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八十三章 穹似盖
“什么地方呢?”姜望问。
赵玄阳瞥了他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的平静。
但也并不很在意。
“因为一些特殊的历史原因,在现世,有一些地方,不与现世同。”赵玄阳简略的说了一句,又道:“我们现在就在这种地方。”
坠下来的时候,姜望便已经观察过环境。
这是一处……
无光的洞窟。
怪石嶙峋,阴阴森冷。而岩浆流于窟口上方,不曾落下一滴。
这一幕……姜望其实很熟悉。
赵玄阳略显得意的声音还在继续:“当世真人照见真实,洞察现世。没人帮忙遮掩,我俩自是无处藏身。但在这种地方就不同,他反倒限制极大。”
“这到底是哪里?”姜望道:“我倒是没有感受到太多限制。”
“呃,因为你比较弱。”赵玄阳很直白地说道:“与现世的联络愈深,在不同于现世规则的地方,所受限制就愈大。”
“当然。”他又照顾着姜望的情绪,很贴心地补充:“弱不是你的问题,毕竟你还很年轻。”
“谢谢。我确实被安慰到了。”姜望道。
赵玄阳左右瞧了瞧,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应该对这地方不陌生才对。”
“还记得清江水底吗?”他问。
姜望一直知道,若说涉魔之事,庄高羡君臣能够拿出什么证据来,一定与清江水底的上古魔窟有关。
因为他的确去过那地方,也的确接触过魔。
虽然事实上,养魔的是宋横江,勾结白骨邪神又对抗白骨邪神的,是庄承干。
从头到尾,他只不过是一个被庄承干摆弄的、误入那场数百年生死局的棋子,他只不过是一个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坚持,挣扎着跳出棋盘的路人,
但这些事情,他说了不算。
不能被人承认的真相,也根本无法被称之为真相。
若不能逃脱玉京山的审判,他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赵玄阳之所以这么问,想来也是知道了一些情况,至少知道姜望确实去过清江水底的那座上古魔窟。
但庄高羡那边,肯定没有实话可讲。
姜望完全能够想象得到,庄廷是如何编排他,那个故事又是怎样合乎逻辑,看起来真实可信。作为庄承干的子孙,庄高羡有那样的天赋,而杜如晦有那样老道的智慧。
“上古魔窟?”姜望皱着眉头道:“不是说我勾结魔族么?怎么还带着我往上古魔窟躲呢?”
赵玄阳温声笑了:“庄高羡那人我信不过,真话我都当假话听。你也莫要怨我,老头子们同意顺手扼杀你,我就听命而行罢了,大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再怎么超凡脱俗,也不能完全免俗。多多少少要给国家、宗门一个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怨我也没关系。这是你的权力。”
姜望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只是问道:“我其实很好奇。我何德何能,可以引起景国的警惕,竟要提前将我扼杀?景国有你,有淳于归,还有一个史上最年轻的真人李一。难道还会忌惮区区一个内府境的姜望吗?”
赵玄阳抓着他的胳膊,往魔窟里走,随口说道:“你就不用拿我和李一放在一起,给我脸上贴金了。我能不能和他比,要在洞真之后再说。至于你的问题……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个干苦力的嘛。不过我猜想,大概那些老头子本就想敲打一下姜述,而庄高羡又正好递过来一个锤子,不敲白不敲,顺手就敲了?”
他叹了一口气:“齐国最近,确实是太威风啦。”
细想来,的确如此。
齐国先是灭了阳国,完完整整地接收了阳地版图。
继而在近海群岛,把钓海楼逼迫得成立镇海盟以自保。
但镇海盟这手笔虽然宏大,作用能有多少,仍然存疑。
新开的海疆榜,副榜一开,姜望就是第一。没过多久,计昭南又去拿了个正榜第一,简直是轻松写意。年轻一辈天骄,对钓海楼完全是呈现碾压姿态。
此后平等国在大师之礼上闹事,很多人等着看齐国的笑话。齐国却转身就兵出夏国,插旗剑锋山,逼得夏国交出一名神临境的平等国成员,顺势来了一轮大扫荡。
再加上观河台上,拿下黄河魁首,紫微中天太皇旗,招摇古今。
可以说无论是在近海群岛、还是在东域南域、在观河台,齐国都是风光无限,强势无匹。声势直追当年的大旸帝国。
这样的一个齐国,当然不是景国所乐见的。
姜望苦笑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是适逢其会?”
赵玄阳一边走,一边道:“不要妄自菲薄,你本身的天赋,也是很重要的。庄高羡为了解决你,花费的代价可称不菲。老实说,一开始我觉得这太夸张。但是真正接触你之后嘛,我倒是能够理解了。只能说,姓庄的果然不会做亏本生意。”
姜望叹了一口气:“这算是夸赞吗?”
“我只是一个喜欢说实话的人。”赵玄阳笑着回应了一句,又道:“不要紧张,现世里的这些魔窟都废弃已久,没有什么危险可言。跟着我走,很安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间巨大的窟室。
这处上古魔窟,与清江水底的那一座,格局并不相同。
这里空间更大,环境也更复杂。
有十几个洞口,挂在窟壁上,黑幽幽不知通往何处。
超凡修为带来的视野,并不受无光的环境影响。但这里的确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清江水底那一座魔窟,好歹还有些宋横江庄承干他们当年的布置。现在这一座,则是什么痕迹也不剩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姜望问。
“我打算什么也不做。”赵玄阳面带笑容:“我们在这里住个七八天。苦觉和尚一直找不到人,自然就会放弃了。然后我再带着你,大摇大摆地去玉京山。多气派!”
姜望叹了一口气,他今天总在叹气:“这就是你说的,万里避真人?”
“怎么,藏起来不算?”赵玄阳反问。
姜望无言以对。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赵玄阳松开手,招呼道:“来,别客气,请坐。”
他自顾在一块形如磨盘的巨石上坐了,开始闭目养神。想来应对一位当世真人的追击,他也并不如表现的那样轻松。
姜望左右看了看,便往看中的另外一块石头走去。
“不能走太远。”赵玄阳的声音提醒道:“坐我旁边。”
姜望叹息一声,回转过来,坐在了他旁边。
好在这块石头够大,两个人各坐一边,也并不拥挤。
姜望坐定之后,就开始探索内府。
赵玄阳虽是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声音却适时响起:“别妄动神魂。”
姜望只得散去了神魂之力,无奈道:“修行也不让,那我干什么?”
“不如发会儿呆吧。”赵玄阳道。
“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吗?”姜望问。
“那我陪你聊聊?”
“算了。”姜望仰躺下去,双手枕着后脑,清亮的眼睛瞧着洞窟穹顶:“我还是发呆吧!”
上古魔窟的洞顶实在没有什么可看,姜望却看得入神,以至于眼神都有些飘渺起来。
赵玄阳无法得知,这个他非常欣赏的年轻天骄,此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经历了观河台上的光芒万丈,天下称颂。紧接着没几天,就身负通魔罪名,遭受天下唾弃。
从巅峰到谷底的滋味,有多少人能够承受?
而此时的姜望……
在想什么呢?
……
……
天穹似盖,流云如奔马。
凌霄秘地中。
尊贵的镇宗长老阿丑大人,正在与一只小灰狗玩耍。
此时的阿丑体型缩得极小,只比蠢灰大上一轮,正咧开大嘴,吐着舌头,跟小灰狗快乐地蹦来蹦去。
忽然听到一阵风声,阿丑立即肃容,神态端庄了起来。
一巴掌就把紧跟在他屁股后面蹦跳的蠢灰按停。
蠢灰眨巴眨巴眼睛,很是懵懂无辜,不明白新任的老大,怎么说不玩就不玩了。
不一会儿,叶青雨便翩跹而至。
“来了啊,青雨。”阿丑很有长辈风范地沉吟道:“那个,安安的课业怎么样了?这孩子很贪玩,你可要监督好。”
好像全然不记得,姜安安的课业之所以没能及时完成,便是因为被他带着溜出去玩了。
“差不多了。”叶青雨随口回了一句,便问道:“你呢,跟蠢灰玩得开心吗?”
“呵,有什么好开心的。帮安安照顾一下罢了。”阿丑的眼睛都翘到天上去了:“这种小土狗,我放个屁就能崩死一百个。”
蠢灰歪了歪头,当然是听不懂的,又很是亲近地往他面前蹦。
阿丑仍以肉爪无情拦在前面:“别靠本座这么近!”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却是蠢灰伸出舌头,热情地舔了起来。
阿丑迅速收爪后退。
蠢灰以为是跟它玩游戏呢!更快乐地往前蹦。
在叶青雨面前,阿丑老脸挨不过,两爪灵巧一翻,把蠢灰摔了个四脚朝天:“给本座老实点!”
蠢灰四仰八叉,仍然非常快乐,尾巴飞快地摇动着。
叶青雨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放弃了从蠢灰身上着力的想法。
“丑叔。”她直接问道:“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
说时迟,那时快。阿丑猛地跳将起来,跃至空中,显出三丈长的本相,獠牙露出,细长尾巴上缀着的水球中,隐隐鼓起涛声。
一时气势凌人。
“谁这么大胆?”他怒吼如雷:“本座生撕了他!”
“赵玄阳。”叶青雨道。
阿丑愣了一愣。
“今天风好大。”他的獠牙收了起来,尾巴也垂下了,身上的长绒毛,也变得特别柔顺。
甚至他在空中都有些摇摇晃晃,立不稳当:“我怎么有点不胜风力?吹风吹多了,可能要中风。唉,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先回屋里歇着去。”
说话间,便摇摇晃晃地飞走了,消失在空中。
唯有蠢灰还懵头懵脑的,不知道“大哥”怎么突然就走了。原地翻了个身,利索地爬了起来,又瞧着叶青雨摇尾巴,想讨一些灵果儿吃。
叶青雨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过得一会儿,一朵云团坠落,在空中显化身形,伸展四肢——却是阿丑又折返了回来。
他飞到叶青雨身前,垂头丧气道:“青青啊,你别这个样子,不是丑叔不帮你,景国咱们干不过哇!”
“那就眼睁睁看着安安的亲哥出事不管?咱们以后怎么好意思面对安安?还有蠢灰!”叶青雨单手把蠢灰拎起来,叫阿丑看清楚,美丽的眼睛里水光盈盈的:“蠢灰也是人家的,你天天耍得可开心了。”
如果蠢灰机灵一点,这会就该配合起来卖惨了。
可惜它没有。
它被拎在空中,反而欢喜地不得了,咧着嘴疯狂摇尾巴,哈喇子直往外冒。
阿丑用肉爪拍了拍脑门,很是头疼的样子:“那怎么办嘛,人家拔一根腿毛都比我大腿粗。至少也得有个真君,才能在景国人面前说得上话。你爹为什么闭关,还不是怕在你面前没有面子嘛!?”
砰!
说话间,他脑门上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白衣飘飘的叶凌霄现出身来:“一天天的,就你话多!吃的就已经够多了,说的比吃的还多!”
阿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并不说话。
叶凌霄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幸灾乐祸地笑道:“我就说这小子不咋行吧?先还只是在齐国混不下去。还怪骄傲的说去楚国办事,好嘛。一眨眼的工夫,全天下都混不下去了!”
叶青雨垂着眼睑不说话。
“好了好了。”叶凌霄不笑了,声音也缓了下来:“云国中立的国策是不会变,但维护人族公理的立场也是不会变的嘛。通魔是人族大罪,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关心的。刚好你爹手里有一些庄某人的黑历史,等玉京山公审的时候放出去,他可就没工夫再找别人的岔子了!你说,他有问题,他的证据还能让人相信吗?”
“真的?”叶青雨擡起眼睛。
“那当然了!”叶凌霄自得地道:“你真以为你爹只会闭关啊?爹一看我的宝贝女儿不开心,就赶紧翻箱倒柜找证据去了好吗?你呀,少听一些捕风捉影的屁话!”
阿丑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把眼睛一瞪,就要开口。
但是一道更凌厉的眼神霎时瞪了回来。
好嘛。
阿丑眨了眨眼睛,在委屈之中,还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破坏叶小花在女儿面前的伟岸形象,绝对是凌霄阁最大的罪名之一。
即使是地位崇高如阿丑,敢犯此罪,也难免要挨揍。
叶青雨展颜一笑:“爹,你也太厉害了吧!”
“那还是姜望更厉害。”叶凌霄不屑一顾,撇着嘴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没被人满天下地追杀过,更没有闹得如此天下皆知。”
他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唉,你爹都只会追杀别人。”
------------
第八十四章 镜中花(为盟主Bili八个牙露加更!6/7、7/7)
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天空。
但是当人类擡头往上看,却总是能找到类似的心情。
迷界,辛未区域。
空中飘浮的断肢,和四下流散的鲜血,无不在说明,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刚刚结束。
几个年轻的修士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一个看起来最为沉稳的修士出面,向着前方一个身穿青色利落武服的女子拱手道:“多谢这位师姐援手,不然我们……”
他回头看了看一具被师弟师妹们拼凑起来的尸体——那是带着他们来迷界历练的师门前辈,与一个强大的海族同归于尽,再也无法开口教导他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戚:“再生之恩,没齿难忘。”
身穿青色武服的女子,正在肢解一头海兽,分开血肉,将唯一有些价值的骨刺取出来,随口道:“都是同门,不必言谢。”
这女子容貌俏丽,举动之间颇是干脆。用一把剔骨尖刀,在海兽的尸体里灵活游动。
这时一位脸蛋微圆的女修士多看了她几眼,迟疑道:“您是竹碧琼……竹师姐?”
她本想开口叫竹师妹,因为真论起来,还是她早入门一些,但念及对方刚刚表现出来的战力,临到嘴边,改成了“师姐”。
竹碧琼利落地将几根骨刺处理好,收进储物匣中,才看向她:“你是……”
圆脸女修士道:“我是实务长老张长老门下宋文荷,有一回在素瑶师姐旁边见过您。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她隐约认出竹碧琼,并不是因为三年前的见面。而是因为在海祭大典上,她亲眼看到竹碧琼被押上来,也记得那位齐国天骄,是如何以令人惊叹的勇气,为友奋死。
老实说,对于现在传得沸沸扬扬、钓海楼很多人喜闻乐见的姜望通魔一事,她是并不相信的。
不考虑怎么颠覆现世,怎么灭绝人族,却为一个远在钓海楼的朋友,孤身赴海,在一众强者面前据理力争,更亲往迷界拼死为其赎罪……以险些身死的代价,救一个当时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可言的“废人”,哪有通魔的人这样通的?魔族能同意吗?
甚至于她对姜望本人也没有恶感。
对外的宣传自是一回事,但在亲眼见证内情的她心中,姜望在近海群岛所做的一切,实在没什么可以指摘的。天涯台上那辱极钓海楼的一战,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姜望在求一个公道罢了。
据理力争求不得,迷界杀戮海族赎罪求不得,只能以生死决斗来求。
但想来海祭大典上的那一幕,必不会是竹师姐所愿意回想的。
所以在对方承认身份之后,宋文荷才对此避而不谈,转提及三年前旧事……而且提到竹素瑶,无形之中就能拉近她和竹碧琼的距离。
这是她聪明的地方。
也不由得宋文荷先时对竹碧琼的身份迟疑,任是哪个曾经见过竹碧琼的人,也很难把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天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柔弱女子,跟眼前这个战力超卓、出手狠辣的强者联络在一起。
刚才那几个海族是怎么被杀死的,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生死之间的经历,真能带给人如此巨大的改变吗?
在场这些钓海楼的年轻弟子里,也有参与了海祭大典的。却只有宋文荷认出竹碧琼来,实在是彼时彼日,与今时今日,直似有天地之别。
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噢。”对于宋文荷的招呼,竹碧琼只是点点头,随口说道:“在迷界遇到,也算是缘分。”
钓海楼统共就二十四个长老位置,其中实务长老十二名。海宗明与碧珠婆婆相继身死后,依然只是补足了这个数目,不曾扩张。
只要一说姓氏,便足以锁定目标人物。
但也只是一名实务长老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能泰然处之。
现场这些年轻的修士,却无法如此云淡风轻。
谁不知道,现今的竹碧琼,是靖海长老辜怀信的亲传弟子!
辜怀信是整个钓海楼的第四长老。
竹碧琼现今在钓海楼中的地位,并不输于徐元,更在包嵩、杨柳这些风云人物之上。
只不过自辜长老公开收徒讯息之后,她就一直未在人前现身,异常低调。想不到今日能在迷界遇上,若是就此结下交情,也未尝不是因祸得福!
有几个自负容貌的男修士,立时就注意起来,虽是身在迷界战场,也是一个个姿态端庄,眉眼正气。
那最先开口的修士面露讶色:“原来您就是竹碧琼师姐啊。我久仰大名,心向往之!不意今日能于此相见!只是……窘迫了些,倒让师姐笑话了。”
看到竹碧琼投过来的眼神,他又解释道:“瞧我这脑子,竟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护宗长老刘长老的真传弟子方璞。今日能见到师姐,真是我的荣幸!”
“哪个刘长老?”竹碧琼随口问。
八位护宗长老中,可是有两个姓刘的。
方璞从容地丢掷答案:“排名更高的那一位。”
他的师父刘禹,在钓海楼八位护宗长老中,隐隐是影响力第二的存在。随着镇海盟的影响力不断扩大,是有机会进一步,成为第五位靖海长老的!
他故意一开始不说,便是为了给竹碧琼加深印象。并且用这个答案告诉她,自己的背景亦是不凡,与她相差不离。
竹碧琼只点点头,便没了下文。
方璞正要再启话题,旁边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修士便已抢着开口:“竹师姐也是来迷界历练吗?独自一人?”
竹碧琼又换了一把小刀,剥起另外一头牛状海兽的皮来,这头海兽的兽皮可以制成皮甲,价格颇是不错,也是它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随口回道:“对,跟你们一样,来此历练。”
很难想象像徐元这样的天骄,会收拾这种级别的战利品。但这样的竹碧琼,反倒叫他们觉得不那么遥远了。
样貌英俊的年轻修士,用自觉最迷人的角度微微一笑:“独行历练太过辛苦,打个盹儿都不能。不知师姐可需要人帮着打打下手?我处理皮货很拿手的。”
另外几个有意开口的男修士齐欲喷血,属实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会顺杆儿爬。本以为是各展风采,各施手段的环节,这厮竟是开口就要终结比赛!
但此等情况下,又不便再说话。
只能心中恨恨,面上平和。
“你师父是谁?”竹碧琼随口问。
英俊修士往前走了几步,已经很自然地打算帮忙处理海兽尸体,嘴里道:“护宗长老,姓邓。”
论身份,他不比方璞差。论样貌,他胜过不知几筹。
若论沾花惹草的本事,他自问在钓海楼,也算得上天骄级的了!
是以从容非常,信心十足。
“哦。”竹碧琼点点头:“回头遇到邓长老,我会跟他说的。你这么喜欢打下手,该派你去厨房帮忙。”
英俊修士尬在原地。
竹碧琼也不管他是如何心情,只忙着自己的事情。
以前她在碧珠婆婆门下的时候,哪有这许多年轻俊彦追捧?
碧珠婆婆只是一个实务长老,而她在碧珠婆婆的门下亦是极不起眼。
那时候便是有些目光,也都是落在天资不凡的姐姐身上。当然,大概也有些不良善的眼神,被姐姐远远隔开了,不曾落下吧?
只是最后姐姐自己也栽在了胡少孟身上。
这些男人……
脑海里有个尖利的声音在喊:“这种狂蜂浪蝶,还留他们性命作甚?都杀了!”
竹碧琼并不回应那声音,只默默地剥皮,一言不发。
人生就是修炼,战斗、积累资源,回圈往复,如是而已。
像那人一样努力,像那人一样……
方璞施展道术,驱散了些弥漫于四周的血腥味,而后才出声道:“不知竹师姐历练多久了,是否要回浮岛休养几天?”
竞争者的窘迫自然让他开心,但也让他看到了竹碧琼的不好接近。从前者失败中汲取的教训,让他决定转换思路。
“如果竹师姐也要回浮岛,能否与我们同行?”
他很是不好意思地道:“方某实力不济,怕照应不了这些师弟师妹。”
竹碧琼把剥下来的兽皮收好,然后看向宋文荷:“有指舆吗?”
“有有,我们带了一个。”方璞接话道。
将手里的指舆取下来,热情地递过去:“师姐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拿去用。”
竹碧琼接过指舆戴上,沉下心神稍作调整,一阵之后,便将这指舆递回,淡声说道:“沿着这条路线回去,很安全。我都杀干净了。”
她竟然是一路杀过来的吗?
方璞愣了一下,才有些慌乱地接过:“啊,好,谢谢师姐!”
“不必客气。”竹碧琼随口应了,转问道:“对了,我听说有一个景国的天骄在此区域历练,你们可曾见过?”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方璞道:“师姐,您自己可带了指舆?”
“有的。”竹碧琼点点头,不待他再开口,便已经将自己的指舆取出来递过去。
指舆虽然珍贵,但以竹碧琼今时今日的地位,自是不缺。且她的指舆,资讯比方璞带的更完备、更清晰。
方璞接过指舆,亦是戴上,稍作调整之后,便摘下来,双手捧回道:“前几日的时候听人说过,现在应该在我划定的这个范围内。”
竹碧琼接过了:“我也谢谢你。”
“应该的。”方璞赔着笑,又问道:“不知竹师姐找景国人有什么事?”
“哦。”竹碧琼随口道:“就是好奇而已。”
她不欲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大家回去注意安全,就此别过。”
而后一袭青衣飘飘,干脆利落地踏空而远。
在场的年轻修士,齐齐躬身为礼。
……
……
一袭青衣的竹碧琼,在无天无地的迷界里疾飞。
并不是辜怀信苛待于她,既然决定收她为徒,用她来重塑派系信心,辜怀信就不会短视。而是真正地授以真传。
竹碧琼是自己主动要求来迷界历练的。
换做是一年之前,她也决计想象不到今天。
在青羊镇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被姜望使唤着多布了些幻术,就叫苦不迭的小姑娘。那时候天真烂漫,尚觉人世光明。没有什么进取的野心,也没有什么修行的追求。
姐姐在的时候,修行是姐姐的督促。姐姐走了之后,修行只是生活的惯性。
她更愿意在弦月岛漫无目的地散步,享受温煦的海风,和清澈的天空。或者是在青羊镇那样宁和的地方,和那人一起嬉笑逗狗……
人只有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之后,才会拥有对人生的紧迫感。
突兀有一面镜子,拦在身前。
镜中是一张美丽却怨毒的脸。
“竹碧琼!刚才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把他们杀光?”镜中的女人道。
“姐姐。”竹碧琼看着她:“些许言语孟浪,罪不至死。”
“对你有觊觎之心,就该死!”竹素瑶怨毒道:“你难道还看不清楚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你忘了胡少孟,忘了你姐姐为什么落到这个田地?”
“不是所有人都是胡少孟。”竹碧琼道。
“男人都是一样!始乱终弃,忘恩负义!”竹素瑶暴躁起来:“去,回去杀掉他们!”
竹碧琼摇摇头:“师父说,不应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杀人。杀人只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
竹素瑶道:“杀他们不是目的,杀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害不了别人!”
“姐姐你比我聪明,你知道不是这样的。”竹碧琼看着她:“你只是想杀人。”
竹素瑶愣了一下,狞声道:“我发现你变得很快。不听姐姐的话了,是不是?”
竹碧琼摇头道:“不是。”
“那为什么不动手?啊?”镜中的竹素瑶满眼是怨恨:“口口声声师父,你还相信所谓的师徒吗?是不是忘了碧珠那老妖婆怎么对你的?”
竹碧琼低声道:“师父和碧珠婆婆不一样。而且碧珠婆婆她……”
她擡起眼来,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镜中:“她至少对姐姐你……是很好的。”
竹素瑶霎时间暴怒如狂:“我不需要她对我好,我自己完全能够照顾好自己。我需要的是她对你好,我要她对你好!!”
她满眼是泪,泪中又是恨和怨,双手扭曲成爪,几乎要探出镜外来,仿佛要撕破谁的喉咙:“她答应过我的!我进天府秘境之前,她答应过我的!!”
竹碧琼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待竹素瑶的情绪平息下来。
她才伸手按在镜面上,似在抚摸姐姐的脸:“姐姐,不要难过了……你想杀人。我们换一个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