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心巡天 第一百五章 该如何称呼你
天亮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事物驱赶着……
夜色本还有那么点漫长的意味,但倏然之间,晨光就映得窗纸一片亮堂。
于是散尽了。
“算算时间,该去早课了。”玉真懒懒地从床榻上坐起,很是自然地解释了一句。
姜望并不说话。
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似是还未睡醒。
伤重未愈的身体,总是容易昏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昨晚没有睡足,也不够清醒。
但是,不该如此自然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玉真并不在意,就当他是真的的睡着了。
下得床来,轻松将他抱起,便往床榻上送,嘴里道:“呀,小可怜。怎么能躺在地上呢?受寒了可怎么办?真不让人省心。”
慵懒的语调一似莺歌。
好像昨晚把姜望扔下床榻的并不是她。
伤重无力的姜望,似在海上漂流,托着他的水,柔软、博大,却又危险。
能够送他到他该去的地方,也能将他埋葬。
落在床榻上的瞬间,才像是上了岸,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触感。
“躺一晚地板是受地气,对伤势有好处。躺久了可不成。”
玉真把他放在床榻上,温柔地说道:“我晚上回来。”
便脚步轻快地转身。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在她的身后,仰躺着的伤者睁开了眼睛。
恢复了清澈、宁定,是很清醒的一双眼睛——
“妙玉?玉真?白莲?”
玉真的脚步顿住了。
过了一会,才道:“你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那些都是我。”
因为两个人都没有回避,所以这简单的问与答,就变得残酷起来。
“是啊。那些都是你。”
姜望这样说了一句,顿了顿,继续道:“我欠你的我记得,你欠我的你也别忘了,妙玉。”
这是多么平淡的声音。
却把一整夜的旖旎都撕碎。
撕开良辰美景的短暂假象,现实的底色,是如此酷冷。
玉真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姜望亦不再言语。
脊背尚能感受到前一个人留下来的余温。
像是已经很微弱的火,还在轻轻烘烤着他。
但他的心很冷。
他别无选择。
……
……
景国方的苍参、姬炎月、仇铁、傅东叙。
齐国方的温延玉、师明珵,已经脱离了悬空寺的苦觉,和荆国的中山燕文。
一共八位当世真人,齐聚兀魇都山脉!
这八位当世强者,仅仅只是悬停在高空,并未有更近一步的动作,恐怖的威压便已如飓风临境。
整个兀魇都山脉,鸟不飞,兽不走,风不动,树不摇……就连那些火山口里的岩浆,都仿佛凝固了。
远远看过去,在那八个身影之下,整个兀魇都山脉,都仿佛矮了半截!
他们齐齐降临这里,当然是有了发现。
“想不到啊。”齐国朝议大夫温延玉摇了摇头:“景国说我齐国天骄通魔,却把他往上古魔窟里送!”
这是一个中年模样的、气质谦和的男子。衣饰冠带,无不得体,眉眼之间,有人物风流。
此时他看向景国的四位真人,语带讥讽:“到底是你们景国内部的意见并不统一呢,还是赵玄阳压根不相信你们镜世台的公示?”
赵玄阳曾经在上古魔窟外接收过干天镜的情报,也因此留下了非常短暂的痕迹。
他当然以手段遮掩过,但在当世真人以神识卷地、近距离探寻之时,这点痕迹便无所遁形了。
最先发现这里的,是仇铁和中山燕文。
上古魔窟虽然藏在岩浆河底,极难被察觉,但也不可能逃得过真人如此近距离的探究。
赵玄阳和姜望的去向,终是被确定。
仇铁当时便要入内探索,却被中山燕文拦住,说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不如等人齐了再一同进去,也免得到时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事情。
这是有理有据的要求,仇铁没法子拒绝。
于是便有了眼下八位真人齐聚兀魇都山脉的一幕。
面对温延玉的质询,傅东叙只是哂笑一声:“他们为什么进的上古魔窟、怎么进的上古魔窟,还未知晓。温真人开口就要定个性质,是不是急切了些?倒让人觉得格外心虚啊!”
恶形恶相的师明珵,极具侵略性地往前一步:“总不至于是姜望劫持了赵玄阳进魔窟?他若有这本事,却不知是怎么被赵玄阳抓到的?!”
黑似锅灰、壮如铁塔的仇铁,与师明珵在体型和外貌上,都可算是相得益彰。
此时立即一步顶上,拦在他身前。
如牛顶角,相对似两山。
而一袭宫装的姬炎月,施施然道:“中古以降,所有的上古魔窟,均已废弃,断无魔头能够跨域而来。玄阳被追得急了,躲进上古魔窟,正是灵动之笔,又有什么问题?”
苦觉皱着眉头,十分无辜:“谁追得急了,我怎么不知道?”
“诸位道友!”中山燕文在这时开口道:“先不忙着争论,有什么话,我们进去看过情况后再说,却也不迟啊?”
仅看外表,这就是一个干瘦的小老头,任谁也难联想到,他是以屠魔而成名的荆国鹰扬卫大将军。
他的敌人畏他如虎,他的孙子也是……
傅东叙立即接话道:“中山将军说得有理。”
温延玉此次代表齐国而来,当然也少不了被未来女婿反复请托——事实上这正是齐廷派出温延玉的原因所在,就是表示要在姜望这事上尽力尽心。
此时则道:“无论如何,今次我们一定要带回姜望。某些人口口声声说要履行诛魔盟约,却把自己都履失踪了,我很难相信他们的实力,更难相信他们的素养。我齐国天骄的安危,焉能担于庸人之肩!”
“你说谁是庸人?”忍了许久的苍参,终是忍不住了:“年纪不大,阴阳怪气却修了十成十!”
“不思自我进取只思践踏他人,是庸否?以大欺小,以神临欺内府,是庸否?两国之争,不争于国,却欺一未及弱冠之少年,是庸否?!”温延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道:“老朽!”
“你说什么!?”苍参怒不可遏。
向来谦和恬淡的温延玉,真是少有这等与人争锋相对的时刻。
师明珵瞧了这位温大夫一眼,凶恶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诸位道友!”中山燕文再次出来缓和局势:“人还未寻到,你们是否就要在此打生打死?我想你们是来寻人,也非为一战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自古以来,我景国为诛魔盟约,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不知凡几,没想到却有被污为国争的一天。委实令人心寒。”傅东叙摇了摇头:“也罢,我们便进去瞧瞧再说!”
说罢,他一马当先,落下火山口。
那涌动着的岩浆湖,自中间部分缓缓分开,为他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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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肯为一人死万人
傅东叙说话间便往上古魔窟而去。
却见人影一晃,温延玉抢先一步,走到了他前面。
“先贤的牺牲自然不会被人忘却,后辈更要保持操行,不该使先贤蒙羞啊!”
堵在傅东叙面前,温延玉稍稍侧身:“我看还是让中山将军先进去比较好,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诸君以为如何?”
傅东叙亦就停下脚步,微笑道:“中山将军德高望重,我们自然也是信得过的。”
赵玄阳带着姜望藏身上古魔窟,确实是其他人很难想到,而他们很容易推汇出逻辑的事情。不信任庄高羡的人,又不止是靖天六友。
当然,在景国的口径之中,这只会是赵玄阳天才勇敢的灵机一动。
就傅东叙看来,赵玄阳是绝对不会牵涉到魔的,所以他也真没有什么在这么多真人面前动手脚的想法,只要不让齐国人先进去,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中山燕文的身份地位立场,都决定了他是现场八位真人里最超然的那一位。
此时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剩下的几位真人都没有意见,便一步踏出,直接落进了岩浆湖底的上古魔窟中。
当仁不让也。
漆黑的上古魔窟之中,小老头模样的中山燕文落地未久,其他几位真人也陆续降临。
一时……缄默。
足足八位当世真人的神识,几乎把这座荒弃的上古魔窟“撑”爆。
神识几如海潮一般,席卷此地。
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瞒得过他们的眼睛。
赵玄阳和姜望,的确曾经进入过这里,并且待了一段时间。
但现在,窟中无人……
且这里,的的确确出现过魔气,有魔族出手的痕迹!
两个天骄都出事了?
且真和魔族有关?!
傅东叙遽然转身:“你们还敢说,姜望与魔无涉吗?”
“笑话!”温延玉更是勃然大怒:“来上古魔窟是谁的决定,是谁主导的,你傅东叙心里没数吗?拿自己的屎盆子扣谁呢?既见魔踪,谁当承其责?姜望若因此亡于魔族之手,齐国绝不对此沉默!你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你景国天骄通魔之事!”
作为赵玄阳的师父,苍参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走到洞窟中间,闭上眼睛,似在感受着什么。
而那黄脸老僧,也静静走到了一个磨盘般的巨石前。
在齐景两国真人争锋相对、矛盾一触即发的时候。
脾气暴躁的苍参,和惯爱脏话骂人的苦觉,此刻竟是同样的沉默。
苦觉枯瘦的手指,在石上轻轻一抹,把沾染着的那点暗褐色,放到眼前细看……
是姜望的血。
“他在这里,被魔的力量,洞穿了腹部。”
老和尚的声音有些哑:“脏器也毁了……”
他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
那是一种令人非常难受的笑。
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他在那磨盘般的巨石前蓦然回头,用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傅东叙,咧嘴森森道:“镜世台公布的通魔之人,好像被魔杀死了啊?”
傅东叙面无表情。
他感受得到这老和尚的杀意,但并不在乎。
“玄阳他……”身形高大的苍参,声音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暴躁,竟是有些干涩的:“在这里战斗过。跟一个真魔。”
神临境的赵玄阳,和一个真魔战斗,其结果自不必说……对赵玄阳再有信心的人,也不会觉得他能从一个真魔的手底下逃生。
赵玄阳的痕迹彻底消失,也佐证了那个结果……
“这里怎么会有真魔?”中山燕文皱眉道:“早在上古时代,这些魔窟通道就已经彻底断绝了,现世唯一的通道在边荒深处……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若不能找出原因,在座谁能安枕?!”
“这还用说?”温延玉沉着脸道:“自是有某位至少是真人以上的强者,在这边接引,为其提供信标,抚平现世规则,引魔入世!”
中山燕文点点头:“这是可能性最大的解释……”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血傀真魔的存在,真魔宋婉溪是庄承干创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成品”,以前没有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
因为傀主在现世的关系,血傀真魔受到的现世阻碍,并没有其他真魔那么严重。所以也不需要抚平现世规则。
谁也不能想到,一个内府修士,就能接引真魔。
“那么那个人,是谁呢?”师明珵狞然盯着仇铁。
仇铁亦毫不示弱地反瞪:“谁他娘知道是谁?!谁知道是不是你齐国的肮脏手段,暗中坏我大景天骄?”
“说姜望通魔的是你们,偷偷抓他的是你们,把他弄丢了的也是你们。现在说是我们坏你景国天骄?”
温延玉这样的温雅之人,此刻因愤怒而涨红了脸,手指点着仇铁道:“这件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交代!为此我们不惜战争!”
“温真人,慎言!”姬炎月面如寒霜:“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怒而言战,岂是良臣!我理解你心情,但你不该失言!”
“失言?哈!”温延玉怒笑一声,一拂大袖,怒声道:“景国该从唯我独尊的美梦里睁一睁眼了!这话我只说一遍,你们记住!以莫须有之罪诬我黄河魁首,以卑鄙手段擒我大齐天骄,言曰公审,却累其失踪,生死无测!而你们还一个个态度蛮横之甚,无礼之甚,景国辱我大齐已无极!今天如果你们拿不出一个交代来,我大齐必以兵戈来讨!吾以大齐政事堂朝议大夫之名,宣以此言。此言当以天地共证,好叫日月同鉴!”
师明珵将牙一错:“大齐兵事堂师明珵,附此言!”
温延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有师明珵响应,那就不仅仅是气话了。
齐帝姜述给他的许可权,比想象中更大。
昔时九镇桥上师明珵对裴星河的那一句,“齐人不惜为一人死万人”,竟是真的!
而尤为重要的是……
齐天子既然给了温延玉、师明珵发起战争的许可权,那就说明,齐国是的的确确,真的做好了战争的准备!
这是让姬炎月措手不及的!
且不提齐国是哪里来的底气和决心,景国本身也并不会惧怕齐国的战争威胁。
但此时此刻的他们,并没有获得相应的许可权。国战,尤其是与同为天下六强的齐国国战,这不是一拍大腿就能决定的事情。
姬炎月和仇铁对视一眼,而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傅东叙。
在场的四位景国真人里,以实职而论,在这种场合,最能代表景国说话的,也便是傅东叙了。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的点……
赵玄阳现在失踪,生死不知。姜望一事若真要有个交代,也只能镜世台来给了。
而推动姜望通魔一案的,恰是面前的这位镜世台首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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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离题万里
傅东叙要怎么给交代?
自杀谢罪吗?
显然不可能!
对于傅东叙本人来说,自罚三杯都不可以。
他堂堂当世真人,执掌镜世台的存在,毋庸置疑的景国实权人物,岂该为一个内府修士之死,做什么交代?
但齐国……实在是太强硬。
是什么让姜述如此自负?是什么让齐国人如此膨胀!?
昔年旸国极盛之时,也不曾在中域站稳过脚跟。昔日之旸国,今安在?
昔日之景国,却还是今日之景国!
自顾以来,挑战景国者,无一功成,
齐国难道能够例外吗?
但温延玉、师明珵……他们所代表的齐国,实在是太强硬了。
计昭南战淳于归,师明珵战裴星河,现在温延玉当着荆国中山燕文的面,不惜以国战为挟,也要景国给一个交代。
而他傅东叙,担当得起与齐国国战的责任吗?
此时此刻,景国绝无退让之理。景国也绝不会因为齐国的国战威胁,而把他傅东叙怎么样。但是因此引发的战争,由此造成的损失……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承担了主责。
这是非常失分的事情。
景国不惧一战,但景国并没有与齐国开战的计划。恰恰相反,这一次景国四大真人锁境寻人,起因正是要尽快结束与齐国的纠纷,好把注意力集中在牧盛之战。
若真因此开启景国与齐国的国战,那么镜世台首的位置,他决计是保不住的。
这不是官道达成、政纲有继之后的完满退位,他不仅仅损失实质权力,也会折损修行!
傅东叙沉默着,琉璃般的左眼里,无数符文奔流如瀑。
“姜望没有死。”
他忽然说。
黄脸老僧看向他,温延玉看向他,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漫步走到那磨盘般的巨石前,伸手虚点了几下。
巨石上几点褐色的血迹,变得清晰起来。
“这几滴血的落点不一般。”
他说着,伸手虚虚托在半空:“姜望在被魔的力量贯穿腹部打碎脏器之后……在这个地方,被人接住了。”
会在那种情况下接住姜望,当然不会是为了让姜望死的姿势好看一点。所以只能是救他的人。
傅东叙琉璃般的左眼里符文迅速变幻,继续道:“奇怪的是,这个人的痕迹,我却看不到。”
何止是他看不到!
在场八位当世真人,第一次搜寻之下,也只发现了姜望、赵玄阳以及一位不知来历的真魔的痕迹。
“我乖徒儿没死?”苦觉阴郁的老眼,又亮了回来。
傅东叙找出来的痕迹,的确是他先前所未细想的,也是骗不了人的。
“那么他在哪里?”他追问。
傅东叙摇了摇头,看向温延玉和师明珵:“或许齐国真人能有答案?”
师明珵冷声道:“我们要救本国天骄,自是正大光明而来,不至于行鬼祟之事!”
对于师明珵的讥讽,傅东叙并没有在意。
师明珵这句话,他是相信的。
所以他此刻也困惑非常。
那么那个看不到痕迹的神秘人,到底是谁呢?
为何那真魔没有阻拦?为何那引真魔入世的真人,也没有阻拦呢?
还是说其实也战斗过,只是痕迹被抹去了?
就算是抹去了,也应有“被抹去”的痕迹才对……又或者,对方匿迹的能力,远在自己的洞察能力之上?
“什么意思?”全场大概只有中山燕文的心态最为超然,那两个天骄是生是死,齐景战或不战,他都不怎么在意。
因而有更多的心思,来审视这件事情本身。
“那个引真魔入世的真人,又出手救了姜望?”
“也许不止一个真人……”姬炎月猜想道:“互相警惕,互相戒备,然后隐藏了痕迹各自离去?”
“玄阳呢?!”苍参突然问。
傅东叙摇了摇头:“玄阳的资讯我看得应该跟您差不多,只能知道他失踪了。但无法判断他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
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捕捉到了一丝死气。
但很淡很轻,他不能确定属于谁……
也不敢确定。
苍参愣了愣,只是道:“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玄阳是我景国天骄,我一定会尽全力搜寻。”傅东叙道。
苍参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独自往窟外走去。
什么齐景之争,国战之危,全都扔在身后。
这个因为荆国一句“通知”就暴怒如狂的“老派”真人,此时好像什么也不在意了。
他高大的身形,此刻竟然给人佝偻的感觉。
独自离开魔窟,从岩浆分开的道路走出火山口,就在火山口定住。
擡眼看了看天空,浓云低沉,显得很是压抑。
他的眉、眼、鼻、唇、发……迅速凝固,异化。顷刻化成一颗树,立在这座光秃秃的火山上。
上古魔窟之中,温延玉和师明珵一时也有些难办。
说讨要交代,但姜望好像已经获救。姜望活着和死了,要的交代自然不同。
可若说不要交代了。姜望又还失踪着……
“温真人。”这时候姬炎月开口道:“这一次不仅是你们齐国受损,我景国的神临境天骄也凭空消失,不知所踪。此事实在复杂诡异,明显有第三方势力插足,咱们最好都保持冷静。齐人不惧战争,我景人亦不惧。但我等天下强国,就算为战,也是天下雄争。若两国战争是因小人挑拨而起,岂不为天下笑柄?”
景国皇族出身的姬炎月,确实是说这种话的最好人选。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重要情报的缺失,让即使是当世真人的他们,也越思考越混乱。
一个脑补出来的当世真人,和一个未能被他们察觉的黑衣魔族,让所有的推测都离题万里。
温延玉此时也平静了下来,淡声道:“你们需要厘清一件事,此事是景国无礼在先。不是姜望去追赵玄阳,而是赵玄阳以神临欺内府,抓住姜望,要锁回玉京山……由此才引发的他们失踪一事。齐国于你景国天骄失踪无责,你们景国应该对我齐国天骄的失踪负责!”
傅东叙出声道:“庄国那边作为姜望的故国,拿出人证物证,难道不可信?我景国不过是维护上古诛魔盟约,又何错之有?”
温延玉道:“姜望得齐爵任齐职乃齐人!庄国是个什么东西,能定我齐人之罪?庄高羡何人也,能牵着你镜世台走吗?抛开一切不说,在罪名未定之前。因为你们的鲁莽行为,导致我齐国天骄失踪,这个责任,你们难道不该负么?”
傅东叙沉声道:“这是意外。我们景国的赵玄阳也失踪了!”
温延玉扬了扬下巴,只道:“如果你们不想谈,那就不谈了。”
姬炎月分别与傅东叙、仇铁对视一眼,然后出声道:“景国乃人族脊梁,该担的责任绝不会回避。请温真人放心,此事我景国会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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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刀在离原
姬炎月等人有怎样的决心,不得而知。
景国方面有没有诚意、有怎样的诚意,也不必再说。
关于齐国天骄失踪一事,姬炎月代表景国在上古魔窟里承诺的章程,不需要再拿出来了!
八位当世真人从兀魇都山脉离开未久,一个讯息便已轰传于世——
盛国离原城告破!
盛国名将齐洪被斩于阵中,仅以头颅归未都。
盛国之都城名曰“未”,意有“未竟也”、“未及也”,代表盛国之人,有永不停歇之壮志。
齐洪离都之前曾指旗曰,当以头颅作保,必破乌图鲁,擒完颜雄略于君前!
现在……
他的头颅的确是作了保。
离原城已异主。
乌图鲁的军旗和大牧国旗,已经正式插在了盛国国境之内。
而有一件事情,却比这一战的结果更令人震惊。
最终将乌图鲁军旗插上离原城城头的,竟然不是牧国乌图鲁骑军首领完颜雄略,而是齐国的曹皆!
大齐九卒之春死军统帅,名列兵事堂的曹皆!
因衡阳郡镇抚使黄以行之死,被禁足在家的曹皆!
也就是说,牧盛这一战的牧国方主将,从来就不是完颜雄略,跟齐洪对局并最终将他斩落马下的,是曹皆这位齐国名将。
军中不可有二主,真正的完颜雄略,其实一直藏在大牧王庭中,在战争结束之后,才来到离原城,接手防务。
两军交战,其争在力、其斗在智、其杀在勇,主将的风格,决定军队的风格,也决定了战争的走向。
曹皆把完颜雄略军事风格,模仿了十成十。锋芒甚利的名将齐洪,因此展开架势,与他假想中的完颜雄略以攻对攻,兵锋交错,打得不可开交。
若把这场战事的前半部分单拿出来看,可谓是一场极高水准的对攻战,战争双方都表现出非常高明的战争指挥艺术,尤其是在进攻方面,都有着极其锐利的锋芒。
但在齐洪兵锋最烈、意欲一击抵定胜负之时,牧国这边却掀开那遮面的锋芒外衣,现出内里层层叠叠绵密的防御阵网。
齐洪一头扎进“网”中,曹皆果断出手截锋,将其斩于阵中!
盛国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从头到尾,他面对的都是一个在他认知之外的对手。要做到这一点,非牧齐两国通力合作不可得。
齐国方面说,曹皆替完颜雄略领军拔离原城,是为了给齐国天骄姜望要一个交代。
但对明眼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笑话。
曹皆因黄以行一案被禁足的时候,赵玄阳连门都未出,压根也没有对姜望有什么想法。
所以,齐牧联手在先,镜世台宣布姜望通魔,反而在后!
如此一来,齐国这次在姜望通魔一事上异常激烈的反应,也就多了一条更充分的理由——除了维护齐国的荣誉,保护齐国天骄,更是为了掩人耳目,以隐藏曹皆暗代完颜雄略之事!
如曹皆这等级别的人物,万千目光系于其身,一举一动都会被反复琢磨,要想悄无声息地做点什么,实在不容易。
但平等国借势布局意欲引动新旧齐人之争的黄以行一案,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全天下都在看齐天子如何焦头烂额,齐廷上下看起来也的确应对吃力,可事实上齐天子的落子,却是在离原城!
纵观今年以来,先有崔杼刺帝,再有张咏哭祠,衡阳郡镇抚使黄以行一死,马上就被借机挑动新旧齐人之争。
平等国手笔不可谓不大,布局不可谓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招招致命。
然而齐天子是如何应对的呢?
面对崔杼刺帝、张咏哭祠,齐天子直接掀翻棋盘,兵出剑锋山,狠狠给了夏国一巴掌,逼得夏国交人!
这人一交,夏国与平等国也就失去了再合作的可能。夏国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勇气,被一战而破。
面对几乎要动摇国家根基的新旧齐人之争,齐天子的应对,却是借机藏起曹皆,布局中域,向景国开刀!
这刀一斩,新旧齐人之间……确实也没什么好再争。
新旧齐人都是齐人,齐人当与景人争!
争什么?
争天下霸主,争不世之雄!
平等国的诸般落子,深得稳准狠个中三味。
但是在齐帝姜述的手笔映衬下,却变成了殊为可笑的“小打小闹”。
平等国机关算尽的各种布局落子,全被齐帝扯成了幌子,变成了给齐国种种行动打掩护的行为。
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平等国是齐天子的手中刀!
不然怎么这边联络夏国,回头夏国就挨打。那边挑动齐国国内矛盾,让景国趁机出手敲打,回头第一道属国的边城就丢了?
从头到尾,人人闻之变色的平等国,压根就没有被齐天子放在眼中过。
翻手为云覆手雨,不过如是!
离原城一朝被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牧国南下中域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开启。
盛国柔软的腹部,已经彻底暴露在牧国大军的兵锋之前。
盛国的万里沃野,已在牧国铁骑的马蹄之下。
盛国这柄景国手中的利刀,眼看着就要断掉了!
而齐天子不惜把曹皆这“天下之善战者”借调出去,难道仅仅是为了帮牧国做好事吗?齐天子想要什么?
这是所有人都必须要正视的问题,也是全天下都在等待的答案。
……
……
在诸侯列国之外,自也有事不关己者。
官道修行自有其优劣,一方面蓬勃发展,能够以较快的速度催生强大修士,另一方面也被很多强者认为“难成大道”。
世间之路,行者万千。并非新就是好,旧便是腐朽。
现存于世的顶级宗门,大多传承古老,固守其“道”。恒久的强大,本身就是正确的一种明证。
一间静室里,一卷绘着沉云远山的水墨画,悬垂在正壁。
一只三脚兽炉,蒸腾袅袅青烟。
一女尼面画而坐,青烟越过她头顶,结成种种飞鸟之形,自在纷飞。
她妩媚的眼睛,此时宁静。
她绝艳的面容,此时肃穆。
青烟飞鸟与僧衣美人,本身亦是绝美画面。
直到一道声音,自在水墨画的远山中响起,才将人唤回现实中——
“你可后悔?”
……
……
……
……
……
(那青烟飞鸟绕炉三匝,俄而散开,化作一行大字——
热烈祝贺中国共产党建党一百周年!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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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不悔此时
山水画里的远山中,竟有人在。
那人竟还说着话。
这声音难以形容,非要说的话,它像是一道钟鸣。悠远有余音。
很平静,很清醒。
听者应有自知,应有自省。
容颜极美的女尼道:“若为他故,我无悔。”
声音仍自画里的远山中飘出:“人真能无悔吗?他日你青灯黄卷,见鸳鸯交颈,见比目同游……人真能无怨吗?”
女尼沉默了片刻,道:“不悔此时。”
“痴儿。”远山里的声音,似乎更远了一些,好像说话的人,正在往更远处走。
“你要救人,我允你了。你要将他安置回宗,我亦允你了。甚至帮你遮掩痕迹,抹去天机,帮你医伤熬药……你想要做什么,我可以不过问。但你自己须知道,你在做什么。”
余音袅袅,终至无闻。
跪坐的女尼双手撑席,深深低头。
这幅水墨画里的山,更远了,云也更低,恍惚一场雨就要落下。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玉真才擡起头来,望着头顶那些青烟结成的飞鸟,脸上有了一些莫名的欢喜:“我似飞鸟。”
她笑着说。
这是足以动摇春天的笑容,会叫花月都失色。
可惜在这斗室,无人得见。
美得寂寞。
花开有谢时,笑容也无法恒久。
也不知想到什么,她不笑了。
玉手轻移,取来一方陶盖,将三脚兽形香炉盖上,于是飞鸟皆散去。
轻叹道:“可惜只是青烟。”
……
……
月上中天的时候,玉真回到了房间。
她今夜回来得有些晚。
照例是试了药,照例端到床边,照例灌到姜望嘴里。
药还是很难喝。
不同的是,姜望没有再皱眉头,玉真也没有再笑。
灌完药汤之后,玉真坐回茶桌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此时的她,面窗背床。
可惜窗是关着的,见不着月色。床上的人僵卧,也未看她。
茶略苦,当然比不得药苦。
慢慢啜了几口后,她瞧着窗格细碎的纹理,幽幽问道:“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姜望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不记得了。”
意料中的回答。
玉真是不爱喝茶的,虽然品过了八音妙茗,仍觉得茶太涩。
她将茶盏一推,自储物匣中取出一只鹤嘴玉壶来,轻轻晃了晃,酒香顿时满屋。
她就着壶嘴喝了两口。
又问道:“喝酒么?”
“不了。”姜望淡声道。
玉真忽地起身,玉指勾住壶耳,大摇大摆地走回床边。
脸上有些红晕,美眸似笼醉意。
虽着僧衣僧帽,却是掩不住的人物风流。
她瞧着姜望的眼睛,很是蛮横地问:“若我定要你喝呢?”
躺在床上的姜望面无表情:“那我也只能喝了。”
“识时务!”玉真赞了一声,道:“张嘴!”
姜望于是张嘴。
玉真勾着酒壶,轻轻倒转,碎玉般的酒液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弧线,准确落进姜望的嘴里。
“如何?”玉真止住酒液,问道。
姜望默默饮下。
“比起喝酒,我想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说。
不知是不是这酒太烈,玉真似是忽然怒了,伸出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揪住姜望的左脸,使劲捏了捏。
瞧着怪形怪样的姜望,她哈哈大笑起来。
笑问道:“你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何以敢对我呲牙?”
姜望的脸被揪着,但却很平静地说道:“人或为鱼肉,或为刀俎。风水轮流,都是很平常的事。有些事情可以退让,有些事情不能。”
玉真眼神大胆地看着他,手上还用劲扭了扭:“你给我装什么得道高僧呢?脸可以退让,舌不能?”
姜望淡声说道:“你尽可以做任何事,就算杀了我,我也无法反抗。但这样会让你得到乐趣吗?”
玉真松开了他的脸颊,恨恨地道:“不过是仗着我对你真心实意,知道我不会害你。有此恃而无万恐,任性肆为!”
姜望垂眸道:“你骂得对。”
玉真一手把着酒壶,一手撑在姜望脸侧,低下头来,与他对视:“你现在也是个难缠的角色,不是那个单纯幼稚的少年了。你为何不跟我虚与委蛇,骗我说你也对我有意,你愿与我朝朝暮暮……如此,等你养好了伤,天下还不是大可去得?却是不必再看我脸色!”
姜望不语。
“因为你心里有我,你不能拿这话骗我!”
“我没有。”
“哈,你没有?”玉真低头看着他,美眸里有灼人的温度,酒气混在吐息里,一齐冲撞着他:“你知道我现在要做什么?”
姜望只道:“我希望你尊重我。”
“想什么呢?”玉真轻轻啐了一声:“呸,臭流氓。”
这一声“呸”,又轻又细又软糯,倒像是猫尾巴在挠着你。
姜望:……
玉真轻轻一撑,便直起身来,毫不留恋地转身,施施然往回走。
“你走吧!”她说。
姜望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血液奔流,肌肉鲜活,他身体的力量已经恢复,五府海也已经重新恢复了运转。虽远未及巅峰,但少说也有个五成的状态,至少“离开”……已是毫无问题了。
刚才的那口酒,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禁锢他身体状态的“锁”。
只不过姜望原以为那“锁”是伤势,现在看来,却还有玉真别的手段在。
“你太不肯放过自己,这一次的伤,又非得静养不可。所以我用了点小手段……现在你自由了。想修行就修行,想拼命就拼命,却是没人管你。”玉真背对他坐着,慢条斯理地解释完,又问:“怎么,舍不得走?”
姜望当即从床上起身。
玉真又道:“你的随身物品,包括你的那件破布衣服,都在床边的储物匣里。可别落下了,回头又找借口来寻我。”
姜望只得又回身去取储物匣。
“姜望啊姜望。”玉真叹道:“你不妨问问自己,你若是心里没有我,以你这勇夺黄河魁首的绝世之姿,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
姜望弯腰拿储物匣的身形顿了顿,只闷声说道:“我没有什么绝世之姿,时无英雄,才叫我这竖子成名。受伤久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啪!
玉真把酒壶摔碎在地上,从牙齿缝里咬出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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