晚,是不是嗅到了隐约的甜腥味?
他腾身起来,随手搭上衣服,急匆匆便往外赶。
经过院中,看到正在练剑的姜望,百忙之中他还丢了一句:“三哥你被褥该换了啊,怪硌人的。”
不等姜望回答,便已不见踪影。
“哎!”
姜望叫了一句叫不住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上旬刚换的新被褥啊。”
他收了剑往卧室去,在床上翻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发现。最后把整个被褥都掀起来,才看到在床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木屑。
“……”
“隔着两床褥子,他还被这块木屑硌到了?”
“或许这就是大户人家吧……”
……
凌霄阁的云鹤并不是像信鸽那样直接在空中飞来飞去,事实上它一直在云中,与云海混为一体。道术力量夹裹资讯在白云间穿行,一直到临近目标时,才有一团云被临时“扯出”,化作云鹤飞落。
在此之前即使捕捉到这股力量,也很难破解其间的资讯,只会得到一团逸散的能量。
所以云鹤传信是安全性非常高的手段。
叶青雨来信的时间通常是在晚上,天黑不久,还未黑透的时候
。这一封信来得晚了些时日,也不知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云鹤从窗中飞来,姜望伸手去接,那只云鹤却一绕,飞到了姜安安面前。
“信是给我的!”姜安安咯咯地笑,放下正在临的字帖,将云鹤化成的云笺和一颗留影石抓在小手上。
“是,是给你的。”姜望宠溺地笑了笑,凑过去准备一起看。
姜安安忽然抓着信扭头往外跑:“不给你看!”
“……”
姜安安猫在卧室里很有一段时间,才回到书房来。
“云鹤呢?”
“我写了回信,飞回去啦!”
正在看道经的姜望扭过头来:“哥哥还没写呢。”
姜安安很得意地瞪了他一眼:“这封信就是写给我的呀,跟你没有关系!”
想当初,她只是蹭着在信上带了一句问候。这才多久,就已经谋鹤篡信,成功取代了姜望的笔友位置。
姜安安又掏出一只可爱的小云鹤炫耀道:“青雨姐姐还送了我一只小云鹤呢。我以后想她,就可以直接给她写信!”
传信的云鹤并不是简单的云兽,它能够寻找到收信人,还能保证所携信件的安全。实在是一件不错的奇物。
君不见堂堂杜野虎杜大爷,吹得牛皮哄哄,却也只能指挥一个憨憨的小卒来回奔波口述?云鹤这等奇物,他见都没见过,更别说拥有了。
当然,姜望也没有……
“行。”姜望酸溜溜道:“你要是信里有不认识的字,或者回信有不会写的字,可别来找我。”
“哼。”姜安安骄傲地指了指小书桌上的字帖:“这几张字帖上面的字,我都认全了!”
“了不起,了不起。”姜望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两句,便继续读他的道经。
“明天给你买新的。买二十帖!”他心里默默喊道。
安安也拿起小毛笔,规规矩矩地临字帖。
姜望翻过一页,忽然想起白天杜野虎的口信,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安安啊,你有时候会不会想起一个人啊?跟哥哥差不多大的一个人,走了有一阵了。”
“谁呀?”
“嗯,没谁。”
安安妹子肯定很想你?嗯?杜老虎?
……
三分香气楼。
妙玉的房间之中,方家的掌权人方泽厚,正端坐椅上,细嗅香茗。
“方员外觉得如何?”妙玉柔声发问。
方泽厚嗅了一阵,将茶盏放下。
“不怎么样。”他似是在评价这盏茶。
“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妙玉倒也不恼,仍是笑容嫣然。
“什么条件都不行。”方泽厚起身,掸了掸长衫,“不是我能碰的事情,我不会碰。”
外界都传他痴迷美色,拜倒在妙玉的石榴裙下。谁知道他在妙玉的香闺里,却是如此不假辞色的样子呢?
“方员外是不是忘了,云国这条商路,是怎么来的?”
方泽厚停下就要离去的步子,轻笑道:“云国商路这件事,我很承你们三分香气楼的帮助。但是在商言商,应当付的报酬我一分未少。咱们钱货两讫,互不相欠。堂堂三分香气楼,还不至于拿这事拿捏我吧?”
“当然不会。如果方员外执意不肯,那我们也不会强迫。”
“多谢妙玉姑娘体谅。”方泽厚说着,又叹了口气:“真不是我不想帮姑娘的忙,但如今云国的形势这般紧张,谁也不敢带人出境。不管那个人是谁,风险都太大了。”
妙玉妩媚一笑:“方员外不必多说,妙玉都明白。”
“妙玉姑娘深明大义,气度非凡。方某就先告辞了,下回再来叨扰。”
方泽厚拱拱手便离去。
看着关上的门,妙玉笑了笑。
“如果真是三分香气楼跟你做的交易,你当然是钱货两讫,互不相欠。”
“可帮你的是白骨道,你怎么清得干净?”
……
望月楼,某间密室里。
方鹤翎负手问道:“人都安排好了?”
站在他下首的管事低头回道:“安排是安排好了。不过少爷,现在……”
方鹤翎挥手打断他:“照我的吩咐做了就行。这事我做主!”
管事在方家已经做了十几年,当然很清楚方鹤翎在方泽厚心中的分量。
但事关重大,仍不免面露难色:“咱们打通这条商路不容易,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谁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如果被云国那边查出来,咱们的生意可就完了。”
方鹏举一死,方家的未来就已经不如其他两家被看好。再加上之前吞心人魔打破护祠大阵,杀死族里的支柱强者、主心骨般的存在,整个方家的声势如今已摇摇欲坠。甚至可以说,有一大半都全靠独家沟通云国的这条商路撑着。
所以方家其实冒不起险。
但方家如今的掌权者是方泽厚,族长名头也只是等那位缠绵病榻的老族长咽气罢了。方鹤翎作为方泽厚的嫡子,板上钉钉的未来族长,又在城道院内门修行。他说的话,下的命令,这管事实在无法抗拒。
因为催促得紧,他甚至没有机会去报告方泽厚。
“对你来说来路不明,对本少爷来说,却清楚着。你大可放心,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方鹤翎三言两语打发了管事,而后离开暗室。
很快就走入一个包间,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
他今天在这里宴请师兄弟们,什么也不知晓。
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情,须都赖不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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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星河论道
太虚幻境,姜望驾驭论剑台,直冲星河中。
两个论剑台相逢,场景变幻。
依然是那个四四方方的房间,简单空阔。
依然是独孤无敌与甄无敌。
“独孤兄,好久不见!”甄胖子表现得兴高采烈。
话音刚落,人已被一道旋风卷走,避过姜望攻来的剑光。
“哎呀你怎么上来就动手!不叙叙旧吗?”
嘴里不停,手上也没闲着。
顺势两道风刃逼开姜望,而后地刺突起,缠藤飞绕。
姜望挥剑破风,前突。
斩碎地刺,前突。
割断藤蔓,前突。
紫气东来剑杀法化入每一式中,姜望一直前逼,一息不止。
这个战斗的空间非常空阔,但也经不住甄无敌一退再退。
尤其姜望有意保持着压制,一路把他往墙角逼,锁死他的腾挪空间。
甄胖子震惊地发现,一段时间不见,对手对他眼花缭乱的道术已经应对得十分熟练!
饶是他怎样奇招频出,却仍一步步地陷入封锁中。
无奈之下,他开始解放实力。
十指变化,掐诀速度几乎出现幻影!此时他的每一门道术,都在半息内完成,达到了“伪瞬发”的效果。
三道金光箭成品字型开路,姜望堪堪避过,又有一排风刃斜切而来。
姜望剑涌紫气扫荡道术力量,甄胖子却已身卷狂风,一举跃出困境!
他的伪瞬发状态不能持久,不然完全可以一整套攻击击溃姜望。但仅仅用于脱困,倒也已经足够。
但其人刚刚跃出,迎接他的,却是两条灵动至极的藤蛇!
事实上姜望的道术从来就不弱,四灵炼体决青龙篇的大成,尤其令他亲近木行元力,对木行道术至少增加三成掌控力。
只不过在上次的战斗中,姜望认识到他的掐诀速度要比这胖子慢一至两息,所以他道术的使用很谨慎,一直引而不发,只等到最关键的时刻。
在甄无敌“伪瞬发”的状态消失,自以为脱困之时。
那两条藤蛇不仅拦在必经之路,攻击角度还刁钻毒辣,令他难以回避。
而身后,姜望已再次仗剑赶上。
“还以为找到一头肥羊呢……果然,出现在这破地方的人都是怪物。”
在这样紧急的时刻,甄无敌还赶着嘟囔了一句。
他于半空中聚出一团水盾,迎向姜望的剑。肥胖的身躯一点也未影响他灵活地转身,竟探手抓住一条藤蛇,猛砸到另一条藤蛇身上。
姜望早已吃过重水盾的亏,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一剑下倾,整个人极速低冲,自甄无敌身下穿过,而从他背后举剑而起!
此时甄无敌刚刚解决藤蛇,胖手下压,一道火球直面姜望。
剑芒横切!
姜望便要将这火球直接切开,不给甄无敌再次摆脱的机会。
但他的剑,无比沉重!
什么狗屁重水盾,原来也是谎言。甄无敌压箱底的秘术并非是重水之盾,而是能够将重力压缩在任何道术上。至少这道火球便是如此。
轰!
爆裂的冲击波炸开,姜望避之不及,瞬间被轰成飞灰。
甄无敌一屁股坐在地上,抹着汗道:“娘的,这次真的差点输了。”
……
【对方已拒绝邀战。】
福地之中,姜望有些牙痒。他刚刚已经逼出了那胖子的底牌,眼看便能一雪前耻,没想到这死胖子还有底牌!
但尽管如此,覆盘刚才的战斗,姜望自认并不是全无胜机。最主要是他在最后关头,有些急于求成。如果继续执行压迫战术,不给甄胖子机会,未必会输掉比斗。
二十点功的损失让人肉疼,如今总计只剩3340点。
最可恨的是他立即便要再战,那胖子竟然拒绝了!
肥胖纸鹤飞来,上书:独孤兄弟,今日兴尽,改日再战!
说好的有空就来切磋呢?
不在太虚幻境的时候,这胖子一天一只纸鹤的求战。今天就打了这么一场,他倒是兴尽了?
姜望回曰:不要脸!
甄无敌:你怎么骂人呢?
独孤无敌:不服来战。
甄无敌:嘿,我不中你激将法。
姜望懒得再回复,开始在脑海中再次覆盘整场战斗,寻找自己处理出错的点,以避免下次再犯。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他实力进步如此之快的原因之一。
甄无敌:怎么不说话了?
甄无敌:独孤兄?
【甄无敌邀请你进入星河空间。同意/拒绝。】
姜望想了想,出于对星河空间的好奇,选择了同意。
论剑台启动,环境变幻。姜望出现在一个小小凉亭之中。
凉亭悬于虚空里。
远看星河倒挂,近看星辰漫天。时有流星从两边匆匆划过。
堪称壮阔。
凉亭内部就极为寒碜了,只有石桌一张,石椅两座。
甄胖子的肥肉就堆叠在其中一个位置上。
“哎哎,别动手啊,这可不是论剑的地方!”他摆着手道。
姜望左右看看,没有说话。
甄无敌顾自在那边埋怨道:“就这么个破地方,花了我十点功啊?刚才白赚了。”
姜望听得眼皮直跳,因为这胖子赚的十点功正是他的。
“咳。”甄无敌话锋一转,很有自信地说道:“经过刚才那一战,想必你已经知道我的出身了。”
在太虚幻境之中他并不想暴露身份,然而刚才的战斗里,他没忍住掀了第一张底牌,因为已经掀过一张,所以胖罐子胖摔,立刻又掀了第二张。
这也导致他的身份再也隐瞒不住,因为他们家族的代表秘术太有名了。
当然这只是甄无敌自己的想法。
事实上姜望并不知道他是谁。
“啊,原来你就是……”
“对,我正是……”甄无敌等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等到姜望的下文。
只得嘿嘿道:“你懂的。”
姜望完全不懂。
“找我来有什么事情吗?”他问。
“嘿嘿,独孤兄弟不觉得太虚幻境里太无聊了吗?每次进来就只有一个三步见方的小房间,除了战斗就是战斗。推演吧,功少得可怜,我奉献了不少功法才积累了一点点。战斗吧,变态还那么多!”甄无敌看样子是积怨已久。
“你是第一个跟我回信回这么多的,所以就邀你过来聊聊,交个朋友。”甄无敌左右看了看,继续道:“等以后鸿蒙空间开放了,再找地方聊天什么的,就方便得多,也不需要耗功了。”
若论对太虚幻境的了解,姜望自然远远不如面前这胖子。因为他的虚钥是“捡”来的,太虚幻境本没有他的名额。
从甄无敌的话里,姜望得到了不少资讯。一个是如甄无敌这等人,在太虚幻境的根据地只是一个三步见方的小房间,他不一样,他有福地。虽然排名越来越低……
第二个是,原来可以透过贡献功法给太虚幻境,来反向获得功。
第三个是,太虚幻境之后会开放一个鸿蒙空间,应该是一个类似于公共空间的地方。而且进入不需耗功,明显是鼓励交流。
什么情况下会需要开放这样的空间?姜望只想得到一个可能——太虚幻境里的人将会增多!
或许有一天,太虚幻境会对所有修士开放。
而已经尝试过太虚幻境好处的姜望,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将是一场怎样的浩荡变革、人道洪流?
或许会直接改变整个现世的超凡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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