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鞘 第一百九十九章 煮粥未曾稠
翌日清醒之时,李子衿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忽然瞥见一张脸近在咫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红韶?!你吓了师兄一跳。”
白衣少女蹲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有些大得离谱的包子,上面还窜着热气。
红韶笑眯起眼,咽了口唾沫,说道:“师兄师兄,这店里的蟹黄包好吃,你吃不?”
少年摇了摇头,随手将衣服穿上,将翠渠剑拔出剑鞘,并拢食中双指,横抹过剑身,微笑道:“师兄现在有更想做的事情。”
红韶满脸好奇,却不耽误她吧唧一口啃了下去,蟹黄包被咬出一个大缺口,汤汁浓郁,香气逼人。
李子衿却丝毫不受影响,反倒是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剑上。
早先在那洪州城中,李子衿雨夜洗剑,发现翠渠剑沾过雨水过后非但不锈,反而愈发光彩夺人。
未曾从苏斛口中得到这柄古剑的典故,可单单从它的剑名与雨夜洗剑让剑更锐利这两点来看,不难得出翠渠剑“亲水”的结论。
李子衿又从包袱里,取出那块“黑布”,开启黑布,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淬剑石。
是在乙字帐时,曹参给少年的临别赠礼。
淬剑石乃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宝贝,体型极小,便于携带,使用方法也极其简单,只需要炼气士运转识海中的灵气,再将灵气灌注入淬剑石中,淬剑石在打造之初,核心处便有一处细小法阵,灵气进入那法阵,将法阵催动,法阵触发过后,便会自行“淬剑”。
未曾见过这神奇一幕的师兄妹二人,拭目以待。
少年一手握淬剑石,一手握翠渠剑,运转识海中的灵气。
灵气过洞府窍穴,体内如同出现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当灵气流动到手掌之上,李子衿掌心的那块淬剑石,逐渐有了动静。
漆黑的石头,好似在那一刻变得逐渐透明起来,隐约可见石头中心的那座袖珍法阵。
古老而又晦涩的法阵铭文被灵气灌注,缓缓闪耀着光芒。
苍茫古意呼之欲出,李子衿仿佛可以透过掌心这块石头,聆听来自“远方”的声音,那是岁月的呼唤。
法阵触发的那一刻,右手上的翠渠剑剑身颤抖不停,颤鸣声不断,与少年另一只手掌上的“古韵”相呼应。
随后,淬剑石光芒大作,由完全漆黑的石头变幻为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的模样,石头中的袖珍法阵,散发出奇异光彩,化作一道绵延光线,缓缓流淌到翠渠剑之上。
注入剑柄,流过剑身,止于剑尖。
一柄翠渠剑,在那绵延光线的映衬下显得光彩夺目,教人不可直视。
在夹杂着淬剑石的响声与翠渠剑的颤鸣声中,一场“仪式”正在进行。
这场关乎于剑的仪式,随后在长鸣中陷入短暂的沉寂,光芒缓缓消失,而那颗石头,又再度回归成漆黑模样,并且其中灵气荡然无存。
淬剑石中心的那座袖珍法阵,其上铭文也已经悉数破碎,无力再支。
“哇。”红韶看了眼那柄焕然一新的翠渠剑,在师兄手中熠熠生辉, 又看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文剑仓颉。
李子衿笑着挼了挼小师妹的脑袋,说道:“没关系,后头若能在鸿鹄州寻到仙家店铺,师兄也给你买一块淬剑石。若是鸿鹄州没有,那咱们便等到桑柔州再看。其实若能乘坐仙家渡船,那些仙家渡船上面说不得也有这淬剑石卖。”
白衣少女小鸡啄米一般点头不止。
少年说的还是含蓄了些,其实得到淬剑石的法子远不止他所说这几种。
譬如若能得到机缘进入某座洞天,亦或是某座福地,同样有机会在洞天福地里头“捡”到淬剑石。
只不过往往这样的洞天福地,不会只有一人进去,多半要与其他机缘找到门上来的炼气士,殊死搏杀一番,才有希望拿到如淬剑石这般可以称之为“烫手山芋”的宝贝。
退一万步说,即便在那些遍布机缘的洞天福地中拿到了宝物,能不能活着走出来都还是个问题。
机缘,往往都伴随着风险。
扶摇天下那些洞天福地,既有仙家法宝、奇花异草、灵丹妙药,也有机关诡阵、凶兽猛禽、山妖水怪。
面对未知的凶险,无论是那些偶然进入洞天福地当中的幸运儿,还是刻意去往一番福地洞天寻觅机缘的炼气士们,多半都会选择在进入洞天福地的前期,三五成群,结伴而行。
只有借同伴的力量,闯过那些凶险难关,方能提升存活下来的机率。
然而这样的“结伴”,又通常会在拿到宝物亦或是击杀镇守洞天福地中的凶兽之后无声崩溃,本就不够牢固的关系,更会在面对重大机缘时产生间隙。
山上人的世界往往比山下人残酷许多,其中不乏师门反目,兄弟成仇,父子相弑的桥段。
李子衿暂且还不想在小师妹面前替关于洞天福地的事情,让红韶过早了解这些,反而不美。
不过李子衿的言语,仍旧是让少女有了个盼头。
替翠渠剑淬炼完剑身之后,李子衿这才感到饥饿,带着小师妹下楼吃饭,一边尝着客栈各式各样的特色小笼包,一边闲聊着关于练剑与做人的心得。
少年这个师兄,当得极其称职,觉得身为红韶的师兄,在练剑之外,依然有不少东西应该教给她。
更何况,在李子衿的眼中,自己与红韶之间,除了师兄妹这一层关系之外,还有一层关系。
人,与妖。
那位鱼杨先生所言不假,“引妖向善,道阻且长”。
好在红韶心性“自幼”极佳,对世间万物抱有怜惜之情,许多事情都不需要李子衿操心,他这个当师兄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一番。
少女本就是人间极善。
正值师兄妹二人交谈之际,街道外传来吵闹声,只见一脚踩草鞋的年轻人怀中抱着一笼包子,在闹市中疾驰,身后有数人追赶,好巧不巧的是追赶那年轻人的几人,皆是师兄妹二人所住这间随风客栈的伙计。
看样子,那年轻人怀里抱着的,就是从客栈抢走的一笼蟹黄包了。
路边行人多是幸灾乐祸之辈,也有人想要拦上那贼一拦,却碍于不想琐事缠身,望而却步。
随风客栈的伙计们追了一路,却追不上那个腿脚飞快的小蟊贼,只能是无功而返,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嘴里还叫骂不停。
李子衿笑道:“一笼包子而已,诸位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吧,差点都跑岔气儿了。”
从外头回来的伙计听见了这声嘀咕,便解释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一笼包子确实没几个钱,无非就是几两碎银的事儿,若那蟊贼只是偷了咱们客栈一笼包子走,我们几个也不至于对他喊打喊杀的。有那追人的功夫,倒不如多卖几个包子来得值当,可那蟊贼乃是三天两头来这边偷包子,每次躲在一旁,趁哥儿几个不注意的间隙,端起蒸笼就跑,腿脚麻利得跟猴子似的,追也追不上,若真要细算起来,狗日的蟊贼从咱们随风客栈偷了好几十笼包子了,合计起来,也不是笔小钱。”
旁边另一人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最关键的,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关键是那狗日的蟊贼屡教不改,盯上咱家一只羊往死里薅,报官之后,又因为只是包子失窃,金额实在太小,官府也不管,唉······”
几个伙计都气得牙痒痒,少年望向方才那蟊贼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用过早饭,师兄妹二人上街购置干粮、新靴,顺便瞧瞧有无称心衣物。
之前走的那些山路,吃干了所有存粮,李子衿脚上那双靴子也真是穿破了最后一层皮,春季多雨,泥土软糯,靴子磨损过大容易进水,不好走路。他那双靴子早该换了。
在一间布庄闲逛之时,少年往小师妹手中赛了二十两银子,按照随风城这边的市价,能够买到品质相当不错的衣裳了。李子衿喊她自己逛逛这边,少年则是到布庄对门的药店去买几位草药。
有那防风寒的,有治跌打损伤的,还有一些止血的药材。李子衿买了个顶儿齐,置办妥当,行走江湖之时才能做到心中不慌嘛。
毕竟鸿鹄州这么个小地方,很难找到仙家店铺,仙花仙草不好买,便只好先以这些普通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走出药店时,人潮拥挤,正值百姓赶市之时,有个家伙脚下不稳,撞了李子衿一下,之后融入人群之中,再难找到。
起初李子衿还只以为是那人无心之失,然而当他将手放在腰间之时,才发现自己那枚不夜玉牌以及钱袋子都不见了。
那只钱袋子是少年行走江湖时专门准备的一只,里面没放神仙钱,都是些碎银子,如今大概还剩下个十几二十两。
至于那枚不夜玉牌,更不必多说,经过了岑天池和秦璇之两人“鉴定”,说明玉牌的珍贵性。
整个扶摇天下,仅仅十枚而已。乃是当世奇珍,相当稀罕的仙家物品。
而且对于李子衿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人赠送的玉牌,自诩半个读书人的少年郎,自书童生涯时便听过一句“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对于玉饰,尤其还是生平第一枚他人送与自己的玉饰,少年看得极重,也理应看重。
念及于此,李子衿脚下发力,身形纵起,翻跃过街道,迈过熙来人往,进入布店,只让小师妹在里头多逛一会儿,不要乱走,务必等到自己回来。
之后运转折柳身法,飞跃人海,在随风城的街道上飞檐走壁,寻找那偷取玉牌之人的踪影。
红韶应声之后,师兄便不见了踪影。
少年真像一阵风。
随风折柳,来去无踪。
————
方才只是匆匆一瞥,不过好在那枚不夜玉牌乃是仙家玩意儿,玉牌之上蕴含有不少灵气,而身为炼气士的李子衿对灵气极其敏感。
只需要运转识海中的灵气,加上提起一口武夫真气,将灵气与真气提至双眼,便犹如拥有一双火眼金睛。
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个仅仅匆匆一瞥的人不容易,可若是在一群凡夫俗子之中,找到一缕灵气,其实不太难。
那枚玉牌在人来人往之中,会犹如海上月一般耀眼,恰似黑暗之中一盏明灯,光彩夺目。
李子衿一袭黑红锦衣,身后背剑,站在屋檐上俯瞰一座随风城。
这里是整座随风城的最高处,名为望江楼,层高十五楼,站在此处,哪怕是距离随风城仍有十里路途的白龙江,依然能够见到,此地故名望江楼。
站在这个高度俯瞰城池,那些人来人去,虽不至于如蝼蚁一般渺小,却也相差无几。
初次乘坐仙家渡船时,李子衿俯瞰大地,发现众生如蝼蚁。
试问天上仙人,飞到比仙家渡船更高处的云层之中,低头再看,众生是否如芥子?
若再做大胆设想,想那“天外还有天”,仙人之上还有仙人,天外天的仙人,俯瞰尘世,是否众生连芥子也不如了?
心中无状,眼中无形。
万物刍狗而已,死生自然由命。
差一点点,那个少年剑客就要进入“悟道”的玄妙状态之中,然而就在此时,底下人群里,那盏“明灯”终于出现了。
李子衿回过神来,眯眼望去,果真是他。
一步迈出,身形直落。
头朝地,脚朝天,双手并拢在腰间,少年如苍鹰掠地捕食,划破长空。
————
吴峥躲在胡同之中,怀里抱着一只钱袋子,一枚玉牌。
玉牌正面篆刻“心灯不夜”,反面篆刻“道树长春”。
虽然不懂篆文的意思,可吴峥仍是知道这件东西价值不菲,而方才那位剑客模样的少年,身穿锦衣,身后背剑,更腰悬玉牌和酒葫芦,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
从他身上偷来的好东西,那能不值钱吗?
吴峥又开启那只偷来的钱袋子,细数一番,十八两碎银,不多不少,若省吃俭用一些,大概够他们用上大半个月了。
那玉牌拿去典当,想必也能换个七八十两银子,如此算来,今天一桩“买卖”,便能轻松好几个月了,不亏不亏,这波不亏啊。
年轻人满脸笑意,心中窃喜。
他将碎银重新收入钱袋子中,走出胡同,回到熙攘的人群里,朝家中走去。
走过了几条长街,花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吴峥进了一座偏僻后院,这里距离随风城的中心极远,已经在城池的边缘地带,再往外些,就是城墙了。
住在这边的人,都是些贫苦人家,街道上更没有什么卖丝绸锦绣的布庄,穷人家都是自己忙这些针线活的,哪来银子上布庄买绸缎去,身上的破衣裳是穿了坏,坏了穿,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
这边的街道上,更无酒楼饭店茶庄,唯一的生意活计,可能就是道路尽头的铁匠铺和杂货屋,对了,临着杂货屋与铁匠铺后头那条街,倒是有一家粥铺。
乃是名副其实的粥铺,只卖粥,这边的人家也只喝得起粥。往往家中自煮的白粥与外头粥铺里卖的粥,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外头会多加半勺糖,若愿多加几文钱,兴许能再加一个蛋。
可无论是甜粥还是苦粥,总有人喝。
譬如此时此刻站在偏僻后院房顶的少年剑客,默默看着后院中那群孩子。
那些孩子没有一个人穿着合身的衣服,全都是大自己身型许多的旧衣裳,破缝烂补,想来替他们缝补这些衣裳的那人,针线活一定烂极了。
真可谓是手艺稀碎,不忍直视。
那些孩子手里端着碗,里头是热气腾腾的米粥。
少年剑客沉默不言,站在屋顶上,默默观望。
毫无疑问,那些孩子碗里的粥,都是苦粥。
院中十几个孩子,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可能岁数也不超过十岁,扎着羊角辫儿,穿着个小围裙,模样可爱,惹人怜惜,是个岁数不大,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的小姑娘。
羊角辫儿小姑娘一手拿着锅勺,一手扶着锅,脚下踩着一根小板凳,踮起脚,在后院中的灶台边忙活着煮粥。
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手里端着碗,把后院里的灶台围了个底儿朝天,水泄不通。
有的孩子碗里已经盛上热了粥,便乖巧地退后一步,又去屋外的长板凳旁,从长板凳上面放着的一只蒸笼里,拿出一只包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包子从中掰开,一分为二,自己只拿半只包子,另外半只留在蒸笼里,等着下一位孩子过来取。
后来的孩子也不嫌弃前头那孩子碰过的半只包子,都是先拿已经被掰开过的半只吃,后拿干净的整只,然后将其掰开。
她一边煮粥,一唠叨着喊什么老三老四老五,老八,老九,老十,可能这些不算名字的名字,就都是那些没有名字的孩子,如今的名字了吧。
当一手握钱袋子,一手握玉牌,双手负后的吴峥走进后院之时,有孩子粥也不喝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扯开嗓子喊道:“老大回来啦,老大回来啦。”
随后,那些围在灶台周围的孩子们一窝蜂地离开灶台,往吴峥那边靠,如小鸟一般叽叽喳喳着。
“老大回来啦?”
“回来啦,老大?”
“今儿个梅开两度了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没留给那个年轻人半点说话的缝隙,好像就连见缝插针,也做不到似的。
吴峥被围在墙角,双手背在身后,神秘莫测的笑了笑,朝依旧在灶台上忙活着的羊角辫儿姑娘喊了句:“老二,快过来!”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知道那家伙铁定是今儿个又从什么地方偷到了好东西,想要在自己面前卖弄吹嘘一番,便开启一只小瓶子,从里头倒了点白糖进锅里,给这些弟弟妹妹们加点甜。
白糖煮进白粥里,羊角辫儿小姑娘卖力地挥动着锅勺,满头大汗,却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她忙活玩了,从灶台上取出一只大碗,往里头狠狠地舀了几勺粥,然后慢吞吞地跳下小板凳,一手握着锅勺,一手端着碗,走到吴峥身边来,众人给她让出一条道。
她高高举起碗,问道:“吃饭了没?”
那个先前满脸笑容的吴峥,好像瞬间破防一般,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
所有人孩子都问自己今天的收获,只有她,关心自己有没有饿着。
虽然那些屁大点儿的弟弟妹妹是真不懂事,然而老二的这份懂事,未免有些太过懂事了一点。
她懂事的得让人心疼。
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扫地洗碗,家务活,基本都是老二在做,这个连自己都还是孩子的孩子,只因为运气不好,便早早地当不了孩子了,还要装作大人模样,去照顾一群孩子。
吴峥不再卖关子,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他笑道:“今儿个老大我旗开得胜,而且梅开二度!不仅给你们带了包子回来,还从一位公子哥那边偷来了宝贝。一只钱袋子,里头十八两碎银,够咱们吃大半个月了,而且,不用喝白粥,可以加糖加肉咯!”
说完,吴峥又高举那枚不夜玉牌,说道:“至于这个,那可不得了了,这可是真玉,而且还是好玉,我估摸着拿到陈老爷的典当铺去,怎么着也得换个七八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吧?”
“天呐,七八十两,那咱们岂不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饿肚子了?”
“老三,你话别说一半,很长是多长?”
“呃······这个,容我算算,一一得一,二二得四······”
年轻人笑着将钱袋子和玉牌都交给了羊角辫儿小姑娘,在这家里,是她管钱呢。后者小跑回灶台,把锅勺放回锅里,然后走到太阳底下,端来小板凳坐下,将钱袋子里的碎银都倒了出来,又仔细数了数,的确是十八两碎银。
至于那枚玉牌,小姑娘上手瞧了瞧,实在瞧不出个名堂,便无奈道:“既然老大说值七八十两,那就暂且当做如此吧。”
她走回屋子,把钱袋子放入一只盒子,里头还装有几两碎银,是真正意义上的“碎银”,碎得稀烂。
原是小姑娘安放在床底下,准备应对弟弟妹妹们生病用来给他们抓药用的,就连肚子最饿的那段艰苦时日,她都没有拿出这里面的碎银来买米。
眼下,多了十八两银子,可以过一段时间好日子了。
小姑娘想了想,只把钱袋子放了进去,然后走出屋子,把玉牌交给吴峥,说道:“吃过饭后,就麻烦老大再跑一趟陈记典当铺吧。乱世之中,真金白银到手要比这花里胡哨的玉饰靠谱多了。”
她没读过书,就只在夜里闲暇时,就着零零散散的月光,翻过半本从街上捡回来的破书了,叫什么什么杂记,书上文字晦涩,只能依稀看懂很少一部分内容,断断续续,却也让小姑娘看得津津有味,靠着半本读不懂的破书,愣是给她嚼出了好些个“大道理”。
聊胜于无。
吴峥往嘴里猛刨了一口热粥,放下碗,接过玉牌就走,走出院门前,他转过头来对羊角辫儿小姑娘说道:“老二,我总有一天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吃香的喝辣的,大鱼大肉,吃到腻歪。”
羊角辫儿小姑娘站在原地,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神已经代表了一切。
她信他。
------------
第两百章 兵解风雷城
年轻人吴峥将不夜玉牌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蹑手蹑脚地来到陈记典当铺前。
在陈记典当铺前,左右环顾一番,确认无人跟随自己以后,这才打算进入典当铺。
从家到这边的距离有好几条街道,这边向来不太平,吴峥怕自己护不住这枚玉牌,那可是他们一家子好几个月的口粮,自然处处小心谨慎。
更不用说······吴峥老觉得自己身后有人跟着,可每当他回头一看,又连个鬼影儿都没见着。
身无分文时,好像街边谁也不愿搭理自己,怀揣美玉时,街上谁都又像是坏人,在觊觎着。
做贼多年,自然心虚的吴峥,疑心病极重。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擡起一只脚,尚未迈入店铺内,身旁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少年丰神俊朗,锦衣加身,身后背剑,双手环胸,身子整个依靠在陈记典当铺的门框上,笑眯起眼,说道:“这位兄台,你手里那枚玉饰,在下瞧着有些眼熟。”
吴峥咽了口唾沫,背后冷汗直流,他自然认出这身穿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就是玉牌的失主,自己还从他身上偷了一只钱袋子来着。没想到会在这陈记典当铺“偶遇”到人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今日运势不佳,吴峥如是想着。
可眼下,他只能一口咬死这玉牌是自己的物件儿,对方也无证据证明这玉牌是自己偷的,哪怕就是事情闹大,自己被人抓去对簿公堂,他也不怕露出马脚。
做贼多年的吴峥,早已能够在说谎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在心中酝酿好措辞以后,吴峥故作不耐烦道:“什么眼熟不眼熟的,别挡道!”
李子衿也不生气,依然面带微笑道:“兄台可不要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你的玉牌’我很喜欢,愿以高价买下玉牌,既然兄台来到这典当铺,想必也是要将玉牌置换银两,不妨这样,兄台你先进去询价,不论这典当铺的掌柜出多少银子,在下愿出双倍,你意下如何?”
那吴峥先是不明所以,他一个做贼的,心虚也就罢了。
怎的那少年剑客,也陪自己在这边“逢场作戏”起来?
那玉牌本就是他的失物,为何装作不知情。
可吴峥转念一想,即便此事另有隐情,那少年当真愿以典当铺双倍的价格购下玉饰?
那样的话,可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啊!够老二她们,吃上大半年的了。
而且有了这份家底,说不定自己以后也不用做贼了,可以去出门谋个生计。
思来想去,吴峥将信将疑道:“你认真的?”
那少年剑客微笑点头,向里头摊开一只手掌,说道:“在下绝无虚言,兄台请。”
吴峥果真擡脚迈过门槛,进入陈记典当铺,他超里头走了几步,感到身旁无人跟着,便又回转过头来,看见那少年剑客依旧依靠在门框边,不禁纳闷道:“你不跟过来,怎么晓得典当铺出价多少银子?”
那少年只笑道:“你询价以后,出来告诉我便是,我按你说的价给双倍。”
年轻人吴峥愣了愣,随后不再多说,进入屋内,联络掌柜询价。
那陈记典当铺的掌柜,经商多年,自有一副好眼力,虽未识得不夜玉牌的真正价值,更不明白那是山上人的仙家物品,但只消将玉握住,掌眼一番,自然晓得那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美玉。
陈掌柜开价一百二十两银子,吴峥惊喜不已,不曾想这玉牌的价值竟比自己想象中还高。
吴峥差点就要径直卖给陈记典当铺了,可想起屋外还有一位少年在等候,说是无论典当铺出价多少,他都愿意出双倍。
念及于此,吴峥且对陈掌柜说考虑考虑,退出屋子。
那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竟已在门框边闭着眼,垂着脑袋,开始打起了瞌睡。
吴峥走到他身边,犹豫一番,考虑是如实相告,还是暗自擡高价格?
若说一百二十两银子,那少年愿意花二百四十两来买,那么自己多说些呢,告诉他玉牌值一百五十两,那少年岂不是愿意花三百两银子买回玉牌?!
正当吴峥心中斟酌不定之际,少年剑客忽然“醒”了过来,看见吴峥握着玉牌走出,笑问道:“询好价了?”
吴峥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真不用进去问问,全凭我一张嘴,就出双倍?”
少年眼神真诚道:“我信你。”
这一刻,哪怕是做贼多年的年轻人,早已“铁石心肠”的吴峥,也有些动容。
“一百两银子。”吴峥轻声道。
玉牌本就是自己从人家那里偷来的,如今人家愿以双倍价钱购回,他怎的还能起擡价之念?
吴峥甚至抹去了那二十两的零头,想着一百两的双倍,二百两银子,也够老二她们吃上大半年了。
李子衿点头道:“好,那我便取二百两与你,附近可有钱庄?”
吴峥随口说道:“典当铺动辄数百两银子,偶尔还有金砖宝佩的交易,附近自然有钱庄,就在此处不远。”
李子衿嗯了一声,“前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随风城的钱庄,李子衿一人进去,喊吴峥稍等片刻,二百两银子一分都不会少。后者答应下来。
他进去不一会,果真抱着一只漆黑大袋子走出来,周围有不少人,进进出出的,都忍不住多看了那锦衣少年一眼,觉得对方肯定是大户人家,不,一定是世家子弟,否则怎么会随身带这么多银两。
从没见过二百两银子究竟有多少的吴峥吞了口唾沫,就差流出口水来了,那只包袱看起来又大又沉,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子衿问道:“是就在这里交易,还是?”
说完,少年给了吴峥一个眼神,周围可有不少眼睛,盯着两人呢。
李子衿倒是无所谓,若有人不长眼胆敢从他手中抢东西,那对方最好是高自己两境以上的修士,否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吴峥瞧着身子羸弱,除了脚程快过普通人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对付这家伙,压根都不用炼气士或者武夫,哪怕来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都能轻易将吴峥撂倒。
吴峥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寻一无人处交易,这样更加保险。毕竟财不露白,免得他人心生邪念,见财起意。
李子衿跟在后头,吴峥将他带到离家极近的一条巷弄之中,住在这边的人家相当少,多数都是闭门不出,街上又无热闹可看,故而行人稀少,几无人烟。
李子衿率先将包袱扔在地上,朝他扬了扬下巴,说道:“你先数数吧。”
“不必了。”吴峥摇头,将那枚不夜玉牌递给李子衿。
少年剑客接过玉牌,乐呵呵地将其重新栓回腰间,然后看着吴峥提起包袱,随手摸了把,发觉不对,他立刻开启包袱一瞧,然后皱眉道:“怎么全是碎银?”
原本钱庄取出的银子,都该是形状完整,个大体足的。然而这只包袱里的银两,个个都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无损地银子,他自然感到奇怪。
李子衿反问道:“一个连粥都得省着喝的人家,忽然一夜之间能往外掏出整银了。怎么,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发了笔横财?”
吴峥闻言后,羞愧不已,想着那少年剑客的的确确都在为自己着想,然而自己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去猜忌他。
感到自己实在无颜面对那少年,心中羞愧难当,吴峥告辞一声,就要匆匆离开。
不曾想李子衿喊住了他,轻声道:“你叫吴峥,对吧。”
年轻人身形一愣,不敢回头。
身后那少年嗓音柔和,说道:“以后,别做贼了。”
吴峥猛然回头,巷弄中空无一人。
唯有一阵春风,拂过脸庞。
————
院门被轻轻推开。
院里只剩一位羊角辫儿小姑娘,还在忙活着洗碗。
她踩着小板凳,高高踮起脚尖,听见身后传来木门咯吱的声响,小姑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过头去。
“回来啦?”
吴峥满脸春光,怀里抱着一只大包袱,在进入院子之后立刻转身合上院门,蹑手蹑脚地小跑过去,一把扯起羊角辫儿小姑娘的手,带着她进入屋子。
屋里一张木床,竖着躺了一排弟弟妹妹,地上几张毯子和两床被褥垫着,也睡了好几个小孩儿。
才将将黄昏,他们便早早地睡了。
因为只有睡着了,肚子才不容易饿。
日落睡觉,是这个大家庭里不成文的规矩了。
除了整日在外头“挣钱”的老大,和忙里忙外的老二没办法睡那么早之外,其他的十几个孩子,都是黄昏之前上床睡觉,靠着这种不算办法的办法,一起挺过了好些个寒冬。
好在,如今已是冬去春来,苦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羊角辫儿小姑娘将食指抵住嘴唇,提醒道:“嘘。”
吴峥轻轻点头,小声对她说着悄悄话,“老二,你瞧,这是啥子?”
说完,年轻人解开包袱口中上的结。
一大片白花花的碎银,数也数不清。
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坐在窗前,就着逐渐消逝的日光,盯着一只包袱看。
好像那只包袱里装着的东西,比青山绿水,春花秋月都还要好看一般。
他们相视沉,良久无言。
小姑娘问道:“这得有多少啊?”
吴峥笑着伸出两根手指,悄悄道:“二百两。”
羊角辫儿小姑娘先是愣了愣,随后擡起头来看着吴峥问道:“不是只能换七八十两银子么?哪里来的这么多咧?”
吴峥没有提到有少年剑客花双倍价钱买玉牌的事情,他不想老二担心,便只说自己看走了眼,陈记典当铺的掌柜说这玉乃是不可多得的美玉,自然价高。
那个羊角辫儿小姑娘痴痴地说道:“二百两银子,够咋们吃一年了,而且还是顿顿鱼肉,不是白粥!”
吴峥连连点头,“对对,还可以给家里多添几床被褥,添一张床了,老三老四他们睡地上太潮,最近老嚷着腰疼。”
小姑娘眼睛一亮,说道:“还可以给老六买糖葫芦吃了,他馋一串糖葫芦,馋了三年了。”
年轻人也笑道:“老九的风车,咱俩也能偷偷给他买回来,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家里米快吃光了。”小姑娘忽然想起这事来。
“买,咱们先去买他十几个大米缸,再在院子头屯他个十几石米!”吴峥摆摆手,表示如今咱家家底厚了,买米小事一桩!
“呀,那不得来来回回搬好多好多次呀?”羊角辫儿小姑娘一甩辫子,歪着脑袋。
吴峥翘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戳了两戳,神情豪迈不已,放下狠话,说道:“全包在我身上!”
一大一小,笑得合不拢嘴,聊着有了这些银子,要给家里添置些什么物件儿,直到月色初升,这才累得不说话了。
只是两人谁也没提把那袋包袱收起来的事。
他们都想再盯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多看一会儿。
因为,此刻他们眼中那些白花花的,不仅仅是银子。
更是希望。
能够在这冰冷人间,帮他们活下去的一缕火光。
小小暗室,无烛也亮。
————
黄昏时,李子衿才回到布庄,老远就看见那个头别玉簪的白衣少女蹲在布庄门外,怀中抱着几件衣裳,还有几件半成品的绸缎,她正望着地面,人来人往的脚丫子,怔怔出神。
“对不起啊,红韶,让你久等了。”李子衿快步走到少女身边,也跟她一起蹲下。
少女擡起头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就又眉开眼笑起来,听见师兄的道歉,她摇摇头道:“没关系呀,红韶蹲在这边,看到好多蚂蚁,它们排成一排,背上揹着米,从街的这边,把米搬到街对面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从街对面,空手爬了回来。可是这一去一回,就少了好多只蚂蚁。”
少年剑客心疼不已,真是离开太久了。否则小师妹又怎会闲得看蚂蚁搬食呢。
他又歉意望向少女,发现她怀中的绸缎,刚要发问,红韶先开口道:“红韶买了两件换洗衣裳,又给师兄看中了两块品相不错的绸缎,可店家说你人不在,没办法量身体裁,我又不忍心错过它们,便先替师兄买下来。对了,我还去对街书铺买了本《别出心裁》,里头讲的是裁缝技艺,等红韶学会了,就亲手替师兄做衣裳,好不好?”
李子衿无言以对,只笑了笑,轻轻点头,挼了挼她脑袋。
哪能不好呢。
有这样的小师妹在身边,已然不能更好了。
天底下,哪还有比红韶更好的小师妹呢。
少年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白衣少女眼中,天底下,也没有比他李子衿更好的大师兄了。
有也不认。
————
风雷城。
祖师堂内,宗主莫言眉心悬停一柄飞剑,乃是莫老宗主的本命飞剑,藏锋。
莫老宗主除去剑术极高之外,更擅长占星卜卦,喜好推衍。
今日莫言推断出七日之后,乃是他的渡劫之日。
莫言恐自己难胜心魔,会在九霄雷劫中神形俱灭,故而打算兵解于风雷城,销毁肉身,使元神堕入轮回,投胎转世,重新修炼。
天下炼气士,并非人人都有渡劫机会,成则提一境,败则殒命,运气不好,便是落得个形神俱灭,身死道消的下场。
唯有金丹地仙之上的炼气士有机会渡劫,每人所度之劫也各有不同。
有些炼气士,需度九霄雷劫,渡劫过后,无视瓶颈,直提一境,若是十境的山巅大修士渡劫成功,便是直入炼气士中最高的十一境,得以飞升仙界。
有的炼气士,需度心魔情劫,可能是数十年前乃至百年以前的一桩儿女情长,可能是初次杀人时死者的怨毒眼神,也可能是辜负所爱之人的愧疚之心。
心魔劫的难度,甚至远超九霄雷劫。
两种渡劫方式,一种需要肉身强横得无与伦比,硬抗九霄云雷。
另一种,需要心性强大到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毫无弱点,才可能渡过心魔劫。
然而风雷城的宗主莫言,莫老宗主运气极差,差到他算出自己七日后,既有心魔劫,又有天雷劫。
此番劫数,便等同于“天道”宣告,莫言此生不可飞升。
也许是气运机缘不够,也许是功德善缘未足,也许是偿还前世孽债。都有可能。
若莫言执意要硬抗天雷劫和心魔劫两种劫数,则极有可能在身心双劫之中身死道消,形神俱灭。
经过他再三考虑,最终决定自行兵解。
消去肉身,元神堕入轮回,转世投胎,重新修行。
在莫言身边,站着三位老人。
一位,乃是风雷城首席铸剑师,温焱。
一位,乃是风雷城掌律,杨开霁。
另一位,则是风雷城祖师堂首席供奉,蔺成天。
炼气士兵解,可消此生业障、心魔、因果。但迄今为止所得到的一切修为境界,同样化作虚无。
投胎转世,亦会失去所有记忆。
但有一法子,续尘符。
在兵解之时,将兵解之人此生的生辰八字与姓名写与续尘符上,待兵解之人投胎转世,只消寻到那人,在他面前燃尽续尘符,即可使其恢复前世记忆。
虽不能恢复修为境界,可已有“前车之鉴”,哪怕是从头再来,依然快过他人许多。
毕竟只是走过的路,重走一遍。
莫言沉声道:“我兵解以后,由掌律杨开霁暂代宗主之位,风雷城不参加出压胜之战以外的任何战事,与大煊那边的尺度如何丈量,全权由杨开霁把握。掌律一职,则由原为首席供奉的蔺成天接手,在不破坏老祖宗那几条规矩的情况下,一座风雷城的门规,交由蔺成天之手。对外,不可宣称我已兵解,只消放话出去,说我莫老头子游历山河去了,此计能替风雷城保十年周全。十年以后,若再有人心存疑虑,便说我闭关不久,此计能再拖十年。二十年之后,我风雷城自有顶天立地之剑仙,当以一肩将风雷城挑起。”
老宗主言语之际,心中想着那人,是一温润如玉的年轻剑仙,心性纯良,剑法卓越,乃是风雷城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顶梁柱。
相信不出二十年,那位年轻后生,自能于千百天骄中绽放光芒。
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蔺成天神色肃穆,毕恭毕敬朝莫言作揖道:“谨遵宗主法旨,成天定当竭尽所能,为风雷城鞠躬尽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不负宗主所望!”
莫言点点头,甚是满意。
杨开霁朝老宗主作揖道:“开霁以为,宗主之位更有合适人选,温大师便是德高望重之辈,开霁岂敢代俎越庖。”
温焱摇头道:“老夫无意宗门琐事,只愿专心铸剑,不喜被繁杂事务缠身。”
莫言同样点头道:“不错,我与温老哥几十年交情,知他不愿身居此位。更何况,开霁你的德行如何,一宗上下,无人不知,你又何须妄自菲薄。”
杨开霁长揖不起,苦笑道:“开霁惶恐······”
莫言气笑道:“怎么,难不成还要本宗主跪下求你,才肯暂代宗主一职?”
“不敢!”杨开霁将头埋得更低,迟疑片刻道:“开霁答应便是。”
莫言这才心满意足道:“好好好,如此甚好。”
温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叹息一声。
莫言道:“温兄,若有话,不妨直说。”
这位风雷城首席铸剑大师想了想,看着身边这位老朋友,感慨道:“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想你我当年携手来到风雷城时,不过青葱岁月,回首再看,已近百年。”
莫言与温焱乃是莫逆之交,临别之际,自然心生不舍。
那位老宗主却豁然笑道:“人生在世,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世,老夫贪玩许多,跻身分神境后,便荒废了修行。感情一事上,辜负了许多女子,乃至心魔情劫与九霄雷劫双劫将至。因果回圈,报应不爽。”
最终,莫言笑道:“无妨,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话音未落,一张续尘符从莫言袖中飞出,他笑道:“此生无憾,兵解于此,诸位好友,来世再见。”
杨开霁长揖不起道:“恭送宗主。”
蔺成天眼含泪珠道:“恭送宗主。”
“莫老不羞,可别投胎太远,让我们好找啊?”温焱笑骂道。
那莫言只朗声狂笑,并拢双指,掐动剑诀,引本命飞剑藏锋割下自己头颅。
血洒祖师堂之后,飞剑藏锋自行剑碎,化作齑粉。
风雷城首席铸剑师温焱不忍老友心爱飞剑就此离世,以无上神通引动那些齑粉入袖里乾坤,打算花费数年光阴,替老友重铸飞剑藏锋。
一位年轻剑仙正在风雷城云层之上枯坐悟剑,脑中剑招变幻万千。
忽见北有星辰缓缓坠落,不敢相信地看了一眼,随后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剑光,比电还急,疾驰而去。
非是天下人皆可见星辰陨落,唯有与之最亲近的几人,能够恰好瞥见仙人离世。
直至星辰最终陨落,人与剑一分为二,温年立于剑上,遥望向北方夜幕中“空缺”下来的位置,难以置信地呢喃道:“师尊兵解了······”
这一年,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风雷城,宗主莫言,兵解于世。
------------
第两百零一章 一念过千山
道玄书院,一位长须老道人正在替学生们授课。
这位长须老道人道号去尘真人,乃是道教全真一脉传人,祖师爷是那大名鼎鼎的吕祖。
道玄书院乃集儒、道两家学问为一体的书院,背景强大,身后既有文庙的圣贤们时时刻刻照拂着,又有就在附近的龙虎山那道门一脉撑腰。
是为仓庚州真正意义上的“法外之地”,不被任何一座世俗王朝或是山上仙宗约束。
“按咱们道家的说法,凡是死掉,皆做尸解称,若是淹死,便称作水解,若是被刀剑砍死,便称作兵解。此外,若是魂魄受损或遭遇夺舍,便称为魂解。当然了,大多数时候,炼气士遇到的情况都会是兵解。”
去尘真人一手捻须,一手披挂拂尘,看着台下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神,笑道:“ 兵解的作用,起初只为了逃脱天劫的惩罚,若修士自觉无法挺过天劫,恐天劫来时形神俱灭,便会选择在渡劫之日来临以前,借他人之手兵解,亦或是自行兵解。
后来还有一些修士,发觉兵解不仅可以躲避这一世的天劫,而且投胎转世重新为人以后,还能够消除前世孽障。于是乎兵解一事,便不再稀奇,金丹地仙之上的炼气士,但凡自认无法成功渡劫的,都会选择兵解转世。
转世自然一身修为境界全无,前世记忆也会失去。那么,这时候,便到了咱们今日要学的主题······”
去尘真人讲课时间极少,多是吩咐其门下弟子代为授业,今日却不知为何忽然兴起,喊门下弟子休息,真人亲自回道玄书院讲课。
他讲课,又喜好一个娓娓道来,从不直入主题,多是前期铺陈累垫,再深入浅出地向学生们传授课业,在道玄书院诸多先生当中,属独一类。
在学生的评价里,也是褒贬不一。
有人喜欢去尘真人的事无巨细,连同一些细枝末节也要讲述的一清二楚。
也有学生认为这样的授业太过唠叨、繁琐,不得中心主题,难以理解。
可无论他人怎么看,真人仍是乐得自在,只以个人喜好教书。
长须老道人伸手出袖,掌心朝上,微微摊开,只见他手上凭空浮现一张黄纸符箓。
不过,却是一张空白的符箓,还未以朱笔画符,更无符胆灵光。
不见去尘真人如何动作,掌心那张黄纸符箓之上,便自行出现了许多符文,只不过,为了让底下的学生们能够看得清楚,真人仍是刻意放缓了“画符”的速度、
“此乃我道门续尘符,将炼气士生辰八字画于符上,哪怕是对方兵解之后,只消在那人转世之身面前燃尽续尘符,便可使其恢复前世记忆。延续前世尘缘,故名续尘。”
去尘真人微微一扫拂尘,坐在底下的学生们桌面之上便同时出现一张空白符箓,旁边摆有一支朱笔。
他捻须微笑道:“今日课业,便是让你们学着画上一张续尘符,生辰八字不要写,只学如何画符即可。”
话音刚落,去尘真人便一扫拂尘,一步迈出屋子,飘然离去。
窗外有两位先生,皆是那儒家门生,负责为道玄书院的学生们传授儒家学问。
其中一位先生皮肤黝黑,剑眉星目,长着一口络腮胡,名为韩朗,别号“怒目金刚”。
因脾气不好,动不动就睁眼瞪人,嗓音又铿锵有力,较为大声,让人感觉像是在吼,故得此号。
韩朗站在窗外捶胸顿足,看着那飘然离去的去尘真人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嚷嚷道:“大先生,瞧瞧,你瞧瞧,我早说那老道士不像话了?你听听,他都教学生们啥?续尘符?”
被称作大先生的男子腰悬玉牌,铭文“上善若水”,他只是眯眼笑着,轻抚玉牌,微笑道:“韩先生少安毋躁,你瞧学生们,不是听得挺有兴致的么,这都已经上手开始画符了,我觉得挺好。”
韩朗目瞪口呆,却又不好对身边这位德高望重的书院大先生发作,只能是呛着一口气拂袖而去。
在他走后,一位同样腰悬玉牌的少年缓缓走出屋子,手里握着一封书信,他站在门口,望着那位大先生,有些迟疑不定,似在纠结。
男子扫了少年手中的书信一眼,只匆匆一瞥,不敢细看,他怕多看一眼,便不小心将信上内容悉数收入眼帘,这可不合非礼勿视的规矩。
境界高之人,与境界低之人相比,反而好像有更多的“不可为”。
男人想了想,还是向前一步,说道:“李怀仁,你不去画符吗?”
他斜望那边一眼,属于少年的书桌上,那张空白的符箓依旧空白,朱笔被安静摆放在旁,未曾移动分毫。
少年摇头道:“先生应该知晓,我对符箓丹书之道,向来没有兴趣。”
男人笑道:“学会画符,能够召神劾鬼,镇魔降妖,这你也没兴趣?”
李怀仁擡起头来,望着那位道玄书院的大先生,直言道:“怀仁只知道,我来书院,只有一个目的。而那个目的,不是修道。若真有需要镇降的,那也不是鬼神妖魔。”
是人。
这他没说,非是不敢,只是不想。
腰悬上善若水玉牌的男人也不再强求,只轻轻点头,见少年还不走,笑问道:“还有事么?”
李怀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书信举起,说道:“我想请先生再替我寄一封书信。”
男人故作惊讶的“哦?”了一声。
前些日子,他才替李怀仁寄了一封书信,那封信,去往了云霞山。
可当日的少年,手中分明握着两封书信,临了时,只托他寄出一封。眼下李怀仁手里的那封书信,显然就是当日少年不愿寄出的那一封。不知为何,如今倒是又想寄了?
李怀仁正色道:“只是我不知那人收信口诀,也不知他身在何处,只是曾经收到他寄来的一封信,大先生可有法子替我将信送达?”
若这位道玄书院的大先生,真就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读书人,那么少年这样的要求,可真是在难为他了。
好在,男人是读书人,却不只是一个读书人而已。
他点头笑道:“有。”
话音未落,少年便将书信交给男人,随后恭恭敬敬地朝男人拱手作揖道:“怀仁谢过大先生。”
说完,李怀仁自行告退。
他回到屋内,环顾四周,众人皆画符。
少年低头拿起那张续尘符,思虑良久,将其撕碎。
屋外那位先生,笑着摇头,转过身,心起一念,一步迈出,身形一闪而逝。
————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与小师妹在随风城待了两日,备好干粮与马车,重新上路。
记不清走了多远的路,只是在开启鸿鹄州地图时,李子衿知道,他和红韶都离鸿鹄州北边的仙家渡口越来越近了。
师兄妹二人在一处官道上停下歇息时。李子衿展开那张满是折皱的鸿鹄州地图,看着一处,指着一处,轻声道:“红韶,咱们如今已经到了白龙江的尽头,往前不到一百里,便是鸿鹄州最北边的仙家渡口,升龙渡。到了升龙渡,咱们便要乘坐仙家渡船,跨越北海,去往桑柔州,碣石山。师兄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看扶摇天下最广阔的海,东海。”
红韶笑着嗯了一声,不明白少年为何会忽然提到这个,便问道:“师兄想说什么?”
少年笑了笑,不曾想如今的红韶,竟然都可以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人情世故,倒是学得极快。
李子衿说道:“到了升龙渡,坐了仙家渡船,便会离开鸿鹄州,桑柔州离这里很远很远。师兄是想问你,在鸿鹄州还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咱们可以先去,不要留下遗憾。”
红韶歪着脑袋,问道:“什么是遗憾?”
少年愣住,被小师妹忽然这么一问,还真有些难倒他了。
李子衿倒在草坪上,双手撑地,仰头看着星辰,吹着江边的晚风,仔细想了想。
横跨几州之地,路上见到许多人,许多事。
有过许多风浪。
读了许多书,走了许多路。
增长许多修为,留下许多遗憾。
夜里。少年在草坪上看着夜幕,小师妹坐在马车上,借着星光,静静看书。
红韶已经习惯了,有时候自己问师兄的问题,他要思考很久才会回答。
师兄说自己懂的不多,更不敢说自己觉得对的,就是真的对的,所以在教师妹之前,都需要反复斟酌思量。
少女也不急,更没有去打扰那个认真思考的少年。只是自顾自看书而已。
红韶手中那本书,是那在随风城书铺中买来的一本《别出心裁》,是本讲述女子针线功夫的书。
少女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儿看着,一边儿手上瞎比划,似在跟著书上的图案,假想实操。
在那随风城书铺中,有两种书最得女子喜爱。
一种,是教女子如何悉心打扮,来讨情郎喜欢的书,如《春花秋月》、《美人绛唇》等。
另一种,是教女子厨艺、针线的书籍,如《别出心裁》、《三十六烹》等。
前者栓得住男人的眼,后者栓得住男人的胃。
可世间就是没有一本书,教教女子们,如何才能栓得住男人的心。
也没有一个男人会如实相告道书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其实都没有用,他不过是心甘情愿被栓住罢了。
可能世间男女,情至深处,都无非一个,愿者上钩。
在这之外,便只有遗憾。
何谓遗憾?
也许是登高望不远的女子剑仙。
也许是看山不是山的天上星辰。
也许是冷眼看人间,万物如蝼蚁的山水神灵。
也许是那仙家渡船的妙龄少女,不敢问一位心仪的公子,愿不愿意带她走。
也许是那生性要强的少女剑客,不愿承认那份春心萌动,纵使心上认了,嘴上也不认。
也许是云霞山一位普通女修,爱慕那大煊才子,看着身边师姐妹们邀其闲看风月,她却只敢偷偷藏在墙角,暗自脸红。
也许是那家道中落的贵族少女,与心上人秉烛夜谈,彻夜畅聊,谈天说地,偏偏说不出“我喜欢你”。想说时,心上人又不告而别,匆匆离去。
何谓遗憾?
眼中见过,心中想过,最终却错过。
如此,便是遗憾。
————
升龙渡。
一位腰悬玉牌的中年男子身穿布衣布鞋,头戴布巾,坐在渡口边的茶亭外,手握茶盖,细细品茗。
男子总是下意识地轻抚玉牌,给人的感觉他像是一个浑身上下可能就只有那枚玉牌值钱,故而时时刻刻都要注意着身上玉牌的穷酸读书人。
从仓庚州到鸿鹄州的距离,对于一艘寻常速度的仙家渡船来说,可能需要两三个月。
对于一位金丹元婴的地仙修士,或是七境之上的武夫来说,可能需要御剑或御风四五个月。
可是,几乎横跨了整座扶摇天下的距离,对于一位山巅修士来说,只需要一步。
一念之间,一步迈出,便已跨州远游。
只在这位神通广大的读书人身形出现在鸿鹄州升龙渡的一瞬间,一位女子便从千百里外蓦然回首,随后也是一步迈出,跨越山河,来到升龙渡。
岑天池走到茶亭中坐下,坐在那读书人对面,眯起眼,问道:“何方神圣大驾光临?”
男人轻轻放下茶杯,朝那位女子拱手,却不是作揖,而是抱拳,说道:“道玄书院,辛计然。”
那读书人嘴皮微动,声音却是从岑天池心湖响起。
女子闻其姓名后,不由地瞪大眼珠,“你是···?!”
辛计然并拢双指一横抹,光阴倒退回三息之前,岑天池并未说出那句完整的话,“始终”停留在“你是”两个字。
如此往复,直到那位女子神灵,不再起称呼其身份的那“一念”。
光阴流水这才正常流转,而先前那茶亭的伙计,已经是将壶里的茶水倒了又倒,倒了又倒,直到此刻,才终于倒进客人碗里,却不从碗中又倒退回茶壶里。
男人微笑道:“姑娘心中知晓便是,不必言出。须知言多必失。”
岑天池一脸惊愕,缓缓平复下心情,也喊伙计给自己倒上一碗茶水,端起茶碗一咕噜喝下一大口茶水,压压惊。
她问道:“真···先生何以至此?”
男人轻抚腰间玉牌,如实相告道:“我在等一个人。”
岑天池先是指尖掐诀,打算以神通默默推衍一番,看看这位神通广大的读书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当她掐诀时,却发现无论如何推衍,都好似有道“屏障”遮住了最终的定数,无论她如何窥探,推衍的结果都只是云遮雾罩,难窥其物。
而那位男子,始终就只是微笑饮茶,不露声色。
无奈之下,岑天池只好服软,问道:“敢问先生所等何人?”
辛计然卖了个关子,说道:“你也见过。”
那位女子掌柜立刻在脑海中回想起来,一州山水神灵的面孔,一一浮现,然而又都被她推翻。
眼前这读书人的身份,所等之人必然不会是普通山水神灵,他莫不是在等那家伙?
岑天池迟疑片刻道:“你要等的人,该不会是那位江海共主,她不会来了。”
男人摇头道:“这我知道,不是她。”
“那是谁?”男人越不说,女子愈发好奇,只觉得对方实在擅长吊胃口。
看着女子着急得到答案的模样,他这才笑道:“那少年,自称是名剑客。”
岑天池眼中瞬间浮现出一个青衫背剑的身影,她翻了个白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那没良心的家伙。暗里帮他数次,临了倒是没讨个好印象,反倒被人家厌恶,真是费力不讨好,下次再也不管闲事了。”
然后她立刻反应过来,又问道:“不对,他也不是你们这一脉的门生,你等他作甚?”
辛计然道:“姑娘想得复杂了。我在此等候,只是受人所托,带一封信而已。”
那女子眯起眼,将信将疑。
带一封信而已?那飞剑传信不就行了,用得着这位大先生,专程跑这么一趟么。
男人也不解释什么,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远方的官道,有一辆马车正向渡口疾驰而来。
他提醒道:“我等的人要来了,姑娘是打算留下,把误会说清楚,还是?”
岑天池都懒得多说什么,心念微动,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吁!”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勒马停车,转身揭开帘子,笑道:“红韶,咱们到了。”
少女轻轻合上那本《别出心裁》,满脸欢喜,走出马车。
两人站在渡口边擡头看,恰好望见一艘仙家渡船缓缓擡升,然后逐渐升上云层,之后消失不见。
饶是已经做过一次潇湘渡船的白衣少女,再次看见仙家渡船腾空的景象,已然是微微张嘴,呢喃着“厉害的,厉害的。”
“这位少侠。”
李子衿愣了愣,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位腰悬玉牌,布衣布鞋布巾的读书人静候一旁,手中握着一封书信。
李子衿疑惑地望向那人。
男人笑了笑,问道:“可是李子衿李少侠?”
异国他乡,忽闻陌生人喊出自己名字,那般滋味,难以形容。
少年急忙问道:“敢问先生是?为何认得在下。”
那读书人解释道:“鄙人辛计然,来自道玄书院,受一位学生所托,帮他送达书信,那位学生,画过少侠的画像,所以认得。”
李子衿好奇道:“道玄书院?先生那位学生,可是叫做李怀仁?!”
一时激动,李子衿都没有反应过来这位神通广大的读书人即便见过自己画像,又是如何知晓自己会出现在升龙渡的,只顾着听那人话中的“道玄书院”四字去了。
那是发小李怀仁读书的地方,是少年关系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自然上心。
男人点头,将手中书信交给李子衿,说道:“怀仁他,很是挂念你,这封信,其实也早就写好了,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找到机会托我交给你。”
李子衿接过信,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启书信,却又觉得这样失了礼数,便擡起头先对那读书人作了一揖,感激道:“多谢先生送信。”
男人摆摆手,笑道:“无妨,既然信已送到,我也该离开了。”
少年再度朝那位先生作揖,发现男人起身离开茶亭走出一段后,身形便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真乃神人也。
李子衿想来,对方应该也是一位仙人?
红韶从未见过师兄如此激动地神色,看着那个一袭锦衣的少年拆开书信。
少女刚想要回避,不曾想被李子衿喊住,他柔声道:“没关系,一起看,这是师兄关系最好的朋友。我那家伙当了十几年书童!”
一袭锦衣的少年,就地坐下,背靠着渡口边一棵柳树,顾不上泥土弄脏锦衣,拆开书信,细细翻阅起来。
信很长。
比李子衿寄给李怀仁的那封,要长得多。
信上没有一句肉麻的话,然而那个不善言辞的郡守少爷,仅仅是肯写下这么一长串内容,便已经是无比肉麻了。
李子衿的朋友不多,可能,真正能够交心的,就那么几个。
然而那个郡守少爷李怀仁,他的朋友,便更少了,天下唯二。
陆知行,李子衿。
然而前者,虽是跟两个少年一起长大的发小,然而却是女子,许多心事,难以对其言说。
真真正正对李怀仁全然了解之人,细想下来,天下唯一。
李怀仁挚友,唯有李子衿一人而已。
锦衣少年甚至取下了身后的剑,将翠渠轻放身侧,缓缓读信。
小师妹红韶陪在他身边,与师兄一起看着信上的内容。
数月前,李子衿曾寄信两封,一封去往云霞山,一封去往道玄书院。
然而为了不让两个好友担心,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回信口诀,更没有选择留在不夜山飞剑堂。
却不曾想,能在翻过年头的春天,收到回信。
少年看着信,眉开眼笑,像个孩子。
------------
第两百零二章 醉里星河近
夕阳西下,霞云悬天。
少年剑客树下看信,万千思绪萦绕,回忆逐渐浮现,又缓缓褪去,余韵冗长。
值回味无穷,又不得不回神之际,草坪上一个巨大的黑影陡然出现。
擡头望去,原是那天空中一艘庞然大物蓦然降落,在距地面数十丈时速度骤降,缓缓落下,平稳停在渡口边。
仙家渡船来了。
那艘庞然大物周身以法阵“封边”,渡船品相极佳,装潢素雅别致,处处古韵盎然,从水边放下一道宽敞阶梯,延在渡口边,待人登船。
渡口茶亭内,两人起身,经过李子衿和红韶的身边,两人皆笑着朝少年少女递去一个善意的眼神。
其中一位看似身旁那人仆人的剑修说道:“渡船到了,两位道友,若要离开鸿鹄州,眼下便是最佳时机。”
李子衿收起那封“家书”,将书信折好揣入怀中,起身拍去灰尘,擡手抱拳道:“道友何出此言?”
李子衿的确是要离开鸿鹄州没错,不过眼下既然已经到了仙家渡口,那么哪怕是鸿鹄州这样的小地方,依然偶尔能看到渡船停靠,即便今日不走,在渡口边登上几日,照样可以离去,又为何会有那句“最佳时机”呢?
那剑修笑道:“眼下停靠在升龙渡的这艘渡船,名为神游,其船身乃墨家钜子亲手打造,符箓法阵出自龙虎山张天师之手,船帆本是一样名为‘芭蕉’的上古神器法扇,后来在一场天地争夺战中受损,可依然是一件半仙兵。如上种种,只不过是神游渡船上的寥寥几处玄妙罢了,更有广大神通,需等道友亲临渡船,才可一一知晓呢。”
半真半假。
这名剑修与他身边那人都来自于山海宗。
虽然那人并未对神游渡船的玄妙夸大其词,然而他真正希望李子衿与红韶速速离去的原因,绝非这个。
那人解释完以后,便向少年少女抱拳,与身边那人一齐率先登上渡船,告辞而去了。
李子衿还未觉得如何如何厉害,倒是红韶先吃惊道:“师兄师兄,我记得那个什么墨家钜子跟龙虎山天师,你好像提起过,他们貌似很厉害的样子?”
少年哑然笑道:“何止是厉害。墨家钜子身为一‘家’之主,自然非比寻常。那位大名鼎鼎的龙虎山天师,更是道法通天的前辈,自不必多说。”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比起两位前辈大能的技艺、修为,私以为更令人佩服的,倒是他们二人的思想。前者兼爱非攻,尚贤尚同,乃是博爱大爱。后者更是让扶摇天下有一句‘有天师处无妖魔’,除魔卫道,一身正气。两位前辈,都是让师兄心神往之的存在。”
少女木然点头,呢喃道:“那这艘神游渡船,说不得能蹭蹭蹭的飞,然后嗖一下子就带咱们到桑柔州了。”
“哪有那么容易。”李子衿挼了挼少女的脑袋,催促她快登船。
登船之时,却无伙计侍奉,也无人将二人性命身份记录在册,只有一道光幕悬在神游渡船的台阶尽头。
当李子衿与红韶一步迈入那道光幕,登上渡船之后,渡船顶层一间四面环窗,风声猎猎的房间中,一位中年男子身前的光幕便出现了两人的姓名与年龄。
李子衿,十七。
红韶,无。
中年男子微眯着眼,初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世上哪还有人的年龄会是“无”的?
哪怕是驻颜有术的仙人,管他一百岁两百岁三百岁,总的有个数才是。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见,有登船客人年龄是“无”的情况,思索一番后,男人捻碎一张符箓,向远在天边的渡船主人禀告了这件小事。
天边那位,只笑着回应道:“无妨。来者是客,一视同仁。”
于是乎,这位身为神游渡船管事的中年男子,便只能自顾自纳闷,虽说渡船主人不在乎这个,可他这个当管事的,总不能也一副甩手掌柜的心态,真就对一位来历蹊跷的客人不闻不问吧?
否则,若神游渡船出了什么岔子,最终的责任还不是要自己来担。
念及于此,中年男人还是走出房间,径直去往楼下,打算寻那少年少女,试探一番。
若是对方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刻意隐瞒什么,那么一定有问题,需得在他们的房间附近加以人手,小心防范于未然才是。
若是对方坦诚相见,言行磊落,那便无需刻意担心,只需要暗中留意即可。
他拾级而下,一路上碰到的渡船杂役、侍女、来回巡逻的渡船守卫、武夫、炼气士供奉,见到男子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上一声“徐管事”。
而他也会眼含笑意,颇有礼数地停下脚步,向一群下人们点头示意,之后再提起衣裳,匆匆离去。
这位神游渡船的徐管事,俨然是一位知礼守礼之人。
“师兄,你瞧,那个瓜子还会发光呢!”
头别玉簪的白衣少女伸手指着一处,那边走过一位渡船侍女,手上捧着一只花盘,花盘上放着一些仙家瓜果,品类特殊,极为罕有,都是些哪怕在山上,也不常见的稀罕吃食。
那位渡船侍女十八年华的岁数,模样半生不熟,恰好卡在女大十八变的那“变”的过程之中,像是再过阵子,就要从少女般的好看,过渡到女子那般好看去了。
侍女听闻那位白衣少女的言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端着花盘朝她这边走来,向少女少年二人分别施了一个万福,然后站直身子,将花盘略微向前递出一寸,柔声道:“可是二位客人唤奴婢来?”
红韶有些脸红,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那位姐姐便会如此较真地端着花盘走过来了,少女如今见到生人虽不至于胆怯,却会因为自己做的“傻事”情难自禁。
李子衿替师妹解围道:“呃,这瓜子生得别致,敢问姑娘,这是······”
那渡船侍女笑道:“此为水晶瓜子,种植于琉璃福地,是咱们神游渡船的特产,二位客人喜欢,大可以随意拿一些尝尝。”
李子衿斜瞥身旁的小师妹一眼,瞧她那快要流出口水来的模样,会心一笑,果真伸出手去,从那位渡船侍女手中直接将整个花盘拿走,笑问道:“多少钱?”
渡船侍女愣了一愣,没想到那位客人会连盘子也一起端走,她忙笑道:“客人说笑了,神游渡船上的瓜果吃食都是免费提供的,分文不取。二位客人喜欢多少,拿多少便是,不够的话,奴婢再帮你们送到房里。”
红韶有些惊讶,这世上还有免费的仙家瓜果?
李子衿倒是早已见怪不怪了,想来乘坐神游渡船的费用不低,所以在这些小玩意儿上不再额外收费,反而还能博得客人的好感,很熟悉的商家手段。
“那我们便不客气了。”李子衿笑着将花盘递给身边那位白衣少女,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花盘,倒是强忍住了心中的馋虫,没有立刻就剥起瓜子来,而是打算等到回房以后,偷偷的啃。
那侍女点头微笑,朝两人施了个万福,告辞离开。
这时,基本已经无人再登船了,神游渡船放在岸上的宽阔台阶缓缓收起。
不过那些渡船上的杂役,都纷纷给其他的客人带路了,可就是还没有人来替李子衿和红韶带路。
两人站在渡船底层,四下环顾,发现那些杂役真就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给李子衿拦下一位,结果那人手里端着壶酒水,说是一位贵客立刻就要用,劳烦少年少女再稍等片刻,自会有人来引路,带他们去客房落脚。
李子衿无可奈何地干笑了笑,瞧着那升龙渡也没几个人登船啊,怎么就让一艘这么大的神游渡船,忙得不可停歇了呢?
少年哪里晓得这是渡船管事的刻意吩咐,为了不让他起疑心。
否则一个素未谋面的渡船管事,何至于亲自来接待一个寂寂无名的少年剑客呢。
正当李子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时。
一位中年男子来到李子衿和红韶面前,朝二人抱拳道:“在下徐溪,是神游渡船的管事。”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说道:“在下李子衿,这位,是我师妹红韶。不知徐管事有何指教。”
徐溪微笑道:“今日渡船有些忙碌,下人们忙不过来,恐怕怠慢了二位。二位似乎还未挑选到心仪的客房吧,徐某可以为二位带路。”
李子衿看了眼,四下那些渡船杂役、伙计,确实都不得闲,所以才会让渡船管事亲自来干这种下人的活计了。
少年点头道:“那便有劳徐管事?”
徐溪笑道:“无妨无妨。”
徐溪侧过身子,伸出一手,随后向楼上走去。少年少女跟在他身后,偶有闲谈。
倒也丝毫不避讳一位外人,本来李子衿与红韶所聊的那些家常话,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言语,听在那位神游渡船的徐管事耳中,倒也觉得颇为有趣。
尤其是那位头别玉簪的白衣少女,时常会问出一些,有些幼稚的问题,像个孩子一般天真童趣。
至于那位少年剑客嘛,为人是老成持重了些,不过看起来眼神和语气都较为真诚,也不像是心机深城府重的邪门歪道。
既然二人是师兄妹的关系,师兄为人如此磊落,师妹的品性又能差的到哪里去了?
徐溪故意将少年少女引到了神游渡船的最高层,这里共有二十九层楼,名副其实的“登高望远”。
便是渡船不起飞,站在二十九层的高度,依然可以俯瞰大地了,不愧是庞然大物。
船上客人颇多,虽然在鸿鹄州上船的人也就十几个,但是渡船上还有数百位来自扶摇九州其余几州的炼气士、武夫、世俗王朝中的贵公子。
他们有的人打算去别州游山玩水,有的人打算寻觅机缘,提升修为境界,还有的,或许是为了匡扶家国,亦或是手刃仇人,千里寻仇。
可无论他们的目的是如何,总归是在今时今日,齐聚在这神游渡船之上。
人多眼杂,故而徐溪需要谨小慎微到亲自检视一位来历不明的少女,究竟有何玄妙。
只是从一楼登到二十九楼这一炷香的功夫,便给他瞧了个大概,心知这少女多半不是什么心怀不轨之辈便是了,也许是拥有师门长辈的法宝遮掩了命数,总之师兄妹二人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徐溪将少年少女带到顶层一间房屋中。
然而当李子衿和小师妹一步迈入房间之后,瞬间天地倒转。
红韶的惊诧自不必说。
这次,就连那个自诩走过许多山水,连仙家渡船都坐过好几座的少年剑客,都不得不对神游渡船佩服不已。
事先岂能知晓,在这神游渡船最高处,二十九层之上,进入客房之后,映入眼帘的竟不是普通房屋中那些陈设,床铺、酒桌、梳妆台、屏风、壁画、书桌,统统没有。
在少年少女进入房间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间别苑。
如同云霞山清泉别苑一般的场景,花园、树林、池塘、假山、环林走廊,东厢、西厢、后院、厨房······
近看朗庭别苑,远观渡口河山。
坐在别苑一处“缺口”的秋千上,还可纵览北海波涛,客房内的空间超乎意料,然而身在此番“小天地”中,却丝毫不影响客人观看客房外的实景,其中玄妙,不足为外人道也。
更有妙处,是这处别苑中,处处营造出成双成对的景象。
假山有二,左右成双,秋千有二,并排摆放。
若细数之下,恐连池塘之上的芙蕖都是双数,仿佛将天地切割,一分为二,组成一对。
甚是山上道侣,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像是进入了一处小天地般,李子衿咋舌道:“这?”
身后有人一步迈入房间,他笑道:“如何,二位客人,对咱们神游渡船的‘客房陈设’,可还满意?”
那个头别玉簪的白衣少女,已经拔腿跑向悬在“缺口”处的秋千,攀坐秋千之上,缓缓荡漾。
李子衿欲言又止,徐溪笑道:“无妨,客人且放宽心,那脚下的景色是实景,然而两位客人即便从秋千上摔出,也不会摔出山崖,掉入海中。”
说完,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徐溪催动灵气,驾驭别苑池塘中一朵芙蕖腾空而起,径直冲向那处悬崖“缺口”,芙蕖去势汹汹,然猛烈一摔,却犹如撞到了一层屏障之上,好似在那秋千之下的悬崖边,有一层天然屏障,拦住去路,可保客人不会意外掉出。
景色是真,悬崖是真,屏障也是真。
假山是假,假苑是假,天地也是假。
如此真假难辨之景色,实在让李子衿纵有千言万语,也难言玄妙一二。
少年剑客赞叹道:“莫非神游渡船,便是因此得名?”
徐溪微笑道:“何谓神游?无非形体不动而确实游历了某地,亲游奇境,古曰神游。”
李子衿又问道:“敢问徐管事,这别苑之中,又有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东西又是假的呢?”
徐溪双指一个横抹,指尖一道剑气去若奔雷,比电更急,眨眼间便将一座假山拦腰斩断。那假山的“山尖”掉入池塘,砸落芙蕖一堆,溅起池水一片,池水四下飞起,甚至将李子衿身上那件黑红相间的锦衣都给打湿了,而池塘之中的“山尖”,极其真实地缓缓沉下去。
如此景象,简直真得不能更真了。
然而下一刻,就好像只是一个心神恍惚的瞬间,少年左侧那座分明已经失去了“山尖”的假山,就又重新“生长”出了一处山尖来。
乍一看,仿佛完好如初。
再低头一看,身上衣裳,又着实是被打湿了。
池塘中那些被砸弯的芙蕖,也都挺直了身子,一切完好无损,回到初见模样。
徐溪此刻双手笼袖,笑言一句:“假作真时真亦假,客人若当真,则万物为实,客人若当假,则万物为虚。”
李子衿沉默不言,想着这位徐管事所说的话,陷入沉思。
好像有一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徘徊在心湖边缘,每当少年打算伸手将其抓住,它就又消失在心湖的尽头。
可当他一不注意的间隙,那丝线就又回到眼前,露出半截,直勾人心魄。
与那日在随风城中,俯瞰众生如蝼蚁的微妙心境极其相似。
李子衿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要“悟”到点什么了,却又始终不能摸到。
那种心境之下,少年平生所经历的种种,如梦如幻,如泡影一般。
“客人,咱们渡船,一间客房需要三枚霜降钱呢。”徐溪笑呵呵地望着少年剑客,不禁出声打断了少年的出神。
身子猛然一滞,李子衿无奈转过身来,从怀中包袱里摸出三枚霜降钱,交给那位徐管事,再度道谢一番。
后者将神仙钱收入囊中,笑眯起眼,最后说了句:“渡船上一切吃食皆分文不取,只消吩咐侍女们送来便是,若二位心血来潮,想要逛逛,楼下也有仙家商铺和繁华酒街,自有下人们帮二位引路。每到一座仙家渡口前,都会有侍女来提醒客人,二位打算在什么地方离开渡船都可以。那么,徐溪便不打扰二位了。”
那位徐管事说完,便打算一步迈出房间,不过他又忽然转过头来,提醒道:“对了,还有一事,需得提醒二位,船上的客人大多不喜欢被叨扰,二位可不要贸然进入他人的客房去哦。若不想被下人或是客人们打扰,只消按下门口这处机关枢纽,便无人能够走进客房。同样,若遇到危险,还请二位务必及时按下机关枢纽,紧锁‘房门’,徐某自会带着渡船供奉,第一时间赶往营救。”
李子衿朝他抱拳道:“谢过徐管事提醒,我已知晓。”
徐溪笑道:“告辞。”
说完一步迈出。
那位渡船管事离开之后,李子衿走到悬崖缺口旁,坐在小师妹身边,另一只秋千上,跟小师妹一起荡漾起来。
黄昏过后,星月初升,
月色如洗,皎洁清澈。
师兄妹二人坐在秋千上看着北海夜景,有些惬意。
神游渡船早已扬帆起航,只是还未曾直接扶摇上天,而是选择现在北海之上,如世俗普通渡船一般航行于海面。
这处别苑之中,甚至还能吹到海风,实在太真了。
红韶玩得疯,秋千荡漾的速度越来越快,简直像是下一刻就要将白衣少女甩出悬崖了,李子衿看得担忧,虽知只是有惊无险,却也提醒道:“红韶,你悠着点儿。”
身旁传来少女的尖叫,真是即怕,又想。被抛向云端的感觉,的确刺激。李子衿尝试着大幅度荡了几圈,身心极为放松,说是这神游渡船的客房别苑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了。
从秋千上下来,李子衿走向后院,瞥见另一座假山的背后,竟然有一口泉水,热气腾腾,云遮雾罩。
竟是一处温泉。
李子衿俯下身子,伸手探了探泉水温度,冷热适中,极为舒适,少年喜出望外。
他先到屋中放下包袱、干粮等杂物,又离开房间,随手拦住一位渡船侍女,向她讨要酒水。
从渡船侍女口中得知神游渡船上没有剑南烧春,少年有些失望,便打消了饮酒的念头,回到屋子。
小师妹也没有荡秋千了,而是坐在花园中一处石桌旁,看着那本《别出心裁》,手上瞎比划。
少女看得出神,以至于师兄从身后经过,她都没有发现。李子衿也没有出声打搅她,径直去往假山后面的温泉。
身上杂物,悉数放在屋中,仅仅带着那枚“失而复得”的不夜玉牌,以及一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古剑而已。
这两样东西,少年吃饭睡觉泡温泉,都不离身。
李子衿脱去衣裳,浸入温泉中,背靠着泉水边缘,双目微闭,脸上荡漾着幸福惬意的神色,颇为满足。
什么事也不想。
道理,剑法,朋友,仇人。统统被抛在脑后。
想着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此刻不能饮上一壶剑南烧春了。
下一刻,好似有两样东西碰撞的响声在李子衿耳边响起。
睁眼一看,两只酒坛子。
伸手一揭开酒坛上的泥封,难以置信地熟悉香味。
竟是两坛剑南烧春,凭空出现?
心大如少年,也不管两壶剑南烧春的来龙去脉,仰头就是一阵狂喝。
寻常肉体凡胎,泡着温泉饮酒,恐有危险,然而炼气士如此行事,便不会受到影响。
两坛子剑南烧春下肚,少年脸上升起一层红云。
酒也醉人,泉也醉人。
擡头望去,满眼星辰。
伴随着那朵乌云游荡开,展露出圆月的全貌,神游渡船脱离北海海面,蓦然擡升,直冲云霄。
少年恍惚之间,恰似登月而去。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
第两百零三章 雨后天涯远
烟雨楼。
一位身后背黑白双剑的少女坐在树梢上,斜望对岸山崖。
少女身后,矗立着一座百丈高楼,高耸入云,仿若仙人居所。与之相比,在她脚下那座断肠崖,其实也不那么断肠了。
有人说,断肠崖之所以断肠,非是因为它的高度。而是来到断肠崖看景之人,皆是为情所困之人,情至深处,自然是伤心断肠销魂地。
还有人说,烟雨楼第一任掌门的嫡传弟子,便是为了心上人从这断肠崖舍身而去的。
少女想着这些若有若无,半真半假的传说,自然觉得滑稽可笑。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动不动就要为其舍生赴死的殉情人?
更不必说山上修道之人,本就清心寡欲,问道长生。
爱恨情仇,无一不是长生路上的绊脚石,只会令炼气士止步不前,枉费光阴罢了。
“明夜,想什么呢?”
一道清脆如莺的女子声音,自少女身后响起。
女子缓缓走到树下,望向那个身后揹着黑白双剑的姑娘。
后者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坠势汹汹,然而却能在双脚触底的一瞬间卸去九成力道,平稳落地,连风尘都未溅起一丝一毫。
那少女,本就身轻如燕,更因半年前回到宗门之后,沉浸于修行之中。
剑法,身法,心法,无一落下。
就连少女的父亲,烟雨楼那位宗主,扶摇天下十人之一的明干生,都曾在烟雨楼上掌观楼下的少女练剑,感慨道她真是发疯般卖力修行。
好像身后有人拿刀追着她,逼着少女向前似的。
明干生又岂会知道,并非只有身后有人追赶,才会让人发疯向前狂奔。
身前有人,一样可以。
少女明夜,如今已然是洞府境剑修了。
自不夜山那场朝雪之后,哪怕是回家路上,她也不曾落下修行。
少女看着那位女子,向其掐剑诀行礼道:“芍药姐姐,你怎么来了?”
芍药微笑道:“昨晚不是答应你爹爹,早些上楼吃饭么,你爹爹做了一桌子菜,见你迟迟没有过去,这才吩咐我来楼外找找你。我估摸着你这妮子多半是来了断肠崖,过来一瞧,你果然在这边发呆。”
明夜哦了一声,经过那位红妆淡抹的女子,说道:“差点忘了,我这就上去。”
那女子诶了一句,拦住少女,关心道:“明夜,最近这是怎么了,瞧你总魂不守舍,整天心事重重的模样。”
谁知道少女非但不承认,还反驳道:“哪有,姐姐莫不是看走了眼,我近来练剑勤快着哩,不曾懈怠半分,更谈不上魂不守舍。”
“没有?没有那你躲什么,脚步匆匆,眼神躲闪。莫不是怕姐姐从你眼里瞧出什么蹊跷来?”女子笑着欺身而近,调笑捉弄了少女一番,就要和她扭成一团。
一番玩闹,将明夜逗笑了,见少女笑得自然,那位红妆淡抹的女子这才放下心来。
有心事不算什么,但也要拿得起,放得下,总不能时时刻刻想着那些心事,连日子都不能好好过了。
眼见明夜神情皆放松下来,芍药这才方便教导少女几句,她苦口婆心道:“明夜,修行之人也讲究个松弛有度,你自幼天赋极佳,已走在了同辈人的前头,哪怕是一两次的失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修道之人,终究还是要看谁能走得更长更远,不必因道路中间的小小坎坷而耿耿于怀。强者,要能拿得起,放得下,赢得了,输得起。”
知晓芍药姐姐乃是担心自己在不夜山朝雪节,那场问剑行中败于同辈中人,所以才会有此番循循善诱。
“明夜明白,多些芍药姐姐的金玉良言。”少女何其聪慧,点头应声,怎一个乖巧懂事了得。
女子这才彻底卸下心上包袱,搂着齐自己肩高的少女一路嬉笑打闹着回到烟雨楼,在法阵中默念口诀,去往烟雨楼顶层,那唯有宗主与少宗主,以及两位祖师堂长老才能进入的区域。
穿过云端走廊,进入一间阔院,阔院之中,又有正殿、偏殿。
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双手负后,立于正殿门外,笑望向一大一小,正迎面而来的女子与少女。
明干生的年纪,其实并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大。
早年因缘际遇颇为坎坷曲折,这位烟雨楼宗主的前半生,都在庙堂之上,与那些宦官大臣们打交道。
朝堂之上,伴君如伴虎,左右更有虎狼环伺,盛世之中,臣子忠奸难辨,朝中派系纷争不断,文武百官各自拉帮结派,逼迫他人站队,前朝臣子一批,当朝臣子一批,圣上心腹一批,东宫狗腿一批。三省六部,文武百官,好似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多油水之处钻,往“明主”身后钻,指点起江山来,个个都有一套章法,执行起来却难以落到实处······
人人处心积虑,为谋前程,为谋利益,以至于处于漩涡中心的明干生,哪怕只是想求个安身立命之地,为国为民,都难以立足。
身居高位,却不站队,也没有真正意义上为黎明苍生做点实事,可能到最后能够归隐山林,全身而退,都已经算是明干生得以自傲的一件生平了。
须知朝中历来那些身居高位者,人之暮年,无论奸臣忠臣,都难以保全性命。
要么死于因果,要么死于怀疑。
从某种立场上看,能够全身而退,已经足以为傲。
时至今日,这位已成为山巅大修士的老人依然会感慨一句命运无常,将凡人玩弄于鼓掌。
若非当年自己仕途不得志,也就不会早早白了头发,更不会选择归隐山林。
那么,自然也就不会有之后的入山访仙,得以上“道”了。
若不踏上修行之路,便不会有如今的扶摇十人之一,更不会有扶摇天下是大宗门之一的烟雨楼。
然而虽在山上世界闯出了一片天,明干生终究还是认为,未能在“天子堂上”达成理想抱负,仍是遗憾。
否则,他也不会将烟雨楼最高这一层,修成那世俗皇宫之中,金銮殿的模样了。
正殿偏殿,这殿那殿,这宫那宫,就连围墙,也采用宫墙样式、色调、材料。
而且,当时在入山访仙之前,便已经思虑过重,导致白了头发的明干生,哪怕是修炼到金丹境之后,分明都可以靠修为境界使得头发重新变黑,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做。
像是要时刻提醒自己,输过败过。
而烟雨楼这座仿造那座王朝打造的金銮殿,便是如今的明干生,对过去的明干生的一种提醒。
输过败过,重要的是,站起来过。
这也是老宗主当初,用心良苦地请女子剑仙云梦,特意赶赴不夜山,希望她能在明夜问剑行夺魁之前,设法让她输一输的原因所在。
明干生以为,人这一生,永远不会一路顺遂,必然要遭遇风波。
失败来得早些,便轻巧些。失败来得若晚了些,就沉重了些。
一个从来都没有输过的人,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定然难以释怀。而这个人初尝失败的时机来得越晚,重新站起来的难度也就越大。
明干生是过来人了,知晓上山容易下山难。
折损在半山腰,重头攀爬,总要比在登顶之前摔落,重头攀爬,来得轻巧些。
正殿屋檐底下,悬挂一只风铃,有春风吹过,便沙沙作响,清脆悦耳,如耳边淌过一条山间溪流,隐隐作痒。
芍药看见明干生后,恭敬行礼道:“芍药见过师尊。”
明干生嗯了一声,点头会意。
“夜夜,快来尝尝爹的手艺。”明干生笑着,将双手开启,朝那个迎面走来的少女做出拥抱状。
少女有些尴尬,一个闪身躲开明干生的拥抱,匆匆迈过门槛,快步走入正殿之中,寻一处坐下,有些难为情。
明干生抱了个寂寞,也不气不恼,笑眯起眼,转身走入正殿,那名为芍药的女子留步于正殿之外,朝明干生施了个万福,说道:“请师尊和明夜妹妹慢慢享用晚饭。芍药就不打扰你们父女二人唠家常了。”
明干生嗯了一声,并未挽留。
言语过后,女子款款而去,怎一个婷婷袅袅了得。
虽然想挨着自家女儿坐下,可熟谙人情世故的老宗主,又岂能看不出少女那股难为情?
他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门口这边,与背对正殿大堂的少女相对而坐,两人面对面,却相隔甚远,明夜果真轻松多了。
明干生笑着拿起筷子,指了指满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说道:“夜夜,你看,这都是你从前喜欢吃的菜,快吃呀,别干看着。”
明夜有些埋怨道:“我都这么大人了,爹怎么还老叫小名。”
明干生乐呵着:“怎么,女儿大了,就不跟爹爹亲近了?难不成爹爹也得跟她们一样,喊你少宗主或是直呼其名才是?”
“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女又羞又恼。
那老宗主打着哈哈,笑着伸出一只手,虚按两下,宽慰道:“好好好,爹爹知道,不逗你了,吃菜吃菜。”
莫说十六岁的小姑娘,哪怕是六十岁的老姑娘,在父母眼中,恐怕永远都是那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明干生不再多说,只是偶尔朝自己碗里夹一筷子菜,偶尔擡起头看少女一眼,不算频繁,为了不给少女心理负担,还要摩拳擦掌,假装左右环顾。
看着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老宗主心中感慨万千,遥想当年,小姑娘还不会走,只会爬的时候,最喜欢骑在自己肩上,让自己带着她四下游玩。
当时喊女儿“夜夜”,小丫头就会咯吱咯吱笑个不停。
后来大了几岁,女儿学会走路说话了,会读书写字了,碰见自己,小丫头还是会屁颠屁颠扑到自己怀中来,被自己一把抱起,横在空中原地转圈,笑言一句“御剑飞行咯~”。
女儿再大了些,练剑识剑,踏上修行之路,好像父女二人便生分了许多。
再听自己叫她小名,女儿会觉得难为情了,也会从自己的拥抱中闪身躲开。
有心事了,更是藏在心里,也不跟自己这个当爹的说。
一步一步看着孩子长大,就好像一步一步看着孩子走远。
明干生怔怔出神,恍惚之间,仿佛那个一手握着筷子,夹菜往嘴里喂的大姑娘,便摇身一变,变回了当年那个扎着两只小辫子,喜欢骑在自己背上听故事的小丫头。
再一转眼,那个被自己横抱起来,原地转圈,喊着“御剑飞行咯~”的小丫头,就又摇身一变。
女儿已经长成大人了啊。
明干生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索然无味,他问道:“明夜,好吃吗?”
少女木讷点头,如是说道:“爹的手艺,向来极好。”
明干生笑了笑。
自女儿回家以来,好像父女俩就没有这么安安静静单独吃过一次饭。
前头那几次,一次是举宗为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的少宗主接风洗尘,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身为一宗之主的明干生,要应付客人、宗门弟子的敬酒,自然一场宴席下来,都没能跟自家女儿说上几句话。
后头有一次,是庆祝明夜生日,同样大办宴席,请来各大仙宗的仙师朋友们,收了法宝贺礼无数,也有那膝下晚辈,正值青春年华之际,觉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想要借机与烟雨楼联姻一场的老朋友,说是门下后生晚辈,怎一个天资卓越,一表人才,又是怎一颗痴情种子,情种深埋。再说两宗联姻之后,会是怎一个空前盛世,一骑绝尘,让其余的扶摇仙宗难望项背。
说来说去,又把本来高高兴兴过生日的明夜说得不高兴了,女儿倒也懂事,没有在宴席之上直接掀桌子走人,客客气气地婉拒了那些叔叔伯伯们。只是强颜欢笑,情绪不对头就是了。
再后来,凡是人多的宴席,明夜都懒得出席,借口练剑。其实也不算借口,而是真的卖力练剑修行,差人去寻,总能在断肠崖瞧见少女手握双剑,出剑不停。
所以今日,明干生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并且没有请来任何人,身为自己得意弟子的芍药,自然也极有眼力见,没有留下打扰父女二人。
一顿晚饭,吃了一个时辰。
父亲舍不得先替这顿晚饭划上句号。
女儿又不想表现的太过生分,便在吃饱以后,给自己添了一碗热汤,手捧着碗,慢慢喝。
直到热汤变成冷汤,明月换走夕阳,那位烟雨楼的老宗主才缓缓起身,说道:“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练剑勤勉是好事,也别累坏了身子,注意休息。我去忙了。”
明干生转过身,一步迈出正殿,还要去楼下处理一些宗门事务。
明夜忽然起身,叫住老宗主,轻声道:“爹爹辛苦了。”
不是说那劳神费心的管理宗门,是说明干生百忙之中还抽出空来,煞费苦心做了一桌子菜,还要时时刻刻照顾女儿的感受,不能与已经长大的女儿过分亲近,时刻压抑着内心情感的滋味,自然很是辛苦。
“不辛苦。”
————
不夜山,镇魔塔。
钟余看着那个大伤初愈的女子,逐渐向外走去的背影。
仙剑承影很是厉害,当日在大煊王朝境内,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穿“心”,便让那位被天下人称之为妖女的八境女子,养伤至今,足足一年有余。
那还仅仅是无人掌握的承影剑,若是剑的主人,手握仙剑,又该是怎样的杀力惊人?
扶摇天下的公平很少。
比如修为最高的那一批剑仙,可能都未必得到仙剑的青睐。
那些远古传承下来的神兵利器,总喜欢挑选看起来不那么强的后生晚辈们认主。
在仙剑认主一事上,饶是大罗神仙来也无可奈何,全凭天意。
更不必提,在十大仙剑中,独占前三位的含光、承影、宵练。
怎一个桀骜不驯了,不服管教了得。
就是十境巅峰的几位守陵人,如今扶摇天下的最高战力,都无法让仙剑认自己为主。
想来除了修为之外,或许它们还看别的东西。
前两位仙剑的主人,都曾出现在那场朝雪节中。
或许宵练的主人当时也在场,只不过她不带着剑,别人便认不出。
钟余忽然叫住那个自顾自向外走去的女子,“程婉婉。”
女子身形微滞,只是头也不回,问道:“怎么?”
她原以为,他会说些“不要走”、“留下来”之类的言语。
可他没有。
钟余想了想,朝她走了几步,又不过于靠近女子,说道:“以后,莫要再找他的麻烦了。”
钟余想说她赢不了仙剑的主人,却又觉得这样说话,更令她反感。
谁知女子冷笑一声,全然忽视了这句话中对她的关切,而只听出一位守陵人,站在所谓的正派那边,向她这个天下人眼中的反派,说出如同胜利者的好言相劝般的风凉话。
不怎么悦耳。
程婉婉一步迈出镇魔塔,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好似这一年来,在这里养伤的时日,都不过是女子与救了自己一命,并且还能护她平安养伤的人,逢场作戏一场。
程婉婉走出镇魔塔,出现在不夜山之时,天上下起了小雨。
细雨朦胧,钟余站在镇魔塔高处,目送那位女子一步一步离开不夜山。
他奇怪的是,她为何不直接御风快速离去。
钟余想了想,还是掐剑诀,化作一道剑光,融入万千雨点之中。
不断穿过那些支离破碎的雨点,就好似他和她之间的感情。
男子躲在每一滴雨点中,静静看着女子走远。
再出去。
可能那座镇魔塔,就又会留给另外一座天下可趁之机了吧。
天下人,料谁也不会猜到,上一场席卷桃夭州夜叉山的“压胜之战”,起因竟然只是因为守陵人钟余的擅离职守。
就算猜到,也无人敢去责怪一位十境巅峰,还是剑修。
程婉婉去大煊京城截杀李子衿,被仙剑承影追杀的时候,钟余不顾天下人的安危,也要跨州远游,去救女子一人。
失去守陵人的压胜之物,便如同漏风的天窗,自然拦不住魔气的泄露。
然而这份情谊,在她眼中,却敌不过一句正邪不两立。
甚至都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为了她,变成“邪”的一边。
正如他甚至都没有问过她,要不要留下来一样。
终于在不夜山的边界,剑光消失,化作男子,藏在树后,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孩子一般,偷偷看着就要离开自己视线的女子。
男人苦笑着。
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殊不知。
那女子也是在这里,停下了脚步,不再慢慢行走。
她从不夜山边界乘风而起。
再没有回过头。
————
拜剑阁。
在万千剑气萦绕的拜剑阁之外,迎面走来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人。
年轻人左手作握剑状,手心却空无一物。
他每向前一步,手上的“剑?”才逐渐展露面貌。
当那剑修走到三阵万剑形成的剑气屏障处时,他手中的那柄剑,也从唯有剑柄,到浮现剑身,最终露出剑尖。
仙剑,含光。
那几乎无人能靠近的拜剑阁,年轻人却凭借着手中仙剑劈开的一道剑气,得以靠近。
其实在他亮出手中仙剑之时,拜剑阁守陵人剑奴,便以心声遥遥询问,需不需要替他“开个道”。
那年轻人只是笑道:“我姜襄的道,从来都是靠自己这双手杀出来的。”
一缕剑气在前开道,将一座拜剑阁的剑气瀑布从中劈开,挤向两端。
姜襄来到拜剑阁楼中,微微抖搂衣袖,含光剑自行消失。
在拜剑阁顶端,姜襄看着插入地面一寸的那柄仙剑承影,面无表情,对一旁的邋遢男子说道:“剑奴,替我开启通往那边的‘门’。十二个时辰之后,再开一次,接应我回来。”
邋遢男子看着那个金丹境巅峰的年轻剑仙,问道:“真不等元婴再去?那边的妖族大修士,恐怕早已盯上你了。就算有仙剑,可你这么屡次三番地潜入那边杀妖,未免也太过冒险了些。”
姜襄不置可否,只是笑道:“今晚杀只大妖助助兴,便可跻身元婴境。”
------------
第两百零四章 夜去天将明
鸿鹄州升龙渡外。
已无仙家渡船停靠。
岸边的茶亭,更荡然无存。
原是山海宗弟子,在此演了一出戏。
早些时候,那位山海宗神秘莫测的宗主,说北海之水不出一月便会淹没鸿鹄州。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升龙渡口。
一开始,鸿鹄州这边的山上仙宗,包括一州山上仙宗执牛耳者的山海宗在内,都打算弃“庙”而逃。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人活着,只要宗门弟们的性命得以保全,那么哪怕前路再难,也无非是齐心协力,东山再起。
就像那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宗主莫言,自知渡劫难过,便兵解于祖师堂。
苦修百年的九境大修士,扶摇十人之一,就这么说走就走了。
兵解转世,也不过是重头再来一次而已。
那位山海宗宗主,女子掌柜岑天池,起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暗中吩咐宗门准备举宗迁移的仪式。
然而后来巧遇一个少年剑客,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州气数。
说境界吧,小子连个金丹都没有,按理说,根本就入不了她们的眼,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点了一炷无求之香。那位江河共主的水神,便是看在那炷无求之香的面子上,才不惜以从神位中陨落为凡人,散去一身香火神力、境界修为的代价,扶持鸿鹄州一州山水神灵,助他们重塑金身,重建神庙,恢复香火、境界。
虽然秦璇之说是因为那少年。可岑天池却总觉得,哪怕李子衿不曾来过鸿鹄州,当一州陆沉之时,秦璇之一样会如此行事。
但思来想去,其实仍有一事她不明白。
身为江河共主的水神,难道不能直接凭借神性敕令北海之水恢复平静,护住鸿鹄州吗?
岑天池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一直没有想明白。
然而今日,看着在场的数十位鸿鹄州山水神灵,女子恍然大悟。
水神能救活因北海之水而沦陷的鸿鹄州,却救不活因人心鬼蜮而沦陷的鸿鹄州。
即便她挥挥手,就让北海之水回流,可鸿鹄州还会是老样子,它的病,不在于北海之水。
若此次之后,一州山水神灵能够同气连枝,人心齐了,那么日后在遇到任何艰难险阻,一州神灵都可以同生死共进退。换而言之,便是秦璇之假借那炷无求之香,换来了这些神灵们对于凡人的一丝希望和认同。让他们愿意再相信人间一次。
所以今日,升龙渡口外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海水,还未靠近就已经仿佛卸下了三成力。
升龙渡外,法宝、金身、神通无数。
金光大作,光华流转。
数十位山水神灵并肩一线,悬于半空,各自驾驭法宝、施展神通,拦住来势汹汹的北海之水。
有趣的是,那场之前她以为会瞬间淹没升龙渡的海水,此刻就连一朵浪花都没翻上岸来。
显然那位水神,在自降神格之前,早就埋好了伏笔,她已经替鸿鹄州做好了一切。
就连这场有惊无险的海水,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无非是让一州神灵,再度携手一次罢了。
岑天池看了眼逐渐回流的海水,从空中落下。
天上是神灵们雀跃欢呼的声音,然而此刻,女子掌柜耳中,却只能听到海声和另一位独自站在海边看海的女子神灵的叹息声。
可能早在那场烟雨绘卷众神议事之前,那位水神就已经拨走了鸿鹄州的劫数吧,海浪的威势少了三成。
也刚好就是七成北海之水,恰恰能够让一州山水神灵联手拦住。
多一成,少一个,都不行。
女子站在海边,凝望重归于平静的海面,漫无边际,好似一眼便可至千里万里之外。
当海天相连那一线间,泛起一抹鱼肚白,而后又有金黄光辉缓缓升起。
夜已去。
————
解决了那场北海之水的隐患,岑天池御风遨游海面,确保这次劫难,已经的的确确渡过。
碰巧看见那艘快速升空的神游渡船。
女子掌柜想起一事,今日好像是他的生日。
她身形一个闪烁,径直出现在那艘神游渡船之上。
没有登船,只是化作一只大雁,飞在渡船头顶,俯瞰仙家渡船之上的景象。
有些巧合,动用了窥探心湖的玄术神通,听见一些污言秽语,也听见一些至纯至善。
听见一些人心中的天真烂漫,一些人心中的左右为难。
然后听见一位少年的心声,竟是觉得值此美景良辰,身边岂可无一两坛剑南烧春作陪?
岑天池哑然失笑,随手横抹一记,从空中摔落两坛剑南烧春,酒坛子底下覆盖有一层神力,自行撕开神游渡船客房的屏障,随后又将其合好如初,不露声色,拖着两坛剑南烧春平稳落地,落在那个“贪心”少年的温泉旁。
神游渡船那位徐溪管事微微皱眉,似察觉到不妥,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渡船上空,然而那只大雁速度更快,眨眼消逝,不留痕迹。
在神游渡船之下,岑天池就好似以一掌之力硬生生托起那座庞然大物一般。
女子掌托神游渡船,微笑道:“李子衿,生日快乐。”
掌心发力,甩臂一挥,一艘神游渡船,比快更快,径直脱离掌心,云中疾驰而去。
————
一位跌境到炼神境后,苦修又恢复至金丹境的女子御风去往鸿鹄州。
在北海海面上,一艘仙家渡船与女子擦肩而过。
狐族的鼻子极其好用,能够从数百人中精准锁定一种味道。
在那艘渡船与女子狐妖擦肩而过的一瞬,她的身形骤然停下,悬停空中,回望那艘速度奇快的仙家渡船一眼。
好熟悉的味道。
可惜渡船来去匆匆,鸿鹄州那边又有要事等着自己去处理,踌躇不定之际,女子狐妖最终一咬牙,放弃追逐渡船的想法,转身继续朝鸿鹄州御风直去。
女子喃喃道:“公子······?”
————
大煊皇宫。
李忲贞要做出一个艰难决定。
去年在燕国拒绝交出唐吟,并且与大煊王朝开战之后,周边那些向来十六年朝大煊进贡一座城或是一位皇子的藩属小国也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年本又是十六年一次的进攻之际,然而这一年来,那些藩属小国就他娘的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一个个的学那燕国,要城可以,派兵来拿。
大煊王朝的处境,极其尴尬。
若真为了远隔千里的一座破城,举兵跋山涉水而去,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毕竟大煊王朝向来都喜欢其他小国进贡皇子,以作质子,掣肘那些藩属小国。
虽也偶有城池,但次数实在是少,而且那些藩属小国给的“城”,实在难以称之为城,充其量,也就是村挂城名,破烂地方,不如挟持皇子来得轻巧。
然而眼下,一个燕国率先“抗令”,藩属小国纷纷效仿。
即便是被大煊手握质子的那些小国,一个个的骨头好似也硬朗起来了,大煊王朝又不能真杀了那些小国的皇子,一来如此行事便等同于失去了可以继续威胁对方的把柄,二来难免又在天下人眼里留下个暴虐的印象,坏了名声。
向来以仁义为标签的李忲贞,不愿做这个大恶人。
然而眼下,百官进谏,奏折之上言语万千,最终却都可归纳为四字。
杀鸡儆猴。
哪怕他这个大煊皇帝不把恶人做到底,可到底是需要扮一扮恶人的,否则那些藩属小国见到不进贡也相安无事,岂非纷纷效仿?
那么日后,谁还将他大煊王朝放在眼里。
真论国力,大煊自然可横扫仓庚州大半藩属小国,但国与国之间,山水相隔,自身疆域已经足够辽阔的大煊王朝若还要遥遥领兵进犯小国,山水路远,得不偿失。
故而李忲贞思量复思量,始终拿捏不定主意。
年轻皇帝已经一夜未眠,坐在书桌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奏折,满脸愁苦。
这时,站在他身边侍奉了他一夜的老宦官,沉默了一夜之后,也终于憋出一句话。
老宦官转身走下台阶,朝年轻皇帝恭敬行礼,说道:“皇上,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忲贞心中腹诽不已,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你他娘的就别提啊?
可他又不能真这么说,毕竟眼下自己的小命,还掌握在这死太监手里。
继位不久,朝中大臣多有对自己不服之辈,加之太后与老太监又勾结着架空了他这个空壳子皇帝,眼下,站在他这边的便只有······
总之,还不能够撕破脸皮。
李忲贞微笑道:“公公有话不妨直说。”
老宦臣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只是站在下边惺惺作态,欲言又止。
年轻皇帝看这死太监演得一出好戏,强忍笑意,也不点破,继续说道:“公公但说无妨!”
那老宦臣,得了圣上两道“令”,这才开口道:“皇上想必是在担忧近来藩属小国不肯进贡一事?”
“此事尤为棘手,朕已数夜不能寐,不知公公,可有良策?”李忲贞擡手示意他说下去。
老宦臣再度朝皇年轻皇帝行礼,说道:“这满朝官员都在替皇上献策,哪里轮得到奴才来指手画脚呢?”
李忲贞有些摸不清这老家伙的脉络了,刚才要说的也是你,现在不说的也是你,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老宦臣下一句话,才让李忲贞心中大定,原是在那边欲擒故纵。
老宦臣说道:“不过······想必皇上也听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恰恰奴才深处宫中,不比那些大人们,看事情反而更加透彻些。”
“公公,你就莫要卖关子了,有何良策,朕都听着呢,你再这么吞吞吐吐下去,可真教朕干着急呀!”李忲贞内心波澜不惊,然而表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急不可耐,沉不住气的模样。
毕竟这是他在老宦臣眼前的常态,做戏要做足。
那老宦臣见了年轻皇帝的样子,心中不免冷笑一声,觉得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连这点耐心都没有,看来半点城府也无,怎么成得了大事?
无非就是在他和太后手中,被玩弄于鼓掌的傀儡皇帝罢了。
老宦臣终于全盘托出,说道:“皇上少安毋躁,待奴才细细说来。皇上之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定,不就是觉得向那些藩属小国遥遥出兵,来得太不值当了么?即便是打了胜仗,又得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劳民伤财。”
李忲贞点头道:“正是。”
老宦臣又说道:“依奴才拙见,想要杀鸡儆猴,又何须舍近求远呐?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鸡’,可不就在那等着皇上去杀吗?”
年轻皇帝哦?了一声,眉头微皱,想了想,问道:“公公的意思是?”
老宦臣竟如“登堂入室”一般,胆大包天地走到皇帝书桌前,伸手指向仓庚州地图一处。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年轻皇帝心中一惊,咽了口唾沫道:“公公是说,先拿下燕国?”
“正是!”老宦臣满意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
看得李忲贞有些犯恶心,只是表面还要强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之感,赞叹道:“公公所说,也不无道理,待朕斟酌一番,再做决定。”
那燕国,不是不能拿,只是燕国乃仓庚州,国力仅次于大煊王朝的强邦,若与燕国正面开战,即便获胜,大煊也会伤去几分锐气。
随意不到万不得已,李忲贞是真不愿与燕国为敌。
可此事若细算起来,还真真儿是燕国挑起的风波,那些藩属小国,也都是看到燕国的硬气,才纷纷撂挑子不向大煊进贡的。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眼下上上之策,的确是拿下燕国。
杀了燕国这只罪魁祸首的“鸡”,给那些作壁上观的“猴子”们看看。
威信损失极其容易,再想建立,便相当困难。
去年大煊与燕国有过一场开战,以那座太平郡,如今的燕归郡为战场,两军山上山下势力相互厮杀了一番,虽大煊占上风,然而燕国将士骨头硬得很,是拼着断肠之痛也要从敌人身上撕咬下几块肉的狠角色。
当时率兵与燕国正面对抗的几位将军,都对敌军将士赞扬有加,说若仓庚州有哪一国是大煊王朝的心腹大患,舍燕其谁?
其实这也是年轻皇帝心中的上上策。
只是他绝不可以在老宦臣眼前表现得杀伐果断,务必要将自己优柔寡断,事事犹豫的姿态,扮演到底。
所以哪怕万事俱备,这位年轻皇帝,也是说着“容朕想想”。
老宦臣沉声道:“天下人都在看着,皇上可不能再犹豫了!”
李忲贞犹豫不定,说道:“容朕再想想。”
那老宦臣一脸恨其不争怒其不幸的神情,在皇帝书桌前来回踱步,徘徊不定。
过去好一会儿了,看那年轻皇帝还在那边优柔寡断,老宦臣双手猛撑书桌,凑近到年轻皇帝身前,吓得李忲贞身子骤然向后一缩。
老宦臣几乎以命令的口吻喊道:“皇上!还请皇上发兵燕境!”
李忲贞演得很像,甚至还在身子后缩之时,“被吓得”连手中奏折都掉落在地。
他此刻就像一只柔弱无力的小绵羊,几乎瘫软在金色座椅上,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道:“好······就······就发兵燕境。”
将年轻皇帝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的老宦臣,嘴角不由地浮起一抹弧度,只是掩饰的很好,瞬间将其收住,再以眼角余光斜瞥那缩在座椅上不敢动弹的小兔崽子。
怎一个运筹帷幄的滋味了得。
老宦臣满意地转身离去,说既然大事已定,便请皇帝好好休息,他会去帮忙召见几位将军,商议进军一事。
其实是要去向太后禀告。
在老宦臣走后,皇位上那个年轻人从椅子上坐正,又弯腰将掉落在地的奏折捡起。
面无表情。
————
神游渡船之上。
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剑客,真就在温泉中泡了一夜,怀中死死抱着所剩无几的剑南烧春,醉眼朦胧。
后来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少年剑客竟是又醉又困,直接昏头睡了过去。
别苑石桌旁那位白衣少女,在前半夜的时候,心血来潮,觉得自己既然都已经空手练习了这么久,想必也应该真的上手做做东西。
做衣裳,太难,红韶觉得,不如就先从鞋子做起。
少女走出客房,去唤来一位渡船侍女,喊她帮自己拿来布料,布垫,针线。
红韶打算亲手替师兄做双布鞋,也算是练练手。
那位渡船侍女,也是个细心的姑娘,不仅给红韶拿来了做布鞋需要的一切材料,还手提着一盏夜灯,笑着打趣那位白衣少女道:“妹妹真是心灵手巧,这样晚了,还有这份心,那位公子有妹妹这样的道侣,好大的福气。”
少女脸上飞起一层红云,羞涩不已,忙摆手解释道:“不是道侣,是我师兄。”
红韶也是跟师兄走过很多山水以后,才终于明白“道侣”、“夫妻”、“情人”的意思,想起自己以前还说想要嫁给师兄,只怕听在师兄耳中,是天大的笑话吧,好在师兄从不会拿这些陈年往事来取笑自己,不然她可真的无地自容了。
那渡船侍女听到“师兄妹”以后,非但没有觉得就当真不可能了,反倒是掩嘴轻笑道:“那有什么?山上师兄妹喜结连理的神仙眷侣们,多了去了,哪个不知道日久生情?整日待在一起,耳鬓厮磨的,谁又受得了只做师兄妹?妹妹还年轻,以后自会知晓。快把东西拿好,替你师兄做鞋去吧,嘻嘻。”
少女就只是手提着一盏夜灯,拿着做布鞋需要的材料,在原地发愣,直到那位渡船侍女走出好远,她才慌忙逃回客房,反手按下封锁客房的按钮。
满脸羞红。
红韶走回屋子里,将灯盏放在桌上,开始穿针引线。
书上看着简单,空手比划也容易,谁想到真当了少女上手实战时,才发现针线活殊多不易,别看小小一双布鞋,可就是这小小一双布鞋,少女忙活了一夜,手上被针扎了好些个口子,都才只做了一半。
她却还要强忍住不能疼出声,免得惊动了泡在温泉中的师兄,害师兄担心。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红韶满眼倦意,直到都看不清针线的脉络了,这才悄悄将家伙什收纳起来,藏在柜子抽屉里,然后走到温泉边,看见李子衿睡得正熟,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叫起来。
少女蹲在温泉边,轻声喊道:“师兄?”
李子衿睡得跟死猪似的,了无动静。
“师兄?”少女又喊了声,还是没得到回应。
无奈之下,她只能伸手去夺李子衿怀中那坛剑南烧春。
好家伙,这一伸手抢酒,瞬间把李子衿给惊醒了,少年手忙脚乱地扯会半坛子酒,然后师兄妹二人大眼瞪小眼。
“师兄,你在池子里待了一夜了,去床上歇息吧。”红韶说道。
那个脑袋昏昏沉沉,浑身血气上涌的少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小师妹,点头道:“先帮我喊完醒酒茶来。”
红韶来去匆匆,从渡船杂役那边取来一碗醒酒茶,喂师兄服下。
脑袋清醒些了。
李子衿支开小师妹,爬上温泉,穿好衣裳,栓好玉牌,握着翠渠,走回屋子,说道:“那我再睡会儿。午饭饿了,你自己先吃,不用喊我啊。”
少女乖巧点头。
分明是一间客房,然而在别苑中,有两间屋子。
师兄妹二人各自一间屋子,各自一张床,都是沾床就睡。
直到两人睡醒之时,天都又黑了。
神游渡船停靠在一座仙家渡口,有许多客人下船到渡口游玩,在渡口边,还有一些仙家店铺。
少年少女晚饭后,琢磨着不如也去仙家店铺逛逛,正好李子衿想要给小师妹也买一块淬剑石,帮助她淬炼文剑仓颉。
神游渡船台阶上,渡船管事徐溪笑着提醒道:“二位放宽心去逛便是,徐某会在这边等到所有客人都回到渡船以后,才收起阶梯。不过,也请二位尽量将时间控制在三个时辰之内,毕竟咱们船上还有好一批客人不喜欢游玩,忙着赶路。往二位理解。”
这套说辞,其实徐溪对每个客人都说了。
李子衿自然是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带小师妹走下神游渡船,来到渡口边逛仙家店铺。
此地名为渝州渡,听闻附近有座渝州城,满城房屋皆环山而建,上下高低起伏不定。
城中有一特色。
满山遍野,皆是火锅。
------------
第两百零五章 目盲心不盲
师兄妹二人在渝洲渡渡口逛了一圈仙家店铺,花了半个时辰,把大大小小的仙家店铺都逛完了,无一遗漏,可是却没有一家店铺有淬剑石卖。
李子衿这才晓得想要得到淬剑石,何其不易。
问了问小师妹,想不想去那满山遍野皆是火锅的渝州城瞧瞧,还剩下两个半时辰的时间,只消在渡口边租借两匹快马,这一来一去,至多花掉半个时辰。
他们师兄妹二人,仍有两个时辰的功夫能在城里边耽搁哩。
足够吃上一场酣畅淋漓的火锅了。
许久未吃那“七上八下”毛肚的白衣少女,自然不停点头,就差流口水了。
两人花了两枚小满钱,从岸边租了两匹快马,小一炷香的功夫便骑到了附近的渝州城。
到了渝州城后,李子衿下马,随意找了一位看起来年纪比较大的老先生,他正在街边独自打谱,少年向其询问这城中有无那远近闻名的火锅。
时间紧迫,来不及逛完渝州城,李子衿打算择优食用。
谁料那老先生闻言后大笑道:“哪个不晓得,渝州遍地都是火锅?家家味道都差不了,要老头我说,这进城第一家火锅,便是这个!”
说着,老先生朝自己胸前竖了竖大拇指,夸他们渝州城的火锅,都是顶呱呱的好。
少年哑然,只能是向老先生道谢后,点头牵马离开,满脸的将信将疑。
他果真在城中第一家酒楼停下脚步。
方才还在街对面时,相隔老远,便已闻到一股醇香,此刻近了,更是香气逼人,让人食指大动。
那就试试?
那就试试!
李子衿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带着小师妹走进客栈后院,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将两匹马儿暂且栓在马厩中。
师兄妹二人又旋即登楼落座,习惯性地做在二楼边缘,临街的位置,空气好,景色佳。
自不必多说,李子衿只说他师兄妹二人是专程来吃火锅的,叫那店小二随意上些适宜煮火锅的菜肴,只说毛肚必不能少。
那小二是个有眼力见的,见那公子带剑又佩玉,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又见那姑娘佳人绝代,风姿绰约,佩文剑,戴玉簪,满脸书卷气。
小二一眼便知这两位乃是难得一见的贵客,自然是点头哈腰,招待周全,说二位客官喜欢吃毛肚,恰好店里最出名的两道招牌火锅菜,一样是那大刀腰片,薄如蝉翼,入口即化,另一样便是那精毛肚,酥脆爽口,嚼劲满满。
李子衿微笑点头,那小二脚步轻快,说去去就来,果真不一会,便带着另外一名跑堂杂役,一人怀抱着一口大锅,一人双手左右分别端着一只大盘子,装满了菜肴,遥遥望去,最为显眼的便是那伙计口中的“大刀腰片”、“精毛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渝州城本地特色的仙家菜肴,如妙兰花、沉香豆腐、酥牛蹄、花中仙等等,种类繁多,不胜列举,看得李子衿与红韶眼花缭乱。
仙家食材,入人间火锅之中,便是山上仙气与人间烟火气的结合。
这顿火锅,滋味甚好,当真如那位在街边独自打谱的老先生所说,入城第一家火锅便是这种滋味,这还只是开在山脚处的火锅酒楼。
若是半山腰的呢?若是山巅之处的呢?滋味又当如何?
一顿火锅倒也不贵,即便附近就是仙家渡口,可这城中到底还是凡人居所,即便是用上了那些仙家食材,最后算账之时,也无非吃掉了一枚金枝玉叶而已,这价格在凡间算是天价,在山上却算便宜的了。
离开这间火锅酒楼时,那店小二还专程追出酒楼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强塞进李子衿手中,说是店里的规矩,凡是吃满了一支金叶子的,照理都得送对方一壶仙家酒酿。
李子衿婉拒过,见那店小二神色焦急,说掌柜的交代了,若是送不出去,便要教他好看,少年这才无奈收下那壶仙家酒酿。
店小二微笑转身离去。
李子衿开启酒壶闻了闻,香气够浓,只不过不像烈酒,倒像是比较适宜女子食用的清淡酒酿,里头有花茶香味。
依然是路边那位独自打谱的老先生,见到少年少女来去匆匆,他捻起一子,笑问道:“后生,那酒楼火锅滋味如何?”
李子衿朝老先生作揖道:“滋味甚好,先生所言不虚。”
老人落下一子,点头道:“那就好。你手中提着的,名为仙子醉,乃是仙家酒酿中,颇受仙子们喜爱的品种,口味清淡,重香气而轻酒气,食用过后,如沐香浴,身上可萦绕三日花香不散,是个送礼的好物件儿。”
李子衿原地愣住,先是没听明白那老先生的言外之意。
看得那老先生,急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又赶紧提点那少年道:“咳,老头子我,赶巧晚些时候要去一位朋友家中作客,不方便空着手去。”
这话中的意思,已经不能够更加明显了。
再要明显,面子上挂不住。
李子衿笑了笑,随手将那壶仙子醉送给老人,“先生若是喜欢,送你便是。”
反正他不喜欢这种口味清淡的酒,小师妹也是个不能沾酒的,那仙家酒酿虽好,留在手中也是鸡肋一般,倒不如赠这位面目可亲的老先生,毕竟自己也承了人家“指路之情”。
得了一壶仙子醉,老人笑着连道三声好,李子衿带着红韶告辞一声,上马返回渝洲渡。
只在他二人出城那瞬间,城中老人便驾起彩云,手提一壶仙子醉,腾空而去。
重回神游渡船上时,徐溪管事所言的三个时辰,依旧还剩下小半个时辰,不过李子衿与红韶已经是最晚回到渡船上的客人了。
所以在师兄妹二人回到船上之后,神游便离岸,扶摇上天。
逛完了渡口的仙家店铺,李子衿和红韶还没有逛渡船上的仙家店铺,可当少年提出要带着小师妹在渡船上逛逛时,后者却摆摆手,说今日累着了,要先行回去休息,让李子衿自己逛去。
少年也不好强求,想着那便只身前往渡船上那繁华街巷,争取替小师妹买来一块淬剑石。
师兄妹二人在神游渡船十楼处分道扬镳,一个回房,一个入繁华长街。
他自然不晓得红韶是赶着回去穿针引线替他做鞋子。
少年身后背剑,腰悬玉牌和一只酒葫芦,独自登楼。
入夜以后,华灯初上。
神游渡船也如一座小城般,甚至比金淮城和洪州城那样的小城繁华许多。
热闹的地方,天下大同,“城”中自然少不了勾栏瓦肆温柔乡。
一路如走马观花一般,各色仙家店铺商品琳琅满目,瞧得李子衿目不暇接。
少年好不容易才从一堆仙家店铺里找到一家“正经”卖仙家物件儿的。
进去一问,有无淬剑石卖,结果直接给人掌柜的轰出来了,说不买东西也别来砸场子。
······
李子衿满头问号。
恰巧那位渡船管事,徐溪也在长街上闲逛,两人这么一个照面,徐溪率先问道:“李公子何故愁眉苦脸啊?”
少年问道:“敢问徐管事,神游渡船之上,可有淬剑石卖?”
徐溪乐呵着,“那不是废话吗?”
李子衿一喜,赶忙道:“当然有了?”
徐溪说道:“当然没有。”
李子衿翻了个白眼,白高兴一场,他不甘心,又问道:“这淬剑石,难道真有这么难搞到?方才在渝洲渡,在下也问遍了那些仙家店铺,一家也无。现在到了船上,徐管事又说船上也买不到。神游渡船,还算是在下乘坐过的仙家渡船中,最具规模的一艘。连你们这里也买不到淬剑石的话,哪里才有的卖?”
徐溪先是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眼少年身后那把剑,问道:“李公子真是剑修?”
李子衿点点头,“不然呢?”
“剑修还有不晓得淬剑石难搞的?李公子这样,就让徐某觉得很难搞啊。”徐溪打趣道。
那少年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走。
不曾想那位渡船管事拦住了他,忙笑道:“李公子急什么。神游渡船买不到,不代表徐某不知道哪里有淬剑石啊?”
那少年剑客斜瞥他一眼,都不敢抱有什么期待。
徐溪接着笑道:“李公子身为剑修,闯荡江湖时可曾听闻‘山水秘境’?”
李子衿一听,来了兴致,问道:“徐管事是说‘洞天福地’?”
那位渡船管事摇了摇头,先是左右环顾一番,而后指着一家茶楼,说道:“街上吵闹,咱们不如到茶楼中一叙,待我与李公子慢慢说来?”
这样也好,李子衿点头同意。两人旋即进入茶楼,那茶楼小二认出徐溪,忙不迭去喊来掌柜。
那茶楼掌柜是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子,中人之姿,架不住身材极好,又懂得打扮,韵味十足,别号吕三娘,家中排行老三,又姓吕,故得此号。
吕三娘认出徐溪,又见他身边有一位锦衣少年剑客,猜那少年剑客来头不小,便亲自为二人斟茶。
女子弯腰斟茶时,自然免不了一番峰峦起伏,少有的旖旎光景。
那徐溪乃是老成持重之辈,怎一个目不斜视了得。
他几乎就一直盯着女子胸前看。
反观那锦衣少年剑客,就不太上道了,脑袋都快扭断了,偏偏他怎么转脑袋,那吕三娘就好似故意往哪边靠一般。
徐溪端起茶杯,看着正在替李子衿斟茶的吕三娘,笑容玩味。
那少年避无可避,终于忍不住,以手挡在自己茶杯上,说道:“够了够了。”
幸而吕三娘眼疾手快,及时收手,这才没有烫伤那锦衣少年剑客,她一脸哀怨道:“这位公子,怎的以手掌接这滚烫茶水呀,这可要不得咧!茶水若是够了,只消知会我一声便是,要是不小心给公子烫伤了,我心里过意不去得咧。”
李子衿尴尬笑道:“是了是了,辛苦掌柜。”
徐溪强忍笑意,替那少年解围道:“好了,三娘,忙你的去吧,我与这位客人,还有要事要聊。”
那吕三娘朝渡船管事抛了个媚眼,风情万种道:“哎哟,徐大管事许久不到三娘店里来咧,好容易来一次吧,都不通知三娘一声,要不是旺财到后头通知我,三娘都不知道徐大管事来了咧。”
李子衿目瞪口呆,寻思着你家伙计,叫旺财?
这名绝了。
徐溪咳了咳,正色道:“倒是徐某行事不周,下次来时,定当亲自通知三娘一声。”
那吕三娘闻言才算眉开眼笑,腰肢一拧,提着茶壶缓缓离开,临走时没忘了回头对两人“嫣然一笑”。
徐溪转过头来,无奈笑道:“女人就是麻烦,对吧?”
那少年没说话,想了想后又说道:“不是所有女人都麻烦吧?”
那渡船管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与一个少年郎在女人这个话题上硬要分个高下。
毕竟他这副岁数,跟年轻人争论,就像男子不能够与女子争论一般。
男子若与女子争吵个面红耳赤,即便是争赢了,那也是输了。
徐溪喝了口茶水,说道:“咱们不谈女人了,说正事。”
那个锦衣少年剑客满脸无语的神色,他也没说要谈女子啊?本来就是来谈淬剑石的。
徐溪说道:“李公子方才说的洞天福地,世间少有,其中机缘法宝自然不在少数,然而世间大多数洞天福地,都已经被山上仙宗、世俗王朝占领,成为了它们各自的‘后花园’,普通的散修想要再从中分一杯羹,索取机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些洞天福地的主人,气量大,还肯以向炼气士们收取神仙钱,换做他们进入洞天福地的‘门票’,若是从中得到了机缘,那边任其带走。可有些洞天福地的主人,便将名下洞天福地视作禁脔,绝不可能容他人染指。”
李子衿缓缓喝茶,点头道:“这可以理解。”
徐溪又道:“徐某所言的‘山水秘境’,其实较之洞天福地,便没有那么多的机缘和法宝。可这些山水秘境,都非是某个山上仙宗亦或是世俗王朝的领地,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可能今日出现在这一州,明日就不知为何迁移到那一州去了。位置不固定,自然不可能有人时时刻刻守住它们。也因为这些山水秘境来无影去无踪,所以被称之为秘境。”
李子衿饶有兴致,一语点破玄机道:“不过徐管事之所以会提到山水秘境,想必也还是有方法可以找到它们的吧?”
徐溪微笑道:“徐某可没这么大的本事,不过······山上炼气士当中,的确有一种炼气士,精通此道。他们擅长格龙之术,分金定穴,据说可凭借一手罗盘,判断龙脉,堪舆风水。”
李子衿脱口而出道:“徐管事所说,莫不是那奇门遁甲走穴人?专门盗墓的?”
年幼时在郡守府上读过几本关于走穴人的书籍,只知道他们擅长盗墓,却不曾想,所谓的走穴人,所走之穴,原来不止是墓穴?
当时李子衿看的那几本书,可没提到走穴人是炼气士中的旁门分支,少年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人。
徐溪摇头道:“李公子所言,既对,也不对。所谓走穴人,盗墓者只是其一门分支而已,正儿八经的走穴人,专注于山水秘境,上古战场,多半是不屑于干挖人祖坟这种事情的。”
李子衿道:“徐先生是认得走穴人,想要让他带我入山水秘境中,寻找淬剑石?”
“不错,淬剑石在扶摇天下不好寻,可在山水秘境和洞天福地中,大有机会。只是洞天福地进入的门槛较高,且搏杀斗争激烈,以李公子如今的境界,入洞天福地,得不偿失不说,还有可能殒命其中。
不如在走穴人的帮助下,进山水秘境,机缘同样不少,说不得就能寻到那么一两块淬剑石。徐某正好有这么一位走穴人朋友,可以替李公子引荐一番,至于那人肯不肯出手相助,我可不敢保证。”徐溪娓娓道来。
李子衿思索一番后,问道:“这是自然,徐管事肯引荐,已经是帮了在下天大的忙,在下不敢奢求更多。敢问徐先生那位朋友,姓甚名谁?”
那位渡船管事微笑道:“我那朋友,名为邢沉。若你信得过徐某,不日我便飞剑传信那位朋友。”
李子衿说道:“可我与师妹,此行是要去那桑柔州的。”
徐溪道:“邢沉,也在桑柔州。”
————
在神游渡船上时光飞逝。
两个月转瞬即逝,李子衿与红韶,转眼便来到了桑柔州。
少年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其实红韶老早就绣好了那双布鞋,可是一直不好意思送给师兄。
直到快要下船之时,少女这才鼓起勇气。
当时她将布鞋高高举起,低着头闭着眼皱着眉,就好像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一般,怕自己针线活初窥门径,做得鞋子不合师兄心意。
谁知道李子衿从她手里一接过布鞋,便赞叹不已,当时就换来穿上了,夸少女手艺好,日后肯定不愁嫁,还说等红韶到了岁数,定要亲自替她把关。
在告别神游渡船管事徐溪之后,师兄妹二人位于仙家渡口,等一个人。
那人两月前曾收到一封飞剑传信,几日后便回信,答应下来,还说届时会亲自到渡口边接李子衿。
春暖花开时,渡口边景色宜人,身后海天相连,身前梨花万千。
有才子佳人吟诗作赋,有神仙眷侣云中遨游。
桑柔州的景色,比之鸿鹄州的荒芜,好似一瞬间从大山深处的某个不知名村落,来到繁华京城一般,对比鲜明。
身处桑柔,少年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知到充沛的天地灵气。
在此州修行,想必事半功倍。
正值李子衿闭眼感受春暖花开的惬意时,迎面走来两人。
一位身形佝偻的目盲道人,身后揹着个箩筐,里面装的东西,咣咣响,
在目盲道人身边,有一位貌美少女,身姿苗条,体态轻柔,背上同样没闲着,背了只竹篓,只是竹篓之中,跟道人背后背了杂七杂八物件儿的箩筐却不同。
少女的竹篓之中,只有一样东西,铺满了整个竹篓。
黄纸符箓堆叠一起,足有两尺高。
“公子可是姓李?”那貌美少女向前一步,柔声问道。
少年睁开眼,打量了两人一眼,缓缓点头,“正是在下,不知姑娘是?”
那少女巧笑嫣然,说道:“奴婢名为庄蝶,身后这位,是我家老爷,也是神游渡船徐溪管事的朋友,我们二人此前曾向徐溪管事回信一封,答应来此处迎接公子。那封书信,还是奴婢替老爷代劳呢。”
李子衿恍然大悟,想必少女身后那目盲道人,便是徐溪的走穴人朋友,邢沉了。
他微笑道:“原是姑娘代劳,我说字迹隽秀清逸,不像男子手笔,姑娘的字,写得真好。”
庄蝶朝李子衿施了个万福,微笑道:“公子见笑了。”
李子衿朝少女抱拳还礼。
那人虽目盲,李子衿却也向其拱手行礼道:“在下李子衿,身旁这位是我师妹,名为红韶,见过邢前辈。”
目盲道人笑着“望”向白衣少女,点头夸奖道:“是个美人胚子,庄蝶,瞧瞧人家,再瞧瞧你,真是丢人现眼。”
李子衿愣了愣,转头望向那名为庄蝶的少女,疑惑道:“这?”
庄蝶还未开口,邢沉便笑道:“老夫目盲而心不盲,以眼观人,又岂有以心观人看得清楚呢?”
李子衿点头道:“前辈所言甚是。”
虽然师兄早就交代过,越有本事的神仙,脾气可能越古怪,可是红韶看着那邢沉,还是有些瘆得慌,背心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师兄身边靠了靠,后者轻拍她肩膀,安抚道没关系。
庄蝶被自家老爷数落了一番,却始终面不改色,身子一侧,朝少年少女让出一条道,摊开一只手,说道:“李公子,红韶姑娘,今夜天色已晚,不如先到府上歇息一夜。养精蓄锐一番,待明日清晨,再议山水秘境之事?”
李子衿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一切都听邢前辈安排。”
在经过那目盲道人之时,少年还问他需不需要自己帮他背箩筐,邢沉却笑着摆手说道:“老夫看得清路,说不定呀,比小子你更能看清前路该如何走哟?”
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顾自向前走去。
庄蝶朝李子衿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再度施礼一遍,然后赶忙跟上邢沉。
“师兄,那瞎子道长不像好人唉,而且,他真的是瞎子吗?我怎么感觉他在装瞎啊。”红韶有些担忧。
李子衿摇头道:“红韶,不可无礼,山上修士,多有性格古怪之辈,人善人恶也并非都是写在脸上的,否则岂非人人皆对恶人敬而远之,又岂会为恶所害呢?那位邢沉前辈,既是徐管事的朋友,便值得我们信任。以后,万不可以相貌断人了。”
少女轻轻点头。
师兄妹二人随邢沉、庄蝶,入住邢府。
然而李子衿却在细细咀嚼邢沉最后那句话,他总觉得,那位邢前辈所说的“前方道路”,非是指去往山水秘境的道路。
是通往何处之路呢?
------------
第两百零六章 剑斩金丹境
夜里,李子衿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便缓缓起身。
眼看着小师妹睡得正香甜,他手脚缓慢,走到屋子外。
少年蹑手蹑脚转过身,一手端着烛盏,一手轻轻合拢房门。
好在这房门虽然年久失修,然而咯吱声却不大,哪怕是近在咫尺的少年,听在耳中也如细蚊飞过的声音一般。
他又站在门口等了等,没有听见里头的动静,确认自己没有吵醒小师妹,这才小心翼翼握着烛盏离开房间。
走到后院中的拐角处,少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细算起来,此刻不知是一更还是几更,天上乌云蔽月,唯有星光点点,不足以照亮前路。
昨夜李子衿和小师妹跟随那邢沉与庄蝶入住邢府之后,那目盲道人邢沉一句话也没说便回房了。
还是身为邢沉婢女的庄蝶,耐心向李子衿和红韶交代了一些府上的“规矩”。
其中一条,便是不能去后山。
李子衿没有多问,深知山上神仙无论的修道洞府,还是身处世俗红尘之中的府邸,皆有他们自己的规矩。
此事犹如“入乡随俗”一般,自己只需要听从主人家的吩咐便是,尊重人家的规矩。
更不用说,少年此行还是有求于人,要靠那位目盲道人邢沉,替自己寻一处山水秘境,前往寻求淬剑石。
锦衣夜行,手握烛盏,缓缓走过长廊,来到池塘边的水榭中。
李子衿将烛盏放在桌台上,往旁边坐下,视线扫过池中鲤和水上花,径直落在池子对面。
听说池塘对面的庭院,便是后山。
那里到底有什么?
心中才只是刚刚升起这样“不厚道”的念头,李子衿便立刻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去想。
他扭过身子,转身面对另外一边的长廊。
夜里静悄悄,一人独坐塘上水榭,又一直盯着长廊看,不免有些毛骨悚然。
白日里,看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觉得平平无奇,无甚奇异。
可一到了夜里,哪怕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玩意儿,哪怕它依然安静停留在原处,一动不动,可人若定睛看去,便会觉得那玩意儿有些像一个人,或是别的什么。
李子衿自认胆子不算小,从小住在偌大个郡守府时,便敢夜半三更,独自一人出去上茅厕。
更是在与李怀仁,陆知行,三人“闯荡”太平郡后山山林时,孤身走在前边儿,摔得后头两位玩伴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
当时他就没少听城中那些喜好坐在大树下乘凉的老爷爷老婆婆们,讲些怪力乱神的故事。
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头,哪里阴森恐怖了。
不曾想今日住进这乍一看稀松平常的邢府,夜半散步,倒愣是给李子衿瞧出了个背心发凉。
站在走廊尽头的,是白日里看见过的一株水仙?
忽有一阵夜风吹过,将少年发丝抛起,微微遮住他的双眼。
桌台上的烛火随风猛地“一弯腰”,将熄未熄。
正在此刻,走廊尽头那与少年相隔不到十丈的“水仙花”,便仿佛左右摇曳了一番。
李子衿蓦然起身,已经拔剑出鞘,喊了声:“谁?”
无人应答。
他还就不信了,真有这么邪门儿?
少年屏气凝神,提起一口武夫真气,再调动识海中的灵气运转于自身洞府窍穴之中。
下一刻,那锦衣少年剑客的身形,才真如鬼魅一般,眨眼便消失于亭台水榭。
宛若一阵风吹过,李子衿已经横剑在前,出现在走廊尽头。
少年微微一愣,随后将搭在那人脖子上的剑移开,问道:“庄蝶姑娘,怎么是你?”
那婢女庄蝶脸色苍白,反倒更像是受了惊吓的人,她手上提着个夜行灯笼,然而此刻里面的烛芯却已熄灭。
庄蝶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擡起头来望着那位少年剑客,说道:“方才我隔着窗户,瞥见有人提烛盏往后山那边走,估摸着兴许是李公子夜里找不到茅房,便赶紧穿好衣裳过来这边,想提醒公子不要到后山去。
那晓得奴婢才刚走到拐角处,就有一阵······一阵阴风吹过,差点把我手上这夜行灯笼给吹灭了,我赶紧蹲在地上,用手掌替灯笼挡风。谁想火苗还是被吹熄了,再一起身擡头,公子便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李子衿眉头微皱,又问道:“那我刚才问道是谁,你为何不应我?”
庄蝶“啊?”了一声,反问道:“公子刚才可出声唤我了?”
李子衿点头,“嗯。”
庄蝶作思索状,想了想后说道:“可能是方才一时情急,奴婢没有注意到吧。”
那少年收剑入鞘,不再追问下去。
这婢女庄蝶的回答之中,破绽百出。
然而真要抓住某一处破绽,一直逼问下去,对方也可以继续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搪塞过去。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刚才就一直站在拐角,也可以用“主人吩咐的”来堵住自己的嘴。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少女为何夜半三更在这边装神弄鬼?
难道就为了盯住自己,不让自己过对面庭院,去往后山?
李子衿心中无数疑问,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在下真是被吓糊涂了,还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这边晃悠,想着若真是那魑魅魍魉,在下便当场替天行道来着。不曾想原是庄蝶姑娘,害姑娘受惊了,实在抱歉。”
说完,李子衿还特意向庄蝶拱手行了个礼,眼中满是歉意。
后者连忙摆手道:“李公子客气了。”
这会儿,庄蝶反过来询问那少年道:“不知李公子,为何夜半三更,只身来此?”
他先是一愣,心想这算不算是“反客为主”失败之后,主人对客人的回礼?
不过李子衿心中本就敞亮,自然是如实相告道:“不瞒姑娘说,在下有些认床,初来乍到,睡得不是很习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想着出来吹吹风,兴许待会回去能好睡些。结果才在水榭中坐下,便瞧着走廊这边,有些不对劲,再后来的事,姑娘就都知道了。”
庄蝶看起来有些反应迟钝,在少年每一句话的停顿处,都没有过多的思考和猜测,而是一双美眸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像那人说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似的。
李子衿愣了愣,视线停留在那位婢女的下腭处,那里好像与其他地方不太和谐?
他还没看清楚,庄蝶便“哎呀”一声,然后蹲下身,埋下头,双手摸着脚踝。
“庄蝶姑娘,怎么了?”李子衿跟着蹲下,瞥向少女脚踝。
她摇头道:“许是刚才崴到脚了吧。”
刚才崴到,现在才喊?
李子衿当场愣住,这说谎的本事,会不会太拙劣了一点?就不能编造一个更像样些的谎言么?
少年眯起眼。
当那婢女再擡起头时,下腭处已经与整张脸完美衔接在一起。
天衣无缝。
“庄蝶姑娘既然崴到脚了,看样子行动多有不便,不如我送姑娘回去歇息?”李子衿试探性问道。
她嫣然一笑道:“有劳公子。”
锦衣少年剑客,轻轻将婢女扶起,两人缓缓走过长廊。
穿过长廊,经过后院,来到前院,少年将庄蝶送回房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李子衿说道:“在下不便入你闺房,庄蝶姑娘自己小心。”
那婢女转过身,朝李子衿施了个万福,道谢一声,合上房门,在门外少年郎手中的烛盏映照中,屋内那个人影,一瘸一拐走向床铺,随后躺在上头,一动不动。
李子衿转身离开。
颇有些闲庭信步的味道,慢吞吞地从前院回到后院,以眼角余光斜瞥长廊那边一眼,却未有所动作,只是轻轻推开房门,回到屋中。
屋内两张床,小师妹还在熟睡。
他回到自己那张床上,取下翠渠剑,吹熄烛火,旋即躺下,轻轻合上眼,同样一动不动。
甚至就连呼吸,都放缓了。
一炷香之后。
李子衿翻身起床,重新将翠渠剑背在身后,为求完全,他甚至连布鞋都没穿,赤脚走出房间,甚至来不及合上房门,扶摇登上房顶。
踩在砖瓦上,少年运转折柳身法,脚下无声,速度飞快,在邢府长廊顶上飞檐走壁。
月光映照出两道身影。
一道长廊之中,奔跑不停。
一道长廊之上,悄无声息。
两人都有同一个目标,去往长廊拐角处那株“水仙花”后头。
李子衿先到,却没有径直翻身下去。
他微微蹲下身子,屏住呼吸。
身处自己身下,长廊之中那人,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庄蝶!
方才李子衿在送那位假装崴脚的婢女庄蝶回房之后,之所以慢吞吞地离开那边,就是想要一路观察细节。
在李子衿回房之后,合上房门的那一瞬间,留了一道细小缝隙,瞥见那位“崴了脚”的婢女庄蝶,竟然能够飞檐走壁,被月光倒映出她的斜影,映照在后院院墙上。
于是少年做戏做足,假装回到床上,吹熄烛火,躺下装睡。
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到极其缓慢的地步,这样才像是睡着的模样,他知道站在门口那人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哪怕他已经思虑如此周道,没想到门外那人,依然是谨小慎微到还要站在外头守上整整一炷香的地步。
在确定李子衿“睡着”一炷香之后,才开始动身来到长廊拐角这边。
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月色里,少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长廊下那个“庄蝶”的背影。
“庄蝶”左右环顾一番,确认无人跟来以后,指尖掐诀,然后那株等人高的水仙花,刹那间便变成了一具尸体。
李子衿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月光下,两个庄蝶。
一个活的,一个死的。
一个假的,一个真的。
很明显,地上那具赤裸的少女尸体,连面皮都被人撕下的她,才是真正的庄蝶。
那么,方才自己瞥见那“庄蝶”下腭处,那鲜血凝块一般的东西,便是因为匆忙从庄蝶脸上撕下面皮,来不及清理血迹,所以留下的破绽?
那人是谁,为何杀害一位婢女,还要假扮她?
眼看着假庄蝶抗起真庄蝶的尸体,就要往邢府外去,李子衿犹豫不决。
放那人走的话,之后死无对证。
可贸然出手,不知对上那假庄蝶,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看着那人逐渐走远,少年一咬牙,脚尖点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纸人。
“无事,还记得柴老爷教你的火法吗?”李子衿急忙道。
纸人无事点头道:“那是自然。”
李子衿说道:“那就劳烦你,替我点燃那间屋子,但是不要伤到里面的人了,只消点燃屋子,引起他注意即可。”
他指着前院,目盲道人邢沉的房间说道。
“做完这件事之后,回房关好房门,替我看好红韶,别让她乱跑。”李子衿又说道。
这话说完,不等纸人无事回应,少年已经运转折柳身法,跃下长廊顶,蜻蜓点水,在池塘上踏波而行,翻过高高的院墙,追逐那真假庄蝶去了。
无事嘴上虽然抱怨,可是手上却不含糊,立刻按照李子衿说的去办。
当他落在那目盲老道人房门外时,“指间”刚凝聚出一把火,还没有烧屋子哩,屋里那邢沉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房间,“望”向地上那苍白纸人,愣了愣,问道:“小家伙,老夫与你无冤无仇的,干嘛没事烧我屋子?快说,你家主子是谁?”
————
另一头,李子衿手上提着个竹篓,里面装着许多黄纸符箓。
少年一路,一边追赶先他一步跑远的那假庄蝶,一边撕碎那些黄纸符箓,作为一条“线”,想要给邢沉前辈引路。
虽然知道邢沉是真瞎,然而邢沉一定有某种能力,可以使自己“看得见”。
李子衿清楚,自己极有可能不是那假庄蝶的对手,但又不想让庄蝶姑娘白死,所以只能追。
运转折柳身法的少年很快便追到了一片竹林之中,四周青竹包裹,那假庄蝶就是消失于此处。
但是她的速度,没有自己快,所以一定没有跑远,多半是施展了障眼法。
会不会······那假庄蝶幻化成了一颗青竹,藏身竹林之中?
锦衣少年赤着脚,取下翠渠剑,毫无疑问,第一时间就拔剑出鞘,不敢怠慢。
他轻轻踩在地面的竹叶堆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阴森。
经过淬剑石淬炼的翠渠剑,剑身在月光映照下更是仿佛要滴出水来,少年擡起剑,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借着清澈如镜面的翠渠剑身,观察自己身后。
大风刮过。
整片竹林都被那阵风刮得微微倾斜,竹林中回荡起“咯咯”笑声。
李子衿恪守心神,不让自己受到那笑声的迷惑。
深陷竹林,如同处于乱阵之中,乱了方位,便会乱了分寸,乱了心神。
如此,那便离死不远了。
“活路不走,非要走死路,何苦来哉?”
一个女子声音从李子衿身后惊起。
透过翠渠剑剑身,李子衿瞥见一个身影从后面急速前来。
下一刻,他猛然转身,剑尖凝聚出一滴金芒,擡手便以剑芒对敌。
那假庄蝶亦是手握长剑,两柄剑交锋的一瞬间,女子手中长剑便爆发出更为明亮刺眼的剑光,一剑将翠渠剑从少年手中斩落。
就这短短的一个照面,李子衿已经可以确定对方的境界了。
金丹。
最少,都是金丹境。
因为她手中的,乃是真正的剑气。
而且可能比当初与自己交过手的金丹剑仙苏翰采,更为强大。
那假庄蝶瞥了眼掉落地面的碧绿长剑,和那连退数步的锦衣少年,冷笑道:“区区培元境剑修,也敢在我面前卖弄剑气?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李子衿面色凝重,先前让剑芒与剑气正面交锋,手臂受到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他的左手直到现在还在颤抖。
生死存亡之际,少年仍是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杀害庄蝶姑娘?”
那女子反问道:“与你何干?”
她接着说道:“原本乖乖睡一夜,什么事都没有,偏偏你要半夜闲逛,还偏偏好奇,喜欢追问,非得在已经回房之后还要出来追我。,我都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你不肯活啊。”
李子衿以眼角余光斜瞥邢府那边一眼,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火光亮起,难道无事没有按自己说的做?
若是它不以火光引起邢沉注意,那么邢沉就很难赶到这边助自己一臂之力了,单独面对一位起步金丹境的剑仙,他李子衿自认不是对手。
那女子话音刚落,见那锦衣少年还有空分心看别处,又气又笑,欺身而近,一剑递出。
少年身形一闪而过,一掌拍向假庄蝶手腕,试图击落她的长剑,可惜一掌如同拍在铁板之上,纹丝不动,棘手无比,反倒将他震飞一截。
那假庄蝶见少年身法惊艳,屡刺不中,便改战术,不再握剑对敌,反而轻轻将手中长剑抛起。
长剑凌空,女子并拢食指中指,掐剑诀,口中念念有词,再一记横抹,手指引动长剑疾驰。
她只消原地不动,便可驾驭长剑追逐李子衿。
长剑当头落下,少年闪身而逝,那剑径直插入地面三寸,杀力惊人,若是一不小心给它“沾”到,恐怕会从头到脚,被一分为二。
下一刻,运转折柳身法的李子衿已经再度手握翠渠剑,原是方才一个翻滚,趁那女子驾驭长剑不注意,便往翠渠剑掉落的地方靠了靠,骤然加速,这才得手。
那假庄蝶见少年捡回佩剑,眼中皆是不屑与轻蔑,冷哼道:“不自量力,不过是只培元境的蝼蚁,就算让你拿起剑,又有何用?受死吧!”
女子驾驭长剑在竹林中一个拐弯,骤然疾驰回来,此刻,那剑尖更有锋利无匹的一道白光,剑气已在弦上,蓄势待发。
李子衿暗道一声不好,身形猛然后撤数十步。
下一刻,少年方才所站位置,地面已经出现一个深大数丈的大坑。
地面之上,漫天飞舞着竹叶,烟尘四起。
来不及惊讶剑仙出手的威势,那剑气失手后,长剑又贯空而至,直取少年头颅。
速度之快,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李子衿却闭上眼睛。
月色下,竹林中。
锦衣少年左手横剑一抹,默念一字。
“斩。”
那柄尽在咫尺的长剑,竟然被少年手中翠渠剑,拦在身前,不得寸进。
远处那位金丹境的女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幕,不敢相信。
然而更令她惊掉下巴的,还在后头。
只见那长剑不得寸进,而少年掌心陡然发力,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雨。
再然后,一阵春风拂过。
那些原本牲畜无害的雨水,瞬间化作剑光。
少年横竖斩出两剑。
万籁俱寂。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竹林中所有青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并排倒下,横切成段,竖切为块,横竖两剑之后,青竹千千万。
春雨携春风,匆匆而过。
青葱竹林之中,剑光如雨坠落。
饶是那位自诩金丹剑仙的女子,都不得不运起一道灵气屏障,抵挡那漫天剑光。
即便是她,也无法硬着头皮闯过那阵剑雨,冲向远处的少年了,此刻若是李子衿想走,她还真留不住。
假庄蝶眼中满是惊疑,却又后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祭出本命飞剑,直接取其首级。
若不是她不把一个区区培元境的蝼蚁放在眼里,又岂会给那蝼蚁出剑的机会?
大意了,不该轻敌,女子心中懊恼。
只是懊恼杀那少年要多费一番功夫而已。
逮到机会,务必要杀了那少年剑客,决不能留活口!
跑吧,有多远就跑多远,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我御剑飞行来的快。
然而就在她以为那少年自知不敌,应该趁剑雨拦住自己的时刻,利用那门速度堪比金丹剑仙的身法迅速逃离此处时,更令她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漫天剑光中,少年提剑,锦衣夜行,身形化作数道残影,携剑直取女子首级。
他手持三尺青锋,迎面而来。
已经不知道是气那少年剑客不把自己一位金丹境放在眼里,还是笑那少年剑客不自量力去而复返,非要死在自己手上才甘心。
假庄蝶笑了。
既然你这培元境的蝼蚁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了你。
自己找死,黄泉路下,可别怪我以大欺小。
女子双手同时并拢食中二指,同掐剑诀。
蓦然祭出本命飞剑。
一股气势磅礴的剑意笼罩女子全身,一柄短小如匕的本命飞剑悬停在女子胸前。
她双指后缩,而后瞬间向前,指向那个锦衣少年剑客,怒吼道:“去!”
眨眼之间,飞剑已至,那是比折柳身法更快的速度,比金丹剑仙更快的速度。
她仿佛已经可以看见那少年死亡的惨状,心满意足地笑了。
然而下一刻,自己那柄本命飞剑,竟然凭空消失了?
那股专属于金丹剑仙本命飞剑的磅礴剑意,也随之一同消失。
再定睛一看,那锦衣少年也不知去处。
下一刻,脖颈上感到一丝凉意,她瞬间伸手摸了摸,满是鲜血,还未来得及细看清楚,胸口又是一阵刺痛,女子低头望去,只见心口处“莫名”出现一道口子。
“噗。”
一口鲜血吐出,她终于感到恐惧。
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是谁?
谁在出剑?
是他吗?
他分明只是个培元境的蝼蚁!
再然后。
肩上,腰肢,后背,手臂,手腕,脚踝,腿肚,大腿,肋骨······
一道一道剑伤凭空出现。
女子应声倒地,血如泉涌,至此仍不敢相信自己一位金丹境剑仙,竟然会输在培元境蝼蚁手中。
不,一定不是的,他是某个隐藏了境界的大能!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中剑,那人又是在何处出剑?
幡然醒悟,女子以生平最快的运气速度,调动识海中所有灵气,护住体内那颗金丹。
濒死之际,她指掐剑诀,引动体内金丹,脱离躯壳,飞出身体,化作一道剑光,直去云霄之上,火速逃离。
金丹守魂魄,修士弃肉身,如同壮士断腕,虽残但活。
所谓地仙,便是比寻常炼气士,多出一条命。
————
在一道光阴流水处。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面对一位动作停留在双手并拢食中二指,同时向前一指的女子身前。
那女子一动不动,身上已是数十道伤痕。
金丹剑仙体魄远超常人,竟然脖颈与心口连中两剑都不能致死。
无奈之下,李子衿只能以这种近乎于残忍的方式,往女子身上增添剑伤。
捉对厮杀,不活则死。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少年只能如此。
直到感受道她生机迅速流逝,乃至于再无气息。
李子衿这才挥剑收条那条光阴流水。
看着倒在竹林中那具假庄蝶的尸体,李子衿面无表情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都已经是金丹境的剑仙了,还这么天真傲慢。你总该为轻视敌人,付出代价。”
少年随后力竭倒地,识海灵气被榨干,翠渠剑也变得黯淡无光,那颗淬剑石白用了。
一场恶战下来,自己负伤无数,尤其是当时面对那女子剑仙的滔天剑意,光是那股气势,气势就已经镇压得李子衿心中几乎提不起战意。
若非此前他与金丹境的苏翰采,同样有过正面交锋,已经对剑仙之“势”有所准备的话,可能今日殒命于此的,就会是他自己了。
春风春雨加剑芒,横吹两岸柳的一式,便已经使得那假庄蝶误以为那是自己最强的杀招了。
可她万万料不到,正是自己这培元境的蝼蚁,还有一道光阴流水可斩。
少年躺在竹林中,喘气不停,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那是狂喜的笑容。
今日一战,宣示着自己面对强者,终于可以不再逃避。
今日的假庄蝶斩得,明日的大煊王朝,来年的昆仑山。还会远么?
已经越来越近了。
少年想着想着,便快要睡去,只是嘴上依旧呢喃。
我李子衿也可,剑斩金丹。
------------
第两百零七章 锦鲤沉东海
白袍少年,两手空空,凭空出现在一片荒芜之上。
漫天黄沙,风烟弥漫。
目之所及,是高不见顶的苍茫大山和盘旋在苍茫大山山脉之下的,连绵不绝的涛涛洛河。
这是属于妖族修士的天下,妖荒天下。
生长在这里的妖怪精魅,也可修行。
只不过不同于炼气士识海内的灵气。
妖荒天下的妖族修士,识海内凝一口妖气,与炼气士识海中的灵气,恰恰相反,行倒行逆施,阴阳颠倒之道。
姜襄眯起眼,心念微动,周身便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剑气屏障护体,漫天风沙,不能近之。
“咦?”
姜襄忽然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捧黄沙。
细沙缓缓从少年指缝中流走。
他起身,并拢食指二指,随手掐了一道剑诀。
指尖逐渐凝聚出一粒芥子,是蕴含大量剑气的“一点”。
与李子衿自创那缕剑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然而姜襄指尖这个,乃是名副其实的剑气,而且还在剑气的基础上,强化了速度,力量,范围。
更快,更广,杀力更大。
天地间仿佛有万千细小微尘被缓缓凝聚在他指尖。
这一式,先紧后松。
巨大的力量被锁在少年指尖,在到达一个无法掌控的临界点之前,解封剑气。
白衣胜雪的少年,轻声道:“敕。”
下一刻,剑气如龙。
一条粗壮的雪白剑气匹练钻入白衣少年脚下黄沙之中,径直去往黄沙之下,替他开道。
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之后,姜襄御风悬空。
刚才所站之处,黄沙塌陷下沉形成沙海漩涡。
他一剑差点将妖荒天下给捅了个洞。
这还没完,制造出这个沙海漩涡以后,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在空中缓缓身形颠倒过来。
头朝地,脚朝天,身形悬空。
姜襄伸出左手,指尖掐剑诀,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一记融合了道家金光咒,与他自创的剑法融合为一体的剑术。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伴随着这声敕令结尾,白衣少年浑身除剑气之外,更有一层金色光晕覆盖。
剑光与金光交相映照,那少年便像是化作一缕剑光,劈开不断下沉的沙海漩涡。
剑光直落,深入流沙之中。
不知深入流沙多久,白袍被染成金黄色的少年,仿佛黑暗中的一颗火种。
落啊落,落啊落,直到穿过那些沙子,来到最底下。
黄沙之下,有一扇门型的镜面。
镜面之后有一道传送法阵。
穿过那道传送法阵,才能够直接进入妖族修士生活的城池之中。
那少年身形猛坠,在看见那扇镜面之时闭上双眼。
并拢食指中指,轻轻抵住眉心。
仿佛眉间开出第三只“眼”,那眼之中,有一粒剑光飞出。
眨眼便逝,那粒细小如沙粒般的剑光冲撞上那扇门之后。
姜襄默念:“含光敕令。”
本命窍穴之中飞出一柄通体透明的长剑,径直穿过被那粒剑光撞破的一道缝隙,去向那座城。
妖荒天下位于苍茫大山山脚处的一座城池,整个为之一震。
人未至,剑光已落。
剑光砸下,摧毁无数房屋,在那之后,仙剑含光径直落入城中一位大妖府邸之中。
再然后,有白衣剑仙从天而降,周身萦绕万千剑气,将这座名为“山鬼之域”的妖族城池,撞了个稀巴烂。
————
“山鬼是什么?”
“许多人认为,山鬼无非就是女神,精怪,山神这三种东西。老夫却向来把山鬼称之为‘没有成为山神的半个精怪’,或是‘没有沦为精怪的半个山神’,世间有两种山鬼,但有些时候,她们其实又都是同一种东西。”
“什么叫做没有成为山神的半个精怪,什么又是没有沦为精怪的半个山神呢?”
李子衿眼珠微动,眉头紧蹙,汗如雨下。
他手指动了动。
听见耳边仿佛有人在闲聊,听声音,像是小师妹,还有邢沉前辈。
“你师兄醒了,咱们下次再聊。”
这声音渐行渐远,随后是房门咯吱两声。
开启,又合上。
想要起身,却又无力支撑。
李子衿微微睁开眼,睡眼惺忪,看着红韶走到床边,凑近喜道:“师兄,你醒啦?”
少年轻轻擡起手,想要挼挼少女的脑袋,却没力气,以至于最终只能这种,轻触了触她的脸。
纸人无事踩在红韶肩头,满脸担忧道:“李子衿,你这家伙也太不要命了吧,要是早知道你去追那家伙是金丹境剑仙,我当时铁定拦着你,不让你去的······”
小家伙在那边碎碎念,红着眼眶,若非它尚未修成人身,恐怕此刻眼眶就要湿润了。
昨夜李子衿匆匆喊它去点火,无事便跑到目盲道人房间去,结果还没点火,就被邢沉抓了个现行,后来一问,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等到无事和邢沉追到竹林之中事,地上便只有两具尸体。
一具无面女尸,另一具尸体覆盖有庄蝶的面皮,后来经过目盲道人的查证,从她脸上撕下面皮,发现是假扮庄蝶的一位陌生女子。
无事问那目盲道人,认不认得那陌生女子,邢沉只含糊不清地说对方是个金丹境剑仙,其他的便一无所知了。
李子衿当时已经昏迷,就躺在两具女尸旁边,瘆得慌。
好在红韶昨夜不知为何,睡得沉,一夜未醒,否则她看见师兄那副模样,估计又要梨花带雨了。
无事也是今日才听那目盲道人说,红韶昨日可能中了一种名为深寐的沉香,想必是那金丹女子半夜放的,只是不知道为何李子衿没有受到深寐的影响。
李子衿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跟进了沙子一般,嘴皮裂开,苍白不已,他无力说道:“水······”
红韶赶紧转身,去茶桌上倒了一杯白水,端过来,一手轻轻扶起师兄,一手慢慢喂他喝水。
少年像是渴了几天几夜,一杯白水仰头饮尽,没有半点解渴的滋味,便又喊师妹多倒了几杯。
一杯复一杯,可是无论如何都还是感觉口渴,就连红韶后面直接将整个水壶直接抱到床上,让李子衿抱着水壶喝,连水壶饮尽之后,他脸色仍然不见好转,喊着渴。
情急之下,红韶只能让纸人无事赶紧去喊那目盲道人过来瞧瞧。
在这期间,李子衿的脸色愈发难看,甚至还不如他昏迷之时有血色。
邢沉很快回来,替少年把脉之后,眉头紧皱,面容凝重,良久不言。
纸人无事焦急地跳上床沿,跑到邢沉面前,明知对方是瞎子,却也向目盲道人挥了挥手,问道:“道长道长,李子衿到底怎么了啊,要是病了,就赶紧拿药,咱们不差钱儿的,他包袱里还有好多神仙钱呢······”
说着说着,无事便去床边翻起包袱来,也管不了哪只是李子衿自己的,哪只是苏斛存放神仙钱的包袱了。
眼下救人要紧。
然而目盲道人却摇头道:“这是病,也不是病,有药可解,可是这味药······”
红韶也急不可耐,看着师兄难受的模样,少女眼中已有晶莹萦绕,她急忙问道:“邢前辈,那味药是什么,你说呀。”
目盲道人“看了看”白衣少女头上的锦鲤玉簪,叹息道:“即便知晓这味药能够救你师兄,可你们也是无能为力的。”
无事气急败坏,纵身一跃,跳到半空一手抓着那老道人的胡子,一手凝聚火法,恶狠狠地威胁道:“道长再不说,我可就把你胡子点了啊!”
邢沉忙不迭身形后撤,喊道:“好好好,我说我说,你们别急。”
无事这才收起火法,与红韶一起蹲在床边。
四只眼睛看着一个有两只眼睛也无用的目盲道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邢沉缓缓说道:“那金丹剑仙的本命飞剑,厉害得很,名为‘搬山’,那柄搬山飞剑,出招对敌之时,起初不会让人觉得多么杀力惊人,然而一旦被那道剑气所伤,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细小剑气进入炼气士的洞府窍穴,都会带来无穷的隐患。
想必你师兄的识海,此刻已经被那侵袭入体的剑气搅了个天翻地覆,之所以他会感到口渴,怎么喝水也喝不够,是因为他既有剑修的灵气加持,又有武夫的真气,体魄远超常人,所以才能硬撑到现在。
那缕搬山剑气,厉害就厉害在能够进入炼气士的体内,如同搬山一般,将炼气士的阳寿搬走,眼下李子衿只要醒着,就一定是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他的阳寿。昏迷的话,虽然也会受到影响,但是影响要小些。”
听完这些,床榻之上那个少年,脸色惨白,苦笑不已。
培元境的自己,迎战金丹剑仙,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么。
然而此刻,竟然是那个平日里最优柔寡断的白衣少女,忽然斩钉截铁道:“那就请道长把师兄打晕!”
邢沉笑了笑,有些不怀好意地瞥了李子衿一眼。
下一刻,不等那少年反应过来,就感觉眼睛一花,昏昏欲睡,最后脑袋那么一沉,身子向后倒去,重新陷入昏迷。
无事赶忙说道:“道长,既然晓得病因了,那你还不赶快说药去哪拿。”
那目盲道长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最后那味药,是龙鲤泪。”
红韶心中猛然一震,似乎隐有所感,她轻声问道:“道长,龙鲤泪是什么?”
无事同样“竖起耳朵”。
邢沉盖棺定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桑柔州。
目盲道长揹着箩筐,一路咣当响。
白衣少女揹着锦衣少年,步履蹒跚。
纸人无事跟在白衣少女身后,使劲往上面推着昏迷在她背上的少年的脚。
几人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候,目盲道长会从箩筐中取出一只玉笛,在山涧边,竹林里,亭台中,横吹玉笛。
这时,红韶就会坐在一处,将依然昏迷的师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腿上,也像师兄挼她头一般,挼着师兄的脑袋。
无事安静躺在师兄妹二人身旁,打盹休息。
静静听着目盲道人吹支曲子。
几人心中各有感慨。
好像一支曲子之后,就已经走过了千山万水。
从前上山时,师兄背过我。
如今上山时,换我背师兄。
这没什么不对的。
少女这样想着。
穿过山涧,走过丛林,越过悬崖,透过廊桥。
踏过了青苔遍布的石板街,踩过了一次只能容一人通行的峭壁。
无事满心欢喜,它不知道龙鲤泪要用什么代价来换。
还以为只是走过去,拿起来。
无事真以为,就这么简单。
红韶偶尔望向无事时,也会强颜欢笑,故作镇定。
邢沉是局外人,每逢此时,便转过身,黯然叹息。
爬山,坐船,乘车。
又继续爬山,再坐船,再乘车。
几人身旁风景变换不停。
只是爬的山,从小山变成了大山,从近山变成了远山。
坐的船,从渡船变成帆船,从帆船再变成一叶孤舟。
乘的车,从马车变成牛车,再从牛车变成只能由人拖着,将那个昏迷少年放在木板上的拖车。
少年还未千帆历尽,少女便已走在他的前头。
这一次,是师妹跑得快了些。
红韶拖着师兄,邢沉也帮她推着车。
李子衿偶尔醒来,立刻就会被邢沉以道法击昏,然后偶尔向少年体内灌注灵气,以维持他的生机。
翻过千山,踏遍万水。
几人终于来到碣石山。
扶摇天下碣石山,有碣石十景的美誉。
其中 “碣石观海” 最壮观,其余分别施天柱凌云、水岩春晓、石洞秋风、西嶂排青、东峰叠翠、龙蟠灵壑、凤翥祥峦、霞晖卒堵、仙影沧浪。
登山之后,沧海入怀。
景色极美,然而此时此刻,那个精魅化身的白衣少女,无心观景。
眼前是天,脚下是海。
一块石碑之后,便是万丈悬崖。
几人在岸边停下,涛声阵阵,浪花朵朵,波澜壮阔,蔚为壮观。
可惜天色已晚。
浪涛如画,明月如霜。
白衣少女站在崖边,缓缓眺望。
红韶轻声问:“到了?”
邢沉苦笑道:“到了。”
“好。”她说。
少女松开手,没有回头看。
无事笑容灿烂,问那目盲道人:“道长道长,咱们到碣石山了,龙鲤泪在哪里?快快快!”
那个躺在木板上陷入昏迷的少年,没来由心中猛然一震,似感不妙,他手指微动,却无济于事。
下一刻,邢沉微微挪开双腿,呈内八字形,双手合掌,猛地一拍,口中振振有词,念出一串道决。
道人身后那支箩筐,飞出一柄木剑,悬于上空。
而后又有无数黄纸符箓,从箩筐中飞向悬崖,如同一条纸龙,盘旋于飞。
目盲道人“远望”东海一眼,沉声道:“可以了。”
然而未等四字说完,还在“红”字上时。
站在悬崖边的红韶,轻轻取下头上玉簪,满头秀发随风飘散。
她轻轻弯腰,将锦鲤玉簪放于悬崖边,扔下文剑仓颉,与玉簪相依为伴。
纸人无事发觉不对,猛然朝崖边冲刺,惊呼道:“不要!”
少女蓦然向前,一步迈出。
身形向下,被风送下悬崖。
泪珠往上,被符锁入其中。
摔落之时,头脚颠倒,看见天地倒转的别样风景,由哭转笑。
那天夜里,少女问道长,曲子叫什么名字。
道长说,天涯。
耳边又响起目盲道人玉笛横吹的那曲天涯,悠长空灵,梦绕魂牵。
闭上眼,好像还能看见那些万水千山,沧海明月。
好像一支曲子之后,天涯便已远离。
好像一支曲子之后,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去。
离水之鱼,终究会是入水之鱼。
不过是在翻起又跃下的水面上,多停了会儿。
岸上很美,来过无悔。
那笑声之后,被黄纸符箓锁住的泪珠,悉数由白色变幻为金色,金色泪珠之中,有一奇异身影,如鱼如龙。是为龙鲤泪,被邢沉收入箩筐。
少女沉入东海,却无浪花溅起。
转而听见一声响彻天际的龙吟,如诉如泣。
邢沉站在崖边,朝下望去。
海面底下一只庞然大物,长约百丈,宽数十丈,红白相间。
它迅速沉入海底,不敢回头看。
崖上石碑,两行篆文。
有鲤至此,入海为龙。
————
鲲鹏渡船,来去阁。
那位来去阁阁主站在门槛处,才刚擡起一脚,想要迈过门槛,思索一番后,又将脚缩了回去。
阁楼中那鸟笼里,笼中金丝雀嚷嚷着:“懦夫,懦夫。”
那位阁主转过身来,有些不怀好意地望向那只笼中雀。
它立刻低下头开始啄食。
男人笑骂道:“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他忽然愣了愣,身子微倾。
门外一位美妇人笑着走了进来。
“陈阁主好雅致,整日不是遛鸟就是逗鱼,瞧着也不像个甩手掌柜,怎的就如此清闲呢?”
那美妇人走到陈浮身后,也望着笼中雀,伸舌头舔了舔嘴角。
然而这却不是展现风情,只是单纯的兽欲。
一只狐狸,想要吞掉一只金丝雀。
那位来去阁阁主一步迈出,去往美妇人身前,挡住她的视线,笑道:“不知船主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那位鲲鹏渡船的主人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省省吧,我对你那宝贝没什么兴趣。”
陈浮笑了笑,没说话。
女人总是口是心非的。
都说想要了解一个人,不能听她怎么说,而要看她怎么做。
若吃下那只笼中雀,少说增长五十年修为,虽然不能帮她生出第九根尾巴,却也可以替她拔高一筹境界,而且完全没有后遗症。
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陈浮就不信,那女人会不动心?
那笼中雀低头啄了几口食,兴许是吃饱了撑得,胆子肥了,又扯开嗓子朝美妇人喊道:“坏女人,坏女人。”
陈浮一拍脑门,暗叫不好。
那位鲲鹏渡船的船主,笑容玩味地瞥了一眼陈浮,笑道:“陈阁主把它调教的不错,很会说话嘛。”
“哪里哪里。”男人只好以笑容掩饰尴尬。
美妇人走到鸟笼旁,心念微动,瞬间现出八条半尾巴,面容也从夫人面孔回到妖狐模样。
她朝那只五品瑞兽,金蚕天丝雀张牙舞爪了一番,吓得它在鸟笼中蹿来蹿去,扑腾个不停,金色羽毛漫天飞舞,掉落一地。
那金蚕天丝雀也不喊什么坏女人了,聪明地喊起了:“别吃我,别吃我!错了,错了!”
妖狐这才恢复成美妇人的模样,捧腹大笑,乐呵个不停,“瞧瞧你的宝贝,都吓成什么样了。”
陈浮无话可说,屈指一弹,将鸟笼覆盖上一层黑纱,隔绝了美妇人与金丝雀的对视 ,省得吓坏了那只五品瑞兽。
毕竟他还指望着金蚕天丝雀替他挡劫。
那美妇人许是笑够了,见陈浮这一手隔绝视线的小术法,明显是没什么耐心陪她开玩笑了。
毕竟开玩笑这种事,得对方觉得好笑才行。既然眼下对方没什么兴致,她倒也不会自讨没趣。
美妇人开门见山道:“猜猜我从那只纸人眼中,看到了什么?”
陈浮眯起眼,走到柜台边,随手摸出一只算盘,在上面拨弄不停,一边拨弄算盘,一边说道:“船主先别告诉我,让我试试新学的推衍手段。”
那美妇人斜瞥那算盘一眼,笑道:“怎么不用你最擅长的六爻断法?”
陈浮笑道:“技多不压身嘛。”
她倒也不急着催促,随意找了根板凳,就此坐下,手指微动,身后那扇大门自行合拢。
约莫二三十息的功夫,男人停下了手中动作,只是似乎仍然拿捏不定。
他眉头微皱,说道:“陈某推算出两件事。”
美妇人饶有兴致,“哦?说说看。”
男人说道:“第一件事,卦象显示‘火水未济’,想必眼下的时机,对船主有利,船主即将化被动为主动,只需要保持小心谨慎行事,便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女人有些欣喜,“听起来不错,第二件事呢?”
陈浮瞄了她一眼,说道:“这第二个卦象,有些特殊,若是让船主知道,便不灵验了。”
美妇人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男人笑道:“不过根据推衍出的两件事,陈某大概可以猜测到,船主透过那只纸人看到的景象。”
陈浮忽然收敛笑意,伸出食指,朝身前虚点一下,仿佛有无数波澜荡漾开来。
他说道:“大水苍茫为海。”
陈浮袖袍一拂,身前又出现一道波纹凝结而成的起伏。
他继续说道:“峰峦叠嶂为山。”
此时,那位美妇人的眉毛微跳了下。
那位来去阁的阁主,最终盖棺定论道:“临山观海。”
美妇人先是有些激动,等了片刻,见他说对了一半,只是还未说全,以为是那陈浮新学的推衍之术不过如此,正打算再取笑他一番,然后给出完整的答案。
不曾想男人迟疑片刻后,转过身来,胸有成竹道:“入海为龙。”
那位鲲鹏渡船的船主,瞬间起身,她眯起眼,缓缓鼓掌道:“陈先生神机妙算,令人钦佩。”
陈浮收起那只算盘,淡然笑道:“船主谬赞了。”
美妇人缓缓向男子走进,凑到他眼前,伸出手指轻轻划过男人胸膛,眼含秋波,吐气如兰道:“陈先生现在能不能告诉人家,第二个卦象?反正眼下这里,也不过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言语之间,她眼中竟泛起一丝紫光,那是狐族与生俱来的能力,加以修炼之后,对付男人威力无穷的媚术。
境界相差不大的情况下,狐族施展媚术,被魅惑之人基本上是任她为所欲为了。
可并没有出现想象之中那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的景象。
只见陈浮不动声色地将美妇人的手移开,屈指一弹,一缕灵气击开大门,来去阁“重见天日”。
秋波尽散,万千柔情被击了个粉碎。
男子想必有一门令心神守一的法子,可不受媚术魅惑。
陈浮微笑道:“我不可说,你不可知。须知你知则不灵。”
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媚术都无功而返,女人无奈笑道:“那便不强求阁主解答了。告辞。”
男子目送那位鲲鹏渡船的船主走出来去阁,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有求于他时,喊先生,无求于他了,就喊阁主。
想来想去,都与自己豢养那只笼中雀,有些相似。
女人果真善变。
陈浮挥挥手,解除鸟笼的黑纱障眼法,使得那只金蚕天丝雀也能够重见光明。
他笑望向笼中雀,自言自语道:“应劫之人无论道法多高,也无法看透自己已入劫中。原来如此。”
————
大禾王朝。
那位身著白龙鱼服的贵人,此刻已经将身上的衣裳,换为了龙袍。
夜已深沉,朝堂之上,仍有两人。
门外静谧无声,门内落针可闻。
龙椅之上那人,一手撑着半边脸颊,略显困倦。
此人乃是大禾王朝皇帝,阮敛。
之前曾为了求个“解”,不远万里从玉藻州出发,赶赴那扶摇天下的小疙瘩地,鸿鹄州。还在金淮城飞雪客栈入住,与书铺老先生有过一场问答。
也就是那一次,阮敛在飞雪客栈甚至遇到了刺杀。
对这位大禾王朝的皇帝陛下来说,倒也算是稀松平常的家常便饭。
宫里宫外,都有不少人想要阮敛的性命,所以在玉藻州大禾王朝,甚至有光明正大挂牌招纳弟子入门的刺客堂。
而这些以追求刺杀庙堂之上身份尊贵之人为目的的刺客们,阮敛便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要么被豢养在暗无天日的房间,被秘密训练,被暗中派遣。
要么就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亡命徒,为求活命,不得已加入这样的刺客组织。
再不然,便是那些力图追求荣华富贵,甘愿铤而走险的家伙们。
人生在世,若无身世背景,想要出人头地,无非靠两样东西。
文武二字而已。
舞文弄墨若是不行,便只能舞刀弄枪。
而文武两种出人头地的选择中,又可分别划分为明于暗,两种选择。选择之后的选择,之后还有选择,细细划分,选择不止一种。
好似那大树分叉,树干长出枝丫,枝丫又分出梢角,捎角还能长出花果。
有一位藩王,其实本该被阮敛称作皇兄,可阮敛从不这样称呼他,反而叫他王兄,个中意味,耐人寻味,值得玩味。
这位大禾皇帝的王兄,名为阮玉树。此刻便神色凝重地站在金銮殿中,心中慌忙不已,明面上,却还要故作镇定,甚至在掌心捻住一张清静符,避免自己过于紧张而流出汗来。这也是他不敢将手伸出衣袖的原因。
他方才奉召,前来觐见,在向阮敛行君臣大礼之后,询问阮敛深夜召他入宫,所为何事。
其实所为何事,阮玉树清楚的很。
可他当然要装装样子,即便那位大禾皇帝心中敞亮得很,对派出刺客的幕后主使早有怀疑,但阮玉树已经想好,打死都不认,毕竟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大禾王朝讲究师出有名,事出有因。
不打无因无果之仗,也不动无辜无妄之臣。
凡事讲究证据。
这也是阮玉树,胆敢深夜只身前往宫内觐见,却又不带上随身侍从的原因。
否则以他大禾第一藩王的身份,是有资格,也有权利带侍从进宫面见圣上的。
是这位藩王自己不想露了怯,只身前往,不是显得更加身正不怕影子斜么?
反之,若只因自己皇兄提议想要“叙叙旧”,就带上侍从赴约,未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他阮玉树做贼心虚。
沉寂许久的大殿,终于有人开口说话。
阮敛微笑道:“方才不是喊杨公公说了,只是请王兄来叙叙旧么。王兄怎的糊涂了,还问朕深夜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清静符只能使阮玉树身上清静,却不能使他心中清静,刚才一个慌神,便连这事儿也给忘了,真如阮敛说的那样,是他糊涂了。
不过阮玉树到底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立刻就急中生智,左右环顾一番后心中大定,忙赔笑道:“圣上若真是想召臣叙旧,难道不应该选在书房吗,又怎会让杨公公,带臣来金銮殿呢。”
倒是瞬间又把问题抛回给了那位大禾王朝皇帝。
阮敛眉头一挑,点头道:“王兄说得有理。”
若在书房召他觐见,那便是兄弟之间的身份,把酒言欢,叙旧一场。
可在正殿之上宣他觐见,铁板钉钉是要跟他以君臣身份相见。
“那朕便有话直说了。”
阮敛打了个响指,金銮殿外一直奉命守候的两位禁军带着年轻男子进入大殿。
阮玉树微微侧过身子,瞥向那人,眼睛微睁,心中一震。
那被两名禁军搀扶着进入大殿的年轻男子,便是大禾王朝太子,阮敛的儿子,阮正初。
同样,也是这位大禾太子,主动邀请藩王阮玉树,联手策划派遣刺客暗杀皇帝阮敛一事。
太子阮正初浑身伤痕累累,体无完肤,几乎已经不成人样,他此刻连眼睛都无法全然睁开,眼皮上一大块血肿,让这位太子只能半睁着眼,从缝里看人。
显然,阮正初已经被用过刑了。
难道······
此刻,哪怕是掌心捻着一张清静符,都不足以再替阮玉树缓解压力。
这位大禾第一藩王,额头滑落几粒汗珠,他咽了口唾沫,随手抹去汗珠。
“正初,还不给你皇叔请安?”阮敛似笑非笑。
此言一出,两名禁军松开了手,任由太子瘫软在地,看着他慢慢爬向那位藩王,口中呢喃着:“皇叔···皇叔,帮我替父皇求求情。”
年轻男人用尽力气,死死地抱住阮玉树的腿,不肯放手。
在那位藩王心中,便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偏偏他还不能当着阮敛的面,一脚将太子踹开。
阮玉树冷静下来,强挤出一个笑容,转头问阮敛道:“敢问圣上,太子这是犯了什么错,让您龙颜震怒啊?”
试探一下,阮正初未必真就交代了一切。
然而阮敛的话,却让藩王的心中,瞬间吊起一块石头。
那位大禾皇帝笑道:“没什么大事。”
“不过是策划谋反,意欲弑君弑父,一个小小的大逆不道之罪罢了,待会儿我便差人送他上路。”阮敛脸上笑容更盛,表现得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宣告自己孩子死刑的父亲。
大概生在帝王家,便是天生铁石心肠。
此言一出,藩王阮玉树都不敢接话了,生怕自己一个没说对,便与侄侄一同上路。
众所周知,皇帝阮敛,言出必行。
既然他发话说太子要死,那可怜的阮正初,便一定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阮敛忽然止住笑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问那阮玉树道:“王兄,你怎么了,何事惊慌啊?”
这话没有刀枪剑戟,却暗藏杀机,字里行间,那位皇帝已经出剑了。
帝王之剑,直指藩王之心。
原来是那位所谓的大禾王朝第一藩王,此刻已经汗如雨下,开始不断地用衣袖擦汗了,他冷不丁地将手伸出袖子,才看见那张清静符,早已被自己捻了个粉碎,零零散散地碎在手心里,被汗水浸湿,黏在手掌上。
地上那个命不久矣的太子,还在抱着自己的腿,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皇叔,救救我···救救我。”
阮玉树强忍住跪倒在地,坦白求饶的冲动,硬着头皮说了句:“没想到正初竟然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唉,太子糊涂啊!”
皇帝阮敛,差点就要拍手鼓掌,为藩王的精湛演技拍案叫绝了。
不曾想阮敛立刻反问道阮玉树:“王兄此言何意啊?”
阮玉树不明所以,颤颤巍巍道:“臣···臣的意思是,没想到太子竟会犯此滔天大罪,太不值当了,实在糊涂。”
皇帝又反驳道:“糊涂?太子哪里糊涂了?身为朕的孩子,身为大禾太子,若是不想坐朕的位子,那才是真糊涂。”
那位藩王听到此处,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是该点头称是,还是摇头反驳皇帝了。
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可以被冠上一分罪名。
若是点头,皇帝便可说他居然真的同意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是想跟太子一起谋反?
若是反驳皇帝,更不必多说,阮敛大可以治他一个以下犯上,僭越之罪。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大禾的第一藩王,已然乱了阵脚。
阮敛却又瞬间收起那严肃的神情,转而开始缓和气氛,他笑道:“王兄慌什么,朕又岂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显然,让阮玉树进退为难的罪魁祸首,那个大禾王朝的皇帝陛下,知道那位藩王是被自己给难倒了,点头摇头都不对,便只好愣着。
阮玉树又岂会知道,哪怕是不开口,阮敛依然可以治罪于他。
藩王朝皇帝行礼道:“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臣甘愿受罚。”
皇帝阮敛摆摆手道,主动切开话题,问道:“王兄可知道正初是怎样策划的这一切么?”
阮玉树背心发凉,冷汗直冒,强颜欢笑道:“圣上说笑了,臣怎么知道。”
出于心虚,他以眼角余光偷偷瞄了躺在地上那年轻太子一眼,心中祈求着对方没有把他给招出来。
只从眼下阮敛的表现来看,似乎是对自己有所怀疑,却又没有把握证明自己的的确确参与了谋划刺杀皇帝一事。
那么只需要自己谨慎行事,小心说话,哪怕是蠢太子狗急跳墙,到时候自己只需要一口咬定太子是临死之前,想要拉自己垫背,便无性命之忧。
皇帝阮敛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对啊,你瞧瞧我,都被太子气糊涂了。王兄又岂会知道此事呢。”
说完,他起身,从龙椅上走下台阶,走到太子面前,那个病急乱投医的太子,便又立刻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父皇脚边,抱住阮敛的大腿,声嘶力竭道:“父皇,儿臣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定当重新做人,为父皇上刀山,下火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无二心啊父皇!”
阮敛蹲下身子,轻拍了拍太子肩膀,既像是对阮正初说,又像是对阮敛说了一句话。
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
第两百零八章 归期未有期
扶摇天下,苍云剑派。
草鞋少年身后揹着双剑不用,手上却握竹刀,正以他最引以为傲的十字斩,不断劈砍身前那堆木桩。
这是苍云剑派给弟子们专程打造的修炼场,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类似于一些山上仙宗的“静心练功房”,单人单间,无人打扰,最适宜静下心来五心朝天,打坐练功,或是领悟剑术,修行心法。
另一部分,便是这草鞋少年眼下身处之地,练剑台。
练剑台位于苍云剑派一座次峰之上,名为叠嶂峰,高三百丈,极近云,峰上无小道,杂草丛生,青苔遍布,考验的便是弟子们的登山之功,磨砺身法。
顶峰处,又有上百只木桩,被弟子们视作假想敌,与之练剑,枯燥乏味,却极其锻炼心智,打好基础。
天色尚早,此时五更,乃是山下人鸡刚打鸣之时,草鞋少年便早早地来到练剑台。
只练一招,十字斩。
犹记得去年在不夜山,那场朝雪节问剑行中,自己输给了李大哥。
虽然师兄并未怪罪自己,而回到宗门之后,掌门师尊也只是说再接再厉,自己还年轻。
可当初分明是奔着夺得问剑行头葵前去参加朝雪节的丁昱,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觉得自己还不够勤勉,辜负了师兄与师尊的期望。
最重要的是,他认为他辜负了自己对自己的期望。
到底是天赋重要些,还是努力重要些?
这是个永恒的话题。
山下读书人,有能够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之辈,引经据典,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与人辩论,旁征博引,谈古论今,滔滔不绝。学问驳杂,见识繁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论多么“偏”的学问,这样的读书人都能轻松看入眼里,记在心里,之后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也有那寒窗苦读十年,甚至更久,却年年科举落榜,旋即头悬梁,锥刺股,奋发图强,愈发勤勉,来年再战考场。
比起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读书人,这样的努力乍一看,或许有些微不足道。
对没有天赋的读书人来说,将书上文字看入眼里,已是极难,还要背诵,牢记于心,更如水磨工夫一般,好似那女子上手针线活,需得一针一线,缓缓穿插,中途还得谨小慎微,否则一旦针线出了差错,多半得推翻重来。
尤其穷人家,没有多余的锦缎布料,做起东西来,需要分外小心,非是圣贤,也要强求自己不能犯错。
在山下,天赋与努力的博弈,已是见仁见智。
在山上人的世界里,那些百年不出世的剑道天才们,身上更是光环无数。
闲时游山玩水,观春花秋雨,冬雪夏雷,花鸟鱼虫,天大地大,何处不是剑道真谛?
这些剑道天才们,剑意重,剑气长,都不是被旁人羡慕的关键。
旁人羡慕他们的地方,恰恰是那个最容易被人忽略掉的“练剑少”。
练剑少,却还能剑意重,剑气长。这才是所谓“天才”。
可这个苍云剑派的草鞋少年,从来都是比同门师兄弟早起许多,晚睡许多。挤出来的时间,全都拿来练剑了。
他是“练剑多”的典型例子,故而每当丁昱破境比同门师兄弟要快上一些时,听见那些师兄弟们夸他是天才,这“天才”二字,听在少年耳里,就好像是在骂人一样,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我起早贪黑,在你们吃饭睡觉摸鱼划水的时间里练剑,用几乎事倍功半的努力,以这样的代价换来的微不足道的领先,居然就被你们用轻描淡写的“天才”二字概括了?
未免,太过轻巧了些。
横竖两剑齐出,手中竹刀在身前木桩身上留下两道笔直交叉的印记,而后势大力沉的一击,甚至直接击穿了那用雷击枣木制作的木桩。
身前那“假想敌”,应声飞了出去。
撞向一个迎面走来的剑修。
那人黄衫长褂,手握剑鞘,随意擡手,以剑鞘斜提,便破开凌空而至的木桩。
散落一地。
丁昱愣了愣,然后朝那剑修拱手抱拳道:“师兄。”
齐长生走到他身前,轻轻将少年的手按下去,点头道:“练剑也要松弛有度才行,炼气士,终究是比谁的道路走得更长的,光是快可不行。”
聪明人,看待事情都极为透彻。齐长生教导自己这位师弟的言语,倒像是烟雨楼那位女子,教导少女明夜。
偏偏明夜与丁昱这两个少女少年,都是输在了同一人手上。
那一个胜过两位少女少年的人,正处于人生中,极黑暗的低谷之中。
而在此之前,那个少年还认为,太平郡那场大火,就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
桑柔州,碣石山。
少年郎灰头土脸,浑身脏兮兮。
就连他此前最爱惜的那枚不夜玉牌,也沾满了灰尘。
黑发蓬松凌乱,随意散落。
他是李子衿,却又不是李子衿了。
“李子衿,你到底要去哪儿?”
纸人无事跟在那少年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目盲道人邢沉跟不上苏醒过来的李子衿,被一人,一纸人,远远甩在身后。
少年吃了龙鲤泪,真就立刻满血复活一般,运转折柳身法,想要跳海。
自然是被那目盲道人驱使道法拦住。
仿佛在那悬崖边,施下了一道屏障,任凭李子衿以多快的速度冲向悬崖边缘,跳的多高,都无济于事。
他就是冲不破邢沉施展的那层屏障。
然而在邢沉眼中,此时此刻,那个名为李子衿的少年,最需要冲开的不是自己施展在碣石山悬崖边,那道为了护住他性命的屏障。
少年需要冲开的,是心中的屏障。
哀莫大于心死?
或许这还不足以形容少年此刻的心境。
在苏醒之后,在听过邢沉与无事的解释之后,在想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是因为要救自己才跳入东海之后,他沉默了。
一言不发,只是也像那少女一样,站在碣石山悬崖边,一步迈出,想要直坠东海而去。
被邢沉的道法拦住,他就后退,重新迈出“那一步”,如此往复,直至力竭倒地。
一次次倒在地上,倒在那篆刻有“有鲤至此,入海为龙”的破石碑前。
又一次次扶着那块石碑爬起来,灰头土脸,蒙头垢面。
可怜。
看在邢沉眼里,真就只觉得那少年郎,实在可怜。
搬山剑气,几乎搅烂了他的洞府窍穴,一来二去,三人从邢府来到这碣石山的几个月时间里,少年体内残存的剑气,正如搬山一般,抽丝剥茧,一丝一缕地将他的阳寿,缓缓搬走。
若非那个精魅出身的锦鲤少女,肯以“入海化龙”,牺牲得来不易的人身,留下几滴龙鲤泪,帮助少年修复洞府窍穴,消融体内那缕搬山剑气的话,恐怕眼下那个灰头土脸的少年郎,就真的要埋在灰土里面了。
可是即便如此,身子好了,阳寿却是实实在在被搬走了许多。
邢沉只敢大概地加以推衍,便算出五指之数。
那名为李子衿的少年,被一位金丹剑仙临死前的搬山剑气,搬走了五指之数的阳寿。
非是五年,而是整整五十年。
他如今才多少岁?
十七而已。
一个培元境的剑修,与凡夫俗子无二的“百年”寿命,可实际上,又有几个凡夫俗子,真的能活到一百岁高龄?
七老八十,可能就是许多凡人寿命的尽头了。
没有境界修为的加持,那少年还有几年可活?
这么一想,倒也还真怪不得他苏醒之后,照样不想活了。
可能哀莫大于心死还不够,还要身死才行。
“李子衿!你慢点儿行不行?你等等我啊?”
纸人无事初窥门径,才不过明窍境的精魅而已,灵气极少,跟在那少年身后,吃力得很。
不知道他是失心疯了,还是什么毛病,跳海跳不成了,就转头往山下走。
难不成,还想走下山,走进东海里去?
无事大概没想到,他真的想到了那少年的想法。
李子衿此刻想的,和它一眼。
李子衿低着头,握着翠渠剑,脚步蹒跚地往山下快步走去。
一步没踩稳,从下山阶梯上翻滚而下。
好了,除了身上更脏了些,还把自己摔了个头破血流,从阶梯上翻过了十几阶,最后滚到一棵参天大树下,被树干拦住了去路,后背猛地撞在树干上,发出低沉的响声。
若非依然有培元境剑修,外加炼体境武夫的体魄底子摆在那里,恐怕光是这一摔落下山,就足以要了他的小命。
那少年就好像个木头人一般,抱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来,随意擦了嘴角溢位的鲜血,继续像个疯子一般往山下走。
站在此处,已经可以看见海岸了,近了。
李子衿这么一摔,身后的纸人无事,以及目盲心不盲的道人邢沉,自然而然拉近了与少年之间的距离,很快赶上了他。
那个巴掌大小的小家伙,跳到少年脚下,使劲抱住他的脚,然后用自己那双纸腿,用力抵住地面。
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无事竟然妄图拦下少年。
纸腿瞬间就给弄折了。
好在它只是一只苍白纸人而已,倒在地上片刻,那双纸腿就又恢复如初,翻身而起,继续追赶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郎。
邢沉看着逐渐走到海边的李子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方才在碣石山顶的悬崖边还好,地方小,以他的境界可以封锁那么一处小小悬崖,不让少年跳崖,可是眼下到了这边,海岸线茫茫长一片,他邢沉自问没有这样的通天本领,能够施展道术将整片海岸线都给封锁起来,不让李子衿走入海中。
情急之下,目盲道人双手结道印,唤出身后箩筐中的剑诀,飞往那少年身前,以雷击枣木制作的那柄桃木剑,瞬间幻化为数十柄桃木剑,组成一个木剑牢笼,将李子衿封锁其中。
那少年果真就不走了,原地坐下,坐在桃木牢笼之中,视线停留在已经近在咫尺的东海之水上。
邢沉看着那个少年没有丧心病狂道以脑袋撞那木剑牢笼的程度,便知晓他其实还有理智,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失去师妹的这份事实,所以才想要一门心思地往东海里跳。
可是跳又有什么用呢?
那姑娘又回不来了。
不仅如此,你小子还得淹死。
淹死了,还让人家的一番好意白费了,太不值当。
纸人无事穿过那些木剑的缝隙,走入牢笼之中,与那个丢了魂的少年坐在一起,坐在他脚边,同样一言不发了。
劝过,拉过,劝不住,拉不回。还能怎么样呢?
无非是陪他一起跳海罢了。
可怜我这明窍境的小妖精,还没能修炼出人身,就要殒命于此了,呜呜······
小家伙心底有些难受。
邢沉走到木剑牢笼边,斟酌一番措辞后,缓缓开口说道:“年轻人不要一言不合就想不开,天大的事,等到日后回头再看,其实会发现也不过如此而已。你今日想不明白的,就留到明日再去想,若明日还想不明白,就留到以后去想,等过了几年,再回头想,可能豁然开朗,也未可知啊?”
邢沉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个少年,其实他也知道,折损了五十年阳寿的李子衿,本就活不了几年了。
可在目盲道人心中,能多活一天,都算是赚的,能多活几年,就多活几年。
那少年不为所动,只是安静看海。
邢沉不肯放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真不愿看见一位年轻人如此大好年华,丢了性命。
他想了想,又劝说道:“我知道你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可人总得面对现实吧?那姑娘本就从水里来,如今回到水里去了,也算是落叶归根,更不必说,一只锦鲤,跃过龙门,入海化龙,这是天大的喜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你这个当师兄的,怎么就不会替自己师妹高兴高兴呢?”
那少年终于转过头,轻声问道:“我师妹跳海之时,高兴吗?”
目盲道人愣了愣,“这······”
入海为龙。
多么宏伟的愿景,无数水族后裔,江河蛟龙梦寐以求的事情。
就像一位读书人,科举高中,一朝成名,天下皆知,衣锦还乡,父老乡亲刮目相看,亲朋好友祝贺不停。可那个读书人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不是这些,而是年幼时父亲的理解与陪伴。
就像一位纯粹武夫,驰骋沙场,扬刀跨马,建功立业,从无名之辈杀成个常胜将军。可能那位纯粹武夫,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也不是所谓常胜将军的名号,只是能够陪在妻儿身边,一家三口,享天伦之乐。
就像一位女子剑仙,被誉为百年不出世的剑道天才,如今的扶摇天下十人之一,身为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宗主,受万人敬仰,被世人尊敬。
天地虽大,她却无处不可去,无人不可斩。
可她心中最想要得到的,也不是这些。
不过是也想要成为心上人的心上人而已。
如他,他,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他们看似得到了很多,他们想要的却很少。
李子衿看得到这一层,所以入海为龙,听起来不错,看起来也不差。
可这一切真正的关键在于,我师妹她,想要这样吗?
师妹想要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入海为龙,一定是师妹不想要的。
若不是自己的鲁莽,贸然去跟那假庄蝶分生死,就不会身受重伤,遭那缕搬山剑气撞烂洞府窍穴,抽去阳寿。师妹也就不会因此,鱼跃入海,靠着入海化龙之前留下的几滴龙鲤泪,救自己性命了。
与其如此,他倒宁可自己是无药可救,至少红韶不必为他牺牲人身。
为龙很好,可在少年眼中,自由价更高,他知道在红韶心中,亦是如此。
与师妹一起走过了无数山水,交过心,可以说扶摇天下没有人比他李子衿更了解红韶,就连那位万事皆在掌握的道祖来了,李子衿也是这样说,不带犹豫的。
邢沉无言以对,但心中还是小小窃喜,因为也不算是毫无进展,毕竟那少年郎,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只要他不再像个闷葫芦似的,把一切都藏在心里,那么总有办法劝回他的心意。
邢沉沉吟片刻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师妹想要的?据我所知,但凡是那水里游的,开了窍的,通灵智的,还真就没有不想入海化龙的,成了正统龙族,寿命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的,比寻常妖怪精魅多出一大截寿命,用以修炼,提升境界,便又是几百年上千年,呼风唤雨,驾云驭电,怎一个逍遥快活了得。”
木剑牢笼之中的年轻人说道:“红韶说过,她还在颠渎之中时,就拼了命的想要跃出水面,看看岸上的世界,哪怕只是从水中跃起,又重重落下,在空中那极其短暂的一瞬,哪怕只是看看外面的天地一眼,她都很高兴。
得了人身,踏上了岸,离水之后,天地间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试问这样的红韶,又岂会甘愿跳入东海呢?前辈说没见过不想化龙的水裔,只是你不了解红韶而已。”
目盲道人被反驳的无言以对,却不气不恼,反倒是笑道:“原来你小子,还很拎得清嘛,既是如此,难道还想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问题?知道你师妹本意不想入海化龙,那你最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努力修行,早日得道,将来度她重新修成人身?
你一个劲的不要命,往海里冲,只会白白淹死,于事无补,白搭了一条性命不说,浪费了红韶姑娘对你的苦心,而且红韶姑娘照样要在东海里,百年千年,缓缓修行,猴年马月才能修成人身,重新上岸?”
李子衿不再说话。
邢沉见缝插针,继续推波助澜道:“问题的症结在于,你小子脑子不开窍,一心觉得是自己的鲁莽,害得你师妹跳入东海,所以觉得自己冲到海里淹死了,就可以心中无愧于师妹了?
照老夫看,你这样的行为,实在愚不可及。退一万步说,你师妹是跳海了没错,可她又没死。那么你小子现在在这里要死要活的做什么?”
那少年愣住,不曾想目盲道人的一番点拨,深入浅出,原是大智若愚,起初看似完全没说到点子上,就是为了铺垫,使自己开启心扉,吐露真迹,而后循循善诱,对症下药?
脏兮兮不成人样的李子衿缓缓起身,朝邢沉拱手深深作揖道:“晚辈受教了。”
邢沉气笑道:“不跳海啦?”
少年摇头。
其实少年话没说完,方才他在碣石山顶,想要以翠渠剑斩出那条光阴流水,可惜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使出共情。
可惜只成功了一次,而那一次,以他的功力,只能回到昨夜。
于是三人便“又”来了一次碣石山。
红韶又跳了一次海。
在那之后,李子衿清楚,眼下自己的境界,只能够斩断昨日到明日之间这一小截光阴流水,并不足以斩到数月之前,自己与那假庄蝶对战那晚。
所以才会心死如灰,黯然至此。
道人随意一拂袖,木剑牢笼瞬间解除,数十柄桃木剑重新回归为一柄,飞回目盲道人背后的箩筐里,撞了个咣当响。
纸人无事听见李子衿与老道人的一番言语,起初还以为少年是没救了。
没想到两人聊着聊着,还真给那邢老道聊出了花来?
任凭自己如何开导劝解都无用的少年,居然被那邢老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么一来二去一问一答的,还真就给说服了他?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无事有些喜悦,跳到少年腰间那只酒葫芦上,抱着葫芦口的木塞,笑道:“李子衿,你没事就好。”
李子衿很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惜平日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的事情,此时此刻却办不到了。
少年就只是嘴角抽搐了一番,没能笑出来。
邢沉缓了口气,说道:“不必谢我,旁人说再多,其实都无用。重要的是,你要说服自己。”
李子衿点了点头,再度向目盲道人作揖。
邢沉迟疑片刻,提醒道:“李子衿,山水秘境之事,眼下你需要暂且搁置。倒不是老夫不愿意帮你,一来,是格龙之术非我一人能成,从前都是我那婢女庄蝶帮着打下手,老夫才能成功进出山水秘境,可我那婢女庄蝶数月前,已经死在伤你那金丹剑仙手中。
二来,则是你眼下的情况,仍不得乐观。虽无近虑,却有远忧啊。老夫斗胆推衍天机,推断出你的阳寿已被那搬山剑气搬走五十年,想必你的时日已然无多,至多还有五年可活,老夫保守估计,只有三年。”
听见自己唯有三年寿命了,少年却没什么情绪波动。
目盲道人接着说道:“你需要在三年内,找到一切有利于延续阳寿的法子,拼尽全力,活下去。不论是功法也好,灵丹妙药也罢,仙人授气,圣人传功,服食妖丹。
总之,只要是能够替你延续阳寿的方法,你都要去尝试,成不成是一回事,你做不做,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想方设法延续寿命的途中,修行更不可落下,只有不断破境,争取早日到达金丹境界,成了地仙,体内炼出那颗金丹,方能为你延寿百年,将你从那阎王爷的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李子衿轻声道:“我知道了,多谢邢前辈,替在下解惑。”
邢沉摆了摆手,“无妨,为人解惑,也是一份功德,修行之人讲究因果报应,老夫这也是替自己今后那场‘劫’,积积德罢了。”
坐在少年腰间酒葫芦山给的纸人无事,也有模有样地学李子衿,朝目盲道人真诚作揖。
邢沉笑道:“这小家伙,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苍白纸人,好好待它,日后说不定也能以苍白纸人之身,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李子衿点头,重新朝海边走了几步,无事刚要担忧出声,被邢沉制止。
目盲老道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不要干扰少年的动作,此举并无大碍。
那个黑衫提剑的少年,便这样站在海边,凝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日落月升,直至漆黑一片,看不远了,看不真切了,才打算离开。
在离开之前,那少年轻声呢喃道:“师妹,等我。”
————
一位赤脚僧人,手握念珠,倒立行走于东海上空。
却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似的,能够看清前路。
在桑柔州附近,临山观海。
瞥见远处那碣石山顶,有鱼入海,沾水便化龙。
僧人笑着佛唱一声,称赞天地造化,玄妙不已,世间万物,终有定数,无人能逃脱“天命”。
许是听到哭声,僧人微微侧过身子,将手掌轻放在耳边,做侧耳倾听状,果真听闻那碣石山下的海域,隐隐传来女子哭声,夹杂着龙吟,掀起波涛,波涛却不向岸,反而向海心而来。
海心处卷起漩涡,巨浪滔天,龙宫乱作一团,东海龙王忙吩咐属下带人前期检视,发现竟是一只锦鲤出身的真龙,身长百丈,宽数十丈,庞大无比,哪怕比之龙王真身都不遑多让。
虾兵蟹将自不敢接近,只敢远观,听那红白相间的大龙如诉如泣,像是女子哭啼,面面相觑一番,回到龙宫禀报龙王。
龙王既惊又喜,惊那真龙“凭空”出现在东海海域,非是东海龙族族谱之上任意一龙,可血脉却又极其纯正,乃是世间少有的真龙。
喜的是那条真龙虽然身形庞大,却性格温顺,非是有意兴风作浪,只是无意间摆动龙尾,便掀起漩涡,那巨浪漩涡处于海心,倒也伤不到出海捕鱼的凡人,天官不会降罪于东海。
龙王亲临,出手平息风浪,收起漩涡,引那条红白相间的真龙入东海龙宫,许它以东海龙宫客卿的身份,暂且住下。
待查明它的来历之后,再做打算。
这一切,被那个倒立行走的僧人听在耳中。
忽而又听闻碣石山上,有人心声响起。
是一少年,一心求死。
上天有好生之德,僧人岂能坐视不理,一步迈出,跨越千里海面,来到海边,化作一粒沙尘,静候少年来此。
谁想到那少年走到一半,被一位道长以木剑牢笼所在原地,两人之间一番问心,终于在那道长的劝说下,重燃希望,获得生机。
僧人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心中喜悦。
又听闻那少年郎命不久矣,苦起惨兮,动了慈悲之心,以佛家神通窥探天机,查探少年命数,断其命不该绝,心中大定,旋即没有节外生枝,现身一见。
在以神通窥探天机,查探少年命数之时,又发现他与那条被请入东海龙宫,当做座上宾的大龙关系暧昧,有那同门情谊,更相依为命,历经过生死,恐其难过情关,便好心从那少年的命数之中,抽走一粒情种,无形之中,已经替他挡灾一次。
日后劫难再来,威力自然少了三分。
僧人时而化作大雁,盘旋于上空,观察那两人,一纸人的行迹。
从三人心声当中,知晓原来少年要送那位目盲心不盲的老道人回到府邸去。
来时道人送少年千山万水。
归时少年又反过来送他。
这一来一去,便有了香火情。
“善哉善哉。”僧人笑道。
在桑柔州中部一座府邸,三人停下脚步。
邢府到了,李子衿与纸人无事站在门外,并无进去歇歇脚的想法。
少年只是擡起头,看了眼那边,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想住进去了。
目盲道人识趣得很,自然没有挽留少年,笑道:“辛苦数月,谢你送我归家。”
李子衿摇头道:“是我该谢前辈,辛苦数月,不远千里送我到碣石山。”
一来一去碣石山,半年已过。
邢沉说道:“眼下,你最好能寻到一处灵气充沛之地,桑柔州是个好地方,
钟灵毓秀,宝地繁多。此方罗盘赠你,可助你寻一山水形胜之宝地,在那里修行,事半功倍,有助于你提升境界,早日金丹。除此之外,莫要忘了寻觅延年益寿的法子,活得长久,方能希望无限。”
邢沉话音未落,微微一拂袖,身后所背箩筐之中,便有一只古铜色罗盘飞出,稳稳当当地被那少年剑客接在手中。
承恩颇多,已然不能言谢,少年深深作揖,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最后送你一张字帖,闲暇时,练剑累了,可以练字。”邢沉摆摆手,又从袖中飞出一张字帖,到那少年手中,两行小楷,仿佛为少年量身定制。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常州城外,此处乃是扶桑王朝境内。
听闻扶桑王朝,是桑柔州灵气最为充沛之地,李子衿经过打听,加上邢沉老道长所赠罗盘指引的方向,来往这边。
在常州城外拜过了山神庙,少年找来那庙祝,询问裁光山的位置。
此地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可那位庙祝反倒是清闲,自己闲于香炉底下,就把那些香随意摆放在门口的木桌上,任由进入山神庙的凡人们自行拿取,点香礼敬山君。
倒也无人敢出声责怪那庙祝的游手好闲,毕竟此地土生土长的百姓,皆知晓这裁光山山神庙中的庙祝童子,脾气古怪,性格极差,所有鲜少有人来跟他搭话,免得触了他的霉头,给庙祝惦记上,回头在裁光山山君耳边诋毁几句,便害得他们不再得到山君庇佑了,得不偿失。
为了不节外生枝,此地百姓从来都是绕着庙祝童子的道走。
那庙祝童子模样,书卷气浓,头上扎着两颗丸子,身着袖珍道袍,脚踩道鞋,随手抱着本《抱朴子》,蹲在山神庙中一座香炉下,闻香读书,津津有味。
读书读的正兴起,被一少年剑客打断,庙祝童子颇为不满,觉得是从哪来的不长眼的家伙,难道没看见他正在忙吗?
庙祝童子有些不耐烦道:“哪有不识山在何处,便来拜山神的?你既然不识裁光山的位置,说明你不是本地人,既然不识本地人,又岂能奢求能够得到本地山神庇佑呢?劝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罢!”
那庙祝童子名为道短,翻阅到了那《抱朴子》中《仙药卷》,《仙药卷》述各种仙药,包括五芝、云母、雄黄、玉、金、银、真珠、草木药、丹砂、松脂等等,更详细描述了各种仙药的产地,以及服用仙药的方法。
恰好李子衿此刻,最需要的便是服用仙药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少年眼疾手快,只站在那庙祝童子道短身边,斜瞥了一眼童子手中的古籍,便瞧到了《仙药卷》三字,更迅速以视线扫过书页上几行文字,识得几位仙药,知晓自己急需此书。
所以询问裁光山的位置,一来是为了与这裁光山山神庙的庙祝拉近关系,好看看能否从他手上借阅此书。二来也是的的确确被罗盘指引向此地,得知裁光山灵气在方圆百里内,格外充沛,乃是那邢沉道长口中所言的山水形胜之地,一方宝地是也。
故而李子衿打算在此裁光山,静心寡欲,结茅修行,争取早日破境。
依那目盲道人所言,跻身金丹境之后,寿命可延长百年,到了那时,自己被那假庄蝶的搬山剑气搬走的五十年寿命,才算是无伤大雅,虽然对于一位炼气士来说,仍是伤筋动骨,但起码跻身金丹境之后,短期内没有性命之忧。
如今的李子衿,培元境中期。
想要达到金丹地仙的境界,还需要迈过培元境,跻身洞府境,再突破到炼神境,最终由炼神境,升至金丹。
思来想去,道长的很。
所以那邢沉,抑或说是“天命”,以一方罗盘,引他来此裁光山,又使少年在阴差阳错中,与这位名为道短的庙祝童子,打了场针尖对麦芒的照面。
道长该当如何?以道短消之。
李子衿吃了个闭门羹,不气不恼,反而说道:“你既是裁光山山神庙的庙祝,负责掌管山神庙的香火,我不找你问路,又能去找谁问路?你说不是本地人便不可以拜裁光山山神了,在下斗胆请问一句,这是裁光山山神的意思,还是庙祝大人您的意思?”
庙祝道短皱眉不已,心想若那少年剑客被自己数落一番,气急败坏地反骂自己一通,那他便有理由施展道法,将那聒噪不已,打扰自己看书的少年剑客“请”出山神庙了。
那晓得这家伙反而开始与自己讲起道理来,还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儿道理吧,若自己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会令山君不满。
罢了罢了,随意为他指路一番,草草敷衍了事便是。
庙祝道短合上手中古籍,站起身来,才只齐那少年剑客腰间的高度,却是人小鬼大的很,一脸少年老成的模样,扯着那少年剑客的衣袖,将他扯到山神庙门口,站在门槛上,指着河对岸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说道:“瞅见了没?”
李子衿点点头,“瞅见了。”
那庙祝童子转身就走,不曾想被那少年喊住,又问道:“敢问庙祝,裁光山既在河对面,为何山神庙位于这边呢?”
“你烦不烦?”庙祝道短转过身来,有些气急败坏。
李子衿想了想,说道:“其实可以不烦。”
那庙祝莫名其妙,谁料少年剑客伸出手,指了指他手中那本抱朴子,说道:“只要庙祝大人愿意将此书借我看看,我便可以自己从中寻找答案,自然不会烦到你了。”
道短身子向后一缩,说道:“你想得美!这是山君借给本庙祝的书,凭什么让你看啊?”
李子衿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是裁光山山君大人的,知道了。”
他迈过门槛,走回山神庙中,从门口的木桌上重新拿了支香,走到山神金身下的香炉旁,借来火苗,点燃那支香,神态虔诚,上香一炷。
庙祝道短看他如此行为,颇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了句:“喂,你在干嘛。”
李子衿反问道:“给山君上香啊,还能干嘛?”
庙祝鬼使神差问了句:“许了啥愿?”
那少年转过头,朝他笑道:“愿那山君大人,将借给庙祝大人的书,也借给在下阅览一番。”
------------
第两百零九章 夜雨涨秋池
裁光山山神庙那位庙祝童子,差点当场气得吐血。
他气哄哄地来回踱步一番,心中酝酿着到底该如何还以颜色,却又碍于他脾气虽差,但真的论起正儿八经与人当街对骂的经历来说,到底还是经验不够,次数少了些。
吃了过于实诚的亏。
庙祝道短叹息一声,都怪自己人美心善,看起来好欺负了些,否则那少年剑客,又岂会如此蛮不讲理,一心觊觎自己从山君大人那里借来的《抱朴子》呢?
李子衿双手笼袖,就那么看着眼前那丸子头时而皱眉,时而叹息,在香炉旁边徘徊不已,满脸惆怅。
思来想去后,庙祝童子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家伙,既然自己嘴上说不过他,那干脆直接动手。
将那不讲道理的家伙撵出山神庙去,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那丸子头真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挽起袖子一副要跟少年剑客动手的模样。
李子衿一挑眉头,干嘛,说不过人家,就只好动拳脚了,有你这样的庙祝吗?
少年剑客,心中腹诽不已,身子却为后撤。
都他娘的已经是光脚的家伙了,还能怕他个穿鞋的庙祝小孩儿不成?!
气氛有些焦灼,周围的香客们顿觉不妙,已经陆续有人散开,避之不及,生怕自己被这场无妄之灾波及,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
香客们一散开,站在山神金身之下,那座香炉旁边的少年剑客与庙祝道童,还真就像是被周围的人给腾出了一片场地,好像现在不动手真不行了。
那庙祝童子率先发难,将那本《抱朴子》揣入怀中,一步迈出,掌心凝聚灵气,一掌拍向黑衫少年的肩膀,意欲将其擒拿。
李子衿眯起眼,左脚横绕一步,身子不退反进,微微前倾,使肩膀与那一式擒拿手“擦肩而过”,而后猛地一挥袖,双袖晃荡不已,袖袍猎猎作响,欺身而近。
眼看着少年那一伸手,即将反客为主,从庙祝童子道短怀中摸走那本古籍,那庙祝童子却就地一个翻滚,步伐灵巧地躲开一击,滚到香炉后头去。
道短气骂道:“要不是看在山神娘娘的面子上,本庙祝一脚踹翻香炉,踢你个瓜驴脑袋!”
那一袭黑红相间的少年剑客神色冷淡,身形一闪而逝。
童子道短目瞪口呆,围观众人纷纷惊叹,没想到那年纪轻轻的少年剑客,竟然还是一位武道宗师?
不然他怎会拥有这种速度?
来不及惊讶,那位庙祝自知轻敌,小瞧了那“瓜驴脑袋”,暗自提起识海内一缕灵气,灌注脚下,顿时感到身轻如燕,脚下发力,连踩两脚香炉,借力攀升跃上房梁。
他刚要沾沾自喜,谁料到那前一刻才将将出现于香炉后头的那袭黑衣,竟然再度一闪,身子一个飘忽不定,便已蹲在房梁上,笑望向自己。
那少年朝庙祝童子摊开一只手,说道:“没想到庙祝大人喜欢捉迷藏,在下陪你玩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将你怀中古籍借与在下一番可好?我只看一眼,就一眼。”
李子衿少时读书,不说过目不忘,但至少能够一目十行,快速阅读,纵使记不全整页文字,只消记得关键之处,再联络脑中那惊鸿一瞥的零零散散的上下文,变得得出全片内容,细解涵义。
所以他只请求那位庙祝童子,借他看一眼。
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对于眼下的少年来说,看书,真能活命。
那庙祝道短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转而跳下房梁,往外跑去。
谁知道等他气喘吁吁跑到山神庙门口时,又发现那一袭黑衫的少年剑客正倚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地等着他“缓缓”跑来。
道短不服气,扭头又往山神庙中那株百年银杏跑去,才跑出五六步,便见银杏树枝头,那少年倒挂金钩,双臂环胸,正那么看着自己。
而且由于少年倒挂着,原在他背上那柄碧绿长剑,便自行出鞘,滑落半空,最终插入泥土之中,拦在庙祝童子身前。
道短快给那人气哭了,顿时觉得眼眶里,开始有几滴晶莹打转。
自打来了这裁光山山神庙,给那山神娘娘当庙祝之后,他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从来都是他这庙祝横着走的,谁想到今日在自己的地盘,不知从哪跑来一位外乡少年,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自己。
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想,这么边想边难受的,丸子头“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倒挂在银杏枝头那少年愣了愣,说道:“喂,你别哭啊······”
李子衿松开脚,身子凌空一个翻跃,整个人倒转过来,平稳落地,一把将翠渠剑从地面拔出。
那丸子头吓得身子向后一跳,惊呼道:“你你你,你想做什么?!”
李子衿随手将翠渠剑绕到脑后,插回剑鞘,没好气道:“这是个意外,没想吓你。”
谁知道那童子竟又哭出了声来,指着黑衫少年说道:“鬼才信你呢,坏人,骗子,欺负人······”
远处,那坐落在山神庙正殿中的山神金身,“眨了眨眼”。
一阵风吹过,吹起掉落一地的金色银杏叶,沙沙作响。
那满地金黄,便好似被那阵风,吹得翻了个身,滚到银杏树下的池塘里,将池子覆盖上一层金色。
树叶们醒了。
李子衿愣了愣,随后朝庙祝童子身边蓦然出现的那个高大身影,拱手,鞠躬,作揖行礼,“见过山神娘娘。”
周围那些围观的香客们,一个个激动不已,甚至有虔诚信徒,当场面朝现出真身的山君下跪,将手中的香火高举过头顶,喊道:“山君显灵啦,求山君保佑······”
“求山君保佑小女喜得贵子。”
“求山君保佑我丈夫仕途顺遂。”
“求山君保佑家中二老身体无恙。”
“求山君保佑······”
一座裁光山山神庙,顿时香火大作。
也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山神显灵,此刻那山神庙上头,竟然凝聚出一缕霓虹。
凡间百姓,见此山中奇景,更加对裁光山的山神娘娘深信不疑。
神仙现身,凡人跪拜。
在这些零零散散的凡人话语中,有些请求,有些要求。
请求一个比一个小,多是许愿家人平安喜乐,无事便是福。
要求一个比一个大,衙役要当县令,县令要做太守,太守想当郎中,郎中妄做丞相。
说不得,那已经做了丞相的前郎中,可能还想要当皇帝,至于当了皇帝之后,还想不想要一统天下,也很难说。
或许也有那已经成功将一统天下的皇帝,最后还想要长生不老,千秋万代。
世人心愿千千万,要求很多,请求却很少。
凡间百姓,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那位鲜少现身于山神庙中的裁光山山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笑而不言,周身金光闪闪,神采奕奕。
在山君现身之后,那庙祝童子道短赶忙缩到她身后,扯住裁光山山君的一瓣衣裙,从指间渗透出些许金光。
道短满脸委屈道:“山神娘娘山神娘娘,你可算出来了,你都不知道,我都快给那瓜驴脑袋打杀了!”
李子衿瞠目结舌,看着那个扯谎的庙祝童子,气笑道:“喂,你怎么血口喷人呢,在下不过是想要借你那书看一眼,怎么就差点给你打杀了?在场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可别冤枉好人啊。”
那庙祝道短愤愤然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些围观香客们一眼,问道:“喂,你们说,我有没有冤枉他?”
众人看了眼那少年,又看了眼躲在山君身后的庙祝。
前者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外乡人,无非就是拳脚功夫了得,可能是一位武道宗师而已。
后者却是经年替裁光山山君,掌观整座山神庙香火,打理山神庙繁琐事务的庙祝大人。
本着帮亲不帮理的原则,众人齐齐摇头。
“没有没有,庙祝大人没有冤枉他,那外乡人刚才就是想要打杀庙祝大人。”
“对对对,哪来的外乡小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乡亲们,咱们赶紧把他赶出山神庙,别让那外乡人玷污了山神娘娘的眼睛!”
“说得好!”
那些人言语之中,对一位外乡人充满恶意。
好像他真是某个罪大恶极,祸国殃民的大恶人一般,若不对那少年喊打喊杀一番,好像这些人心中便会觉得亏欠了庙祝。
在他们心里,亏欠了庙祝,就等同于亏欠了山神。
要是亏欠了山神娘娘,那山神娘娘还能庇佑他们,帮助他们实现愿望吗?
当然不能。
所以比起亏欠裁光山庙祝,亏欠裁光山山神来说,人们觉得,还是选择亏欠一个无名小辈,外乡少年,来的轻巧些。
李子衿站在原地,嘴角是笑,心中却有些苦涩。
他分明都没有对那庙祝出手,更谈不上想要打杀对方,从始至终,少年都只是拦住庙祝的去路而已。
若说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的确有,不该缠着庙祝童子,想要借书看。
可若是因此,就给少年冠上一顶罪大恶极的帽子,说他是杀人犯,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斗胆对一位山神庙祝行凶,便实在是有失偏颇。
庙祝说谎了,自己知道,围观的百姓们也知道。
可当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一个人的时候,究竟他们所说的,是不是谎言,已经不再重要。
此时此刻,仅仅因为少年站在了庙祝的对立面,那就是个错误。
他错就错在,不该站在权势的对立面。
许多人冲到那黑衫少年剑客身边时,不敢过于靠近,毕竟先前见过他出手,知晓此人身手不凡。
可是仗着人多势众,依然有人心一横,打算往火炉中,添一把柴火。
眼看着那些人已经将李子衿团团围住,就要把他扔出山神庙去。
那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山神娘娘,终于轻启朱唇。
她嗓音轻柔,却不怒而威,缓缓开口道:“诸位。”
就短短两个字,轻轻巧巧,然而就是这轻轻巧巧的两个字,威力已经胜过被团团围住的少年的千言万语。
无名之辈说再多话,可能都不如手握权势之人一声咳嗽来的有用。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的道理,朝野官宦说出来,就是至理名言,乡野村夫说出来,便是不敢苟同了。
他们活在同一个世界,然而那一个世界,却又被权力,武力,财力,分割为无数个世界。
在大千世界里,你我都是那无数个组成大千世界的小千世界里的一份子,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花开菩提树,影落杨柳枝。
美景虽好,不足以慰藉凡人。
唯有攀升,步步攀升,到那更高处去,才是世人心中愿景。
这一点,山上人如此,山下人亦是如此。
山神娘娘一声“诸位”,喊停众人动作。
包括那个仿佛身不由己的少年在内,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那位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山神娘娘。
想着多看她一眼,便可以沾染上一分仙气,从此财运亨通,仕途高升。
然而想,就真的只能是想想而已。
那位裁光山的山君娘娘,微笑道:“来龙去脉,我已知晓,自会处理此事,不劳诸位费心。”
话音未落,已有脸皮薄的家伙,微微脸红,再看那少年剑客时,心中才升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转而走出人群。
那起初最先嚷嚷着要将外乡少年撵出山神庙的几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转身离开。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上香的接着上香,还愿的继续还愿。
而那些既不上香也不还愿的,在看过一场好戏以后,也纷纷散去。
天下事,无论再大,只要落不到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疼的。
众人散去后,庙祝童子道短还有话想说,然而那位山神娘娘只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庙祝便识趣地闭上嘴,不再折腾。
李子衿缓缓作揖道:“谢山神娘娘替在下解围。”
那位裁光山山君不动声色地挪开身子,避开少年剑客这一揖,摇头道:“剑修若真动起手来,这些凡夫俗子哪拦得住。”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总之,的确是在下无礼在先,给山神娘娘添麻烦了。我这就告辞。”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神庙大门。
在经过那山神娘娘与庙祝童子之时,童子道短还借着山神娘娘的身体,绕开李子衿的视线,不敢与他直视。
“等等。”
裁光山山神忽然叫住了那个外乡少年。
李子衿转过身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那位山神娘娘,低头瞪了眼庙祝道童,后者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摸出那本《抱朴子》。山神娘娘伸出一手,玉指凌空虚点两下,道短手心那本古籍便自行飞往李子衿的方向,最终悬停在少年身前。
“人家不过是想要借本书看看,你又何必如此敝帚自珍呢?”山神娘娘教训完了道童,又转而对李子衿笑道:“书本无用,若无人看,便只是无声无息的白纸黑字,无甚意思。因人看了去,书上那些文字,才变得有用。这本《抱朴子》,你拿去便是。也不要执著于什么只看一眼,多看几日,也无妨的。”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那本古籍,而是诚心敬意地对那山神娘娘再度作揖,感激道:“谢过山君。”
之后才将古籍握在手上,小心谨慎地揣入怀中,如获至宝。
她笑道:“不必言谢。天地很大,道法很多,什么山君,我与你们这些炼气士一样,无非就是个修行人罢了。道途漫漫,仙路孤寒,你我若不相拥取暖,也许会在黎明前,就被冻死了。”
这位山君,与自己所见过的山水神灵,有所不同。
少年福至心灵,最后轻轻点头,不再言语,转身走向对岸。
那位山神娘娘擡头仰望她那座高耸入云的裁光山,左右两侧悬崖峭壁陡立,两峰相互映衬,互相对立。左峰名为孤寒,右峰名为取暖。
中间一处矮峰,坐落双峰之间,未及云层之上,灵气却极为充沛,名为涅槃。
日升月落,日光与月光经过裁光山时,会被左右的孤寒与取暖双峰挡住光线,光不能照耀山这边的世人。
只因中间那座矮过双峰不止一头的小小山峰,使得双峰之间,能够透过一缕光线,映照山这边的花草树木。
双峰如剪,矮峰为裁,日月星不过而落,故名裁光。
见那少年是打算往自己那座裁光山而去,这位裁光山的山神娘娘又提醒道:“道友若打算在山上修行,左右双峰不是最佳去处,中间那座矮小山峰,是我裁光山极好的一块地盘。”
那少年头也不回,高举一手,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空中一只大雁,长鸣一声,飞过山神庙,率先一步去向裁光山中间那座名为涅槃的矮峰。
那僧人所幻化的大雁自言自语道:“知道容易,知‘道’难。此峰意境近我佛门,不如······”
站在山神庙门口那位女子山神,擡起头,视线扫过那掠过长空的大雁,若有所思。
————
裁光山的登山小路时有人来往,所以哪怕在这样的季节,倒也不算荒凉。
因山神庙香火鼎盛,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家,多多少少都受到过山神娘娘的庇佑,知晓这裁光山是山君居所,所以时常有人怀揣着想要亲眼一度那山君容颜的心态登山观景。
裁光山山君名为若依,独姓一个王字,早年是那扶桑王朝大名鼎鼎的王家长女,父辈皆是朝中官员,身居高位,郎中、尚书、太傅,皆有。
出生于那书香门第,所以王若依自幼便耳濡目染,时时刻刻如同出入芝兰之室。
这样一个文弱女子,原本是不该,也不能够成为山神,替扶桑王朝镇守一方山水气运的。
须知若想成为山神,无非两种法子。
一种是那依附于一方山脉的草木精魅,地久天长地修行,开了灵窍,通了神智,久而久之,那些草木精魅便与一方山脉的气数相互系结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
在此之后,花鸟鱼虫、草木精魅,都有可能成为那方山脉的一部分,而那一方山脉,同样也成为了草木精魅的一部分。
渐渐提炼出“人格”。
而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了半个山神的山精野怪们,大多数得不到世俗王朝的封诰,名不正且言不顺。
可是依然会有靠山吃山的当地百姓,为这些山精野怪们制造“山神庙”,这样的山神庙,是不被那方山脉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所认可的。
这样的山神庙,被统称之为“淫祠”。
淫祠之中,除了名不正言不顺,既不被天官掌握的百仙谱所承认,也不被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所接纳以外,一切正统山神庙中拥有的东西,淫祠当中也有。
有香火、香炉、“山神金身”、祠牌、神龛、庙祝······
应有尽有,不一而足。
而这些被当地人瞻仰的,几乎已经相当于半个山神的山精野怪们,照样可以凭借自己的修为境界,满足那些凡夫俗子们的“小小心愿”。
只不过淫祠之中所供奉的山精野怪,大多性情难测,善恶随心。
他们行事乖张,做事全凭心情。
可能昨日还刚帮一位夜行赶路,赴京赶考的穷酸书生,点亮山林小道,照耀前路。但是明日便因为一个心情不好,随手一拍,就让村里面某位田野村夫家的小孩儿,生了一场大病。
此乃扶摇天下第一种成为山神的方法——草木精魅,依附于一方山水修行,难成正果。
那第二种成为山神的方法,便是人。
山上炼气士兵解转世,可以自行前往冥界鬼门关,投胎重新为人。
山下凡夫俗子肉身消亡,魂魄会暂存于一方水土,等待黑白无常令自冥界升至阳间,拘魂锁魄,带走那人魂魄,去往冥界。
若在凡人魂魄暂存于阳间之时,那人能得到生前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封正,可以成为山水神灵,坐镇一方山水,维持山水气运。
此举步骤繁多,对此人生前的功德、修为皆有要求,死后若得封正,世俗王朝需建立山水神庙,为其塑造金身,被封正的山水神灵可享人间香火,且根据品秩的不同,能够实现不同念力的愿望。
来山水神庙上香,虔诚许愿之人,所许愿望需过天地人三关,方可灵验。
天关,即“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这个神明,不逾越三教圣人订立的“规矩”,便算过了天关。
地关,即坐镇一方山水的山水正神的品秩与修为能办得到,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便过了关。
人关,即许愿之人的心诚与否,所求会不会沾染他人因果,若是心诚,不沾染他人因果,方过人关。
而透过生前所在地界的世俗王朝封正,被封诰为一方山水正神那人,魂魄便不再受下界拘押。
只是人之魂魄,不同于精怪,难以长存于阳间,故而那被封诰为山水正神之人,又需要打磨出两座金身,经受一场常人难以承受之痛。
其中一座金身,是名副其实的金身,被所处地界的世俗王朝,派遣专门封诰山水神灵的诏神司官员亲临一方山水,建造山神庙督造府,派遣一方游民修建山神庙,同时在庙中打造出完整的山神金身。
山神的另一座“金身”,则是说即将正式成为世俗王朝中一方山水正神的那个魂魄,需要忍受“形销骨立”的痛苦,以凡人之魂魄,承受一方山水气运,将一方山水气运,缓缓容纳在魂魄每一处。
而那人魂魄,则需要被“开窍”、“削肉”,削削减减,最后约莫只能剩下最初的三成重量。
欲成山水神灵之人魂,三分自身魂魄,七分山水气运。
一旦形销骨立,从此以后,那人气数,便与那方山水同气连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魂魄之疼,好似那千刀万剐在心窝子上,将心切割为一片一片,如同凌迟。
且魂魄止疼,直击内心,比那肉身之疼,还要痛上千百倍,教人永生难忘。
所以世间大多数受到世俗王朝封诰的山水正神,生前多是武将出身。
文官也有,只是对其人心智要求之高,堪比圣人。
这也是王若依生前分明是个满身书卷气的文弱女子,最后却能成为扶桑王朝裁光山山神,让世人感到惊讶的地方了。
透过这种方式成为一方山水神灵,便处于世俗王朝“编制内”,名正言顺,而且能够被天官掌握的百仙谱记录在册,生前与死后种种功德,都会在日后大道可期之时,被掌管凡间神灵的天官,作为参考。
参考那凡间神灵,究竟是否有资格,荣登仙界,成就一方大造化,晋升真神。
这也是裁光山那位山神娘娘,为何会对李子衿说出那句“你我皆是修行中人”的原因所在。
凡人,炼气士,山水神灵,草木精魅,花鸟鱼虫,飞禽走兽。
世间万物,有一个算一个,皆是大道之下的蝼蚁,仰望苍天,欲攀高处。
而在冥冥之中,掌握万物命数的天道也好,那个漠视苍生,掌管凡间神灵登天之路的天官也罢。
它们只是高高在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冷眼看待人间。
一如那山神庙中,冷眼看待一个外乡少年的人们。
在天道眼里,你我皆是“外乡人”。
————
黑衫翠剑,腰悬玉牌,手提酒葫芦,肩上站着个喜欢玩火的苍白纸人。
月色里,少年登山。
站在半山腰处,李子衿不止一次回过头看。
想起去年春天,还在逃亡之时,曾在一座无名山巅,回望云霞山一眼。
好像故人与故事,都在那一回眸之后,留在了昨天。
时过境迁,入境培元境的少年,看待昨日的自己,似乎一直都如登山一般。
步步攀高,偶尔回头,身后风景仿佛从未变过,变的只是自己的心境而已。
回想起自己那些登山的场景,起初陪在身边的人是苏斛,后来陪在身边的人是红韶。
如今陪在自己身边的,是那只“玩火自焚”的苍白纸人。
那位美若天仙的裁光山山神娘娘,笑言一句仙路孤寒,其实仔细想想也对。
世人为何那么煞费苦心的想要求长生呢?
也许是因为,死后埋于黄土之下,太过孤独寒冷。
岂可无人作陪。
不知当下是什么时辰,少年只知道,眼中那月色,已经高过枝头,躲在云后,若即若离。
李子衿终于攀上裁光山中间这座矮峰,那山君说此地名为涅槃峰。
不知与佛家,有何关联?
正值少年恍然出神之际,身前那悬崖峭壁之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座寺庙。
李子衿揉了揉眼,是眼花了不成?
在确信那边真有一座寺庙后,少年缓缓向其走去。
来到庙前擡头望,牌匾高悬“悬空寺”,走近一看,那悬空寺名副其实,镶嵌在陡峭崖壁之间,玲珑剔透,宛若浮雕,棱角分明,极其惹眼。
若是远观,悬空寺宛若大鹏展翅,凌空欲飞。
李子衿走近悬空寺,见左右两侧,与那裁光山脚处的山神庙景色相似。
除了无那百年银杏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池子,池中有鱼,悠扬逐浪。
池子虽小,池上却有弯弯石桥,不知建造此寺之人,是否想要暗合那“小桥流水”之雅意。
烟火气之后,少年望见石碑,石碑铭文“不闻鸡鸣犬吠”六字。
李子衿哑然,怎在这佛家寺庙里,见一道家言语?
莫不是走岔了。
有一赤脚僧人,走路悄无声息,来到那秋池旁,笑言一句:“小施主深夜到访,可是要夜宿悬空寺?”
少年快速转身,原以为自己在这深山老林,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妖精,不曾想擡头看见是一赤脚僧人,慈眉善目,手握佛珠,正望向自己。
李子衿愣了愣,那赤脚僧人又笑着说道:“小施主莫要惊慌,贫僧乃是这悬空寺的方丈,法号了云。贫僧从偏殿那边,看见小施主立于门前,故而来此询问。”
少年赶紧双手合十,朝那赤脚僧人恭敬道:“在下李子衿,仓庚州人士,见过方丈。”
了云点头笑了笑,伸手虚按一下,“这悬空寺便只有我与徒弟两人居住,小施主不必拘谨。”
赤脚僧人微微转过头,伸手一指,偏殿门口,便凭空出现一个小沙弥,敲着木鱼,正做功课。
了云指着那小沙弥,说道:“小施主,你瞧,那便是我徒儿,法号忘忧。”
被赤脚僧人法力幻化而成的小沙弥放下木鱼,蓦然起身,转过身来朝李子衿双手合十,行礼一番,轻声道:“李施主。”
李子衿随即还礼。
然后这才回答了云的问题,少年说道:“了云大师,实不相瞒,晚辈打算在这裁光山结茅修行,的确要在这涅槃峰上,待上一些时日。”
李子衿还是说的轻巧了,准确来说,他需要在此突破金丹境,亦或是寻到可以替自己延年益寿的法子。
无论是哪一件事,都不是“待上一些时日”可以解决的。
除了漫长的修行时光之外,还需要种种机缘巧合。
了云“嗯”了一声,旋即朝远处那小沙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做功课,后者乖巧听话,立即照办。
赤脚僧人点头道:“既然小施主打算在此处修行,不妨住进悬空寺来,与我师徒二人同住,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毕竟这涅槃峰上,既无人家,也无别的寺庙、道观了。”
李子衿有些犹豫。
了云爽朗笑道:“无妨,贫僧只是提个建议,还请小施主一切随心。”
李子衿问道:“多谢方丈,不知在下住进悬空寺,可会影响方丈与忘忧师傅修行?”
说完,少年撇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背上那柄剑,补充道:“在下是剑修,若在贵寺修行,难免剑光剑影的,怕冒犯了两位师傅,还有那些慕名而来的香客们,还有···还有佛祖。”
说着,李子衿斜瞥了悬空寺正殿一眼,那边正殿里,坐落一座佛祖金身,极为耀眼。
了云双手合十,佛唱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心性纯良,佛祖又岂会怪罪于你呢。大可放心住下。”
了云没告诉少年的是,这座悬空寺,被施了障眼法,眼下能看见,能走进这座悬空寺的,便只有李子衿一人而已。本就是临时幻化出的一座寺庙,哪来的香客?
李子衿这才再度朝了云行礼,说道:“那便叨扰二位师傅了。”
少年又朝正殿那边,远隔着一座小桥流水的佛祖金身遥遥双手合十,行礼。
拜过了方丈、小沙弥、佛祖金身,少年心里这才缓了一口气。
了云说道:“小施主,今日时辰不早了,就由我那徒儿带你去往住处歇息。等到明日,再有贫僧亲自引你在寺里逛逛,熟悉熟悉,小施主以为如何?”
李子衿说道:“客随主便,全凭方丈吩咐。”
那赤脚僧人笑道:“不敢。”
僧人又转头喊来那小沙弥,对他说道:“忘忧,请你引这位小施主到后院住处去,切莫怠慢了人家。”
那小沙弥十来岁的模样,踩个木鞋,一张小脸如同粉雕玉琢,颇有灵气,模样可爱,分别向了云和李子衿行礼之后,说道:“李施主,请随我来。”
少年与方丈告辞一声,随忘忧踏过小桥流水,走正殿与偏殿之间的小路,去往悬空寺后院。
期间有一条廊道沿峭壁而建,瞧着凶险,却是有惊无险。
走过廊道,攀升阶梯,往复盘旋数层,遂至“后院”。
依然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孤零零一间禅房,里头也无床,就只有几块蒲团放在地板上,李子衿却反而欣喜。
炼气士修行,夜里大多假寐,无须真睡,在蒲团上打坐修行,缓缓调动识海中的灵气于体内洞府窍穴运转小周天、大周天,反而对修行裨益极大。
而且第二天的精气神,非但不会受到影响,反而会气色佳,精神好。
禅房中的装潢摆设极其简单,蒲团,茶桌,木鱼,一本佛经。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身外之物。
小沙弥引李子衿来到禅房后,提醒他几条规矩。
说在悬空寺住,需要跟他和师傅一样,可以不遵守十善,但是需要遵守五戒。
五戒,是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
前面几个,李子衿自然无妨,可若要少年不饮酒,这就有点要命了。
他试探性问道:“忘忧小师傅,五戒其四,在下都毫无问题。只是饮酒一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又说道:“敢问小师傅,在下若在悬空寺外喝酒,算不算破戒?”
那忘忧小沙弥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出家人无论在在家出家,都得遵守五戒,这是基本戒律。不过李施主既然不是出家人,只是暂住在悬空寺内,只要不在寺内饮酒,便无大碍。”
闻言后李子衿长出一口气,感激道:“多谢忘忧小师傅!”
那忘忧小沙弥摸了摸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李施主客气了,对了,还有一事师傅没有告诉李施主,悬空寺里只提供素斋,施主若喜好荤腥,恐怕小寺爱莫能助。”
少年笑道:“素斋无妨,在下不挑食。”
“那就好。”小沙弥笑了笑,又道:“夜已深了,李施主早些休息吧,明日清晨我再来引你去见师傅。”
说罢,忘忧转身离开禅房,朝来时路走去。
李子衿没有关门。
如果关上门,那便连风都不能陪他了。
少年走到禅房中心,随手取下翠渠剑,酒葫芦,不夜玉牌,解下身上两只装着神仙钱和金银的包袱,将这些身外之物,随手放在禅房茶桌上。然后走到其中一张干净蒲团上,缓缓坐下。
他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能够透过禅房大门,看到门外的景色。
从前师妹陪在身边时,看山山也笑,看云云也飘,天下之大,无处不是良辰美景。
如今师妹走了,再看这些景,只剩下一地荒凉,伤春悲秋。
一场夜雨,说来就来,将后院一处池塘填满,池水满溢而出。
归期未有期,夜雨涨秋池。
------------
第两百一十章 风云别如雨
翌日清晨时分,李子衿走出禅房。
瞥见池子里的枯黄落叶。
少年蹲下身子。
正当少年,出神之际,那位小沙弥缓缓走来。
他说道:“李施主,请随我一同去用斋饭。”
李子衿起身缓缓点头,说道:“有劳忘忧小师傅了。”
两人沿着昨天来时的路,缓缓行走。
秋高气爽,天气微凉。
那位忘忧小师傅,看起来心情不错,李子衿问道:“忘忧小师傅,何事让你如此喜悦?”
那小沙弥擡起头,微笑说道:“李施主,有所不知,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每逢中秋佳节,师傅都会亲手给我做月饼吃,我从半年前就一直盼啊盼,盼到现在了哩。”
李子衿讶然。
那忘忧小师傅,笑着解释道:“是用花生,杏仁,面粉做的,没有荤腥呢。”
原来如此。当两人从后院走到前院时,李子衿看见院子里,那位了云大师,正盘腿坐在桥上。
桥下池子里,那些鲤鱼纷纷向他靠拢。
了云方丈不必回头,已然知晓少年正在身后,只见他手指微动,掌心凭空出现鱼料,颗颗粒粒,缓缓撒入池中。
院墙外的树梢上,有一个小家伙匆匆忙忙,看见李子衿起床便往他这边靠过来,在那小家伙身后,还有一只松鼠。
纸人无事挥舞着他的手,兴高采烈的说道:“李子衿,你醒了。”
显然,无事刚才是在跟树梢上那只松鼠玩耍。
昨天夜里,少年在蒲团上禅坐,闭目养神,运转识海内的灵气,流过洞府窍穴,练功修行。
苍白纸人不用睡觉,李子衿又忙着练功,小家伙觉得闷的慌,便自己出来玩。
在后院和前院那些鱼儿又不跟他耍,无事便只好往寺庙外走,远远就给他瞧见一颗松柏之上,这个有一只小家伙,走进一瞧,原来是只松鼠。
一只苍白纸人,一直住在悬空寺外,喜好在悬崖峭壁之上,那些松柏枝头,雀跃不已的小松鼠。
两个家伙就这么玩了一夜,不亦乐乎。
李子衿嗯了一声,轻轻摊开手,纸人无事,便一个跳跃到他掌心,转过身,朝寺庙外松柏枝头上的那只松鼠,挥了挥手。
松柏枝头上那个小家伙,也是个开了灵智的,此情此景,它抱着一颗果子, 想了想,还是几个跳跃,跑到李子衿脚下,眨了眨眼睛。
那个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愣了愣,跟那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还是纸人无事精灵古怪,看到自己的玩伴,竟敢大着胆子跑到这边来,无事一个翻身下地,那个头比无事大了一个脑袋的小松鼠,便将怀中的果子递给无事。
这一带的松鼠胆子一向很小,基本是不敢靠近人的。
然而这只小家伙竟然能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不远千里”前来分给它的好朋友果子吃。
看得出,小松鼠也算是真的喜欢无事了。
无事接过果子,朝那小松鼠,说了声谢谢!
后者歪了歪脑袋,又眨了一遍眼睛,然后飞快地离开悬空寺,翻过院墙,跳回了外面。
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唯一的食物送给了朋友,那它自己便需要重新觅食。
少年,小沙弥,老方丈,三人坐在院中石桌上,吃着清淡素雅的斋饭。
纸人无事,趴在石桌下一张空置板凳,抱着那颗野果,紧皱眉头。
这是真的“无从下口”,却不是果子无从下口,而是想要吃果子的那个纸人,无口可下。
到底是松鼠朋友的一番心意,无事又不好拂了朋友的好意,让人家寒了心。
“李子衿,要不你把这果子吃了?”纸人无事只好踮起脚尖,抱着那颗野果,望向正刨着斋饭吃的少年郎。
李子衿笑道:“别人送给你的礼物,你怎么能拿来转赠给我呢?”
无事苦笑不已,说道:“可是我才明窍境而已,还远远不能够幻化出人身啊,更别提消受这些人间食物了。你瞧瞧,这颗野果比我都要重,若非我已经算半个‘炼气士’了,断然是不可能拿得起它的。”
李子衿摇头拒绝,埋头吃饭,将难题抛回给纸人无事。
那忘忧小沙弥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将筷子放在碗上,问道:“李施主,你这只苍白纸人何以能够开口言语呀?听它的意思,好像还能够修行?”
少年尚未答话,了云方丈便轻敲自己那徒儿的脑袋一下,教训道:“食不言,寝不语,又给忘了!”
忘忧小沙弥悻悻然缩了缩脑袋,重新拿起筷子,安静吃饭。
那个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朝那小沙弥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给了无事一个眼神,埋头安静吃饭。
待到清晨斋饭时间结束,收拾碗筷之时,少年想要帮忙,却被了云方丈拦下,说让忘忧自己锻炼锻炼,客人就不必跟他一起忙活了,李子衿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朝小沙弥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后者摇头微笑,表示无关紧要。
饭后,了云方丈引着李子衿散步,在悬空寺里头到处逛逛,两人来到一处悬崖廊桥,在廊桥走道上,赤脚僧人伸出一手,指了指对面的山崖。
那处山崖崖壁原是空无一物,结果被那了云方丈屈指一点,便如同“点石成金”一般,出现一座石塑大佛。
了云方丈笑道:“小施主,你瞧那边。”
李子衿顺着僧人的手指朝对面山崖望去,见大佛如浮雕,镶嵌在对岸崖壁,远远观望,高数十丈,身形庞大,如鬼斧神工。
李子衿赞叹道:“这佛像栩栩如生,五官棱角分明,身上无金装,却如此威严,这样庞大的石佛竟然还能处处照顾到细节,殊为不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何年何月建成?”
赤脚僧人双手轻轻搭放在廊桥栏杆上,身子微微前倾,微笑道:“对岸那石佛,具体何年何月建成,已无法考究。只因有那石佛镶嵌在崖壁里,故而咱们此处脚下所踩这廊桥,名为观佛桥,尽头那座似要逐雁的悬空亭,名为观佛亭。”
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初次看见石佛的少年,不自觉地多看了那佛几眼,情不自禁便沉浸进去。
好像凝视那座石佛时,总有一种石佛也在凝视他的错觉。
“小施主,似乎有心事?”赤脚僧人转头望向少年,问道。
李子衿回过神来,轻声说道:“谈不上心事,就是我看那石佛的眼睛太‘真’了,好像它也在看着我似的。”
那赤脚僧人故作惊讶道:“施主险些入魔啊。”
少年脸色有些差,不明所以道:“方丈何出此言?”
了云摇头道:“贫僧略同佛法,对妖魔有所了解,却不是攻那眼中妖魔,而是研究心中妖魔,贫僧方才观小施主气象,君子之心呈摇摇欲坠之势,想必小施主此刻的心境,定是乌云罩顶,阴霾不散吧。”
李子衿的心湖之上,的的确确有些奇怪,表面上波澜不惊,跟往常无二,可暗地里心湖底下,已然掀起漩涡。
那了云所说的乌云、阴霾,自然也不在天上,而在“湖底”。
是人内心,被压抑到最深处的恶念,这些恶念聚集在一起,三三两两,难成气候。
可千里之堤也可溃于蚁穴,星星之火亦可燎原,当恶念堆叠成山,也许只需要一件小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足矣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中的恶念,终将幻化为妖魔,虎视眈眈,跃跃欲试。
被了云方丈说中了,李子衿沉默不言,不敢直视了云,转而继续凝望那座石佛,试图以石佛的神威,压制心中那些恶念。
可是少年愈是如此,心湖底下那些阴霾,便愈泛滥的凶。
李子衿用尽力气,紧紧握住廊道栏杆,甚至将廊桥栏杆都给捏得开始缓缓碎裂。
青筋逐渐暴露,颇有些咬牙切齿。
原来那温润如玉的面孔,隐隐有转向狰狞之势。
赤脚僧人佛唱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入魔了。”
了云随手扯下自己手腕上那串赤色佛珠,佛珠掉了一地,了云只取其中一颗,以食指中指捻住那颗赤色佛珠,单手并拢胸前,口中念念有词。
僧人所念每一声佛法,都如同有实质一般,像那儒家炼化文字“为我所用”的神通一般。
一串串金色经文,从了云方丈口中飞出,然后飞速进入那个少年剑客身体中。
这些金色经文一入少年身体,便压制住他心湖中那些恶念,然而想要完全消除那些恶念,依然极为艰难。
“阿弥陀佛。”了云沉声佛唱一句,加快念诵佛经的语速。
少年心湖之上的金色经文越来越多,直到堆积如山,猛地将他整片心湖填满。
如那远古精卫,衔石填海。
在僧人加快诵经语速之后,少年心湖中那些恶念,要么被金色经文死死镇压在湖底,动弹不得,要么就为求活命,选择脱离李子衿的心湖,飞出他的身体。
这些选择脱离少年的恶念,“脱身”的一瞬间,就被吸食入了云方丈指尖那颗赤色佛珠之中。
佛珠之上,原先还会绽放金光。
伴随着吸食的恶念愈来愈多,佛珠之上的金光也愈发黯淡。
直到最后,它再也不发光,赤色佛珠也变成了黑色佛珠。
了云转头再看,那少年青筋消退,面容也不再狰狞,整个人又回到了正常状态。
只是跟从前有所不同的是,李子衿此刻等同于“没有心湖”,因为在他原先心湖之上,已经出现了一座凭借金色经文堆叠而成的大山。
佛山填湖,水泄不通。
而那个从始至终,自己几乎无感觉的少年剑客,只觉得一切仿佛都发生在一瞬间。
好像第一次不用自己斩出光阴流水,那条光阴流水就自行暂停在那一刻一般。
李子衿脸色尚且有些苍白,微眯起眼望着对岸那座石佛,问道:“了云方丈,你说我入魔了。为何我盯着石佛看,还会入魔?”
赤脚僧人轻轻握住拳头,将手心出那粒黑色佛珠,以及佛珠中承载的所有恶念,悉数吸收到身体中去。
他转头望向石佛,轻声道:“望佛入魔,并非绝无仅有之事。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小施主的那件心事,看来很重,重到足以压垮一座世俗王朝。”
李子衿面无表情,只是斜瞥身边那位高人一眼。
这位了空大师,不显山,不露水,却似乎对自己了如指掌。
要么就是某位不出世的老神仙,能够以玄术神通窥探他的内心。
要么······他就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赤脚僧人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还说得浅了。
那少年眼中的佛,可能早就“死”在了那场红莲业火当中。
所以少年眼中望佛,心中却在观魔。
僧人不敢说实话,生平第一次打了妄语。
少年那件埋藏在心湖之底的心事,不仅仅会压垮一座世俗王朝。
会压垮一座天下。
————
赤脚僧人闭着眼,耳边传来一位老道人,跨越时空的问话。
“杀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吗?”
那“一人”,此刻正站在赤脚僧人身边。
黑衫背剑,腰悬玉牌。
————
老道人趴在青牛之上,无精打采。
这座洞天,时光流逝很慢。
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山中十年,山外一天。
故而老道人几百年前向外头问去的那句言语,如今才得到回复。
“不可以。”
那和尚如是说道。
老道人坐起身,屈指凌空点开一道光幕,展现出那幻化而出的悬空寺,石佛,廊桥,了空,还有那个少年。
“知‘道’了。”老道人说道。
他摊开手掌,轻轻朝光幕“那边”,吹了一口气。
吹走了碧海云天,吹走了云舒云卷。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
廊道之上,李子衿最后望那石佛一眼,而后挪开视线,双手离开栏杆,转身自顾自朝来时路走去,轻声道:“谢方丈引路,带我观佛。”
一语双关。
了空双手合十,摇头道:“阿弥陀佛。”
赤脚僧人擡起头,望向那处碎裂的栏杆,已然多出一处缺口,木屑碎了一地。
知晓那少年以后都不会再来这观佛亭观佛了,了云屈指一弹,对岸崖壁之上那石佛消失不见,来去无痕。
李子衿回到前院,被无事看出他有些闷闷不乐,小家伙想陪他说说话,被少年拒绝。
他独自找了处娴雅恬静的角落,从怀中摸出那本从山下裁光山山神庙借来的《抱朴子》,翻阅起《仙药卷》来。
《仙药卷》上说,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许种也。
其中有石芝,若人服用,可延年益寿。
此中仙药,正是自己眼下急需的!
李子衿迫不及待地继续翻下去,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书页上,手指快速往下竖划,视线便跟着手指一目十行起来。
根据书上内容,少年得知石芝其状,如肉象有头尾四足者,良似生物,附于大石。
又得知石芝的形状,模样,赤如珊瑚,白如截肪,黑如泽漆,青如翠羽,黄如紫金,而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
后面还有许多内容,但都不重要。
李子衿只记下对自己最有利的两三行文字即可。
为求万全,毕竟这书以后还是要还给那位裁光山山神娘娘的,所以李子衿找来忘忧小沙弥,借来纸笔,将自己所求的几行文字,从书上抄录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这仙药卷上所述许多芝类,在扶摇天下闻所未闻。
一会儿说什么石象芝,捣之三万六千杵,食用一斤,则得千岁,食用十斤,则得万岁。
李子衿腹诽不已。
怎么可能呢?
若真是随便找株灵芝服用,便可千岁万岁寿命,那么世人还何须修行求长生?
天天入山找灵芝不就完了。
毕竟是卷古籍,书上内容的真假,难以判断,正如那悬空寺对面的石佛,建筑年代已久,依然无法考究一般。
想必当初书写此书那位大能所处的时代,真是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以至于服用那些仙芝,真能使人千岁万岁?
可如果是这样,又为何从未见过有人活了万年之久呢。
千岁以上的神仙,并非没有,只是极其罕见。
据李子衿所知,扶摇天下几位守陵人当中,就有两位守陵人是千岁高龄。
只不过十境大修士,驻颜有术,能够长生久视,旁人瞧不出真实年龄罢了。
可要说万岁以上的大修士······李子衿仔细想了想,还真没听说过。
如果书上所言是真的,那么服用仙芝,得万年寿命那些人去哪里了?
思来想去,少年总觉得这本《抱朴子》该不会是某位欺世盗名之徒写出来骗人的吧。
可心中斟酌一番,又觉得事已至此,自己寿命所剩无几,眼下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
不论书上所说那些仙药究竟是否存在,或者说服用那些仙药过后,效果究竟是否属实,少年都需要尽力一试,以求活命。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书上所说,有夸大其词的嫌疑,服用那些仙芝之后,并不能让人活上千年万年,反正李子衿也不认为自己需要活到那个时候。
只需要将自己被搬山剑气搬走的五十年寿命赚回来就好。
一日寿命都不多要老天爷的。
甚至少年觉得,哪怕是自己大仇得报当日殒命,也无不可?
人终有一死,只是李子衿要在死前,替太平郡讨回公道。
这便是,少年那件“小小”心事。
裁光山山神庙。
夜已深沉,四下无人。
山神庙中那株百年银杏树下,凭空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子。
王若依,裁光山山神。
女子此刻正擡头望着银杏树,她摊开一只手掌,掌心接住一片缓缓落下的金黄树叶。
忽然转过头去,山神庙门口,一位少年剑客刚好一只脚迈过门槛。
李子衿擡起右脚,走进山神庙,原地站定,朝那位女子山神微微作揖,说道:“见过山君。”
女子山神点头微笑,说道:“来了。”
她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来了。”
李子衿走到银杏树下,站在女子山神身旁,从怀中摸出那本储存完好的《抱朴子》,将它交还给那位裁光山山神娘娘。
王若依笑问道:“这才借去几日,这么快就看完了?”
李子衿摇头说道:“并未纵览全书,不过对在下有用的内容,已经基本看完。”
少年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还是如实相告道:“因为书上有些文字,晦涩难记,在下特意做了部分抄录,若是山君对此介意,那么在下便将抄录的部分也交给山君。”
王若依摆摆手,“不必,既是道友亲手抄录下来的文字,便是你自己的东西了,何须交给我?”
这位女子山神眨了眨眼睛,少年手上那本古籍瞬间消失,被她收回袖里乾坤当中。
“有问题,就问好了。”
她猜出少年心事,笑着挥手将掌心那片金黄树叶撒入池子里,看着树叶在半空中缓缓翻转,最终落入池塘。
与撒了一池子的金黄银杏叶,别无两样。
再然后,女子山神便收回了视线。
好似那片树叶,也如世间一个个凡人一般,乍一看,与众不同,多看几眼,却发现不过如此。
到了最后,起初那些令人一眼惊艳的人,便都只落得个惨淡下场。
泯然众人矣。
在那之后,自然移开目光。
李子衿开门见山道:“敢问山君,书上那《仙药卷》所说的石芝,哪里能寻到?”
女子山神早有准备,不见她如何动作,银杏树下便出现一张茶桌,两只木椅。
王若依走到那边,随意挑了一边坐下,张开手,手心便出现一只茶壶,视线一扫,前后两处位置便出现两只茶杯。
一身金光,被她刻意克制住,眼下这位裁光山山君,便不像个山君,只是个女子了。
女子率先落座后,玉手提着茶壶,向那个呆站在原地的少年剑客伸出柔荑,微笑道:“坐。”
李子衿知道这是有的聊,走到另一张木椅上坐下,不过神情依然有些焦急。
坐在少年对面的绝色女子,瞧出他心中的急迫,安抚道:“陪我喝完这盏茶,便告诉你。”
少年哪里知道,若跟女子聊天,无论聊什么,都不可以操之过急。
人生路上,若与女子同行,事无巨细,皆如饮茶一般,需得要细细品茗,斟酌思量。
之前远观,未曾近看这位裁光山山君。
如今两人对坐,近在咫尺,女子姿色,方才显露出来。
水色山色月色,不如女子颜色。
仿若眼前女子,便是这裁光山所裁剪出那一缕,最美的光。
分明已经收起山君金光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在月色与星光的照耀下,反倒更加惹眼,女子耳边一块晶莹剔透的耳环,不像玉饰,却胜似玉饰,是映衬她姿色极好的点缀。
王若依伸手替李子衿端起茶杯,缓缓倒茶,茶水入杯约莫有个七分,她便收手,才替自己沏茶。
两杯茶水,丝丝热气,女子摊开一手:“道友,请。”
李子衿也不跟她客气了,顾不上什么闻香品茗的饮茶规矩,随意端起茶杯小抿一口,只觉得滋味不如何,还不如喝酒呢。
女子看少年表情平平,便问道:“怎么了,这茶不好喝,用不用给你换酒饮?”
“不必了······”李子衿摆摆手,觉得那位山君,难不成能看透自己心思?
其实不过是瞅见他腰间那不离身的酒葫芦罢了,谁还能看不出少年剑客,喜好饮酒呢。
“道友从哪里来?”她一手握着茶杯,一手随意往杯子里扇着冷风,免得烫口。
其实若以山神法力,随意施展一门能使得茶水迅速降温的术法,便可避免这些小事。
可山上神仙,偶尔也有闲情雅致,想要做个普通人,总不能做成了神仙,反倒连凡人的乐趣都享受不了了,那岂不是亏得慌?
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子衿回答道:“仓庚州,大煊王朝。”
“哦?道友原是从大煊来,不知道友有没有去看过那座三阵万剑镇一楼的拜剑阁?”王若依眼睛一亮,忽然问道。
李子衿有些尴尬,摇头道:“没有见过,不瞒山君所说,其实在下从前一直待在大煊边境,严格意义上来讲,算是个山里人吧。就连大煊京城,也只去过一次罢了。”
女子山君点了点头,“能够从仓庚州,跑到这么远的桑柔来,道友想必已经看过许多山水美景了,真羡慕你。”
李子衿喝了口茶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王若依接着说道:“我就不同了,从小被关在阁楼中,除了看书写字,就是吃饭睡觉,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府上后花园。说来可笑,我至今还记得从阁楼走到后花园的凉亭,前后总共需要一百零二步。
这一百零二步,便让我走了十八年。后来扶桑王朝与邻国开战,战火连绵至今,仍未停歇,我做了山神以后,虽说气数被系结在这裁光山了,天下之大,我却哪里也去不得。
至多是在裁光山与山神庙这两处辗转,不过细想之下,也总好过生前在府上那一百零二步。至少在这里,还能看见山和水。”
所以,她才羡慕那个少年剑客,可以如此自由地走过几州之地,辗转于扶摇山水之间。
李子衿也忽然可以理解,为何眼前这位绝色女子,与自己初见之时,会说出那句仙路孤寒了。
她为裁光山左右双峰所取的名字,也是那“孤寒”和“取暖”。
想必被锁在阁楼之中的那个小姑娘,独自看书写字,读圣贤文章时,一定很寂寞吧。
那个一袭黑衫的少年剑客,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握着茶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安危这位女子山君,他从来不擅长这个。
人间疾苦无数,不曾想凡人如此,山水神灵也是如此。
谁料到那女子却自嘲一句:“让道友见笑了。”
李子衿赶紧摆手道:“没有的事。山君生前,是命不好。只是······成为山水神灵,坐镇一方水土,必然是山君自己的选择,山君既然生前脚下便有枷锁,为何死后还要画地为牢?”
女子“嗯”了一声,喝光茶水,重新为自己和那少年添好茶,这才缓缓说道:“当时朝廷派来诏神司那位官员,也像你这样问我,问我为什么生前做了笼中雀,死后还要当那山中鸟。”
“山君怎么说?”少年好奇问道。
王若依端起茶杯,仰头望向那座裁光山,轻声道:“我的家乡就在这里,府上长辈,人才辈出,最后都去了京城,个个身居高位,家书不少,就是从没有回来过。
说来也好笑,我家府上那些男丁,好像个个都文曲星转世似的,不是这个中了状元,就是那个摘了探花。文官极多,武官也不少。去京城,去战场。去了以后,就好像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我还有两个妹妹,早年出嫁,也嫁到那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去了,住进京城。我爹总说,嫁出去的女儿,就好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覆水难收。她们嫁了出去,成了别家的人,也没有回来过。
我想,大家都不回家了,那这个家还能称之为家么。所以本该是我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也以各种理由婉拒了别家公子们。我不想也嫁出去,像两个妹妹一样,像府上长辈一样,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可能对于我来说,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那座阁楼,后来却反而成为了我注定的归宿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想去。
所以哪怕是死后,我也不愿转世。我想留在这里,成为裁光山山神,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
哪也不去,女子最后说道。
李子衿一言不发,就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那位裁光山山君,茶杯不离手也不沾桌。
王若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当时朝廷派来那个诏神司的的官员,也是你现在这副表情。”
李子衿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回桌上,轻声说道:“山君真该与我饮酒的。”
若二人方才饮酒,此刻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女子摇头道:“山君我,喝不醉哩。”
少年自然知道,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岂料她会当真。
然后下一刻,李子衿便笑不出来了,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晦暗不明。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像裁光山山君这般单纯的少女,会把他的玩笑当真话听。
少年心湖之中那座金色山岳,蓦然开始摇晃。
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东西从下面蹿出来。
压不住了。
从某处光阴流水极其缓慢的洞天,刮出一阵狂风。
那阵狂风先是吹散天上白云,白云散碎,化作雨水,缓缓落下。
狂风又去地面,朝那山神庙去,转眼席卷而至,猛地刮向少年与女子。
若真让这狂风卷入山神庙,恐怕此地的百年银杏都会被连根拔起,庙中的房屋也会悉数毁坏。
那位女子山君几乎瞬间起身,现出山君金身,身前蓦然出现一把流光溢彩的古琴,琴弦光彩斑斓,如那天上霓虹一般,五颜六色。
这位裁光山山君心念微动,双手猛地放在琴上,眨眼间便已拨动琴弦千百次。
眼花缭乱,看不清玉指动作。
宛如那千手观音,出手一次,便是出手千次。
山神庙中,顿时弦音阵阵,光彩夺人,那些流光溢彩的弦音化作无数光点,在山神庙门口形成一道屏障,打算将那阵狂风拦在庙外。
金丹境的王若依坐镇自家山头,实力已提一境,更手握本命法宝,威力无穷,当将其视作元婴境大修士看待。
岂料那阵无中生有的狂风径直无事了女子山君琴弦之上拨弄而出的阵阵弦音,那些七彩光环,压根儿就拦不住狂风的脚步。
狂风不费吹灰之力,便击碎女子山君的万千弦音,冲入山神庙内。
王若依眼中满是惊骇。
李子衿紧跟着起身,拔剑出鞘,一剑斩春风。
少年身后,春风乍起。
翠渠剑碧波流转,春风春雨两种剑意,融入剑芒。
满池子金黄树叶随春风而起,一剑递出。
横吹两岸柳一式,唤来天地间另一阵“无中生有”的大风。
春风与秋风对撞,依然徒劳无功。被那阵狂风化解地无声无息,仿佛泥牛入海。
眼看着那阵狂风就要将两人卷起,王若依已经一手抓住少年的肩膀,打算缩地成寸带他离开,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眨眼之间,狂风已至。
谁料当那风吹到少年身边时,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就连一旁的女子山君也未受到影响。
狂风又吹过那株百年银杏,同样没有出现两人想象之中那个银杏树被连根拔起的画面。
狂风瞬间温柔下来,只轻轻带起一片树叶,在空中飘曳,随风飘散于山神庙屋顶,落在一片砖瓦之上,静谧无声。
那个黑衫背剑的少年,心湖之中的金色山岳之上,“莫名”出现了一座道观。
四四方方,坐落在金色山岳中央。
道观门口悬挂一块牌匾,篆刻三字。
知道观。
在这座知道观落下之后,金色山岳如虎添翼,势头猛然一沉,又再下沉几分,将李子衿心湖之下那些恶念,压得死死的。
一日之内,佛道两家各显神通,要将那座将来或许能够压垮一座天下的“心魔”,镇压在少年心湖之底。
————
仓庚州,道玄书院。
一位腰悬玉牌的中年男子身穿布衣布鞋,头戴布巾,正坐在窗边书桌旁,提笔练字。
天边两颗流星划过,辛计然蓦然回头望向窗外,见此异象,轻轻放下笔,伸手抚摸腰间那枚篆刻有“上善若水”四字的玉牌。
男子手指抹过玉牌上那“上善若水”四字。
玉牌的背面,蓦然出现另外四个文字。
厚德载物。
正面那上善若水,出自道祖的三千法言,是为道家的学问,被辛计然“借”来一用。
背面的厚德载物,却是出自被儒家奉为经典的那本古籍——《易》。
有趣的是,那位道祖的三千法言里面,也将上善若水厚德载物,连起来用了。
如今扶摇天下最近那位道祖道意真谛之人,却是位读书人。
这位读书人集儒、道两家学问与一身,与创立道玄书院那位圣贤,认为将儒道两家学问糅合并济,便大有可为的理念颇合,故而成为道玄书院第一位教书先生,而后被世人尊称为大先生。
辛计然乃是“道”与“儒”两家学问集大成者。
此刻,男人沉默着扯下腰间正反两面都出现篆文的玉牌,将它提到眼前,最后看了一眼,随后将玉牌轻轻抛向窗外。
那玉牌离窗化光,比天上流星还快,眨眼便逝,跨越山海。
来到桑柔州,经过裁光山。
从孤寒峰与取暖峰中间那被裁下的一线天,穿越过去,来到山神庙。
就连那位女子山君都没注意道,那光化作微不可闻的一粒光点,进入少年剑客体内。
在李子衿心湖之上落下,在佛家的金色山岳与道家的知道观正殿门口,又添上一幅楹联。
左侧是那上善若水,右侧是那厚德载物。
横批,乃是海纳百川。
上下联一幅是从儒家借来的,一幅是从道家借来的,然而中间的横批,却是辛计然自身的学问,故而那海纳百川四字,先是有一副空白牌匾凭空出现在知道观正殿门口,而后牌匾之上,有人远隔山海,一笔一划写下海纳百川四字。
当川子的最后一竖落下,那个少年郎的“心湖”,瞬间扩大千百倍。
从外界涌入无数江河,与李子衿最初的心湖之水,缓缓融合在一起。
千百条江河之水涌入少年心湖之水,将他心湖底下那些恶念,心魔,冲刷的一干二净,稀释到几乎细不可闻的地步。
在这之后,佛家的金色山岳自行移开,不再“填海”,而是安安静静坐落在李子衿心湖岸上,成一座山。
山上有座知道观,知道观中有个海纳百川的正殿,门口悬挂上善若水和厚德载物八字楹联。
至此,佛教,道教,儒教。
三教合一。
那座洞天中的老道人见此景象,只连道三声好。
悬空寺中,倒行于廊道中的赤脚僧人,掌观山河,见此景象,微笑道:“好一个堵不如疏,好一个海纳百川,好一个读书人!”
而那个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在自己心湖之中究竟发生何事的少年,眼中只有秋风萧瑟的凄凉景象,想着那个为救自己跃入东海的天真少女。
天下事,大不过心里事,从来如此。
少年擡头再看。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
------------
第两百一十一章 谁人配白衣
扶桑王朝。
在裁光山三百里外的一座名为落京的城池,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揹著书箱,身穿儒衫,缓缓朝京城走去。
书生来到城门外,擡头望见落京二字,不免出了一口气。
这一路奔波劳累,历经数月之久,终于从扶桑王朝边境的小村落,来到扶桑京城。
离开家乡时,天上飘着鹅毛大雪。
来到京城后,地上撒着昏黄落叶。
今夜是中秋,不能跟家人待在一起,书生难免有些惆怅,站在扶桑王朝京城外踌躇不定。
扶桑乃是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国力鼎盛,文治武功,是桑柔州毫无疑问的头号王朝。
百姓安居乐业,群臣忠厚贤良。
一州之地,百朝来贺,年年贡礼不断。却不同于那大煊王朝强迫藩属小国进贡,否则便以武力讨伐。
在桑柔州,那些向扶桑王朝进贡的藩属小国,皆是仅以此举,向桑柔州第一王朝,扶摇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示好而已。
而且扶桑皇帝不论那些贡礼贵重,皆对来使一视同仁,宴席之上,座位有左右,排名却无先后,待遇更无差别。
在国宴之上,扶桑王朝对待这些自愿前来进贡的藩属小国使者们,秉持一个“有礼数而无尊卑”的理念。
那位书生,正是折服于扶桑之国情,觉得值此盛世,自己身为读书人,才更加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此次进京赴那秋考,书生心中胸有成竹。
读书万卷后,自觉不论面对什么样的考试,无非就是手到擒来,笔落文成。
落京乃是扶桑京城,戒备周全,律法森严,那守城将士,见此人立于城门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不免心生疑虑。
一位披甲带剑的守城士兵给同僚使了个眼色,二人不动声色地向那书生靠拢,手已经轻轻抵住剑柄,随时准备拔剑而出。
正值此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伕身材魁梧,一身肌肉好似要撑破衣衫,力大超乎常人,马车车厢装潢华贵,显然此刻正坐在马车里的,是位贵人。
可无论是谁,此处都是扶桑京城,岂容驱车硬闯?
那两位披甲带剑的守城士兵见此景象,再顾不上受惊失色的羸弱书生,转而直冲冲地往那辆意欲冲入城中的马车跑去,同时嘴里大喊着:“拦下马车!”
同样赶着进城的百姓们马车闯城门,纷纷避之不及,眼神惊慌,分开避到两侧,给那马车腾出一条道来。
那群守城士兵,瞬间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拔剑出鞘,蓄势待发。
守城将军魏如松骑马从城中赶来,吩咐手下暂时合上城门,立于那辆马车外,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于城门处驾车疾驰?”
那名身材魁梧的车伕一言不发,只是从马车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面朝车厢窗帘,微低着头,等待主人从中走出。
那书生也好奇朝马车车厢望去,猜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竟如此胆大包天?
众人拭目以待。
那马车车厢,窗帘被缓缓擡起。
一人走出,身披蓝靛长褂,腰间别着一支玉笛,眉如剑,眼如星,五官棱角分明,嘴唇上长着两条八字胡。
那贵人见守城将士们如此大阵仗,不免笑道:“只三年未归,落京便不认识本公子了?”
那京城的守城将军魏如松,见到此人,先是一愣,而后立刻高举起手,命令手下们收剑入鞘。
魏如松翻身下马,三步做一步,快速走到马车旁,仰望那人,恭敬道:“恭迎世子回京。”
只见那俊朗青年随手轻抚腰间玉笛,眯眼笑道:“魏将军,别来无恙。”
此人名为宫子繇,皇帝之子,扶桑储君。
魏如松拱手低头行礼,回答道:“多谢世子关心,如松一切都好。”
宫子繇点头微笑,魏如松立即起身,举起左手,示意一众属下为其放行。
那些围观的百姓,离得近些的,听到了两人交谈,知晓原来此人就是扶桑王朝大名鼎鼎的世子,不免感到好奇,想要近观世子面貌,也好在亲朋好友身边吹嘘一番,可惜马车周围那些守城将士,在得到魏如松的命令之后,给世子马车腾出空间,同时催促着进出城的百姓加快脚步,不可在此逗留。
那位进京赴考的书生远远看了宫子繇一眼,感慨道再如何腹有诗书气自华,都抵不过出生便在帝王家。
扶桑王朝宫子繇,在整座桑柔州都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名字和传说流传于家家户户,然而能够像今日这般亲眼见到宫子繇的机会,却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三岁能识四书五经,五岁作诗写字,七岁骑马射箭,十岁练剑摸枪。年过十六以后,更能推衍占卦,观星象,解面相。
所见即所学,所学即所精。
世间万事,看看便会,会会便精。
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繇,文武双全,博闻广记,圣贤文章信手拈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琴棋书画无一不善。
据说早年宫子繇出生那夜,司天监监正袁如钟大人便夜观天象,见那夜星象,呈众星供月之势,星光闪耀,洒落深宫之中,落于皇后床榻。
若说寻常帝王家的皇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那么宫子繇这位世子,便是含着星光匙出生的。
偏偏如此神人,却半点没有纨绔子弟的陋习。
不逛青楼喝花酒,也不仗着身世背景欺压百姓,更不会与其他的皇子一般,少年时便颇有心机,懂得亲近群臣。
对这位世子来说,好像最大的乐趣就是追求未知,探索未知的领域,学习未知的事物,去没有去过的世俗王朝与藩属小国,看没有看过的大好河山和春花秋月,听没有听过的故人故事,饮从没喝过的酒,品闻所未闻的茶。
偏偏宫子繇无论学什么,都好似如有神助,乃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全能”之人。
若考功名,当之无愧文状元。
若入战场,毫无疑问武将军。
若非世俗帝王家,不被文庙学宫允许修行,想必这位年轻世子应该早已成为一位修行中人了吧?
有人好奇,宫子繇最终到底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自身学问技艺如此驳杂,当真不会误事?
可这些问题,只有那位此刻弃了马车不要,带着一位魁梧侍从,缓缓走入京城的年轻世子本人,才会知晓了。
“公子。”那身材魁梧的侍从忽然皱眉,询问自家公子一眼。
只因主仆二人自打进城之后,身后便遥遥跟着一位穷酸书生,那人不知怎的,就一直保持在远远看着主仆二人的距离,既不靠近,也没被甩掉,不知是何用意。
宫子繇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只是个读书人罢了,无需留意。曹旺,你且去帮本公子取那件东西回来。”
侍从曹旺犹豫道:“公子,你远游他州三年有余,才刚回京城,如今时局动荡,恐怕公子不宜独自游街。”
岂料那位扶桑王的世子殿下,颇有自通道:“曹旺,你以为与本公子交手,有几成胜算?”
那魁梧侍从沉吟片刻后回答道:“不到一成。”
“那便是了。”宫子繇收起笑容,“还不快去?”
曹旺这才在落京一处街巷,与宫子繇分道扬镳,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他要去替这位世子殿下,取回三年前寄放在一位“朋友”那里的东西,但愿那位“朋友”,能够老老实实地将东西还回来,否则······
在目送侍从曹旺走远以后,年轻世子微眯着眼,儒家不肯让帝王家踏上长生路,又没说不让帝王家练武功。
宫子繇转身沉入人海,只一个眨眼的功夫,身形闪烁数十次,消失跟了他好久的那书生视线中。
后者无奈之下,只得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
落京一座名为英雄冢的青楼中,来了一位身材魁梧的高达客人。
那人龙骧虎步,气势惊人,不像是来享受温香软玉的,反倒像是来找茬的。
英雄冢的老鸨名为沈凉,楼里的妹妹们都喊她沈姑姑。
此刻这位沈姑姑正站在二楼,隔着大老远,便瞧见那人气势汹汹地往楼上赶,还以为是哪位初来乍到的妹妹不懂事,不知什么时候怠慢了那位大爷,如今人家上门找麻烦来了。
沈凉赶紧转身去喊楼里养的那十几个打手来,心里却拿捏不定这群酒囊饭袋到底能不能干翻楼下那个魁梧男子。
正好一位长相甜美的女子,从楼上拾级而下,瞧见老鸨沈凉匆匆忙忙,神色慌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子笑问道:“沈姑姑,你这是怎么了?”
沈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喂,你瞧见那群王武、刘鸟那群饭桶没有?楼下有人来砸场子来了!”
那女子摇头道:“没见着他们呢,估计是在后院哪里赌钱吧,怕给姑姑逮到了,毕竟上次姑姑才说再让你逮到他们私下赌钱,就统统罚了工钱。”
话说完,女子向前走了几步,伸出纤纤玉指,搭在二楼栏杆旁,眉梢微微下垂,向底下望去。
只瞧了那人一眼,这位女子便心中大定,眉梢舒展,嫣然笑道:“姑姑不必慌张,那位客人,是来找我来的。”
话说那老鸨沈凉,上一刻还在往楼下走,打算去后院逮那几个私下赌钱的打手的麻烦,抓他们先来拦拦人的。
不曾想身后那姑娘,竟然说魁梧男子是专程找她来了,那便是自己多心了?
这位姑娘名为雪竹,乃是英雄冢的花魁,在整个落京,都名头不小,各家公子哥儿,最喜欢与这位雪竹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促膝长谈”了。
既然雪竹说那魁梧男子是冲着她来的,那多半没错。
沈姑姑转身问道:“雪竹,你认得那男的?”
女子点头微笑,她不仅认识曹旺,更认识曹旺身后,那个名扬天下的扶桑储君。
宫子繇。
沈姑姑这才安心下来,笑道:“那我便不插手此事了,雪竹做事,最让姑姑放心······”
曹旺登上青楼二层,看见那位甜美女子,正站在楼梯口等候,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两人相见,无甚言语,无非是女子在前面引路,男子在后头跟着罢了。
花魁雪竹带那曹旺进入二楼一间“天字房”,合上房门,又特意走到窗边,将窗户也一并关上,之后走到墙边,附耳倾听,听见隔壁的客人,正和几位青楼女子翻云覆雨。
莺莺燕燕,幽幽怨怨,吟吟喘喘,如此往复。
知晓那隔壁正在上演一副活春宫,雪竹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曹旺为求万全,仍是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贴在墙上。
此符可以隔绝声响,避免“隔墙有耳”。
当那黄纸符箓贴在墙壁上时,隔壁那些喘喘吟吟荡然无存,自然,他人也无法听见这间屋子中的任何动静。
房间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身为那位世子的侍从,此人如此小心,不无道理。
雪竹等曹旺做好这一切之后,才开始动手。
女子从床缝中摸出一柄铁钥匙,又在墙边默默找找,敲敲打打,听声音分辨位置,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找到那块机巧盒。
雪竹将铁钥匙插入机巧盒,口中呢喃着:“三长,两短,左前,右后,四急,六缓,往复回旋······”
曹旺皱着眉头,见那女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机巧盒。
曹旺身为七境武夫,目力极佳,能够轻易捕捉到任何微小细节,这也是之前为何在茫茫人海中,这位武夫能够察觉到有人始终跟着他和宫子繇的原因之一。
他发现雪竹拨弄那只技巧盒的手法颇为娴熟,极富规律。
女子先将铁钥匙往左边拨弄,长转三圈,然后又往右边拨弄,短转两圈,之后快速向左转四圈,然后慢慢向右转六圈。
做完这一切后,曹旺发现雪竹又按照刚才拨弄机巧盒的方式,反着来了一回,是为倒行逆施,颠倒顺序。
在“咔嚓”一声之后,由墨家机关匠耗费重金打造的那只机巧盒应声而开。
盒子里,是一件雪白长褂,晶莹剔透,发出如夜明珠般的光芒。
花魁雪竹微微侧过身子,朝曹旺摊开一只手,说道:“世子殿下的法袍我一直保管在机巧盒中,从不曾将其取出,完好无损,请曹先生检阅。”
曹旺一手抱起盒子,一手正要伸进去,不料那雪竹急忙喊了声:“先生莫急!”
男子瞬间停手,手指悬停在机巧盒上,只差一丝距离就要伸进去,他转头眯眼望向雪竹,面带疑惑。
雪竹轻声解释道:“曹先生太心急了,你难道没看见如此明显的机关吗?取法袍时,需要小心避开这一处的机关,否则饶是先生这样的武夫,也会承受断臂之痛。”
她指了指机巧盒一端,盒子四四方方,唯有一面藏有机关,而雪竹已经事先在机关处,做了一处唯有她与曹旺才看得懂的记号,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想到曹旺如此不小心。
然而在雪竹出声提醒完以后,曹旺哈哈大笑道:“看来我家公子,没有信错人。雪竹姑娘从今日起,便是公子真正的朋友了。”
男人胸有成竹地将手伸入机巧盒,从中取出那件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
法袍名为“流芳”,穿戴于身,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可抵挡不包括剑修在内的元婴境大修士倾力一击。
三年前宫子繇将这件流芳法袍暂交于雪竹之手,便是一种试探。
毕竟雪竹此人,乃是前朝公主,战败之后,沦落为青楼女子,沦为京城各大世家子弟的胯下玩物。
偏偏这样一个身份如此敏感之人,竟然愿意主动向宫子繇示好。
说是暗中替他查敌国谍子,抓死士奸细,甚至是打探宫内其他几位皇子与他们的党羽的一些情报。
那位心性难测的世子殿下,表现得像是对整合皇位完全没有兴趣似的,然而却乐意接受这样一位前身乃是前朝公主的青楼女子的示好结交。
曹旺当然看出那处机关,可身为宫子繇的左膀右臂,若他曹旺失去了自己的左膀右臂,便等同于让宫子繇失去一份大助力。
雪竹到底会不会提醒自己,算是在流芳法袍成功回归到世子殿下手中之前,曹旺身为侍从,临时起意的一场小小试探。
那位青楼女子,过关了而已。
接下来的一切,便如同走了个过场一般。
魁梧男子来去匆匆,只不过来时空手,归时,身上那件衣裳好像厚了些,只是旁人若不细心观察,倒也难以发现这种蛛丝马迹。
在他走后,雪竹轻轻扯下墙壁上的黄纸符箓,扔进烛盏中燃尽,缓缓走出房间。
隔壁房门大开,一群衣不蔽体的青楼女子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嘴里尖叫呐喊着。
那位曾经的前朝公主,如今的青楼花魁,缓缓走到门前,朝里面望去。
是一位喜欢来此夜夜笙歌的年轻男子,年方十八,名为郑苗,乃是扶桑王朝一位上柱国膝下独子。
年纪轻轻,便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而不自知。
他跟雪竹,之前也有一腿,是个不太行的文弱男子,偏还喜欢一掷千金,喊上一群女子陪他过夜。
眼下,那位纨绔公子,正值命悬一线之际,显然是纵欲过度的后遗症。
昨夜陪他享乐的那些姑娘,早先个个嘴巴倍儿甜,然而真当他出了事,便一个个作鸟兽散,跑得比谁都快。
此刻见到那位花魁雪竹站在门口,郑苗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伸手指着不远处,放在酒桌上的一只绣袋,里头装着他的药,那药可以救命。
郑苗声音软弱无力,脸色苍白,缓缓道:“雪···雪竹姑娘,你来的正······正好,快帮我拿药,事后我定然重重赏你······”
那位前朝公主看着如今那位上柱国府上的公子,笑着应了声,走进房间,合上房门。
她缓缓走到酒桌旁,拿起那只绣袋,从中摸出一只漆黑小药瓶,问道:“郑公子,这就是你的药吗?”
郑苗连连点头,欣喜不已,他艰难地往床边爬了爬,仍是浑身无力,说道:“雪竹姑娘,劳烦你将要给我。”
女子点头,随手开启药瓶,手掌缓缓翻转过来,瓶口朝地,瓶底朝天。
那郑苗眼睛顿时瞪大,气得血气上涌,猛按住胸口,一个翻滚,从床上不小心滚到地上,已是命不久矣。
他看着从瓶子里缓缓倒下的那些药粉,痛心疾首,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雪竹破口骂道:“贱女人,你好大的够胆!竟敢戏弄本公子,待本公子回府,定然轻饶不了你!”
嘴上虽然骂个不停,可将死之际,郑苗仍是拼命在地上向前爬,想要爬到那位花魁脚下,张嘴接住药粉。
那位前朝公主,看着今朝贵人,如此狼狈的模样,脸色如霜,心中却是痛快不已。
她一脚踹开那个拼命爬过来的郑苗,冷笑道:“黄泉路上喝你的药去吧。”
女子轻轻松手,瓶子应声倒地,摔个粉碎。
温柔乡,英雄冢。
————
一位从家乡不远千里,远赴京城赶考的书生,站在落京考场门外,神色焦急。
原是长途跋涉赶路,难以估计书箱中那些文书的周全,此刻无论如何都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
扶桑王朝的科举制度,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唯有此前在春天透过乡试之人,才有资格进入秋天的会试。
会试位于京师,地点定在贡院。
应考之人,皆是各郡的举人。他们务必要在家乡准备好一应文书,毕竟到了京城,人山人海,鱼龙混杂,光说名字可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必须还要向维持考场秩序的守卫出示文书,才能证明身份。
之前连夜下雨,书生匆忙赶路,没有古籍书箱周全,文书被雨水浸了个透,眼下已经稀碎,拧巴得不成模样了,一碰就坏,上面的字迹更是凌乱不堪,无法辨认。
正因如此,这位举人,才跟贡院门口的守卫掰扯了半天。
眼看着秋考即将开始,里面的其他考生都已经落座,就只剩他未入场了。
可无论书生如何对守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那守卫就跟铁石心肠似的,毫不动摇,不管书生说什么,那人只冷冰冰回应道:“律法如此,我只是奉命行事,既然没有文书,便不能让你进考场,就算你真有参加会试的名额,恐怕也只能明年从头来过了。”
这话听在书生眼里,犹如千斤巨石,当头落下。
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过了乡试,成了举人,又花光了家中积蓄,还找亲朋好友东拼西凑,才给他凑出赶赴京城的盘缠。
这一路上省吃节用,餐风饮露,夜里就露宿深山老洞,或是寺庙道观,逢人便讨一碗水喝,饿了偶尔啃个干饼。脚上不知磨了多少泡,在丛林里头被蚊子咬了无数个包,因为没钱坐大船,贪便宜乘坐小船之时,那小船还在江里翻了船,差点害得他葬身鱼腹。
眼看着挨过了数月饥寒困苦的赶路,终于来到京城,打算在会试中脱颖而出,务必要杀到殿试去,让那扶桑皇帝,选拔自己入朝为官。
谁知道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眼下就站在贡院门外,却因为连夜下雨,将文书给淋毁了······
书生万念俱灰,将书箱随手摔在地上,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视线扫过那守卫腰间的佩剑。
书生趁那守卫一个不留意,瞬间出手拔出那人佩剑,横架在自己脖子上,手里又没个轻重,本来是要以死相逼,结果刚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便由于用力过猛,失了分寸,径直在自己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眼看着再进分毫,就要一命呜呼,情急之下,那守卫大惊失措道:“你···你要干嘛?!不要做傻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书生不管不顾,就是心一横,打算若进不了考场,早日投胎也罢,无非是脖子一歪的事。
他喊道:“到底让不让我进去!”
这下,守卫犯难了,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既不想落得个见死不救的骂名,又不愿因为让这书生破例入场,事后被人追究起来,盖他一顶失职的帽子。这份贡院守卫的差事,还是家中二老,拖关系卖人情,才勉强给他讨来的。若因为自己一时心软,就丢了差事,恐怕回到家中无颜面对二老······
正当情况危难之际,从考场中走出一位儒衫老人,此人名为柳元琅,是扶桑王朝礼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本来以柳元琅的身份,大可不必亲自来到贡院会试考场,做主考官的。
这种事情,一般是交由部下礼部郎中来做。
说来也巧,只因柳元琅门下有位学生,碰巧也参加今年会试,这位礼部侍郎对自己那名学生,寄以厚望,盼望着那学生能够将自己这一脉的文脉,发扬光大。
所以此次柳元琅亲自坐镇会试考场,并非要替学生徇私舞弊,只是打算给他一些信心。
有先生陪同,学生下笔自然如有神助。
柳元琅作为主考官,见有一个座位闲置,迟迟无考生落座,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不免有些替那位缺席的考生担忧,本来历来碰到缺席考试的情况,从来不会等。
但今日,由于贡院会试考场是由这位礼部侍郎亲自坐镇,连他都没有着急发话,让考试开始,其他几位考官便不好代俎越庖,只能是陪着柳元琅一起干等,反正时辰还未到,多等一会,哪怕出了岔子,上头怪罪下来,不也有礼部侍郎大人顶着吗?
那柳元琅差来下属,翻阅档案一查,知晓那个座位,是属于一位名叫颜文卿的举人的。
档案上除了记录姓名,籍贯,还会随手摘录一部分考生在乡试中写过的文章。
柳元琅心生好奇,觉得颜文卿是个好名字,便顺着往下多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见那文章中的文字切实锋利,笔锋凝练,主题明确,文笔恣肆汪洋,如带人看星辰大海,思辨论述又深入浅出,见解独特。
这位礼部侍郎只惊鸿一瞥,便被颜文卿的文章惊艳,深知此人身怀大才,其学问哪怕比之自己的得意门生,都不遑多让,必然能够从会试中脱颖而出,日后前途无量。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缺席了会试?
不该如此啊!
爱才惜才的柳元琅反倒是比那人更加焦急,正巧听到考场外吵闹不已,他走出考场一看,见一书生举着剑,比在自己脖子上,剑身已然见血。
柳元琅忙问守卫道:“发生何事?”
那守卫如实相告,说这人没带文书,又想进考场考试,守卫依法办事,自然不能让他进去,所以那书生就以死相逼。
知晓来龙去脉之后,柳元琅心中大定,问那书生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书生声泪俱下,不肯松手,哭喊道:“问我名字又有何用,反正你们不会让我进去。”
柳元琅赶紧说道:“你可是颜文卿?”
颜文卿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柳元琅简单说明自己是主考官,从各郡寄来的文书汇编的考生档案中得知他的名字,还说没有文书也无妨,自己是礼部侍郎,有权破例让他进入考场。
听见自己能够进去了,颜文卿先是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
那柳老笑着点头,安抚他将剑放下说话,后者这才松手,被柳元琅带入考场,参加会试。
在经过那名守卫之时,柳元琅轻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四个字,让那贡院守卫感激涕零。
你也无错。
————
一位腰间别玉笛的俊秀年轻人出现在落京一间酒楼。
酒楼名为“忘归”,是说这里的酒,好到让人忘了归家。
年轻人衣着华贵,却丝毫不挑剔,没有“登堂入室”,进入酒楼的二三楼雅间,甚至就连一楼大堂都没有入。
他就这么随意坐在酒楼外面,将腰间玉笛取下,放在桌面。
这里摆放了两三张木桌,都是给些兜里没什么银子的酒鬼坐的。
而卖给这些酒鬼的酒,也都是掺了水的酒。
小二在大堂里忙活,看见外头来了位客人,正要出去招呼,却被掌柜喊住。
“这人我来招待,你忙你的去。”
掌柜提起一只酒壶,里面盛满了掺水劣质酒。
他走向门外,径直坐在那年轻人桌对面,随手给年轻人倒了一碗酒,说道:“什么风,把世子殿下给吹来了?”
宫子繇淡然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是一阵春风。”
掌柜笑道:“世子殿下莫不是中邪了?时下已入深秋,哪来的什么春风?”
“就是说啊。”宫子繇望向街道,“本公子也正奇怪呢。”
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轻轻端起那碗酒,仰头喝了个干净,完事儿抹了把嘴,恶狠狠地瞪了那掌柜一眼道:“又给本公子喝这种掺了水的酒,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喊人杀你全家?”
那忘归客栈的掌柜丝毫不在意,微笑着又给宫子繇倒上一碗劣质酒水,说道:“世子杀,早杀了,还用留到现在么。”
宫子繇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故作沉思状,想了想道:“你好机灵啊。”
那人翻了个白眼,不觉得这样的恶趣味算什么好笑的笑话,终于进入主题,问道:“说吧,什么事?”
宫子繇一改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表情,神色忽然认真下来,看着那掌柜说道:“我要入灵葫洞天。可光是我不行,你知道的,洞天福地里头,武夫到底不如炼气士吃香。要是本世子死在里头,日后可就没人来喝你的掺水酒了。”
男子眼睛一亮,问道:“世子离开三年,终于找到灵葫洞天了?”
“不错。”
“在哪里?”
“本公子掐指一算,远在天边,尽在眼前。”
“说人话。”
“裁光山。”
————
裁光山,李子衿正在山神庙中,跟一个丸子头切磋武艺。
自从上次与这位裁光山山神庙庙祝追逐了一番以后,庙祝道短一直想学李子衿那门身法。
在丸子头眼中,少年剑客那折柳身法简直快若奔雷嘛,唰唰唰的,怎一个帅气了得。
山君王若依喊道短向李子衿诚心诚意道了歉。
而那位心湖之中,已然挂上“海纳百川”的少年,也接受了道短的道歉,于是两人就以一句“不打不相识”,变成了朋友。
相处下来,少年才发现,这丸子头虽然脾气差了些,可是心性却不坏,只不过做起事来,有些率性而为,不顾后果。
女子山君严厉教训了他,如今道短对于自己脾气极差此事,已经知错,如今较为收敛了。
这几日,李子衿都是夜里住在悬空寺禅房,打坐练功修行。
白天要么与悬空寺忘忧小沙弥一起念佛吃斋,要么清晨下山,来裁光山山神庙找女子山君与庙祝道短闲聊。
此前李子衿从王若依口中得知,《抱朴子》仙药卷中的许多仙药,早已消失在天地间,然而眼下还是有一小部分仙药生长于世间。
比如一些鲜少人知的洞天福地,里面可能就生长着这些仙药。
那位女子山君也是成为了山水神灵之后,与扶桑王朝地界内的草木精魅打交道,从它们口中听来的,具体是否属实,还需要少年亲自查证。
只不过那些草木精魅没有理由欺骗山君。
而王若依,同样也没有理由欺骗少年。
李子衿一拳递出,砸向那丸子头脑袋上的两颗丸子,道短身子一缩便躲了过去,一腿横扫少年下盘,李子衿脚尖发力,双腿纵跃,反踢道短胸口。
后者双手猛向胸口合掌一拍,夹住少年的腿,腰杆发力,脚扎马步,使劲一甩,将那个黑衫少年摔向那颗百年银杏。
少年剑客在后背撞到银杏树的一瞬间,身形便闪烁不见,再然后,就出现在道短头顶,一掌拍向丸子头面门。
这一招让后者避而不及,李子衿见他躲不掉了,便自行收手,凌空一个翻转,飘然落地,微笑道:“切磋武艺,点到为止,道短老弟,承让了。”
那丸子头不服气也得服气,只能是跟着双手抱拳,学那少年剑客的江湖气,说道:“子衿老兄武功高强,小弟不是对手,甘拜下风······”
一旁那绝色女子山君,坐在庭中,闲看花开花落。
听闻那一大一小,两个家伙的有趣对话,女子会心一笑。
自打那少年在裁光山住下后,此处多了许多生气呢。
李子衿笑道:“那就歇会儿再战?”
丸子头喘着气,点头答应道:“歇会儿再战。”
少年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王若依身旁坐下,后者替他倒了一杯茶水,看着少年忙着喝下,都来不及喊他小心烫。
李子衿饮下茶水,抹了把嘴,笑容灿烂。
庙祝道短爬到银杏树上,登高望远。
“咦?”道短一手挡在眉头,望向远方,瞥见有两名男子,从远处正朝山神庙这边走来。
那道短看了看远方,又低头看了眼李子衿,自言自语道:“厉害的厉害的。”
只见那远处两人,一人腰间别玉笛,一人背后挂长刀,两人并肩行走,每跨出一步,便一步跨越数丈距离,闲庭信步之间,几个呼吸就已跨越数十丈,身法诡谲玄妙,不是那山上仙人,就是那武道宗师。
“子衿老弟,你是不是有师兄弟啊?有两个家伙身法跟你好像!嗖嗖嗖的,他们来了!”
道短话音未落,那两人正好“走”到山神庙门口。
王若依率先起身,李子衿刚要站起来,被她按住肩膀,就又坐了回去,她微笑摇头,表示没有大碍。
那两名“仙人”走到山神庙前,便不再施展神通,而是止步门外。
其中一位嘴唇上长着胡子的俊秀年轻人笑容满面,望向那位女子山君,擡手作揖道:“落京宫子繇,见过裁光山山君大人。”
宫子繇身边那人,跟著作揖道:“落京霍如晦,见过山君。”
那位女子山君眯起眼,视线掠过宫子繇,径直落在霍如晦身上。
“你就是横刀鬼见愁?”
那男子擡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说道:“霍某已有数十年,没被如此称呼过了。”
裁光山那位女子山君笑着说道:“霍先生之名,如雷贯耳,久仰。”
先与这位霍先生打过招呼,王若依这才转头望向那宫子繇,犹豫片刻后还是向其施了个万福,行礼道:“裁光山山君,见过世子殿下。”
毕竟此人,乃是扶桑王朝名正言顺的储君。
如不出意外,日后此人也将是扶桑王朝天子,权倾一州之地。
她身为扶桑王朝境内,司裁光山的山君一职,见此人行礼,理所应当。
那宫子繇却是微微侧过身子,躲开女子山君的行礼,让她此举“落在空处”,微笑道:“子繇不敢受此大礼。”
王若依笑了笑,不再强求,别人接不接受是一回事,自己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位世子殿下最终将视线转到银杏树下,望向那个身着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
宫子繇故意问道:“这位是?”
女子山君介绍道:“这位道友近日在我山中修行。”
那少年起身朝那位扶桑王朝世子微微抱拳道:“在下李子衿。”
宫子繇抱拳还礼,笑道:“阁下剑法不错。”
李子衿莫名其妙,此人何时见过我出剑了?
那宫子繇心中大定。
这少年便是那阵春风。
------------
第两百一十二章 君身三尺雪
早先宫子繇带着侍从曹旺,一同游历扶摇九州山河。
曾在不夜山朝雪节,听闻一场惊艳群雄的问剑盛事。
只可惜当时宫子繇和曹旺赶到朝雪节时,问剑行已经落下帷幕,之后便是四日秋和四日冬。
宫子繇自幼便会剑术,不过从不与人争什么名次,更不参加类似于问剑行这种剑法切磋。
但是他喜好观看问剑行,是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
琴棋书画,剑法箭术,宫子繇每学一样技艺,喜欢“起步就比别人早”。
在他人还只是摸着石头过河,先入门,再熟练,再精通,以这样缓慢的学习速度磨练技艺时。
宫子繇却已经摸索出最适合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
所谓“天才”,其实未必真比旁人聪明多少,可能只是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而已。
宫子繇每逢对一门技艺起了兴趣,“首当其冲”的一件事便是在扶桑王朝寻那远近闻名的个中高手。
比如书法,幼时见一本书,笔锋婉转动人,处处不留芒,宫子繇觉得这种下笔内敛的手法,与自己的性格极其符合,便想学此书法。
于是动用宫里的力量,去寻找写出那书的作者。
原以为,下笔如此内敛婉约的人,会是一位女子。不曾想当宫子繇见到那人时,发现对方竟是名不修边幅的男子,而就是这样一个留着络腮胡,整日酗酒烂醉的男子,竟能写出那样内敛婉约的书法?
然夫少年时,便可不囿于世人外表。
尽管那人“衣冠不整”,酗酒烂醉,宫子繇仍是耐着性子,每日给那人送酒去,然后让他教自己那独一门的书法。
不过一月,便被宫子繇学了个融会贯通。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一个月的酒钱,就学会了一门天下唯二的笔锋。
常人若刻意模仿,多是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笑话。
更何况,那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纵使他字写得再好,没有世间所谓的“名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是寻常书生文人眼中的“大家手笔”。
又有谁,会去刻意模仿一个无名小辈的笔锋呢?
所以宫子繇对于剑术,其实所学驳杂,去过吹雪剑派,学过那一剑封喉的“快准狠剑”。
也去过孤城剑宗,见识到何谓“天外飞仙剑”。
蜀地峨眉剑派,西境天山剑宗,南域龙泉剑山······
天下之大,各家剑法层出不穷。
宫子繇懂剑,爱剑,喜好“观剑”,更喜好观剑客比剑,所以历年来的问剑行,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虽然从不参与,不去上台比剑,但都会如约而至,在场下观看剑客比剑。
没有境界之分,唯有剑术高下。
这是终究不能踏上修行路的世子殿下,相当喜欢的规则,仿佛为他量身打造一般。
也正是因为如此,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气剑意剑光,问剑台上,唯剑而已。
只不过去年那场问剑行之前,宫子繇与曹旺先是去一处名为潇湘的仙家渡船,拜访了一位琴剑双绝的女子,向她讨教了一番关于如何以琴带剑,以剑辅琴。
两人相谈甚欢,秉烛夜聊,船上时光飞逝,结果转眼就给错过了原先该下船的时辰。
这才导致宫子繇错过了那场问剑行,朝雪节的四日春,四日夏,这位世子殿下都没能看到,只在不夜山度过了四日秋,四日冬而已。
对于每年的问剑行头魁,宫子繇都极感兴趣,必然会想法设法向对方请教一番剑术。
听闻去年那场问剑行的头魁,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并非扶摇天下任何一座剑宗名门的弟子。
宫子繇颇为惊讶,便更加想要向那位散修出身的少年剑客,讨教一番纯粹的剑术。
可惜,他与曹旺在不夜山逛了数日,都未能亲眼见到那叫做李子衿的少年剑客。
那位拔得问剑行头筹的少年剑客,始终没有出现在主仆二人身前,让宫子繇有些遗憾。
毕竟当时的李子衿,整日在不夜山杳无人烟的鹧鸪峰上,藏书楼中,跟那位武夫爷爷学身法。
日日早起从不夜城带一壶酒去藏书楼,之后一待就是一天,自然见不到宫子繇与曹旺。
后来阴差阳错之际,宫子繇在外游历三年之期已至,返程回到桑柔州之前,恰好也选择从鸿鹄州归家。
所以早先,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便与侍从曹旺,一起御风从白龙江上过。
结果好巧不巧,飞得好好的,低头瞥见一阵春风剑意,刮得江水掀起巨浪,天上风流云散,吹得两位已能够御风飞行的武夫飘来荡去,颇为狼狈。
当时曹旺便说这出剑之人,起步金丹境。
然而宫子繇却摇头说道:“威力虽大,却是‘恰逢其会’,于春风中起春风,时来天地皆同力。出剑之人,境界没有金丹那么玄乎,但是剑术极高极高。”
饶是这位从不轻易夸奖别人的世子殿下,都用了两次“极高”,可见“那阵春风”,的确深得他心。
眼下,山神庙中。
这个一袭蓝靛长褂的世子殿下,正眯眼笑着望向“那阵春风”。
宫子繇的话,来的没头没脑,那个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自然不知晓他与宫子繇之间的几次阴差阳错。
更不可能晓得,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的缘分,还在少年腰间那只,从无定山竹林小院中拿走的酒葫芦里。
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世人踏破铁鞋寻觅的灵葫洞天,只在少年腰间。
正当宫子繇与那位“横道鬼见愁”拜访裁光山山神庙时,那位世子殿下的侍从曹旺,正提着一只机巧盒,御风赶往裁光山这边。
山神庙内,鬼见愁霍如晦提醒道:“世子殿下。”
宫子繇点头,望向李子衿,开门见山道:“不知可知道,你腰间那只酒葫芦的来历?”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这就是谢前辈留在无定山竹林小院里的普通酒葫芦,还能有什么来历?
然而那位裁光山的女子山君,也见缝插针说道:“道友,你之前问我何处可以寻到抱朴子上面的仙药,我便想告诉你的。”
王若依其实有些私心。
毕竟少年入了洞天,她便少了一个道友饮茶聊天。
庙祝道短也会少一个不打不相识的江湖朋友。
所以这位女子山君的小小私心,其实是想要与李子衿多待几日。
当那女子山君如此言语之时,李子衿才后知后觉过来,说道:“原来山君所说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是在说这只酒葫芦?”
说着,少年将腰间的酒葫芦取了下来,拿到手中端详着,可是他无论怎么看,那只酒葫芦都不像是厉害的法宝的样子,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酒葫芦而已。
宫子繇会心一笑,扶摇天下,能将灵葫洞天当做酒壶的人,他李子衿也算是独一份了。
王若依屈指一弹,指尖飞出一道白芒,径直击中李子衿手中的酒葫芦。
白芒扩散全身,那只酒葫芦瞬间被白芒覆盖。
少年不自觉松开手,只见那只酒葫芦却不落地,停留在半空中,缓缓转动。
下一刻。
酒葫芦瓶口那木塞自行弹开,摔落在少年掌心。
从酒葫芦中,绽放出一片尾小头大的“云彩”。
那真是五颜六色,七彩斑斓,不同寻常白色云朵,乃是正儿八经的彩云。
云彩也好,彩云也罢,当它出现在酒葫芦上空时,它的“尾巴”却摇曳在酒葫芦口子上,仿佛那就是牵引云彩的线条。
彩云如风筝,气象万千,道意盎然,里面充斥着无数景象、画面。
仿若仙人掌观山河,遥望万里河山,飞过白云绿水,穿过崇山峻岭,拂过两岸杨柳,最后停在一处。
那地方,四季如春,万物蓬勃,生机盎然。
白云之上有仙鹤,绿水之中潜蛟龙,崇山峻岭藏仙芝,两岸杨柳坐幽魂。
灵葫洞天,本就是扶摇天下这大千世界之中的一方小千世界。
日升月落,星移斗转,机缘无数,造化万千,从未被世人探索过。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虽非修道之人,却因自幼喜欢探索未知的事物,早在三年前就盯上了这传说中从未被人探索过的灵葫洞天。
所以才会主动离开扶桑王朝地境,以至于踏遍了桑柔州山河,还要去更大更广阔的扶摇天地,一览江山色。
眼前这幅为所未闻的景象,让李子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就是这样一只酒葫芦,自己栓在腰间一年多,竟然从未发现其中玄机?!
女子山君王若依说道:“这,便是扶摇修士梦寐以求的灵葫洞天。”
宫子繇微笑道:“不错。阁下能够带着一整座灵葫洞天,从万里之遥的仓庚州,来到桑柔,已经算是一桩惊世骇俗的壮举。若传出去,天下人无不惊叹阁下气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座洞天,在山上炼气士的世界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更是一座未被探索过的洞天,其中的仙家兵器、法宝、灵丹妙药、瑞兽古籍,数之不尽。
这每一样东西,都很值钱。
多的不说,就只说宫子繇那件,此前寄存在那位前朝公主闺房中的仙家法袍流芳,光是那件半仙兵品秩的仙家法袍,就值上千枚惊蛰钱。
这些神仙钱,已经足够买下一座藩属小国。
流芳法袍,便是出自于一座名为“光阴”的洞天。
至于灵葫洞天,里面只会有更多的机缘等待着人们探索。
其中价值,远不止一件半仙兵流芳。
所以李子衿的运气,是真的好。
但是宫子繇,换了一种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他认为李子衿脸上的惊骇神色,并不像是装出来的。
宫子繇阅人无数,三教九流、王宫贵胄、风尘女子、江湖镖客。四海之内,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看过无数双眼睛。
见识过真诚,领略过谎言。
所以宫子繇看得出来,那个叫做李子衿的少年剑客,所言非虚,所为非假,不是装作不知道,而是真的不知道。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若非少年乃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随身带着灵葫洞天,恐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一语点破天机道:“李道友,其实你不必因此迷惑,也许正是因为道友从来都不曾发现这只酒葫芦就是灵葫洞天,才让道友能够活着走到桑柔,走到这里。”
就连那位横道鬼见愁的霍如晦,也想通了其中缘由。
霍如晦咧嘴一笑道:“山上旁门左道窥探人心的法子,暂且不提。只说分神境之上的修士,哪个不能以修为手段检视他人心湖,倾听他人心声?若你知道它是灵葫洞天,被某位山上仙师听见你的心声,你认为,难道你可以守得住这只‘酒葫芦’么?只怕还会因此丧命吧。”
宫子繇微笑不语,这霍掌柜话糙理不糙,说准了症结。
李子衿沉默片刻,尝试着在心中接受这个庞大的资讯量,终于开口道:“原来如此,怀璧虽有罪,可是‘无知者无罪’。”
“正是此理。”宫子繇微笑道。
“那么不知两位远道而来,究竟意欲何为?”少年将掌心的木塞重新塞入酒葫芦,或许可以被称之为灵葫。
他将灵葫拿在手里,就那么直勾勾望向宫子繇和霍如晦。
自然知晓二人是为此而来。
宫子繇说道:“李子衿,你不要误会,我与身旁这位霍先生并非那些歹人,不会硬抢你的灵葫,恰恰与之相反,我与霍先生,打算向你一笔神仙钱,用来进入属于你的灵葫洞天。如果你愿意,以你的剑术,还可以与我二人一同进入灵葫洞天,寻觅机缘。三人成虎,相信我们三人联手,在灵葫洞天之中拿下几桩机缘,不算什么难事。”
那身后带长刀的男子笑着点头,不过却没有对世子殿下这番话画蛇添足。
李子衿想了想,欲言又止。
宫子繇解释道:“当然,你才是灵葫洞天的主人,而我与霍先生,无非是个想要进去做客的客人罢了,你身为主人,如果不愿意,大可以拒绝,我们二人绝不会巧取豪夺。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刻就走。”
霍如晦笑着以心声对宫子繇说道:“世子殿下,未免也太温柔了些。要我说,那少年剑客无非培元境剑修而已,答应就算了,若是不答应,霍某大可以硬抢,我保证不会伤他性命,只取灵葫就走。世子殿下以为如何?”
宫子繇虽非炼气士,但是武道境界不浅,也能以武夫真气,用从山上学来的一门手段,以心声跟旁人交流。
此刻宫子繇以心声对霍如晦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请霍先生耐心等待便是,就由我来与李子衿商量。”
霍如晦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站在山神庙中,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坐镇自家地界,自然能够以元婴山神的修为听见那二人的心声。
当那霍如晦说出打算强取灵葫就走,保证不伤害李子衿之时,这位女子山君竟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该笑还是该气了。
说对方此举不厚道吧,那也不是,毕竟会留李子衿一条命。
可对方此举却又远远谈不上厚道,毕竟乃是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人家的宝贝,无论如何都不占理。
甚至王若依已经做好了待会儿出手,助李子衿一臂之力的准备。
哪怕是要为此,得罪扶桑王朝未来的皇帝。
毕竟“我”如高山,知音却如流水,难以寻觅。
天下虽大,人以千万记,能够真正交心之人,知“我”之人,却寥寥无几。
王若依已然将李子衿当做了一位朋友,而不仅仅只是“道友”的关系。
其实宫子繇与霍如晦即便不来找自己商量,少年本就因为那缕搬山剑气的缘由,打算去寻仙芝。
眼下既然正好有人找上门来,三人结伴,其实不是不行,关键之处甚至不在于境界,而在于宫子繇与霍如晦,此二人究竟值不值得自己信任。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对方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如何,谁知道心里如何想呢?
念及于此,李子衿摇头拒绝道:“恐怕在下只能婉拒两位的请求了,我不愿让两位入灵葫洞天。”
说完这话,少年转身走回银杏树下坐下,缓缓饮茶。
仿佛只言片语之间,他就已经置身事外了。
只不过,值得玩味的一点,是李子衿没有将灵葫栓回自己腰间,而是随手放在茶桌上。
那只灵葫就那么摆在那里,那座充满了机缘造化的灵葫洞天,就那么摆在宫子繇和霍如晦眼前。
近在咫尺,仿佛已经说着“凭君自取”。
王若依指尖隐隐掐诀,做好与二人开战的准备了。
那身后背长刀的霍如晦,手指微微抖动,神色暧昧。
宫子繇却爽快说道:“好,我们这就离开,二位,多有叨扰,见谅。山君,告辞。”
话音刚落,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竟然真就拉着身旁的背刀男子,转身离开。
一直坐在那株百年银杏上的庙祝道短,低头看了眼坐在树下缓缓饮茶的少年一眼,轻声问道:“子衿兄,其实世子殿下人很不错的,在扶桑王朝,乃至于整个桑柔州,口碑都极好,为人处世相当厚道。若与世子殿下联手进入灵葫洞天,也能增加你得到仙芝,延续寿命的机会。”
那位女子山君王若依瞪了树梢上那庙祝童子一眼,恶狠狠道:“小孩子懂什么,玩你的泥巴去。”
说完后,王若依一步迈出,坐到茶桌对面,给少年倒茶,歉意道:“李道友,莫要见怪,我这庙祝就是喜欢说闲话,脑袋拎不清。”
那丸子头给自家山君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整个人萎靡不振,委屈巴巴地俯下身子,趴在银杏树上上,无聊地摘着树叶。
金黄银杏叶掉了一池子。
那个身穿锦衣,背后背剑的少年却端起茶杯饮茶一口后,笑道:“其实道短老弟说的没错,你们扶桑的那位世子殿下,为人的确可信,看起来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王若依微微皱眉,开始咀嚼少年这句话的意味,她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婉拒了宫子繇?”
李子衿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望向山神庙大门方向,回答道:“可是‘看起来’可信,不代表真的可信。正是因为我有心想要跟他一起进入灵葫洞天,所以才会拒绝他一次。”
少年说完,山君恍然大悟。
下一刻,李子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山神庙内。
春风吹走少年郎。
————
裁光山脚下,宫子繇闲庭信步,与霍如晦往来时的路走去。
正巧赶上晚来一些的曹旺。
那位侍从看见自家主子,正在往回走,不免心生疑虑,从空中御风落地。
“公子,你们这是?”曹旺问道。
身后背刀的霍如晦翻了个白眼,双臂环胸,满脸不屑地说道:“世子殿下正人君子,不想强取灵葫。这不,吃了人家的闭门羹,只能灰头土脸地回落京了呗。晦气,让老子白跑一趟,下次来喝酒,连掺水的酒都不给你了。”
宫子繇对于身旁这位怨气颇深的朋友,所埋怨的言语半点不放在心上,笑了笑对曹旺说道:“咱们那位雪竹公主,可有为难你?”
虽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总喜欢称呼一位前朝公主为公主,而不是直呼其名。可曹旺也管不到自己主子头上去,只是他却不能以这种被人听去就会遭砍头的方式称呼那女人。
曹旺将手中的锦盒交给宫子繇,说道:“雪竹姑娘很配合,一切都很顺利。我替公子试探过她了,可以信任。”
那位世子殿下笑着从曹旺手中接过锦盒,开启一看,的确是自己那件流芳法袍没错。
宫子繇微笑道:“既然你说可信,那便是可信。走吧,今日赶回落京,我还有些话想要跟雪竹公主聊聊。”
没想到自家公子这么快就要返回京城了,曹旺有些意外,却没有多问。
做下人的,只需要听候主人的吩咐便是,可以揣摩主子的心思,但是却不能左右主子的心思。
否则,便是逾越了本分,不讨人喜。
三人准备御风赶路,加快离开此处。
正值此时,宫子繇和霍如晦几乎同时侧过身子,望向山上那边。
道路两侧花草,被风吹得直弯腰。
曹旺察觉稍晚,瞬间眯起眼,惊道:“好快!”
一个身穿黑红锦衣的少年,身后背剑,脚踩布鞋,已然携风而至,出现在三人身前。
李子衿说道:“世子殿下留步。”
“哦?”宫子繇看着少年。
“先前你所说,你我一起入灵葫洞天一事,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无不可。不知世子殿下,可还有这兴致?”李子衿缓缓说道。
霍如晦眯起眼,这少年又不是女子,怎的如此善变?
刚才还扭扭捏捏不肯答应,这才多久,连半炷香时间没有,就又改了主意?
曹旺却只在回味那少年剑客下山的身法。
快如闪电,难以捉摸。
若非一位地仙境界之上的剑修,那便铁定是位武道宗师了。
宫子繇笑道:“既然你这个主人都发话了,我这个客人,岂有不乐意之理?”
“乐意之至。”宫子繇补充道。
语罢,李子衿这才擡起手,朝宫子繇和霍如晦抱拳道:“二位,方才多有得罪。”
当李子衿说出这句话是,霍如晦第一刻先是不明白,不过随即立刻想通。
原来,先拒绝二人请求,又故意将灵葫放在茶桌上,借此试探二人反应。
若强取豪夺,恐怕就要与李子衿外加那位女子山君恶战一场了。
若二人真如宫子繇所说,不会强求,那么才算透过了这位灵葫主人的考验。
宫子繇笑道:“既然阁下道歉,想必方才是种试探?”
李子衿点头,如实相告道:“正是,现在看来,倒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宫子繇却摇头说道:“进入洞天福地,机缘虽多,可凶险同样层出不穷,若无法确定身边的伙伴是否可信,进入洞天福地之后,又岂能将后背交给他呢?阁下高瞻远瞩,不知剑法过人,能与你携手入灵葫洞天,我二人面对危险,胜算自然也高一筹。”
说完,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竟也不顾身份,向一位身份地位都远不如他,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少年,抱拳微笑。
霍如晦犹豫片刻,也跟着抱拳道:“灵葫之行,就请阁下多多担待了。”
曹旺正想问自家公子,那位少年剑客的来历,不曾想李子衿不再板着脸,而是笑问道:“两位,我们何时入灵葫洞天?”
宫子繇微微向他摊开一只手,“随时。”
少年点头,随手取下腰间灵葫,拔开木塞说道:“择日不如撞日。”
话音未落,灵葫洞天瓶口再度出现那朵云彩。
而在灵葫被女子山君王若依“开窍”之后,身为主人的李子衿心中默念一字,
“开。”
三人,顿时被吸入灵葫之中。
在那之后,灵葫也消失于扶摇天下。
曹旺愣了愣,按照宫子繇进入洞天之前,最后一句吩咐,转头御风往落京赶。
至此。
一个不喜欢人家喊他世子,反而喜欢人家喊他公子的世子殿下。
一个迄今为止,还没有握住属于自己那柄剑,只能用着婢女的翠渠剑的少年。
一个身后揹着长刀,然而他的启蒙恩师却是一位剑修的横刀鬼见愁。
三个怪人,联手进入灵葫洞天。
————
妖荒天下。
山鬼之城。
剑仙未至,剑光已落。
那剑光砸入城中,摧毁房屋一片,以至于整座山鬼之城的妖族修士,瞬间聚集,做好迎敌准备。
历来,素有扶摇天下剑仙,仗着修为境界不俗,而且能够御剑飞行,能够遥遥以本命飞剑斩杀妖族修士。
这样的扶摇剑仙,时常透过两座天下那个通道,穿梭进入妖荒天下杀妖。
多是九境,也就是分神境之上的大剑仙。面对这样打完就跑,又极难追上的存在,妖荒天下从来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吃哑巴亏。
也不是说妖族就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山巅修士了。
只是这些山巅高人,不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在偌大个妖荒天下的任意一处。
而且那些胆敢擅自来杀妖的剑仙,除了御剑如电,飞行极快之外,更能够缩地山河,恍惚之间便可瞬息千里之外。
所以面对他们的“挑衅”,妖荒天下不是没有能力管,而是实在懒得管。
因为即便是分神境的剑仙,进入妖荒天下杀妖,多半也是三五个一起,相互掩护撤离,为此,普通的分神境妖族修士,拦不住。
而如果又要为了几个分神境炼气士,出动妖荒天下的顶级战力,那几个十境山巅修士,未免又太过于牛刀小试。
加之妖荒天下地广妖多,妖族修士数以亿计,犹如蝗虫,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更因为妖族修士,几乎个个都是妻妾成群,人人如那世俗皇帝开后宫。
所以妖族繁育能力极强,远远超乎于“男女授受不亲”,除却君王、藩王、达官显贵这些人上人以外,世间男子基本只能一夫一妻。
所以扶摇天下的人口,远逊于妖荒天下。
让扶摇剑仙杀一群妖族,这没什么。
那些妖族的山巅大修士,个个忙着破境,都想要率先成为五座天下里,第一位跻身十一境的“天人”。
他们闭关不问世俗。
哪怕是历来妖荒天下向扶摇天下发动的几次压胜之战,其实真正投身战场的妖族山巅修士,依然屈指可数。
即便去了,也不是本尊亲临,多是以十境修为,取自己一粒心神,幻化出一个“伪十境”的分身,去往扶摇带领本族小妖杀敌。
这样的一尊分身,有十境的杀力,却不如真十境持久,更不如本尊亲临那样法宝繁多,神通广大,没有仙家法袍的防御,也不能真正意义上代替本尊倾力出手,而且还会受到扶摇天下的压胜,境界更被压下一筹。
纠其种种,所以妖荒天下进攻扶摇的压胜之战,多是雷声大雨点小。
然而就是这些“小雨点”,已经压碎了扶摇天下无数人的脊梁。
妖族杀人,手段狠辣,惨不忍睹。
他们缺乏扶摇人最基本的同理心,几乎没有共情能力。
所以冷血,所以高傲,所以视扶摇人如草芥,割人如割草。
且妖族的修士,兽性远大于修道之人所谓的“仙性”。
不懂得敬畏神灵,只晓得实力至上,拳头硬的,都是这里的帝王。
他们从不明白,为何在那扶摇天下,当皇帝的,都是些文弱书生,即便有能够御驾亲征,亲自上战场舞刀弄剑的,那也都是低境界的武夫,不值一提。
这样的君王,怎么能够镇得住下面的百官群臣?
低境界的妖族想不明白。
他们不懂文治武功,只懂武功。
他们不懂君臣之道,只懂不听命令就会死。
不懂怜惜众生,只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极少数高境界的妖族修士,天资卓越,心性极佳,懂得从那些死在妖荒天下的扶摇修士身上,翻出几本家书,学扶摇文字。
更有甚者,在参加侵略扶摇的压胜之战时,晓得往那些学塾、书院跑,抢那些读书人的儒家书籍。
圣贤文章,他们当时自然看不懂。
但是没关系,他们可以慢慢懂。
好似一个个妖族修士,都如那学塾蒙童,在扶摇的文字里,摸爬滚打,最终也倒是真有那么极少数妖族修士,博览群书,认识佛儒道三教学问。
这样的妖族,才是扶摇最害怕的,最令扶摇人恐惧的。
因为他们已然透过千百年的学习,逐渐懂得了“知己知彼”。
当山鬼之城天空,那位白衣剑仙笑着从天而降时,城中境界最高的两位妖族修士,一位元婴境,名为旋龟,元神是只千年老龟,其最大杀招便是幻化出完整真身,如山岳一般宏伟高大。
旋龟一掌拍地,可令山崩地裂。
旋龟已是元婴,自然能够幻化人身,此刻见从天上降下白衣剑仙,他忙喊来身旁另一位名为长右的妖族修士,其真身形状像猕猴,却长着四只耳朵,擅长“千里闻讯”,乃是山鬼之城的军师。
山鬼之城的城主旋龟,问那军师长右道:“吾弟可知来者何境?”
那长右金丹境,同样幻化出人身,原本人身两只耳朵,见城主如此询问,便擡起头,心念微动,立刻又显现出另外两只耳朵,朝天上“听”去。
来人如风,剑光如雷。
长右细听那人剑声,顿时惊讶道:“禀报城主,是个金丹!”
那旋龟还以为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独自前来,一人问剑一城,那么至少会是分神境的扶摇剑仙吧?
身边这军师长右,耳力非比寻常,可以听闻剑的品秩,以及人的境界。
若那白衣剑仙真是分神境大剑仙,那么他就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出手迎敌。
不曾想听长右说那从天而降的白衣剑修,才知是个金丹境而已。
元婴境的旋龟,顿时不乐意了。
你说你要是个元婴,跟老子同境,老子看在你是剑修,当提一境的份上,都忍了。
你说你要是个分神境修士,而且还是剑修,那老子肯定是绕着你走,免得龟壳都给你砍烂了。
可你他娘的区区金丹蝼蚁,也敢独自来老子的地盘挑衅?真当老子旋龟不是人?
这山鬼之城的城主旋龟,正在气头上,想着待会儿逮到那金丹剑仙,该怎么给他剥皮抽筋,好好戏耍一番,可不能让他死得太容易了。
不曾想天上落下那白衣剑仙,转眼便瞧见站在城墙之上的旋龟与长右。
姜襄剑仙目力,一眼望出两个妖族修士的真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旋龟说道:“王八,出来接剑。”
是可忍,妖不可忍。
言语之间,旋龟便已御风飞到天上,与那白衣剑仙打了个照面。
姜襄眯起眼,半点不慌,双指横抹一记,一道剑气化弧横飞出去。
宛若一圈天上月牙儿。
那“月牙儿”淡淡金光,眨眼便至,杀力惊人,以至于剑气所过之处,甚至带起一圈圈莫名的涟漪,似乎要将这方天地给活活割裂一般。
旋龟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金丹“蝼蚁”随手一道剑气,竟有如此威力,身形在半空中戛然而止,瞬间转过身,以背部接剑。
金色月牙儿剑气精准落于旋龟后背,然而却只发出一声铿锵声响,响彻天地。
那位山鬼之城的城主,虽是人面,却浮现出龟背,依然露出半个真身。
姜襄御风悬停半空,捧腹大笑道:“王八龟壳真硬,哈哈。”
下头那个,四只耳朵的长右方才没来得及拉住自家城主,其实也怪不得他,是那城主旋龟太过心急了,没听长右把话说完便御风迎敌。
其实这位军师长右,刚才想说,是那“是个金丹!但是方才坠落城中,此刻插入地面的那柄剑,恐怕是仙兵品秩啊······”
此刻,长右高呼道:“城主小心啊,那金丹剑仙手握仙兵!”
其实也怪长右境界地位,只能听出含光品秩在仙兵之上,却不知道,仙兵,并不等同与仙剑。
然而仙剑,却一定凌驾于仙兵之上。
天下之大,仙兵虽然稀少,仍然有百八十之数。
可是仙剑,方言五座天下,加上世间所有洞天福地,也不过双手之数。
世间仙剑,唯有十把而已,而且其中还有几把下落不明。
其珍稀程度,远超仙兵。
那城主旋龟刚挨了一剑,知道自己轻敌,此刻又听闻那白衣剑仙手握仙兵品秩的法剑,顿时心生退意。
然而远处那御风悬停半空的金丹剑仙嗤笑一声:“区区元婴,也配含光来砍?你爷爷我无需用剑,空手都能砍烂你的王八壳!”
话音未落,姜襄摊开右手,一柄由精粹剑气凝聚而成的雪白长剑蓦然出现在他的手心吗,被姜襄轻轻握住。
剑身雪白通透,光华流转,非同凡响。
山鬼之城中,亦有胆大包天的妖族修士,见到插入地面的那柄仙剑含光,品秩不俗,又听闻城主旋龟和军师长右,说这柄剑乃是仙兵!
顿时无数妖族剑修,蜂拥而至,想要尝试着浑水摸鱼一把,趁机拔走那柄含光剑,纳为己用。
然而第一个胆子大的妖族修士,仗着自己是金丹修为,便伸手去摸时。
还未等那金丹小妖握住剑柄,一柄仙剑含光顿时剑气大作,以含光剑所插地面为中心,瞬间向方圆百丈扩散一道剑气波浪,将那金丹小妖,以及许多觊觎含光的妖族修士,撕了个粉碎。
仙剑已有主人,岂容他人染指?
而天上那个,“大言不惭”到砍个元婴王八不必用含光剑的白衣剑仙,微笑提着手中的剑气长剑,俯冲而下。
一剑在前,眨眼砍在旋龟的龟壳上,那龟壳应声而碎,旋龟身形爆闪数十丈,吃痛流血,咬牙切齿。再不敢托大,在一声低沉沙哑的龟吟之后,山鬼之城,城墙之外,凭空出现一只大如山岳的千年老龟,背上龟壳有一道细小裂缝,身上些许血迹,但却无伤大雅。
那龟口吐人言道:“狂妄小儿,可敢城外一战。”
姜襄冷笑一声,虽无言语,已用行动表明。
那人身形化作一道金色剑光,顷刻间已飞出山鬼之城,压根儿不去管故意留在城中的含光剑,任凭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妖族伸手去摸。
主人不在,仙剑亦是杀妖无数。
而山鬼之城外的那道剑光,人剑合一,一剑划过那只千年王八的龟壳,随后以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迅速在大如山岳的旋龟真身龟壳之上,横竖飞跃。
而那千年老龟,竟是奈何不得。
剑光闪烁,划跃数次之后,化作人形,恢复为手握雪白剑气长剑的姜襄,他笑道:“千年老王八,杀你炖汤喝,正好让爷爷破元婴。”
低头一看,龟壳之上被那人以剑气刻下三个字。
王八蛋。
那少年剑仙,白衣胜雪,收敛笑意道:“你可以去死了。”
言语之间,随手抛下手中那柄以剑气凝聚而成的雪白长剑,在空中翻转无数次,最终轻飘飘地落在那元婴老龟龟壳之上。
龟壳应声而碎,碎成千万片,如同将那老龟,剥了个精光。
雪白长剑,剑气仍未散尽,长剑化作短剑,大剑化作小剑,环着元婴老龟脖子一个转圈。
那只老龟,头颅落地,当场殒命。
随手斩杀妖族一位元婴城主,那白衣胜雪的少年剑仙蓦然转过头,望向“远处”,微笑道:“从此时起,姜襄自山鬼之域挑城,十二个时辰内,恭迎各位前辈接剑。”
妖荒天下的那几双眼睛,看着山鬼之城外,踩在老龟尸体上的白衣少年剑仙,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那少年见竟无人有所动作,又笑着补充一句:“过时不候。”
下一刻,天昏地暗。两位大妖,凝聚分身,出现在山鬼城外,要将仙剑含光和它的主人留在妖荒天下。而被两个“伪十境”团团包围的白衣少年,气定神闲,随意摊开手,山鬼城中的仙剑含光一闪而逝,出现在他的手中。
那七境少年提剑指着两位十境大妖的分身,笑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
话音未落,剑光大作。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
第两百一十三章 葫中日月长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晴朗之下,三人凭空出现。
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李子衿原地站定,头顶一只白鹤展翅飞过。
身边是靛蓝长褂的宫子繇,以及身后背一柄长刀的霍如晦。
这位横刀鬼见愁第一个走出眩晕感,此刻正双臂环胸,放眼眺望。
宫子繇其次,稍逊于霍如晦,不过很快稳住身形,双手负后,超远方望去。
李子衿清醒后,发现三人如今正站在一座山巅,立于此峰上,一览众山小。
“李兄弟,霍先生,看来咱们不用登山了,省了不少事。”
春风拂面,吹起世子衣衫,那人衣袖飘摇,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少年剑客身后背剑,一袭黑红锦衣,轻抚腰间那只灵葫,若有所思。
霍如晦冷不丁地给宫子繇泼了盆冷水道:“世子殿下未免高兴得太早,若要机缘,可能不在山顶,反而在谷底。说不得咱们还得慢慢下山才能找到呢?”
宫子繇淡然笑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真是多谢霍先生的提醒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望向那个灵葫洞天的主人。
少年摊了摊手,无奈说道:“那朵彩云出现之后,我心声中只有两个字,‘开’与‘合’,这便是开启灵葫洞天和关上灵葫洞天的口诀。除此之外,便不知道其他的资讯了。”
霍如晦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道:“世子殿下怎么说?”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沉吟片刻道:“情有可原,毕竟李兄弟此前甚至都不知道灵葫洞天的存在。眼下,既然咱们三人携手夺机缘,首要之事便是相互了解,做到彼此心中有数。”
李子衿点头道:“我明白世子的意思了。”
那位横道鬼见愁同样以眼神表示同意,轻轻颔首。
宫子繇微笑轻抚腰间玉笛,娓娓道来道:“那就子繇先来吧,我是排山境武夫,一件半仙兵品秩的流芳法袍,一件半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桥明月笛,这支笛子可以清心曲破除迷障,妖怪精魅的魅惑之术对咱们不会起作用。子繇拳法尚可,掌法略差,身法一般。”
霍如晦接着自报家门道:“霍某没什么好隐瞒的,倒海境武夫,刀法马马虎虎,身法略逊于世子殿下。背上这柄长刀,品秩是上品法器,名为镇魂,天生压胜世间魑魅魍魉。另外,霍某早年曾追随一位名为朝闻的老阵师,修行过半年阵法,算是粗通阵法结界一道吧。”
李子衿安静听着,一一记下宫子繇与霍如晦的境界、兵器、法宝品秩,以及擅长的技艺。
两人说话之后,同时望向少年剑客。
李子衿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相告道:“在下气体双炼,培元境剑修外加炼体境武夫,兵器不值一提。剑法身法尚可,拳法掌法不会。另外,在下懂一门春风剑意,杀力应该略逊于金丹剑仙剑气。不过此招一日之内,无法使用两次。一剑斩出之后,会抽干我识海内的所有灵气。”
三人各自有所保留。
即便联盟,其实各自心里边儿还是对他人有所保留,可以抖搂个十之八九,但是三人都清楚,最后的杀手锏,是不会如此轻易交代出来的。
毕竟关于这种进洞天寻觅机缘的结盟,来得太过轻巧,双方互不了解,想要完完全全做到坦诚相待是很难的。
而如果出乎于宫子繇所说的“相互了解一番,做到彼此心里有数”。
那么其实大家只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绰绰有余。
在李子衿介绍完自己的情况后,其余二人也是暗自点头,不过李子衿仍是问了宫子繇一句:“世子殿下是排山境武夫,六境武夫。据我所知,无论是武夫还是炼气士,都得要七境以上才能御风飞行吧,世子何以······”
的确,霍如晦是倒海境武夫,七境修为自然能够御风。
然而宫子繇乃是排山境,只有六境修为,按理说不可能御风飞行的。
面对少年这份疑惑,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着取下腰间那支玉笛,递给李子衿说道:“先帮我拿着。”
李子衿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从他手中接过玉笛。
在那之后,宫子繇心中默念一字,“腾”。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瞬间缓缓飘向空中,满脸惊骇。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支半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桥明月笛,能够助主人御风飞行。
乃是名副其实的如虎添翼。
李子衿尝试着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最后缓缓落回山巅,将玉笛还给那位世子殿下,说道:“两位既然都能御风,看来是我拖后腿了。”
宫子繇摇头道:“李兄弟不要妄自菲薄,既然能拿下朝雪节问剑行的头魁,你的剑术如何,子繇自然清楚。更不必说······”
后面的话,宫子繇没有说出来,那是关于少年口中的那道春风剑意。
那日在鸿鹄州白龙江上空,他已经见识过其剑意的威力,真就如李子衿所说,只不过略逊于金丹剑仙的剑气而已。
可不要认为不如金丹剑仙的剑气,就一无是处了。
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够以培元境这样的四境修为,斩出七境金丹剑仙才能斩出的剑气?
哪怕一个是剑意,一个是剑气。
但是威力相差无几,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虽然李子衿口中只说一日之内,只能递出一次那道剑气。
但宫子繇认为,这已经足够厉害,也许还能在此次三人联手闯灵葫洞天的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也未可知啊?
其实这支二十四桥明月笛,乃是仿造一支二十四桥明月箫而制。
那只箫,品秩乃是正统的仙兵,所以仿造箫而制成的笛,最终只是件半仙兵品秩,还远远达不到仙兵的高度。
这些内幕,宫子繇暂时还不想告诉两人。
因为他之所以来到灵葫洞天,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便是来寻那件真正的仙兵——二十四桥明月箫。
霍如晦沉声道:“世子殿下,李子衿,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吧,此处景色虽好,然而却不像拥有机缘的模样。”
两人随之答应。
三人一同下山。
下山途中,其实三人都刻意放缓了脚步,毕竟灵葫洞天这样的宝地,可能处处都是机缘。
兴许脚步稍微快些,稍微一眨眼,就错过了机缘也说不定。
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宫子繇,一直想要那支箫,所以在以推衍之术,推断出那支二十四桥明月箫,就藏身在灵葫洞天以后,才会离开桑柔州整整三年。
不曾想在外头一直找不到,眼下回到家乡,反而灵葫送上门来。
好一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那个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因为想要活命,想要找到《抱朴子》仙药卷上面那些仙芝,给自己延续寿命。出于这样的心态,李子衿也在下山途中,寻找地格外仔细。
知晓那些仙芝最喜欢藏身于山崖峭壁间,总在人力极难攀登之处。
而且,据那位裁光山女子山君所言,生长于洞天福地中的仙芝,其中品类繁多,肉芝、石芝、玉芝、彩芝等等,不胜列举,不一而足。
然而其中许多仙芝,都拥有灵性,懂得伪装自己。
更有甚者,长年累月的吸食天地间的灵气,吞日月精华,纳为己用,本身已经算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半个炼气士。
只不过既不属于妖怪精魅,也不属于肉体凡胎。
它们是独一门,被扶摇天下称作“灵药”。
灵药仙芝,便是建立在世人所谓的“灵丹妙言”的基础上,只不过无论效果还是获得难度,都要远远高于寻常世俗所说的灵丹妙药。
所以少年同时凝聚识海内的灵气与体内那一口武夫真气,灌注双目,目力提升极大,几乎不肯放过下山途中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
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仙芝。
宫子繇和李子衿二人乃是“有所求”而来。
但是那个横道鬼见愁的霍如晦,便是“无所求”而来,或者说这位横刀鬼剑愁的有所求,其实是建立在换世子殿下一个人情上面的。
早在好几年前,霍如晦曾经有过一场大过生死的抉择。
当时摆在这位横刀鬼见愁眼前的,是两个无论怎么选,都会令他伤心欲绝的选择。
要么不忠不仁,要么不孝不义。
好在,宫子繇不求回报地帮了霍如晦一次,以扶桑王朝世子的身份,动用了这座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一部分力量,替霍如晦解决了困境。
也是那一次以后,两人才交上朋友,而那位世子殿下会时常去那位横刀鬼见愁的酒楼喝酒。
一开始,霍如晦都是拿上等的酒水宽频这位扶桑储君,然而后者嫌弃好酒难喝,说在宫里头早就喝腻了,非得要喝喝掺水的酒才高兴。
还说如果霍如晦以后继续拿好酒给他喝,那两人便做不成朋友了。
无奈之下,那位横道鬼见愁才只好每次都给宫子繇喝掺水的劣等酒。
所以这一次,世子殿下有求于霍如晦,后者没有任何考虑,便直接答应陪他前来灵葫洞天。
否则,宫子繇就只能带上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曹旺进入灵葫洞天了。
虽然曹旺也是七境武夫,可是其综合实力,甚至比六境的宫子繇还弱上一筹,更不能与传说中的“横道鬼见愁”相提并论。
前者,乃是学什么是什么的百年不出世天才,至今为止只有六境,不是不能破境,而是刻意压境,不想破境。
关于自己压境的原因,宫子繇只说少年时替自己算过一卦,若弱冠之前突破到八境武夫,恐早年夭折,所以他在修行路上,已经极大程度放缓了自己突破的速度。
别人都是想方设法去找那个能够使人突破到下一境的“瓶颈”。
然而宫子繇却是想方设法地躲开瓶颈,他希望破境来得越晚越好,可是即便如此,如今才堪堪弱冠之龄的宫子繇,却已经是六境武夫了。
侍从曹旺与这位世子殿下比,自然远逊于他。
至于横刀鬼见愁,除了其自身七境武夫的体魄无比强悍之外,更因为他既懂刀法,又是剑法入门武道。
所以霍如晦将剑法与刀法糅合并济,独创出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一套“刀剑术”。
时而运刀如剑,时而使剑如刀。
至于他背上那柄名为“镇魂”的长刀,更是难得一见的“双生法宝”,刀中有一柄细剑,名曰鬼狱,细剑若剐蹭到世间鬼物,便可以在那鬼物身上,留下一道独一无二的“印记”,而霍如晦能够催动口诀,根据印记锁定那鬼物的位置,然后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那鬼物身边。
镇魂与鬼狱,这一刀一剑其实是从远古战场上流传下来的,辗转过数位主人,最终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流落到霍如晦手中。
也算是因缘际会,让这个由剑法入武道,最终却对刀爱不释手的刀客,得到这件双生法宝。
这其中,便又是冥冥之中难以说破的天意了。
所以无论是宫子繇,还是霍如晦,都远非曹旺能够相提并论的。
这也是宫子繇之所以选择带霍如晦进入灵葫洞天,而非贴身侍从曹旺的理由。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把两人都喊上,可是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还务必要考虑的一点,便是灵葫洞天的主人,李子衿的心情。
就好比一个陌生来客,带着一位挚交好友登门拜访,并且还告诉主人,打算在主人家留宿。
那么两个人总要比三个人更让主人容易接受一些。
更何况,宫子繇自身便有两件半仙兵,一件流芳法袍,一件二十四桥明月笛,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已然能够自保。
还有霍如晦这种江湖经验老道的横刀鬼见愁陪同,加上那个一剑递出,甚至堪比金丹剑仙剑气的少年剑客同行。
在宫子繇眼中,这样的三人组合,不说在灵葫洞天中立于不败之地,但是最少也能够拥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想要求机缘,本就处处充满风险,否则一座天下,岂非人人如龙?
三人下山之后,李子衿微微皱眉,问身边两人道:“世子,霍先生,你们没觉得哪里不对么?”
宫子繇率先反应过来,说道:“李兄弟也察觉到了?”
霍如晦迟疑片刻,然后拔地而起,御风在周围转了一圈,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回到原地与二人会合。
这位横刀鬼见愁说道:“原来如此,世子殿下,这灵葫洞天看来不仅四季如春,更是直接将日夜分开了。”
宫子繇微眯起眼,随手提起腰间玉笛,借助这件半仙兵的法力御风飞起,朝前方飞了几里之后折返回来。
他说道:“李兄弟,我也不知该如何向你描述,不如你亲眼看看?”
说罢,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将二十四桥明月笛递给李子衿。
少年借过玉笛,腾空而起,望向远方。
只见在那距离此地十几二十里外,灵葫洞天仿若被人从中一剑斩开,斩成两端。
左侧四季如春,天空中悬挂一轮红日,经年不落。
右侧萧瑟荒凉,天上一弯猩红圆月,色彩诡谲。
“早就听说过,世有灵葫,内有洞天,日月共存,群星不转。一方永昼,一方永夜。如今亲眼看见,才发现这景象的震撼力,远非书上寥寥几笔能够描述。”
饶是已经见过千万里河山的扶桑储君,也不得不被眼前景色折服。
李子衿凭借那支二十四桥明月笛悬于半空,心中掀起波浪,良久不能平息。
方才在山巅,周围云烟缭绕,能见度极低,至多不过看清周围几座山峰,再要远些,便只是一片白芒。
山上的“晴”,与山下擡头望天的“晴”,是两种概念。
眼下亲眼看见一方永昼和一方永夜,少年的脑海中不禁开始想象,在另一边的永夜世界里,会有什么样的精魅出没?
在山上这边,虽然见到了仙鹤、灵鹊、独角羊等瑞兽。能够培育出如此繁多的瑞兽灵兽,已经足以证明灵葫洞天的灵气有多充沛。
然而这边只是永昼世界,三人还没能到另一边的永夜世界去看。
之前李子衿之所以会问身旁两人有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就是因为按照时辰来算,三人下山到现在,天早该黑了,然而别说天黑,那轮悬挂于头顶的红日始终就连动都没有动过,更别提落山。
宫子繇率先提出:“根据阴阳四时定律来看,夜者,多鬼魅阴魂。我建议咱们三人最好不要到那边的永夜里去,子繇仅观那轮圆月之象,心中便隐隐有不详之感。此地非比寻常,李兄弟,霍先生,咱们需要处处小心才是。”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世子,霍先生,实不相瞒,在下之所以同意与你们一起进入灵葫洞天,是因为我打算寻一种仙芝,服用能够延年益寿。
但是仙芝虽好,我却不知你们二人是否也有兴趣,若是这边的永昼世界找不到仙芝,在下恐怕还是要涉险到那永夜世界一试。
当然,你们二位若觉得那边更加凶险,自然可以不必与我一起。若两位在这边寻到了什么机缘,可以先待在这里等我,若我成功取得仙芝,自会回到永昼世界中带你们一起离开灵葫。
若我不幸身死,那么灵葫也会将你们两位外人请出去。无论如何,在这里找到的机缘,都属于你们自己。”
宫子繇摇头道:“李兄弟此言差矣,你既然是灵葫的主人,我与霍先生自然是按照你的规则来行事。既然你有明确的目标,是要寻仙芝,子繇愿意先助你取得仙芝,之后再寻觅其他机缘,霍先生意下如何?”
霍如晦双臂环胸,满脸无所谓的神情,回答道:“世子说了算。”
他本就是来还宫子繇人情的,哪怕要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所以无论是四季如春,看起来生机盎然的永昼世界,还是另一边也许凶险重重的永夜世界,对这位横刀鬼见愁来说,其实都没差。
李子衿欲言又止。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却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霍先生对于斩杀鬼魅,自有一套心得。这样,李兄弟你眼下还不能御风,我们三人先分头在这永昼世界里寻觅一番,看看到底有没有你要的仙芝,若是寻遍了这边都找不到,那么我二人再陪你到永夜世界那边去,你以为如何?”
李子衿点头,朝二人抱拳道:“两位请自便,若途中偶遇机缘奇遇,大可以将什么仙芝抛于脑后,在下绝对不会心生不满。”
那位身后背长刀的横道鬼见愁斜瞥少年一眼,看起来稍稍顺眼了些,虽然此人一开始以婉拒来试探他与世子,不过接触下来以后,才发现这少年剑客为人还算厚道,没有仗着自己手握灵葫就对他两人呼来喝去。
人与人之间,尊重是相互的。看在那少年剑客让他保留了自由和选择的权利上,霍如晦点头道:“李子衿,你放心,霍某愿意尽力一试。”
少年向其重重抱拳道:“多谢霍先生。”
宫子繇看着气氛逐渐转暖的两人,微笑不已,随手从衣袖中取出两张符箓,分别交给李子衿与霍如晦二人,说道:“李兄弟,霍先生,此乃传音符,只要在一百里范围内,可以无视一切隔音法阵、结界,让我们三人相互交流。一百里之外的话,只要不被法阵结界隔音,同样可以无障碍交流。若我们之中有人遇到危险,可以相互传达,其他两人务必驰援。”
在李子衿和霍如晦分别手下传音符后,宫子繇又从袖中摸出两张看起来品秩更高的符箓,交给二人,提醒道:“此符名为‘连足’,若以传音符得知哪位身处险境,其余二人只需要捻碎此符,便可缩地成寸,去往那人身边。
传音符无须捻碎,只需要握在手中,向其灌注灵力便可相互交流。但是这连足符只能使用一次,请二位谨记,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够捻碎此符。”
李子衿收下传音符和连足符,点头道:“知道了。”
霍如晦笑道:“两位,霍某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那人脚尖猛踩地面,顿时烟尘四起,定睛再看,霍如晦已经于烟尘中拔地而起,御风腾空,转眼便已远去。
宫子繇轻抚腰间玉笛,脚下顿时莫名生出一阵风,将这位世子殿下凭空托起,恍若仙人踩云,飘然欲去。
离开之前,宫子繇再三叮嘱少年,说喊他量力而行,世间宝物,周围必有猛兽守护,若遇到仙芝,定要仔细观察周遭环节,切莫求宝心急,害了自己。
最好是看见仙芝的第一时间就以传音符通知他和霍如晦,两人势必飞快御风赶到。
若遇到危险,那么同样要以传音符通知他们,他们不会御风,会第一时间选择捻碎连足符前来相救。
从始至终,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就好像在与自己的一位皇弟言语一番,嘱咐之中,十分关切,让李子衿对这位世子感到莫名亲切,仿若初见,已是故友。
再三提醒完以后,宫子繇才缓缓御风离去。
那二人境界够高,可以御风,李子衿境界不够,只能在丛林间纵跃,或是平地上疾驰。
而且为了储存体力,他并没有全力冲刺,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场恶战。
在灵葫洞天的第一日,虽然天上不能升起月亮,可少年还是知道,一日已经过去。
第一日,毫无收获,只下了一座山,走过了一片丛林,跨过了几条小溪。
第二日,少年站在一处悬崖边缘,看着脚下一株生长在峭壁之上的仙草,误以为是仙芝,结果费劲千辛万苦从悬崖上趴下去,将仙草扯出,才发现只是《抱朴子》仙药卷上提到过的一种仙草。
不能延年益寿,倒是能够治疗跌打损伤,见效奇快。
虽然没有找到仙芝,但少年心中,已然欣喜万分,因为在灵葫洞天既然能够找到仙药卷上面的仙草,那么定然也有机会找到仙药卷上的仙芝。
那位裁光山的女子山君,所言果然不假。
灵葫洞天的永昼世界天不会黑,所以李子衿就自己给自己规定了休息时间,他没法精准判断时辰,就只判断路程。
想着自己约莫走过了二十里路,就停下找一高处休息,多是那些参天大树的树枝上。
偶尔也会在悬崖瀑布下面的水潭边缘,寻几处巨石休息。
在灵葫洞天的第三日和第四日,李子衿碰见了一只曾在芸海中钓起来的三品瑞兽金甲龟。
那可值好几十枚霜降钱,所以少年追逐那只在河里游的金甲龟,就追了半日时间。
那金甲龟聪慧过人,神出鬼没,知道顺流而下,从河流中的各种石头缝隙中溜走,让李子衿想要抓走它的计划落了空。
徒劳半日,李子衿最终也没能成功将三品瑞兽金甲龟抓到手。
第五日,李子衿正在一棵古木树梢上闭目养神时,袖中的传音符终于有了动静。
“霍先生,李兄弟,你们能听见吗?”
是宫子繇的声音。
霍如晦那边暂时没有开口说话,李子衿瞬间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张传音符,朝里头缓缓灌注灵气,与那宫子繇交流起来。
“可以听到,世子殿下有发现了?”
“没错,李兄弟,你绝对猜不到我看见了什么。”
李子衿心跳加快,赶紧询问下去。
“世子难不成发现了仙芝?”
“对也不对!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眼下我约莫在当时与你和霍先生分手处东南二百八十里,你赶不过来,直接用连足符就行了。”
“好,世子等我。”
话音刚落,李子衿便从袖中摸出那张弥足珍贵的连足符,正要捻碎符箓,缩地成寸传送到宫子繇那边去,不曾想那位横道鬼见愁的声音也从传音符中响起。
“世子殿下,方才我在与一只凶兽生死搏杀,所以未能第一时间答复你,稍等,待我刮下凶兽皮毛,就来与你们会合。”霍如晦如此说道。
只不过传音符另一头的宫子繇立刻阻止道:“霍先生不急,你的那张连足符不要用,因为即便你来了,我们三人也未必能够打赢守护仙芝的瑞兽。我之所以向你们二人求援,是想让你们其中一人用连足符来这边,与我一起配合,一人引开守护仙芝的瑞兽注意,另一人趁机偷走仙芝,然后使用连足符缩地成寸,去往最后一人位置,如此才能全身而退,否则瑞兽狂怒,我们三人恐怕不是对手。”
“那好,霍某在这边静候二位,若有需要,务必向我传达。”
“没问题。李兄弟,请你速来。”
三人虽是初次联手,但都是聪明人,所以极有默契,交流之间只拣选有用的资讯传达,没有半句废话。
李子衿答应一声“好”,旋即捻碎连足符。
符箓缓缓燃烧,白芒闪烁,下一刻,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当李子衿睁开眼时,已然出现在宫子繇身边。
此处距离右侧的永夜世界,已经极其接近,至多不超过一里的路程,可以说李子衿和宫子繇已经站在了永夜世界的边缘地带,岌岌可危。
当少年出现时,发现宫子繇一手握住一根金色绳索,一手以那支品秩为半仙兵的二十四桥明月笛死死绷住金色绳索,脚下已经在地上踩出两个深约三寸的塌陷,身子向后倾倒,整个人正在被缓缓拖动。
李子衿顺着金色绳索朝不远处望去,果真瞧见一个庞然大物,身高七八丈,手臂粗狂如巨树,浑身乃是以岩石构成。
“那是岩魔,为了守护那支仙芝而存在。”宫子繇神色焦急,“李兄弟别愣着,我以捆仙绳暂时束缚岩魔,你速去瀑布下面取仙芝。我至多还能限制岩魔半炷香的时间,你得加快速度了!”
话音刚落,少年便如一阵风,眨眼消失于宫子繇的眼中,去往距离此处约莫五六十丈距离的瀑布。
那岩魔的双腿,被宫子繇的捆仙绳死死扯住,只是它力大无穷,依然可以凭借着身子前倾,双手不断插入地面,扯动身子匍匐前进,缓缓往瀑布那边爬。
每当岩魔做出这个动作,便会拖动身后那个六境巅峰的武夫宫子繇跟着往前挪动,速度虽慢,却聊胜于无。
而且宫子繇的双手由于死死扯住捆仙绳,已经被捆仙绳勒出血痕,若非他是位体魄强悍的六境武夫,恐怕早以血肉模糊。
那岩魔本来还受控制,与宫子繇僵持不下,可当李子衿运转折柳身法,蓦然冲向前方,经过那岩魔身边,去往瀑布之下时。
那庞然大物一巴掌迅驰如电,猛地伸向速度快若奔雷的李子衿,将少年抓了个正中。
宫子繇看见这一幕,暗叫不好,惊呼道:“李兄弟!”
一丝剑光从岩魔掌心渗透出来,随后是巨石碎裂的声响。
一袭黑红锦衣手握翠渠古剑,剑尖凝聚出一丝金光,熠熠生辉,宛若从岩魔掌心“破茧而出”一般。
少年斩破岩魔手掌,脚尖借力一点,在那岩魔手指上猛地一踩,拔地而起,在空中留下无数道残影,翻转数圈后,终于落于瀑布中央。
岩魔手掌虽然碎成无数块碎石,然而顷刻之间便恢复如初,无数块碎石重新飞回他的手掌缺口处,再次凝聚为一个整体。
而且因为那少年离它要守护的东西更近了些,岩魔开始暴躁,狂怒起来。
以至于用捆仙绳死死扯住岩魔的宫子繇,整个人被那股莫名增大的力量,猛地往前一扯,差点脚下一个不稳,就要被扯得飞出去,掉进瀑布下的水潭之中。
这一记猛扯,直接让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掌心血肉模糊,血肉之下,露出森森白骨,这种疼痛自然非常人能够承受。
宫子繇额头瞬间冒出汗水,再没了半点神仙风采,只是他不退反进。
手掌重伤不能扯住绳子了,就用双手手臂猛缠捆仙绳,如此往复七八圈,这还不够,宫子繇整个身子死死绷住那捆仙绳,将绳子盘于腰间,朝前转了数圈,捆仙绳也在腰间盘旋数圈。
猛提起一口武夫真气,脚下再次扎起马步,顿觉稳如山岳,那岩魔再难移动分毫。
只是这位世子殿下的脸色,难看至极。
额头青筋毕露,浑身肌肉因倾力使劲,武夫真气猛提,世子殿下火力全开,以至于一身蓝靛长褂被肌肉撑破。
好似整个人都开始“膨胀”一来,但是被捆仙绳死死缠住的腰部,却开始缓缓缩小。
这不是个好兆头。
以手扯线,若是扯不住了,可以及时松手止损,即便想要尽力而为,至多也就是落得个手掌血肉模糊的下场。
可一旦是像宫子繇这般,将全身都当做赌注,押在那个少年身上,未免有些冒险。
以腰部猛缠捆仙绳,便等同于世子殿下与那岩魔之间的一场拔河。
问题在于,岩魔输了,只不过断掉双腿,还可以立刻复原。
可是宫子繇若是输了,会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被自己的法宝捆仙绳,拦腰斩断,惨不忍睹。
“给我回来!”
宫子繇双臂发力,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挤出这句话,同时倾力将那岩魔往后拉,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远处那个身影,已经一剑破开飞速垂落的瀑布,进入瀑布后面的洞府了。
李子衿喘气不止,方才凝聚剑芒,以一滴剑芒暂时斩开瀑布,随后见缝插针一般蹿入瀑布后头,发觉这里有座洞府。
知晓宫子繇在外头拦住岩魔殊为不易,少年连一刻都没有多等,直接拔腿就朝洞府里面跑,也不管里头还有什么凶险。
边跑便从袖中摸出一张阳气挑灯符,以翠渠剑将符箓挑起,挂在剑尖充当灯笼照明。
入洞府三十步以后,见崖壁之上,果真有一物,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其光亮皎洁如月,周身玲珑剔透,散发出的光亮甚至还要压过翠渠剑尖的阳气挑灯符一筹,一看便是非同凡响之物。
李子衿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此物必然就是仙药卷上面提到的“石芝”!
若食此石芝,十斤可得千年寿命,百斤可得万年寿命。
眼前这株长在山壁缝隙中的石芝,个头不大,约莫拇指大小,自然没有十斤百斤,可能连一斤都不到。
但是对于少年来说,也根本无需增长千年万年寿命,他只需要五十年,拿回被搬山剑气搬走的五十年寿命,就足够了。
少年屏气凝神,沿着那株石芝,将它周围的山壁以剑芒割下,然后抱在怀中。
宛若一个盆栽。
李子衿扭头就走,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为《抱朴子》仙药卷提到过,若取仙芝,不能直接砍断它的根,否则会伤起灵性,药效十不存一。
仙芝若长土里,便要带着它生长的那一小捧土壤一起走。
仙芝若长岩壁之间,便要连同仙芝周围的方寸岩壁一起带走。
还有水中仙芝,树中仙芝,不一而足。
总之仙药卷中的提示,一概而论,就是仙芝生长于何处,便要连同那处周围的一小部分“水土”,一起带走。
因为仙芝好比活物,如鱼离水则死,仙芝一死,药效便大打折扣。
少年出洞府瀑布时,依然是以剑芒开道,但是不敢纵跃入水潭。
天晓得瀑布下的水潭里,还有没有守护仙芝的灵兽?
他深吸一口气,看准瀑布后一块凸起的岩石,以翠渠剑一剑将其挑落。
然后屏气凝神,同时提起武夫真气和识海中的灵气,脚下运转折柳身法,身形如电抹,飞速踩过那块从空中掉落的岩石,在上边蜻蜓点水一番,借力又往前飞跃一程,落地之时,刚好站在水潭岸边。
再不敢停留分毫,身形拉出数道残影,去往宫子繇那边。
一剑斩出,春风大作,吹拂得那岩魔粉碎成齑粉。
趁着岩魔碎成齑粉,缓缓重新凝聚身形的空隙,李子衿飞跃到宫子繇身边,给他看了眼怀中的仙芝,喜道:“世子,成了!”
宫子繇脸色苍白,无力点头道:“那就好,快走。”
见他已是强弩之末,李子衿不敢逗留,点头快步离开。
宫子繇沉声默念一句口诀,将捆仙绳收回,驾起二十四桥明月笛,脚下生风,拔地而起,御风一把抓起李子衿的肩膀,带着少年剑客御风离开此地。
------------
第两百一十四章 登高路漫漫
“怎么样,李兄弟?”
宫子繇抓着李子衿的肩膀,御风加速赶路,在一株参天古木树梢上,将少年放下。
李子衿将怀中“盆栽”拿给这位世子殿下看。
后者惊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仙芝?”
“是仙芝的一种,名曰石芝,只是仙药卷中就连石芝也有明确划分品种,我在王山君那边借书看来的,没有细读。所以只知道这是石芝,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
李子衿如实相告。
宫子繇点了点头,随手将二十四桥明月笛插回腰间。
这一伸手缩手的动作,让少年看到了他的手掌受伤不轻。
李子衿微微皱眉,关切道:“世子这伤耽搁不得。”
“无妨······”宫子繇苦笑一声。
李子衿想起前几日自己在山崖边费尽力气扯下的一株仙草,正好可以治疗皮肉伤。他立刻将怀中仙芝暂且放在地上,从包袱里拿出那株仙草,虽然品相被压榨得有些次了,但是聊胜于无。
李子衿问道:“世子殿下身上可有器皿?”
宫子繇想了想,从那支二十四桥明月笛中取出一只金樽。这支半仙兵笛子虽然杀伐手段有些欠缺,但是内有乾坤,可以容纳许多物件,像是个便于携带的随身包裹,而且能够存放的东西远不止一只包袱那么少。这支玉笛,里面几乎可以放下一间屋子的东西。
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将金樽随手拿给李子衿,身上虽然有伤,却还打趣道:“金樽不装酒,未免有些屈才了。”
那个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笑了笑,手上一边将仙草放入金樽之中,一边说着:“没关系,待会儿等我将这仙草捣碎,流出汁液来,让世子殿下内服外敷,内服的那一杯,就当做仙草酿吧。”
李子衿一只手握着金樽,一只手绕过身后,将翠渠剑取下,在宫子繇的目瞪口呆下,少年倒持那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剑,手握剑柄,以剑柄充当捣药棍,不断在金樽中捣碎那株仙草,直至仙草被弄的稀碎,金樽之中也出现了少许绿色汁液。
李子衿这才把金樽物归原主,说道:“我在仙药卷上看过这株仙草,名为接骨生肌灵玉草,据说有肉白骨,生血肉之功效,世子取一半内服,一半外敷即可。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仙草,有无效果,可不敢保证啊。”
那宫子繇笑骂道:“行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再不上药本公子的手就要废了。”
他将金樽聚到嘴前,刚想仰头狂饮,可是那接骨生肌灵玉草的汁液味道实在太苦,比药铺上百味药材加起来的混合味道还要苦涩。
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紧皱着眉头,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下口。
李子衿看不下去,一巴掌给他拍过去,掌心猛擡金樽下方,强行将那药汁灌入宫子繇口中。
后者呛了个半死,开始咳嗽,好在药汁是喝了个干干净净。
少年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世子殿下可不要怪我啊。”
宫子繇擡起头来,瞪了那少年剑客一眼,佯怒道:“好哇,要是在扶桑境内,你敢这样做,本公子大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那少年翻了个白眼,故作姿态道:“我好怕怕啊。”
喝过了药汁,宫子繇又将金樽之中残余的一部分接骨生肌灵玉草撒在自己手掌。
这种伤到血肉模糊,直接能够透过皮肉看到下头的白骨时,哪怕是一阵风吹过,都会让人感觉无比刺痛。
所以尽管只是一些绿色草药夹杂着药汁倒入手掌里,那位六境武夫宫子繇仍然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李子衿笑道:“都已经是六境武夫了,还会怕疼?”
那位扶桑储君恶狠狠道:“行啊,待会我给你手上也来两道,试试疼不疼。”
那少年摇头反驳道:“我又不是六境。”
然后,李子衿瞬间收起笑容,朝宫子繇抱拳道:“话说回来,这次的事,多谢世子殿下仗义相助了。你我萍水相逢,寻求机缘本应该各凭本事,世子殿下完全不必做到如此程度的。”
此前由于“火力全开”,宫子繇一袭靛蓝长褂被浑身肌肉撑破,此刻看起来半点没有尊贵的世子模样,反倒是像个街边端碗要饭的叫花子,衣衫褴褛。
宫子繇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何足李兄弟挂齿啊。”
那少年却摇头,神色认真道:“世子帮我是情分,世子不帮是本分。我李子衿虽无什么深厚背景,去也愿意还世子这份人情。往后若世子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地方,只要不令在下违背本心,不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李兄弟真是个实在人。”
言下之意,已经足够明显。
这位扶桑储君,没有拒绝这份“往后的人情”,那么说明,他确实需要这份人情。
两人都不是什么矫情的家伙,简单提了一两句以后,瞬间扯开了话题。
他们彼此都不想让这份刚刚建立的人情,离所谓的“利益”太近了。
尤其两人其中一位,还是身居高位之人,扶摇十大王朝之一的储君,扶桑未来的继承人。
毫不客气的说,此人即等同于整个桑柔州,宫子繇往后所掌握的权力,只会比旁人想象中更多。
而另一位,能够以四境修为斩出独属于金丹境以上的剑仙,才能斩出的剑气。
毫无疑问的剑仙胚子,十六岁便拿下朝雪节问剑行头魁,只要不在半途夭折,往后必然能够成长为扶摇天下山巅剑仙,甚至是成为扶摇十人之一。
宫子繇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愿意以这份“血肉模糊”,向一位扶摇未来的大剑仙示好,让李子衿欠下他宫子繇一份人情。
宫子繇真诚,却也不真诚。
真诚在他对李子衿的拉拢,几乎毫无掩饰,就相当于开启大门做生意,直接告诉你咱们“有来有去。”
不真诚,便是不真诚在宫子繇的城府极深,以至于他对李子衿这位扶摇未来的剑仙,还有着更具私心的企求。
这位扶桑储君,既想让一位未来剑仙欠下自己人情,又想表面装作不计较这些“举手之劳”,从未成为李子衿真正的朋友。
不是点头之交,而是可以共患难的那种朋友。
宫子繇的“真诚”,来自于他身为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身份,身为储君,肩负着重如山岳的责任。
宫子繇的“不真诚”,又源自于他这个“宫子繇”本身,出乎于扶桑世子之外的身份。
他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跟一位自己所欣赏的剑客,交朋友。
而且这份“不真诚”,其实让宫子繇忘记了自己的世子身份,也忘记了李子衿以后的山巅剑仙身份。在这份“不真诚”的视线中,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什么未来的剑仙,只是当下的剑客而已。
就只是宫子繇,想要和李子衿交朋友而已。
只是一个普通武夫,和一个普通剑客的交情。而不是扶桑王朝世子与扶摇剑仙的交情。
可是李子衿的表现,却已经早早地识破了宫子繇的城府,将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心思看得透透彻彻,看见了世子心中的真诚与不真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世子的真诚,反而看起来不太真诚,而世子的不真诚,恰恰是少年欣赏的真诚。
所以李子衿眼中的宫子繇,太“贪”了。
既向往无关乎利益的纯粹交情,又想要利益捆绑在一起的所谓“官场交情”。
天下但凡是同时追求这两种交情的人,大多数后果,都是两种交情都得不到。
只有极少数极少数人,才能够“既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
然而即便如此,那些成功“当了婊子又立了牌坊”的家伙,其运气成分也远大过实力成分。
人情是真的,贪心也是真的。
而那个冷眼旁观的少年剑客,只是点头将对方的真诚与不真诚,一起笑纳。
当接骨生肌灵玉草被宫子繇内服外敷之后,那位世子殿下的手掌果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当真就在二人眼皮子底下,白骨生肉。
李子衿暗自惊喜,裁光山山君借给他看的那本古籍,果真诚不欺我。
随后,宫子繇又从二十四桥明月笛的内部取出白布,缠裹在自己双手手掌上,李子衿帮了点小忙。
“看样子,眼下是无大碍了。”宫子繇笑道。
因为此刻即便白布缠绕包裹了手掌,这位世子殿下也能够感受到手掌血肉愈合的那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当然,疼痛只是被压制了两三成,仍然有七分余疼,隐隐作痛。只不过这对于六境武夫来说,不算什么事儿就是了。
正当此时,两人身上那张传音符也同时响起霍如晦的声音。
“世子殿下,你们情况如何?”
李子衿点头,示意宫子繇来与那位横刀鬼见愁沟通即可。
李子衿拿出自己那张传音符,交给宫子繇,后者只能摊开手,让传音符躺在包裹了手掌的白布上,然后朝传音符灌注灵气。
毕竟李子衿的春风一剑斩出以后,识海内的灵气早就消耗赶紧了,此刻别说是朝传音符灌注灵气,就是少年将体内识海“打个结”,像拧衣裳那般拧转识海,都完全不可能再榨出一滴灵气来了。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宫子繇以这种滑稽的方式使用传音符。
宫子繇说道:“霍先生,我和李兄弟成功取到了仙芝,只是我受了点伤,李兄弟识海灵气也耗光了,你现在方便赶来与我二人会合吗?”
那边的霍如晦听到宫子繇受伤时,无视掉了后面的话,先是问道:“世子伤得重不重?”
宫子繇赶紧回答道:“一点皮肉伤,眼下上过药了,已无大碍。”
“那就好,方才霍某已经御风往世子殿下所说的位置赶了,大概一炷香以后能够赶到。”霍如晦说道。
宫子繇提醒道:“我与李兄弟已经离开了那边,眼下在那处瀑布寒潭西北方向十里左右,就在永夜世界边缘,霍先生可以先御风飞到永夜边界,然后沿着边界寻找我们的位置,这里是方圆十里之内最高的一棵古树。”
“好,我尽快赶到。”
那边的霍如晦言语结束以后,宫子繇掌心传音符的白色光亮这才逐渐黯淡下来,最终归于平静。
一炷香之后,那位横刀鬼见愁出现在两人视线中,他御风悬于高空,低头俯瞰了一眼,看见一个手掌缠著白布的家伙,衣衫褴褛,正站在一株参天古木树梢上,蹦跳着向自己招手。
霍如晦会心一笑,身形直坠,最终在即将脚踩枝头之时,猛地收住力道。以至于他落在枝头时,几乎连一片树叶都没有弄掉。
李子衿见到霍如晦驾驭力道,已经神乎其神的这份精准,心中惊叹不已。
原来走过很多山水,见到了许多高人,以为眼中的天地已经足够大,见过的高人已经足够高。
不曾想走过的路越多,见到的人越多,才发现,一山还有一山高,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凡人攀高,如同井中之蛙井壁攀高,眼中所见那“天”,必然是越来越广阔的。
伴随着井中之蛙在井壁之上攀登的高度愈发接近井口,心中的震撼自然越深,也更清楚自己的渺小。
愈清楚这份天大地大,便愈发想要努力攀高,去见识更为广阔的天地。
终有一日,井中之蛙会翻过井壁上最后一寸,一个翻身跳出井口,看到外面的世界,何其精彩。
从此以后,天地虽大,却可任蛙纵跃。
然而那只井中之蛙,若起初在井底之时,便断定“天”也无非井口大小,不去也罢。那便究其一生,也难以窥探真正的天地。
可能越是井底之蛙,越觉得眼中所见那些天地,那些人,都不过如此。
观“天”是如此,观人亦是如此。
见过的人越多,越发觉世上人才济济,借他人之长观自己之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儒家先贤都曾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扶摇之人千千万,其中“三人”何其多?
世俗如井,你我为蛙。
登高路漫漫,与君共勉之。
————
妖荒天下,山鬼之城外。
白衣少年,手握仙剑。
剑仙握仙剑,剑气破长天。
姜襄左手握住仙剑含光,右手并拢食指和中指,掐剑诀。
一缕白色光点蓦然出现在姜襄指尖,他以食中二指横抹过含光剑身。
一柄晶莹剔透的含光剑顿时光华流转,剑身微微颤鸣。
好似姜襄将指尖那缕白色光点注入含光剑一般。
两道剑气瞬间飞出仙剑含光,从剑尖疾驰而出,去向两位大妖其中一位身前。
那只大妖名为沢溟,幻化出的伪十境分身,是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男子模样,一身黑衣,背后悬空一条黑色河流。
见到这道“雕虫小技”般的剑气,沢溟微笑不语,单手符负后,只以一只手迎敌。
中年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那道迅驰如电的白色剑气。
他嘴上笑道:“就只有这种程度······嗯?”
本来沢溟还觉得自己高看了仙剑含光的主人,不曾想那道白色剑气触控到他的指尖时,瞬间笼罩沢溟全身,眼前尽是一片白茫茫。
“虽然有些小小的意外,但区区障眼法也不足为虑。”
沢溟轻轻一拂袖,那些白芒瞬间消散,远处手握含光仙剑的白衣少年剑仙,又重新回到了视野当中。
只不过,这里已经不再是山鬼之城,那位与自己一同前来的大妖也消失不见了。
放眼望去,此地依然像是妖荒天下,然而沢溟闻不到妖族的气息,也察觉不到属于妖荒的妖气。
天地间,没有妖气和灵气,唯有那白衣少年剑仙的剑气。
“原来是剑气小天地么,我明白了。”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摊开右手,掌心缓缓出现一柄长剑,周身漆黑无比,连光也能吞噬。
仿佛与那白衣少年手中的仙剑含光,命中八字不合。
原是那姜襄施展本命飞剑的神通,将这位伪十境的大妖分身,与他自己一同锁入本命飞剑的剑气小天地中。
姜襄要与大妖捉对厮杀。
远处那御风悬空的少年剑仙,嘴角一扯,左手提起含光就是一剑,带起一道剑气匹练。
那剑气自百丈之外化作剑光,转眼之间,破空而至,沢溟横剑在前,以相同的手法往上提起一剑。
漆黑剑气同样化作剑光,与姜襄施展出的白色剑光相互碰撞,然后一个飞往天际,炸碎上空云层,一个去往地面,炸出惊天巨坑。
如那天外陨石无情砸落,将二人脚下方圆十里,夷为平地。
初次交手,互换一剑,彼此进行着试探与对抗,姜襄微眯着眼,暗自在心中筹谋战术。
面对一位十境大妖,哪怕是手握仙剑,又是剑修,更身经百战,自诩对妖族极为了解的姜襄,依然需要拿命搏杀,全力以赴。
对他来说,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
或者说,姜襄每次挑选的对手,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一次破釜沉舟。
赢则破境,输则死。
很刺激的。
姜襄微笑盘算着对方与自己的实力差距。
金丹境少年,因是剑修,当提一境看待,那么便有着元婴境的实力,又因为战斗经验丰富,杀妖无数,更手握仙剑含光,并且掌握本命飞剑神通,在飞剑领域中与敌人一对一,捉对厮杀,可以天然凭借“地利”,压胜对手。
究其种种,姜襄虽然是金丹境巅峰的纸面实力,但是完全拥有分神境剑仙的手笔,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敌人,是一位名为沢溟的大妖,十境修为,虽然手上握剑,但是并非剑修,即便会使剑,剑法威力也要大打折扣,因为不是剑修,就不可能拥有剑骨。
更不可能拥有本命飞剑,以及一颗经过千锤百炼的“剑心”。
而且,若对方是十境真身来此,姜襄或许只能逃命,只不过,眼前的沢溟,并非真身,而是对手以一粒心神幻化成的分身。
实力只能看做伪十境,而非是真十境。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伪十境”,白衣少年,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站在沢溟的角度,眼下其实相当于“半闭关”的状态,本身对于一位扶摇剑仙的挑衅,还是个才不过金丹境的小娃子,沢溟是打算忽视掉的。
只不过他分出心神,多看了山鬼之城这边一眼,冷眼旁观了那白衣少年剑仙斩杀城主旋龟的战斗。
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很是剑仙风采。
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他发现那少年剑仙手握仙剑,而且才只不过十七岁的年纪,便有金丹巅峰的修为。
沢溟觉得,不能让这样一个后生晚辈,安然无恙地回到扶摇天下。
只是本体在妖荒天下一处妖气极其充沛的“溟河”处吸食妖气,沢溟背后那条法相幻化而成的袖珍溟河,便是他从那条真正的溟河处炼化而成的半成品。
如果此刻离开,恐怕前功尽弃。
但是沢溟又不愿意放弃将一位扶摇天下未来必然剑道登顶的天才剑仙,扼杀于摇篮之中的机会。
故而只好以心神凝聚出一粒分身,缩地成寸来到山鬼之城。
另外那名十境大妖,也是出于相同的考虑,才同样以心神凝聚分身的方式来到山鬼之城外。
即便是伪十境,那也是两个伪十境,而对方只不过金丹巅峰的剑仙。
妖荒天下已经给足了那少年面子。
虽然被那白衣少年剑仙的本命飞剑,锁入了一处剑气小天地,迫不得已要让这位大妖与那少年剑仙捉对厮杀。
可沢溟并不觉得那少年就有半分赢的机会。
在与对方互换一剑之后,沢溟微笑道:“用你们扶摇天下的话来说,这就叫做‘瓮中捉鳖’对么?”
姜襄故作惊讶道:“哦?原来刚才我砍死的那只,不是真王八,难道你才是?”
那中年男子哑然失笑,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少年啊。
才粗通扶摇天下文字的男子,不愿意与那来自扶摇的少年,在嘴皮子上较劲,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直接出现在白衣少年身后。
一剑横抹,割下那少年“头颅”。
却并未出现想象之中血流如瀑的场景。
只见中年男子以漆黑长剑砍下的那颗“头颅”,缓缓摔落地面,却转眼化作一道剑气,又给那大坑平添了许多凹凸不平。
御风悬空的剩下半截身子,应声而碎,碎裂成无数道雪白剑气。
仿佛那名为暴雨梨花针的暗器,漫天飞舞,扎了沢溟一个水泄不通。
然而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只是御风停留原地,那千百道如针一般的雪白剑气到了沢溟身前三寸位置以后,便再难寸进。
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仿若这位十境大妖周身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抵挡,却不是灵气屏障,而是妖气屏障。
在最后一道雪白剑气扎入那道无形屏障以后,沢溟心念微动,身前所有的雪白剑气悉数粉碎。
而自始至终,沢溟的表情都没有过任何变化,只不过是身前三寸位置,空间泛起些许涟漪。
“很有趣的战术。问题在于,妖荒天下才是瓮,你才是那个鳖。”
中年男子收敛笑意,随手将漆黑长剑抛向高空,进入云层。
一转眼,那漆黑长剑甚至将天空都染成了黑色。
白云转眼变成黑云。
下一刻,黑云粉碎为无数块。
化作无数黑色剑光,如雨坠下。
黑色剑雨所过之处,将地面一切生物的生命力无情剥夺。
花草沾之,花草皆枯。
鸟兽沾之,鸟兽瞬死。
且这黑色剑雨的范围,远远大于姜襄第一幕炸碎的白色剑光。
它几乎笼罩了姜襄创造出的整个剑气小天地。
百丈之外,少年白衣若雪,只是那柄仙剑含光,已经不在他的手中。
沢溟朝他远远望去,觉得有些好笑,问道:“你又要耍什么把戏?”
话音未落,一道比电还急的雪白剑气从中年男子身后蓦然出现,穿过他的身体,好似无视了他身前拥有恐怖防御力的无形屏障。
随后,沢溟上空、左侧、右侧、脚下,分别各自出现几道雪白剑气,将其一箭穿心。
甚至可以看到被剑气洞穿过的地方,连血肉都不再留下。
姜襄微笑道:“管他什么把戏,能杀人的就是好把戏。”
想了想,好像说的不对,他又改口道:“是能杀妖的。”
远处那个御风的沢溟嘴角溢位黑色血液,却朝少年笑了笑。
“有点意思。”
大妖沢溟身形直坠,砸入地面那个巨大圆坑之中,掀起一阵烟尘。
白衣少年剑仙,眯起眼,双指朝前掐剑诀,仙剑含光凭空出现,横扫无数黑色剑雨,护住主人周全,随后,在天上那些黑云散尽之时,姜襄以手掌轻拍仙剑含光的剑柄,含光猛然向圆坑中飞去。
开玩笑,十境大妖,哪有这么容易死?
烟尘散去以后,地面的巨大圆坑中出现一个漆黑身影。
大妖沢溟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
看到这一幕,天上那个少年笑了。
只因大妖沢溟身后那条袖珍溟河,断了一截,刚好一寸。
也就是说,无论承受多么恐怖的攻击,无论身体受伤程度多么严重。
只要盘旋于沢溟身后,那条袖珍溟河还在的话,他永远都不可能真的身死道消。
这是很重要的情报。
姜襄默默将它记在心中。
天上的少年笑了。
地上的大妖同样笑了。
这一次,沢溟不再像此前的出手那么随意,而是以食指中指,从盘旋在自己背后的袖珍溟河里,轻轻捻走一滴溟河水。
中年男子朝那滴溟河水轻吹一口气。
剑气小天地中,顿时出现了无数个沢溟。
将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包围地密不透风。
身前身后,头上脚下,目之所及,全是大妖沢溟。
分身之外,又见分身,而这每一个沢溟分身,几乎个个都拥有伪十境的杀力。
并非那位大妖沢溟真就有如此通天手笔,能够同时幻化出无数个伪十境的自己。
只是他拥有一种随时能够俯身于自己任何一个分身之中的能力,并且这些每一个分身,都拥有缩地成寸的法力。
这就等同于,接下来这片剑气小天地中每一寸土壤,每一处空间,都将是沢溟的屠宰场,是那姜襄的断头台。
圆坑中的沢溟摊开双手,无奈笑道:“刚才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妖荒天下是瓮,你才是鳖。”
剑气小天地中每一个沢溟都摊开了双手,也都对那白衣少年剑仙说出了这句话。
顿时魔音阵阵,在少年耳边萦绕不止,扰乱心神。
似乎觉得玩够了。
沢溟伸出右手,高举过头。
然后瞬间化掌为拳。
一瞬过后,天地间千百个沢溟,同时握拳。
剑气小天地中顿时出现数也数不清的黑色线条。
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仿佛要将这处剑气小天地切割为无数碎片。
这也好像是大妖沢溟在对那个白衣少年剑仙说,只杀你,易如反掌,可我身为大妖,不仅仅要打败你,还得是从各种意义上打败你。这其中,就包括了破解你的本命飞剑神通,切割你的剑气小天地。
天崩地裂。
一方山水,化作虚弱。
当那剑气小天地破碎之后,就好像耳边传来无数镜子碎裂的声音,断断续续,萦绕不止。
然后,大妖沢溟的笑容,戛然而止。
只因方才那剑气小天地么破碎以后,他与那白衣少年并没有立刻回到妖荒天下,而是发现来到了一处更加虚幻的小天地。
刚才沢溟便发觉不对劲。
因为小天地破碎,小天地当中的日月星辰同样要一一陨落才对。
然而没有。
天上那轮红日,始终悬挂于头顶。
沢溟嘴角微微抽搐,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笑道:“忘了提醒你,我这本命飞剑,名为‘梦境’,飞剑神通叫做‘镜花水月’,若你还妄想以蛮力破解我的飞剑梦境,那么妖荒天下从此就要少掉一只大妖沢溟了。”
大妖沢溟再眨眼一看,远处浮空那白衣少年剑仙瞬间碎成无数块,仿佛一块镜子破裂。
“呵呵呵。”
“哈哈······”
“比我想象中,有趣一些。”
在一阵又低沉转变为狂放的笑声以后,中年男子收起笑意,只是脸上依然洋溢着那份棋逢对手的喜悦神色。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比折杀扶摇天才剑仙更令人兴奋的事情。
那么就只能是折杀一位手握仙剑的剑仙了。
所以事先为了不让这场看起来并不算势均力敌的捉对厮杀,结束的不那么快。
大妖沢溟留手颇多,甚至可以说只用了不到三成力。
看见那仙剑含光的主人没这么容易死,他不禁开始感到喜悦。
整个人的身体,开始抖动起来。这是沢溟浑身感到兴奋的举动。
“我会将你魂魄炼为灯盏,以你的尸油点灯,在妖荒天下多陪我一些岁月,好多讲些笑话给我听。”
大妖沢溟双眼瞬间“失神”,瞳孔中间的黑色缓缓旋转,直到淹没白色的眼。
连满头白发都缓缓变成黑色。
身后那条袖珍溟河,不断流向沢溟身上,最终形成一件黑色法袍,袖珍溟河的最后一截,化作一柄漆黑长剑,代替之前沢溟以妖气凝聚的长剑。
那漆黑长剑周身散发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只在空中轻轻划过,便留下无法抹去的黑色光点。
这才是吞噬,也是更高阶的黑暗。
溟河炼化为法袍法剑的沢溟,即便是个伪十境分身,也无比要当做沢溟本体亲临此地来对待了。
大妖沢溟,身形一闪而逝,一剑在身前开道。
于剑气小天地中,化作一道黑虹,划破长空,径直去向天幕一处。
天幕那边,被大妖沢溟找到真身所藏位置的白衣少年神色从容,只是嘴角不再上扬。
姜襄双手同时收缩,并拢食指中指,指尖碰撞到一起,沉声道:“含光敕令。”
剑气小天地中,在那道划破长空的黑虹周围,不断开始出现仙剑含光。
它们每一柄,也都是仙剑含光的分身。
在少年那声“含光敕令”之后。
剑气天地瞬间收拢,融入那无数柄仙剑含光分身,以及一柄含光本体。
万剑归一,穿过沢溟。
————
青阙王朝。
一男子站在金銮殿外,看着大门敞开的正殿,视线穿过两侧,径直去向那张龙椅之上。
原先坐在那张龙椅上的是先皇,也是他最钦佩的一位君王。
两人既是君臣,也是挚友。
当然,君臣在先,交情在后。
放眼整个扶摇天下,无论世俗王朝还是藩属小国,君臣之间的关系,皆是如此微妙。
从未听说过有哪个臣子,会以为自己真能成为皇帝的朋友,或者说,胆敢将自己与皇帝的交情,放在君臣关系之前。
从前不是没有人这么做过,只是他们后来都死了。
死得很早,死的很惨,甚至偶尔,还会死的不明不白,死不瞑目。
男子望着龙椅,想着那位自己没有与之讲过几句真心话的皇帝朋友,怔怔出神。
好好的大活人,转眼说没就没了。
可笑的是,他们只在一夜之间就准备好了新皇帝的登基大典。
因为战事在即,权倾朝野那两位大人,觉得群臣不可一日无首。
故而哪怕连先皇的丧事都还没有处理完毕。
一座青阙王朝却已经开始着手于新皇的登基大典了。
朝中有些人办起这登基大典来,手脚利落地简直不像是第一次。
就像早已暗自演练无数次。
只等今朝。
金銮殿中那座龙椅,不再属于男子的皇帝朋友了,从今往后,它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男子并不了解,但却要像保护先皇一样,去为他付出生命的人。
此前的青阙王朝太子,今后的青阙王朝皇帝。
一位年迈的老宦官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朝一位中年男子说道:“顾大人,登基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殿下希望您能站在他身后陪同。”
中年男子名为顾游,乃是青阙王朝皇宫禁卫统领,负责守护皇帝陛下,以及整个皇宫的安全。
也是青阙王朝,唯一一个能够带着佩剑进入金銮殿与皇帝书房的侍卫,深得先皇信任,在群臣之中,威望也极高。
顾游微微转过剩,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点头道:“公公还喊殿下?”
老宦官会意,立即改口道:“是咱们青阙王朝的陛下了。”
顾游嗯了一声,随后面朝金銮殿中那张空置下来的龙椅,深深作揖。
起身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下台阶。
紫阳城外,登基大典如约举行。
那位此时此刻的太子殿下,一炷香之后的皇帝陛下,将要站在城门之上,对聚集于城墙底下的百姓们讲话。
这本不在登基大典的章程内,却不知为何,被那些平日里只懂得按步就章办事的司仪官员们破例接受了。
那位登基大典之后,就会成为青阙王朝皇帝的人,名为赢潇,字敏才。
赢潇说,他坚持要在登基大典上,站到紫阳城头,对自己的子民讲话。
城墙之上与城墙之下,都布满了皇宫禁卫,将进出宫门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幕之上,有一位与青阙王朝国师颇有交情的儒家圣人,特意从学宫那边,千里迢迢赶来坐镇此处,谨防敌国的炼气士供奉,借着登基大典,趁机浑水摸鱼来此行刺。
顾游站在城墙之上,朝右下方转头,斜望一眼,人山人海,快挤破紫阳城外的朱雀大街了。
“如此盛事,怎能不与顾将军豪饮几坛啊?”
一位儒衫老者从城头走来,笑着拍了拍顾游的肩膀说道。
那位青阙王朝禁卫同类只笑道:“国师若有兴致,大典结束之后顾游定会登门拜访国师府。”
儒衫老者笑道:“就这么说定了,顾将军可不要食言哦。”
“不敢。”顾游朝他微微作揖。
伴随着司仪大臣那一声“登基大典,开始。”
先是城墙底下,掌声如雷,百姓们欢呼雀跃。
而后,有一人身穿龙袍,从城墙的另一处尽头,缓缓登高。
赢潇一手提着龙袍,逐步走到紫阳城墙中央为止。
他高举一手,化掌为拳,底下瞬间安静下来。
青阙王朝国师与那位大内禁卫统领顾游,分别一左一右,站在赢潇身后。
两人见到这一幕,相视一笑。
新皇还未登基,就有如此威信,可见天佑我青阙。
现场安静下来以后,赢潇微笑开始讲话。
一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城墙之下响起女子惊呼尖叫。
“有刺客!”
赢潇一个字还未说出口,嘴角便溢位鲜血,身子往后一倒,倒在了顾游身上。
------------
第两百一十五章 先生不成家
“陛下,陛下!”
顾游抱着那位身穿龙袍的年轻人,神色震惊。
“速请御医!”国师章博易高喊一声,吩咐下去。
紫阳城下的百姓,难以置信地望向城头,他们不敢相信就在上一刻,新皇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被国师请来的那位儒家圣人,从天幕中降临城头,以自己修炼的独门神通长生气,灌注入赢潇体内。
“此举可以暂时替他锁住魂魄。但是生死有命,这样乃是逆天而为,这孩子气机已绝,想必不出一炷香,冥府那边就会有勾魂使升入阳界,前来拘押魂魄。”
这位儒家圣人名为许常,简单说明情况后望向自己的老友。
青阙王朝国师章博易赶紧问道:“老许,连你都回天乏术吗?”
圣人许常摇摇头。
顾游问道:“敢问许先生,在天幕处可发现了刺客身影?”
许常说道:“没有‘身影’一说,因为对方极有可能是利用旁门左道,以一种独辟蹊径的刺杀手法刺杀赢潇的。”
顾游微微皱眉,朝这位儒家圣人深深作揖道:“陛下在登基大典上遭遇刺杀,此事关乎我青阙王朝一国国运,还请许先生明示!”
国师章博易看起来较为冷静,此刻安抚道:“顾将军稍安勿躁,且听老许怎么说吧。”
许常解释道:“山上炼气士秘法玄通颇多,甚至有许多偏门旁派,就连老夫也没有听说过他们的名字,更别提了解他们的神通术法了。但我观赢潇气象,近似毒杀。、
下毒之人却不是此时此刻下毒,想必是在此前就已经在赢潇体内下好了毒,只是不知为何要等到今日才让他毒发身亡······”
章博易若有所思,立刻提醒道:“今日是登基大典,下毒之人的动机也许是想让陛下在登基大典上殒命。这样就可以让整个紫阳城的子民亲眼目睹这一幕?”
许常轻轻点头:“不无此种可能。”
那位大内禁卫统领顾游神色焦急,忙问道:“国师,许先生,你们二位倒是告诉告诉顾某,怎样抓到那个刺客啊?!光明白下毒之人的动机有什么用!”
章博易心思缜密,向这位顾将军解释道:“要想抓到下毒之人,那么只能透过目前掌握的种种线索来‘逆推’,有了动机,就可以透过动机判断下毒之人的身份,锁定了那人身份,再追查起来不是容易得多么?”
顾游不擅长思考这些,却也明白这两位老人所言也有道理,便问道:“请问国师,知道那人身份了么?”
章博易还未开口,儒家那位许圣人倒是已经有所猜测,他说道:“能够对赢潇下毒,必然是宫里的人,几个重要地方的人,需要抓起来盘问。”
“首先是御厨司,他们直接负责赢潇的饮食,最方便下手。还要盘问替赢潇以针试毒那位宦官,看看他死没死。”
“其次,御花园负责修剪花草的那些宫女,也需要盘问。不排除这种毒是经过花粉传播入赢潇体内的。”
“另外,赢潇喜爱在书房和御花园饮茶,详细调查最近这批茶叶的成分、来历。”
顾游点头:“顾某这就去办。”
那位大内禁卫统领顾游面带怒色,将赢潇交于两位老人以后瞬间起身,亲自带领城墙之上的众禁卫前去缉拿下毒之人。
副统领叶绍文一边快步走在顾游身边,一边禀报情况道:“禀将军,在登基大典之前,永乐王朝的刘大人,来过城头。”
这位副统领话音刚落,顾游立刻止下脚步,转过头来,神色严肃地问道:“此言当真?”
叶绍文立刻半跪在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沉声道:“属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欺瞒将军!”
顾游吼道:“那为什么登基大典之前,不来通报我?”
那位青阙王朝禁卫副统领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回答道:“属···属下见那位刘大人只在城头眺望风景,没多久就离开了,便没有前去打扰他。”
顾游虽在气头上,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他扶起副统领叶绍文,问道:“刘大人所住何处?”
“回将军,朱雀大街名堂客栈。”叶绍文战战兢兢。
那位青阙王朝的禁卫统领吩咐道:“你马上带人,盘问御膳司厨子、御花园宫女、还有专门给赢潇奉茶的那几位公公。我亲自走一趟朱雀大街。”
“是!属下遵命!”叶绍文低头行礼。
顾游已经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身子,回过头来瞪了那位副统领一眼,沉声道:“严查。”
后者郑重点头,“属下必会给将军一个交代!”
顾游转身离开,临走前说道:“是给青阙王朝一个交代。”
————
朱雀大街,名堂客栈。
一位满面春风的客人正手握酒杯,站在客栈二楼栏杆旁,朝楼下望去。
“刘大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正在此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刘文初转过身,笑望向那位青阙王朝禁卫统领,惊讶道:“顾统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顾游面无表情,右手轻搭在腰间佩剑剑柄之上,一身重灌盔甲只要一走动就会发出沙沙声响。
他走到刘文初身边,轻轻取下沉重的头盔,将其放在桌上,一边搓着手掌,一边说道:“刘大人不介意顾某与你同饮一壶吧?”
这位青阙王朝禁卫统领没有回答刘文初的问题,反而是自顾自地从隔壁桌上拿起一只碗,然后用刘文初摆在酒桌上那坛酒给自己倒上一碗,他端起碗,先是轻轻敬了刘文初一下,然后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那位来自永乐王朝的刘文初双手鼓掌,啪啪啪几下,一边鼓掌一边笑道:“好,顾统领果真爽快。”
一碗敬酒之后,顾游走到二楼栏杆旁,与刘文初一同望向下面,街道之上有些骚乱。
顾游看似随意地提到:“殿下正要成为陛下,结果在登基大典之上毒发身亡。眼下的京城,未免有些人心惶惶。”
“乱世之下,人人自危。”刘文初笑着饮了一小口酒,替如今的青阙王朝盖棺定论道。
顾游接着说道:“如今的青阙王朝,外有强敌肆虐,内又群龙无首,太子赢潇已死,二皇子尚且年幼,难当大任。好一团乱麻。”
刘文初心里都快要乐开了花,只是表面上稍稍克制了些,故作一副心痛的模样,叹息道:“唉,文初方才也听闻了赢潇殿下不幸身亡之事,实在可惜,实在可惜啊。顾统领若有什么需要文初帮忙的地方,一定不要跟我客气。”
本来只是客气话,谁知道顾游忽然转过头来,神色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好,既然刘大人如此爽快,顾某也就不跟刘大人客气了。实不相瞒,还真有这么一件事,需要刘大人帮忙。”
刘文初嘴角微微抽搐,不过放出去的话,也不好收回,只能是硬着头皮笑道:“顾统领有话不妨直说,文初且看看能不能帮的上忙。”
那位青阙王朝的禁卫统领盯着刘文初,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刘大人,是否在登基大典之前上过城头?”
当这个问题被丢掷来时,刘文初瞬间眯起眼,斜瞥那顾游一眼,反问道:“顾大人,这是在审讯文初么?”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刘文初,眼神里,已经回答了一切。
刘文初也没有回答,两人就这么相视沉默,好似在以各自的眼神作为媒介,进行着一场精神上的拔河。
片刻之后,顾游率先“败下阵来”,他讪笑道:“刘大人哪里的话,不过是赢潇殿下遇刺,顾某身为禁卫统领,职责所在,听闻也副统领说,登基大典之前,在城头上见过刘大人,这才随口一问。”
刘文初呵呵笑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知刘大人到城头去,所为何事?”顾游顺藤摸瓜,继续追问下去。
那刘文初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替那位禁卫统领满上一碗酒,说道:“顾统领还说不是审讯?怎么不干脆将文初抓入大牢,慢慢审呢?”
顾游笑道:“顾某若真如此行事,恐怕就中了文大人下怀了吧?”
青阙王朝与永乐王朝之间,本身是竞争关系。
不过他们却不是争第一,而是争第二。
桑柔州地大物博,第一已经是扶桑王朝了,扶桑王朝在桑柔州的地位毋庸置疑,几乎已经囊括了一州之地六成的洞天福地。
坐拥大半个桑柔州的山水形胜之地,更拥有数座灵气充沛的洞天、福地。
所以一座桑柔州,其他所有的世俗王朝和藩属小国,要去竞争那剩下的四成疆域。
青阙王朝与永乐王朝,将视线都放在了桑柔州最后一片净土——碣石山。
据说那里还有一座龙宫洞天,直接衔接着东海龙宫,其中珍宝无数,让人垂涎。
但两座王朝之间曾有前人定下的盟约,然而如今的永乐王朝后人却不打算继续遵守盟约。
只是世俗王朝,终究还是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永乐王朝不想擅自开战。
所以明面上动不了手脚,就只能玩阴谋诡计,从暗地里下手。
比如,针对青阙王朝即将登基的太子殿下,赢潇。
顾游摆摆手,一群青阙王朝禁卫从楼下冲上楼,将所有的客人都赶走,给顾游与刘文初二人腾空客栈。
“顾某虽然是一介武夫,可我却不傻。若我今日亲手将刘大人关押下狱,等同于青阙王朝认同为太子殿下下毒之人来自永乐王朝。而此举势必掀起你我两座王朝之间的战争,这也就达成了刘大人此次奉命出使,前来我青阙观登基大典的使命,顾某说的没错吧?”
那位青阙王朝禁卫统领将手轻轻搭在腰间佩剑剑柄上,只不过隐隐有转成握剑的姿势,似乎正要拔剑出鞘。
刘文初眯起眼,这的确是他此次的任务不错。
只不过,就算此人看出来了自己的目的,又能怎么样?
多的不说,只说对方难不成还真敢赌一手,赌他亲手杀了自己这个来使之后,永乐王朝那边敢不敢对青阙王朝发动战争?
别说自己此次出使青阙,早已做好了殉国的准备。退一万步说,即便对方不打算按照永乐那边的既定计划行事,强行忍气吞声都不敢动自己一根毫毛,以此避免永乐王朝向他青阙王朝开战。
那么自己也成功的刺杀了青阙王朝未来的皇帝陛下,而且还全身而退了。
不费一兵一卒,试问这样的买卖,哪里吃亏了?
他刘文初求之不得,只恨这样的机会还不够多呢。
念及于此,刘文初笑了笑:“顾统领可真会给人盖帽子啊,莫不是顾统领怀疑文初?毒杀太子殿下这么大的罪名,文初可不敢当啊。”
“再说了,一旦顾统领真的将文初押入天牢,到头来发觉我是冤枉的,难免会影响咱们两国之间的交情啊,顾统领,你以为呢?”刘文初胸有成竹,无论顾游怎么做,永乐王朝都不会吃亏,区别只不过是赚得多与赚得少罢了。
顾游看着刘文初,想起自己那位皇帝朋友的嘱咐。
“每个人都需要承担责任,区别只在于那责任是大还是小。”
顾游沉声道:“刘大人究竟是否毒杀了太子殿下,此事还未有确切证据,顾某也不会擅自拿你下狱。只不过这名堂客栈房间不怎么样,刘大人即是远道而来,又怎能被如此怠慢?且随顾某,到顾某府邸上一叙,也好让顾某好好招待招待大人。”
“刘大人饮酒过量,站不稳了,来人,扶着点刘大人,带到我府上好吃好喝得招待着,不得有丝毫怠慢。”
————
青阙王朝天牢。
皇宫禁卫副统领叶绍文正在审讯一位宫女,眼下还未上刑,只不过是厉声吼了那宫女几句,她便吓得不成人样,躲在墙角那边,瑟瑟发抖,嘴里一个劲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
顾游走入天牢之中,一路经过两侧牢房,每一间牢房里,都关着皇宫里的人。
这里从未如此热闹过。
这里也从未关押过如此多的皇宫中人。
顾游擡起手,所有正在审讯的官兵立刻停手。
叶绍文走了过来,问道:“见过将军。禀告将军,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所有可疑人等悉数押入天牢拷问,恳请将军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必能还将军一个交代!”
顾游拍了拍这位副统领的肩膀,轻声道:“不必了,我已找到犯人。”
听到这句话,这位皇宫禁卫副统领,微微一愣。
他问道:“将军什么时候抓到的?是何人?”
顾游笑了笑,没有说话。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补充道:“哦,哦,对,对,属下不该问。请将军赎罪。”
既然真正的犯人已经抓到了,那么这位皇宫禁卫副统领,也没有必要继续审讯其他的无辜人员。
正当叶绍文打算命令天牢中的手下们停止审讯时,不曾想那位青阙王朝禁卫统领却说道:“继续审讯。”
叶绍文愣在原地,不解其意。
顾游不再解释什么,只是说道:“我来这里,只是提醒叶副统领,不要使用极刑。正常问话即可。”
叶绍文完全不明白,既然顾将军已经抓到了那下毒之人,为何还要审讯宫里的人?
他问道:“属下冒昧,不明白将军的意思,还请将军明示!”
顾游说道:“下毒之人的身份,比较特殊。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哪怕是我也不能够给他定罪。所以,在此之前,你接着审便是了。待到凶手认罪之时,我自会派人来通知你放人。”
这位青阙王朝禁卫统领没有告诉部下的是,那个真正的下毒之人即便自己想要认罪,青阙王朝这边也不可能承认他就是真凶。
而顾游之所以将永乐王朝的刘大人软禁于自家府邸,不是为了囚禁刘文初。
恰恰与之相反,顾游是在保护刘文初,保护他不会被其他负责调查此案的同僚抓到。
而那句“待到凶手认罪之时,自会派人来通知你放人”,也只不过是顾游给部下的搪塞之言。
怎么可能认罪呢。
怎么敢让刘文初认罪呢?
他顾游怎么敢给来自一直想向青阙王朝开战的永乐王朝的朝中大臣定罪呢。
还是这种登基大典之上毒杀如今的太子殿下,即将登基称帝的皇帝陛下这种十恶不赦之罪。
若刘文初罪名成立,两国势必开战。
而这是一场,青阙王朝注定会失败的战争。
所以无论是他顾游,还是其他的人,哪怕明知真凶是谁,非但不能够出面指认、为其定罪,反而还要处处庇护那真凶,并且确保对方躲过风波,安然无恙地回到永乐王朝境内。
顾游走出紫阳城天牢,擡头望去。
阴霾盖顶,雷鸣阵阵。
————
青阙王朝国师府。
国师章博易,会客厅主位之上,正襟危坐。
堂上左右两侧客位,分别坐着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其中一位,儒家圣人,蚍蜉学宫先生许常。
另一位,大禾王朝诏神司封诰使,郭茂学。
这两位先生,一位是章博易的老朋友,受这位青阙国师之托,专程从学宫前来坐镇天幕。不曾想还是没有阻止众人早就猜测过的一幕。
此前国师章博易曾命钦天监为此次登基大典占卜一卦。
得知此次登基大典,乃是“天地否卦”,阻碍重重,需得步步为营。即便如此,仍有可能发生意外。
在得知卦象之后,章博易深夜入宫拜访太子赢潇,希望太子殿下能够慎重考虑,毕竟此举不止事关太子一人安危,更事关一国气运。
不曾想俱被太子赢潇以“我意已决”否定了取消登基大典的请求。
万般无奈之下,章博易只能事必躬亲,亲自下场安排城防,更是不惜动用自己与儒家圣人许常的香火情,恳请许常在登基大典之日来此坐镇天幕一日。
谁想事情还是发生了,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无力回天。
另外一位,来自大禾王朝诏神司的封诰使,郭茂学,这位素来喜好游山玩水,观天下山水神灵气象,观他国山水神庙构造,将这些经验带回大禾王朝去,学以致用的中年儒士,早年在入朝为官以前,曾在蚍蜉学宫念过书,正好是那位许圣人的学生。
所以此次青阙王朝的登基大典,看似与之毫不相干的郭茂学,也因为想要见到曾经的先生一面,特意从玉藻州,乘坐最近一班仙家渡船赶来青阙京城。不曾想一来就看到了太子赢潇毒发倒地那一幕。
国师府上有杂役,但是接待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章博易没有喊下人登堂入室,而是请自己的夫人亲自为他二位斟茶。
在替许常与郭茂学分别斟茶一壶以后,那位国师夫人款款退出会客厅。
堂内气氛有些沉闷。
屋外下着雨,有风吹起屋檐角尖的风铃,风铃叮铃作响。
屋内两位客人,轻轻拨弄茶盖,皆呈若有所思之象。
主位之上那位青阙王朝国师率先打破了沉默。
无心饮茶的章博易望着屋外院子,看着那些砸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水,神色惆怅地说道:“值此特殊时期,二位还能留在府上一叙,实乃博易之幸。”
郭茂学放下茶杯,转过身子,稍稍正对着那位青阙国师,朝他微微作揖道:“太子殿下登基大典之上遭人行刺,目前生死不明,小皇子又过于年幼,难以继位。国师身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呀。茂学此行原计划行程三月时光,眼下还剩整整一月,时日颇多,我会在京城多住一些时日。若有用得上茂学的地方,国师大可以直言不讳,我定不会推辞。”
许常看了眼自己那得意学生,暗自点头。
值此青阙王朝内忧外患之际,许多平日里跟青阙以盟友相称之国要么一个个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进青阙与永乐两座王朝的争斗当中去。要么就是帮着永乐王朝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只恨不能人人都来踩上一脚。
危难窘迫之际,朋友便更稀罕。
得势时虽高朋满座,然而唯有失势时才更能看清人心。
自己那学生没有像其他来观礼青阙王朝登基大典的藩属小国来使一般“明哲保身”,匆匆离去,并且还说会在青阙京城多留一些时日,已经很好的表明了他的立场,郭茂学是个重情义之人。
许常起身说道:“老章,我虽不便在桑柔州久留,却能够替你书信一封。在扶桑王朝,我尚且有几位学生在朝中为官,我会试试看,他们能否出面在那位扶桑天子身边提议一番。
若能使扶桑王朝与青阙王朝结盟,哪怕只是名头上的结盟,不需要签订任何实际盟约,只需要让世人知晓扶桑与青阙,站在了同一边。那么永乐王朝也好,其余几个青阙的藩属小国也罢,便翻不起什么风浪了。眼下青阙王朝遇到的问题,也都会迎刃而解。”
青阙国师章博易闻言激动地站起身,走到那位老朋友身边,使劲握着他的手,颤抖着说道:“老许······”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一句老许。
他将感激之情都放在眼睛里了,嘴上反而不需要说太多。
许常轻拍了拍他的手掌,说道:“你我数十年交情,不必如此。”
章博易点头,又摇头,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许常转过头,看了一眼天色,回答道:“日落之前,我便要启程,回学宫去。在此之前,可以在你府上,先书信一封。国师府可有穿信飞剑?”
“有的有的!”章博易连连点头,“我这就去请传信飞剑来,二位,稍等片刻。”
说完,这位年迈的青阙国师仍是三步做一步,快步走到会客厅门槛处。
章博易瞬间呆住,屋檐下早已被人率先放好一把油纸伞。
“是夫人······”
来不及暗自感动,章博易拿起雨伞,缓缓撑开。
雨幕中,年迈的国师独自撑伞。
去请一把事关一国气数的飞剑。
会客厅中,先生学生。
师徒二人四目相对。
郭茂学瞬间起身,朝自己的授业恩师深深作揖,恭敬道:“学生见过先生。久疏问候,还请先生见谅。”
许常走到年轻人身边,伸手轻轻压下他的手掌,点头道:“茂学,你瘦了,是诏神司事务繁多,太辛苦了吗?”
那个年轻人一直低着头,躬着身子,听闻恩师的关切,眼眶不禁凝聚出几滴湿润。他不动声色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迅速擡起头来,强挤出一个笑容。
“学生不辛苦。”郭茂学笑着说道。
那位儒家圣人会心一笑,又问道:“可成家了?”
年轻人摇摇头,“不曾成家。”
“该成家了。”老人走到屋檐下,看着阴雨绵绵的青阙京城,心神飘然千万里。
遥想当年,自己还是学生,站在自己的先生面前,听先生讲着先生的先生。
先生说,“许常,你该成家了,成家以后,心中就有了牵挂。”
“当然你现在也有,你牵挂书院,牵挂国家。”
“可你的这些牵挂,都是为了他人而牵挂。”
“有时候,我们忙得不可开交,牵挂这个,牵挂那个,独独忘了留给自己一份牵挂。”
“你需要学会为了自己而牵挂。成家以后,你就会得到这份属于你自己的牵挂。”
当时的许常,还远不是什么儒家圣人,面对传道恩师的教导,许常只是笑着答应下来,说会认真考虑此事。
其实,当时的许常就想问他的先生,既然成家如此重要,先生何以不成家?
他没问,先生自然也没说。
可是如今,他懂了,先生早已不在了。
又轮到许常,去告诉自己的学生,“该成家了”。
郭茂学看着那个檐下望雨的先生,脱下自己的衣袍,走到老人身后,替他披上衣衫。
“先生,不要着凉了。”
许常转过头,看着这位学生。
后者尴尬地笑了笑,又说道:“成家一事,学生会认真考虑的。”
许常苦笑。
这个年轻人,怎么与自己当年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这岂不是说明,郭茂学嘴上的“成家”也必然落空了吗?
那个披着学生衣衫的老人,笑着说了句题外话,“先生这一脉,算是后继有人了。”
郭茂学眨了眨眼,还以为许常是在说他自己,又岂会知道,先生是在说先生的先生。
许常坐回客座上,从袖里乾坤中随手摸出笔墨纸砚,郭茂学第一时间走过去,侍奉先生蘸墨。
“茂学,不必如此。你如今已经是大禾王朝封诰使了。”许常笑着拒绝道。
然而郭茂学坚持如此,他义正言辞道:“学生已有数年未侍奉先生了,就让茂学来侍奉先生写信吧。”
雨幕里,衣衫单薄的国师章博易撑着一把雨伞,另一只手揣着一柄细长飞剑。
他走回会客厅,一步迈过门槛,将雨伞留在门外,放回原位。
客座那边,儒家圣人许常也已经写好了书信,他将信纸以术法封锁起来,指尖掐诀,默念一个“秘”字,只见那张信纸上的文字瞬间消失,唯剩下一张白纸而已。
郭茂学并非炼气士,只是普通读书人罢了,不过他知晓自己的先生境界颇高,所以对先生这些神通见怪不怪,只是在一旁乖巧侍奉笔墨砚台。
章博易将怀中那柄名为“江山”的传信飞剑交给许常,后者向其灌注灵气,然后对传信飞剑默念送往扶桑王朝的口诀。
飞剑“江山”眨眼消失在三人眼前。
如同江山一般,稍不留神,一闪而逝。
————
紫阳城头。
那位皇宫禁卫统领站在城头之上,手掌轻轻抵住剑柄。
身边站着刑部侍郎陈玉符,顾游多年的朋友。
二人既是同乡,又是同僚,莫逆之交。
顾游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递给陈玉符,交代道:“陈大人,转交我妻儿。”
陈玉符接过书信,沉声道:“顾统领,真有必要如此?陈某觉得此事尚有回旋余地,我这就去国师府与国师大人商量······”
不等他转身,顾游喊道:“陈玉符!你给我站住!”
刑部侍郎停下脚步,神色复杂,“我青阙王朝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何须逼你赴死?!”
顾游沉吟片刻,轻声道:“先皇曾说过,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唯一的区别就是那责任是大是小。如今,到了我顾游肩负其责任的时候了。”
陈玉符窜紧拳头,不再言语。
顾游又拿出另一封信,说道:“这封信,劳烦陈大人替我送到国师府。那封家书,可以晚些再送,先去国师府。”
陈玉符几乎咬牙切齿说道:“顾游!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不仅仅是死,还会揹负滔天骂名,嫂嫂和侄子也会因你的‘所作所为’举步维艰。顾游,你可知道,你可知道啊?!”
“我知道。”
他如是说道。
雨夜里,青阙王朝禁卫统领顾游纵身一跃,摔死在紫阳城墙下。
————
顾府。
一队人马连夜护送一辆马车出城,因那队人马中,有人手持禁卫统领顾游的通行令牌,所以一路通行无阻,顺利离开青阙京城,而后顺利离开青阙王朝境内,奔赴永乐王朝。
月色里,刘文初一手轻轻掀起马车窗帘,回望那座青阙王朝一眼,满脸戏谑。
“不战而屈之国,也就只能如此了。”
————
青阙王朝国师府,儒家圣人许常已经先行离开。
那位来自大禾王朝的诏神司官员郭茂学也告辞,住进了朱雀大街一座酒楼,说是随时等候国师吩咐。
章博易手中握着一封书信,信封之上,国师亲启四字。
“见字如面。”
“太子赢潇已经毒发身亡。”
“关于太子赢潇登基大典毒发身死一案,调查结果如下。”
“经顾某查实,永乐王朝刘文初为下毒之人,已在其身上查到三种混合在一起方可生效的毒药,而后在顾某府上,刘文初亲口承认他便是给太子殿下下毒之人。副统领叶绍文也称登基大典之前亲眼目睹刘文初登上城头。
“至此,人证物证俱在,刘文初行凶一事铁证如山。”
“此次登基大典,为永乐王朝阴谋。之所以登基大典如此慌忙举行,是永乐在背后推波助澜。”
“朝中必有永乐奸细,恳请国师大人明察。永乐试图以我青阙登基大典太子遇难一事,推出凶手主动认罪,借此引发两国战争。”
“那将会是一场,青阙王朝必然失败的战争。顾某不愿看它发生。”
“思量再三,顾某始终拿捏不定主意,不敢告诉朝中其他大人,恐他们借此大做文章。”
“相信国师也知道,朝中有些大人,一向对开战莫名向往。”
“时下小皇子年幼,先皇、太子先后身亡,青阙群龙无首,内忧外患一拥而上,乱世之中,百姓人心惶惶,国之将倾,恐不能再承受与永乐之间的战事。”
“反复斟酌,顾某最终决定以一己之力担下罪责。”
“刘文初已被我心腹连夜送出京城,相信不出三日便可登上仙家渡船,回到永乐地界。此举实属无奈,请国师恕罪。”
“待我身死,尽可以将毒杀太子赢潇之罪名冠于顾某头上,我已在刑部侍郎陈玉符的见证下到刑部认过罪,按过手押,且我从刘文初身上将三种毒药藏于身上,同样人证物证俱在。”
“顾某揹负骂名,恐妻儿不得安生,望国师多多照拂。”
“国师若为我留有美酒,日后可撒我墓前,顾某自会享用。”
“顾游敬上。”
读完这封可称之为遗书的信,这位青阙王朝的国师缓缓走到屋檐下,老泪纵横。
老国师看着狂风大作,暴雨席卷的京城,心中悲愤交加,叹息不已。
国师府外风雨飘摇,青阙王朝又何尝不是如此了?
本来还说,还说要与顾游一同饮酒。
老国师的书桌上,摆放着一坛美酒。
听说是登基大典的客人,从那万里之遥的仓庚州买来的。
酒名英雄胆。
————
扶桑王朝。
落京名为英雄冢的青楼内,那位前朝公主,今朝的京城花魁雪竹姑娘,正在房间之内秘密会见一位客人。
那人背对雪竹,站在窗边,以薄纱蒙面,轻笑道:“‘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家公子的朋友了’,曹旺真这么说?”
这位前朝公主神色认真,点点头,“看样子,雪竹已经得到了那位世子殿下的信任。”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女子眼前随意晃了晃,微笑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宫子繇从来都不像他看起来这么简单。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扶桑皇宫里如今正在争夺皇位的那几位皇子,他们耍的那些阴谋诡计,比之咱们这位看似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世子殿下,可要差太远了。”
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竞争。
雪竹问道:“先生是说,世子殿下还在试探我?”
“你说呢?”那人反问道。
他这么一说,女子顿时就苦着脸,皱着眉,怎一个神色惆怅凄惨了得,幽幽怨怨道:“是小女子无用,不能为先生分忧。”
那人不必回头,便已知晓身后景象,笑着安慰了句,“雪竹姑娘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他转过身来,轻轻以手指挑起女子下巴,凑近说道:“毕竟,你虽然还未得到宫子繇的信任,但至少,得到曹旺的信任了。你何不借那曹旺光明正大地接近宫子繇呢?”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知道此人言外之意,便是要让自己爬上那汉子的床。
“啪”地一巴掌摔在雪竹脸上,力道之大,以至于直接一巴掌将女子抽翻在地,半边脸颊惨红一片,如那天边霞云。
“一个青楼女子,也配在心里自视清高?”
那人嗤笑一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又说了句:“给你一月时间,宫子繇或是曹旺的床,你总得要爬上一个。主子高攀不上,难道区区一个侍从你都拿不下吗?若是不成,我恐怕就只能将你扔进玲珑城的地牢了,像你这样的美人儿,可经不起我那群手下折腾。”
说完,那人摔门而出,徒留一位女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眼神幽怨。
------------
第两百一十六章 许国难许卿
青阙王朝,京城之外。
今日是原青阙王朝禁卫统领顾游下葬之日。
一位妇人暗自啜泣,牵着一位稚童,站在一旁,亲眼看着夫君的棺椁下葬。
朝中几位大人未穿官袍,素衣来此。
除了青阙王朝的官员以外,还有一位来自大禾王朝诏神司的封诰使,郭茂学也前来吊唁。
因为这场不算葬礼的葬礼,不适宜太过声张。
故而到场的寥寥几人,皆是死者的挚友亲朋,且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甚至不敢穿上白色衣衫。
形式上,尽量遵循那位国师章博易的安排,“至简”。
争取将一切不必要的章程都抛开,只保留包括下葬在内的寥寥几个必要环节。
心中为那位死者默哀即可。
青阙王朝国师章博易亲自主持这场“隐秘的葬礼”。
老国师双手握拳,指挥着几位国师府杂役,缓缓合上棺椁。
在场之人,青阙王朝国师,章博易。
大禾王朝诏神司,封诰使郭茂学。
青阙王朝刑部侍郎,陈玉符。
青阙王朝禁卫副统领,即将接任顾游禁卫统领之位的叶绍文。
青阙王朝礼部尚书,宋书远。
顾游结发妻子,任海棠,顾游之子,顾昭雪。
除去负责合棺与擡棺的几位国师府杂役,在场唯有六人为顾游送别而已。
这位青阙王朝前禁卫统领,毒杀太子殿下赢潇一事,如今已经传遍了青阙京城,相信不久之后也会传遍整个青阙王朝,再然后,便是传遍整个桑柔州,然后就是扶摇天下。
身为皇宫禁卫统领,不司其职,反而在太子赢潇的登基大典之上,亲手毒害这位即将成为一国之君的太子殿下。
被世人所不齿,注定揹负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原先顾府的声望,也将一落千丈,花费数十年积累的这些声誉,也在一夜之间,因“弑君之罪”将整座顾府推向风口浪尖。
夜里,不少京城百姓偷摸着走到顾府门外,朝里头扔鸡蛋、青菜。
在顾府门口贴些乱七八糟的“鬼画符”的,把人祖宗十八代写在纸上骂了个遍的。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问题在于,他们之中,可能真有某些义愤填膺的爱国人士。
可是,他们之中同样也有从前与顾游这位皇宫禁卫统领,有过过节的官员,正好趁火打劫,往已经沦为万人唾弃的顾府门上,多吐上一摊口水。
于事无补,可这么做了,他们心里快活。
无论如何,顾游已死,留在府上的下人们,也因为承受不了千夫所指的压力,亲朋好友的指责,而纷纷选择连夜离开顾府。
结果顾游才死三日,一座将军府便空空如也,只剩下侍奉一家子几十年的老嬷嬷,不愿离开,愿与顾游妻儿共荣辱。
老国师轻轻擡起手,下人们会意点头,开始合上棺椁。
“等等。”
顾游结发妻子,任海棠止住啜泣,竟是松开了握住孩子的手,快步走到夫君棺椁前,双手搭在棺材上,看着棺中人,心中悲痛不已。
“怎么可能呢······”
方才为了不让孩子担心,故而妇人不愿以泪目示人,强忍悲痛,偷偷啜泣。
此刻眼见着同床共枕数十年的夫君就要下葬,今生再难相见。
大悲之下,任海棠终是再难强行忍住悲伤,眼眶之中泛出泪花。
一如江水决堤,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转眼之间,一位妇人,泪流满面。
“嫂嫂,节哀。”
青阙王朝刑部侍郎陈玉符走到任海棠身后,轻轻擡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却又觉得不合礼数,旋即将手缩了回去,只安慰道节哀。
国师府那群下人被打断了动作,纷纷望向章博易,老国师朝他们摆摆手,轻轻摇头,示意他们不要打搅任海棠为顾游送别。
毕竟此一别后,再难相见。
想要多看一眼,乃是人之常情。
陈玉符也朝棺椁中心看去。
棺中那人,尸骨未寒,从紫阳城头跳下时,他分明睁着眼,落地之时,却已经合上了眼。
想来是顾游临死之前,还想要再瞧瞧那条朱雀大街,再瞧瞧这座青阙京城。
可能他还想要回到家中,再瞧瞧妻儿。却不知为何,没有如此。
可能是怕多看一眼,便多伤心一分。
“顾兄······走好。”
陈玉符不忍再看,率先转过身去。
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人,整个青阙王朝就只有两人。
一人是他这个刑部侍郎,另一人就是老国师章博易。
顾游担下如此罪名,只肯告诉自己和国师大人。他说朝中其他人都不可信。还说朝中有永乐派来的奸细。
陈玉符亲眼看着多年好友从城头跳下,却不能阻拦,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甚至比当年饥寒落魄来京城赶考时更加痛苦。
同乡二人,初来乍到时,顾游说他读书不得行,走不了文路,只能走武路。
陈玉符当时笑道武路好走啊,刀枪拳脚的都是眼睛能看得着的危险,哪像文路,唇枪舌剑,口腹蜜剑,都是些看不见的危险。
两个饥寒落魄的同乡年轻人相约一文一武,要在更高处见。
时隔多年,一个从沙场杀入了皇宫,当成了禁卫统领。
另一个步步为营,官场之上如履薄冰,如今也做成了刑部侍郎,而当朝的刑部郎中年事已高,至多再坐三五年那个位子,已经将陈玉符暗中培养为接班人。刑部郎中之位眼看着也要到手了。
当年各自吹下的牛逼,即将共同见证,一起实现。
可陈玉符还来不及与老友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就先从老友口中听到一件如此惊世骇俗的秘闻。
他连刑部老郎中都没说,第一时间选择告诉自己,还在自己的见证下,在刑部画了手押,认了罪,自己上交自己的罪证。
好一个行事完全的顾大统领。
当时在城头之上,陈玉符想过拉住顾游,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可争吵最终又都归于平静。
冷静下来以后,再做选择,好像一切就又清晰明了了起来。
是要青阙跟永乐开战,还是要顾游一人身死,结束这场闹剧。
好像任何一个站在家国立场之上的朝廷官员,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陈玉符犹豫过,出于二人之间的多年交情,可他最终还是做出了和顾游一样的选择,选择了后者。
此刻,站在老友棺椁前,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刑部侍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走好,再无其他。
章博易看了眼迟迟不肯退后的任海棠,无奈之下走上前去,说道:“逝者如斯夫,故人已去,还请任夫人节哀珍重,毕竟,昭雪还等着夫人。”
说完,老国师愣了愣,转头看着那个稚童。
顾昭雪?这名字······
孩子站在远处,不曾靠近棺椁,一双眼睛凝望棺椁,不知想些什么。
“国师,吉时已到。”粗通天文的郭茂学好意提醒道。
这话,却是说给那位夫人,任海棠听的。
妇人抹了把眼泪,轻轻点头,向后退了几步。下人们合上棺椁。
伴随着老国师那句“起棺,入土为安!”
所有人低头,为逝者默哀吊唁。
就这样,一位皇宫禁卫统领的一生,便这样结束了,埋于黄土之下,立碑于城郊山林。
葬礼结束之时,众人依次安慰过任海棠以后,陆续离开。
最终只剩下刑部侍郎陈玉符。
陈玉符走到任海棠和顾昭雪身边,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
那是顾游生前站在紫阳城头交给他,让其转交于妻儿的一封家书。
原本,陈玉符打算在当夜就转交任海棠。
可当他去了一趟国师府以后,看到看完信后老泪纵横的国师的神情,便觉得若当夜交给嫂嫂任海棠,恐怕妇人就要伤心两次了。
所以这位温柔的刑部侍郎,选择在顾游下葬这天,再将那封家书转交嫂嫂任海棠。
他想着这样一来,看着夫君离开,难免伤心落泪,此刻再读家书,心里反而有一丝慰藉吧。
任海棠接过那封信,双手开始颤抖。
陈玉符轻声道:“嫂嫂,这是顾兄让我转交给你的家书。请原谅玉符擅作主张,等到今日才将它交给你。”
妇人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陈玉符一眼,而是低头凝视那封家书。
意料之中,陈玉符最后蹲下身子,温柔地摸了摸稚童的脑袋,说道:“昭雪,以后你就是男子汉了,要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娘亲,知道吗?”
顾昭雪问道:“爹爹呢?”
陈玉符没有像妇人一样,把悲伤带给孩子,反而是笑容灿烂地说道:“你爹爹啊,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过,那个地方有书信,他说每个月都会寄一封信回来,嘱咐我转交给你。”
为了让孩子相信,这位刑部侍郎说了半个谎。
那小男孩轻轻点头,跟着笑了起来。
陈玉符缓缓起身,朝妇人微微作揖后说道:“嫂嫂,往后若有需要,随时言语一声。”
说罢,陈玉符缓缓离开。
任海棠开启那封家书。
不同于交付与国师章博易的那封书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事情,满满的嘱托,书信之上写满了义正言辞和无愧于心。
妇人手中这封家书,纸上唯有一行小字和角落的落款姓名。
寥寥几笔,却写满了羞愧难当和不敢面对。
可能这才是顾游自尽于城头前,不敢回家再看妻儿一眼的原因。
他无愧于青阙,却有愧于妻儿。
信上一行狂草。
“夫人,连累你和昭雪,是我不好。”
一个从来都写小楷的人,生平第一次写狂草,想让看到这行狂草的妻子,认为他走得相当洒脱。
既已许国,再难许卿。
————
章博易走前,在顾游墓碑前洒完一坛英雄胆,轻声道“英雄胆赠英雄”。
郭茂学临走前曾偷偷往顾昭雪的小手掌里塞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爹爹是清白的”。
陈玉符回到家中后,开始落笔写下第一封,所谓的“顾游从远方寄给孩子的信”,以顾游的口吻,并打算如约履行誓言,以后每月一封。
————
玲珑城。
以薄纱遮面的男子回到城中,与一位朋友对弈。
那位朋友问道:“你精心布置了十几年的玲珑棋局,结果竟然被一个禁卫统领以一人之死破局,心里当真没有半点可惜?”
男子笑着落下一粒白子,轻描淡写道:“谁说顾游破了我的局?”
那位朋友跟着笑了笑:“还要死鸭子嘴硬么。你意图利用刘文初这枚弃子打入青阙王朝,在登基大典之上毒杀太子赢潇,让故意留下证据、线索。
好让青阙王朝那边抓捕刘文初,最好是能严加审讯一番,此事会由暗中跟随刘文初来到青阙王朝的一位炼气士供奉,以独门观山河神通记录在空白画卷之上。
事后刘文初因毒杀太子赢潇之罪被捕入狱,秋后问斩,青阙王朝庙堂和民间都会出现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宣示着赤裸裸的四个字‘讨伐永乐’。
庙堂之上就由你事先埋在青阙的几位大人煽风点火,民间则是因刘文初竟敢在登基大典上毒杀太子赢潇,若事情真的发展到如此地步。
哪怕是永乐王朝那位速来以‘和平共处’为原则的皇帝陛下,也不得不考虑庙堂之上其余那些官员的进谏了,想要夺取桑柔州最后一片净土——碣石山,随之拿下隐藏在碣石山中的龙宫洞天。
借此占据道家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十大洞天其中之一的龙宫大洞天。当事情走到这一步,你便可以带领玲珑城举城投靠永乐王朝,成为永乐王朝第一供奉,带人率先进入龙宫大洞天,抢占机缘法宝。
这样说或许不够正确,你需要的不仅仅是龙宫洞天的宝藏,或许你已经将视线放得更加长远,盯上了那条‘海底龙脉’,那么,作为一城城主还不够的你,是否心中打算建立扶摇天下第十一个‘大王朝’,成为一座王朝的主人。
可惜,顾游之死,是你远远没有料到的变数。当他一人承担了罪名与骂名,永乐朝中那几位官员便不好借机向那位喜好和平共处的永乐天子进谏。更不必说青阙国师请来那位儒家圣人,已经向扶桑王朝传递了一封书信。
许圣人可是有几位得意学生,在扶桑朝堂之上身居高位呢,据我所知,六部之中,许常的学生占了三部之多,郎中、侍郎、太傅,更别提他还有一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生,郭茂学,如今可是那大禾王朝诏神司封诰使。此人除了掌握大禾王朝庙堂之上的力量,还拥有诸多山水神灵的香火情,此人身上的庇佑,甚至可以与一位王朝之中的皇子相提并论了。
只不过他人还留在青阙京城,具体想法任未可知,大禾王朝那边暂且不提。只说许常其他几位扶桑庙堂身处高位的学生,收到书信之后,若想方设法说服扶桑王朝与青阙王朝结盟。
哪怕只是口头上的盟约,永乐便不可能再动青阙王朝分毫。你的计划自然随之落空。”
在这位朋友滔滔不绝,夸夸其谈之事,那位玲珑城的主人,一直没有急于落子,而是始终面带微笑,看起来仍然胸有成竹。
当那位朋友讲完话以后,玲珑城城主微笑道:“很精彩的推算,道长不愧是龙虎山道家名门出身。道长这份窥探天数的推衍能力,恐怕就连那位张天师都要往后站站了吧?”
那人头戴芙蓉冠,脚踩流云履,身上没带那柄拂尘,背上却揹着柄仙剑。
乃是扶摇天下为数不多的十位仙剑主人中,唯一一位道家出身。
若论今生辈分,此人尚且排在那位冠绝天下的张天师之后,所以面对玲珑城城主的这份捧杀,那位道长一笑置之。
他微笑道:“张天师擅长之处在于斩杀妖魔,不在于推衍占卦,而贫道却是自幼便修行‘三式’,我二人是不可以相提并论的。”
此人一语双关,各种意义上,他都不可以拿来与龙虎山那位张天师相提并论。
而他所提到的所谓“三式”,分别为六壬、太乙、遁甲,其中每一门修行起来都困难重重,世人修此三门神通,必逃不出五弊三缺的命理。
毕竟推衍过去未来,如同窥探天机。
天数玄奥,岂容世人窥探?
自然降罚于人间。
唯有真正得道之人,经天道允许,才可名正言顺地窥探天数,并且不用受到天罚。
眼前这位正与玲珑城城主对弈之人,便是其中一位。
此人名为符沉,仙剑纯钧之主。
玲珑城那位主人,名为司马俊楚,此刻缓缓起身,说道:“符道长所言其实也不算错。”
那位年轻道人洗耳恭听。
司马俊楚接着说道:“可符道长所推衍的一切命数,都是顾游改变此事之前的命数。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道长,命运这种东西,是可以被人为改变的?”
符沉蓦然低头望向棋盘,旋即说道:“原来如此,司马城主是给贫道上了一课。”
那位玲珑城城主,恰恰不是想要看到永乐对青阙发动战争,而是想要看到顾游以一己之力承担罪名与骂名,然而许常飞剑传信学生,令扶桑王朝与青阙王朝结盟。
这才是司马俊楚打算看到的。
而符沉被此人上的一课,旨在改变天数,改变命运,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一课名为“事在人为”,或可称之为——人定胜天。
————
灵葫洞天。
李子衿,霍如晦,宫子繇三人修整三日之后,打算离开永昼世界与永夜世界的边境,重新探索那片永昼世界。
之前李子衿打算冒险到永夜世界去,只是因为不明确到底永昼世界这边有没有仙芝存在。
而当宫子繇帮助少年找到一株仙芝之后,李子衿自然也打消了涉险一试的念头。
早在三日前,他便按照抱朴子仙药卷上所说,将那株仙芝捣碎服下,滋味不必宫子繇吃下的那株仙草好到什么地方去。
但是当少年服下一株仙芝以后,且不提识海之中灵气以可称之为夸张的速度迅速填满。
还让少年的武夫境界,直接从炼体提升到了筋骨境,二境武夫摇身一变,变成了三境武夫。
只不过培元境中期的实力没有提升,好似这株仙芝,对凡人体魄的提升要远大于对修道方面的提升。
李子衿想了想,却也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缘由。毕竟自己就是奔着仙芝延年益寿这个念头来的。
若想延年益寿,仙芝必然是先从自身体魄开始发挥功效。
总不可能吃下一株仙芝,就能让炼气士境界从培元境直奔到金丹境去了吧?
那普天之下所有的山上炼气士,都不必修行什么功法了。那些山上仙宗只需要一个劲地埋头寻觅洞天福地,找仙芝食用即可。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发生。
三人漫步在灵葫洞天一条山涧旁,宫子繇说道:“李兄弟可有延年益寿之感?”
那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摇头笑道:“世子殿下莫不是当在下能翻看生死簿?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在下如何能得知。”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哑然道:“那这什么仙药卷的,到底靠不靠谱,万一李兄弟吃了仙芝,非但没有延年益寿,反而还伤到了自身筋骨,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子衿摆摆手,“那倒也不会,我觉得仙药卷上大体还是说的没错,因为在下气体双炼,在服下那株仙芝以后,武夫境界已经从二境突破到了三境,而且浑身并无不适之感,可以见得仙芝的确有神奇功效。”
霍如晦眼睛一亮,“哦?”了一声,赶紧问道:“那仙芝真有如此神奇,让人吃一株就能徒增修为境界,那武夫多吃几株,岂不是节节攀升?”
李子衿用看待傻子一样的眼神望向这位横刀鬼见愁,觉得对方说话怎么就不先过过脑子······
他解释道:“这怎么可能呢?仙药卷上明确说了,仙药虽好,人体对仙药的承载能力却是极其有限的。仙药卷上提到‘仙芝复服,十年之内仅初次有效’,还有‘仙芝并服,十年内仅初次有效’就是说不管你有多少仙芝,有多少种类的仙芝,都只有第一次服用时才有用。
再想仙芝生效,就得等到十年之后了。然而真正的问题是,仙芝离开它生长的环境之后,别说十年了,连三天都活不成。而就算你在仙芝生长之地做有记号,又怎么能保证十年之后再来,在这期间没有人将仙芝取走呢?”
霍如晦听了解释,觉得有些道理,这才不再胡思乱想。
宫子繇笑了笑,提议道:“霍先生,李兄弟,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咱们就在这溪流边‘安营扎寨’吧,可以从溪流里抓几条鱼烤来吃,而且沿着小溪走,通常也不容易迷路。”
霍如晦点头道:“全凭世子殿下吩咐。”
宫子繇苦笑着摇头:“霍先生真是······”
一口一个世子殿下的,怎么让他心里听着就这么不得劲呢?
像在骂人一样。霍如晦又不是不知道他宫子繇喜欢人家喊他公子,而非世子。
李子衿点头道:“可以,反正在下也餐风饮露惯了,什么地方没有住过。”
宫子繇饶有兴致问道:“哦?看起来李兄弟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心酸过往?”
身着锦衣的少年剑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笑道:“世子殿下说‘也’?”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哈哈大笑,随手从二十四桥明月笛的“内有乾坤”里,取出一张做工精致的小酒桌,桌上摆着三只金樽,其中一只金樽,此前被少年拿来给他捣过药。
“来来来,霍先生,李兄弟,下溪捞鱼之前,让咱们先共饮一杯!”宫子繇笑着替两人倒酒,“可不许不给子繇面子啊?”
霍如晦刚想拒绝的,听见世子殿下这句话,又把那句“不必了,霍某不爱饮酒”给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李子衿却对美酒向来是来者不拒,尤其喜爱家乡的剑南烧春,此刻少年接过金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心血来潮问道:“世子殿下,敢问扶桑王朝境内,可买的到剑南烧春?”
宫子繇眉头微皱,低着头,若有所思,嘴里呢喃着,“剑南烧春···剑南烧春······”
思索一番后,宫子繇摇头道:“听起来倒是耳熟,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听过了。宫中没有这样的酒,不过李兄弟你放心,既然你开口问了,回头等咱们离开灵葫洞天,我回落京一定好好替你打听打听。”
霍如晦同样低头沉思,剑南烧春这种酒,他虽然没有喝过,可是却好像从一位客人那里听来过。
那位客人,似乎来自仓庚州。不过既然世子已经说了会帮那少年剑客打听,这位横刀鬼见愁也没有多此一举地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
几人把酒言欢之时,宫子繇说道:“待我寻到二十四桥明月箫,咱们便可以离开灵葫洞天了。”
李子衿点头道:“两位愿意在这里待多久都行,承世子的情,让在下服下一株仙芝,找你那箫之时,在下定当义不容辞。”
霍如晦说道:“霍某没有什么想要的,替世子殿下找到仙兵,便离开此地。”
宫子繇喝了口酒,笑着说两人都太无趣了,一个比一个正经,这灵葫洞天里头灵气这么充沛,都不晓得多利用利用,练功修行一番吗?他宫子繇出身帝王家,不能够踏上长生路,可李子衿气体双炼,又在自己的灵葫洞天里,有什么不好意思修行的?
而且霍先生也是,就非得要一口一口帮本公子找宝贝,就不晓得在帮本公子找宝贝的路上,“顺便”替自个儿也找找宝贝?还只是个七境武夫呢,怎么,就已经当自己是武仙人,武道已经登顶,再难攀高,所以就懈怠了是吧?
喝了场小酒,让宫子繇将一个少年剑客和一个刀客武夫给劈头盖脸的分别教训了一通。
最后那位世子殿下烂醉如泥,给霍如晦扶到树下到了个七歪八斜,昏睡过去,开始鼾声如雷,这番睡相,哪还有半点扶桑王朝储君的风范?就是寻常的纨绔公子都不知比他好到哪里去了。
然而宫子繇喜欢称这为“不拘小节。”
欲成大事,不拘小节。那位世子殿下,总这么说。
霍如晦守在宫子繇身旁,搭好了篝火,伸出双手,缓缓烤火取暖。
他斜瞥一眼那少年剑客,正挽起袖子和裤脚,踩入溪流中,手里握着根削尖竹尾做成的鱼竿。霍如晦不禁感到好笑,分明有利器不用,却要费工夫用竹子做鱼竿,真是个傻小子。
那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剑被少年留在岸上,静谧无声。
还有一柄剑,未见少年将其拔出鞘过,但是霍如晦却认得,那是柄文剑,只因剑柄之上悬着金色剑穗。
文剑仓颉。
出神之际,那个手脚利落的少年剑客,便已经从溪流中抓起三条鱼来。
李子衿笑着将三条不停摆尾的鱼儿丢上岸,说道:“一人一条。”
晚饭之后,永昼世界虽无夜幕降临,可李子衿还是在霍如晦的强烈要求下休息了会儿。
自然不是对少年突如其来的莫名关心,而是霍如晦怕少年休息不好,在帮世子殿下寻找二十四桥明月箫时拖了后腿而已。
这也是少年难得有一次无需自己守夜。
太不容易。
几日过去,三人沿着溪流一路向下。
正应了初来乍到时,宫子繇那句“也许宝贝不在山顶,而在谷底。”
细算起来,距离李子衿,霍如晦,宫子繇三人进入灵葫洞天,也已经过去了七日时光。
这一日在路上,李子衿好奇问道:“世子殿下,为何如此执著于沿着山涧往下走?我们一路走来,也没有半点迹象显示你要找的二十四桥明月箫就在溪边啊?”
横刀鬼见愁霍如晦,同样有这个疑问,只是他人狠话不多,从来不问。
宫子繇轻抚腰间那支二十四桥明月笛,微笑道:“此前忘记告诉二位,子繇推衍出那支仙箫除了在灵葫洞天中,还有一条线索,‘近小水’,私以为,大水是为大江大河,小水,兴许就是这山涧溪流。”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宫子繇要带着他们二人一路沿着山涧往下走。
只是看起来,这条溪流也要走到尽头了,怎么······
正当李子衿有此疑惑之际。
三人望见了“小水”的尽头。
尽头总共有二十四道桥,每一道桥上都有着灵气屏障,拦住去路。
而且在那边,有一个手持银色长戟的黑甲巨将,站在溪流尽头,背对三人。
在他脚下,是一深潭,神潭中心有一物光彩照人,悬空旋转。
那是一支箫。
“二十四桥明月箫!找到了!”
“鬼将......”
前一句,乃是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所说,后一句,乃是善斩魑魅魍魉的横刀鬼见愁所说。
两人眼中绽放出同样的光芒,那是跃跃欲试的眼神。
李子衿眯起眼,仰望那尊身材高大黑甲鬼将,恐怕对方得有十丈高吧?
只不过,眼下看起来,那鬼将正在沉睡?
宫子繇惊喜道:“那便是我要找的仙兵,二十四桥明月箫!”
李子衿沉声道:“看样子,果真世间宝物藏身之地,都势必有灵兽或是机关守护宝物。那二十四道桥,恐怕不好过,两位可要小心些。”
宫子繇点头道:“霍先生,李兄弟,你们二位量力而行,让我主攻即可。”
宫子繇掌心的伤势早就恢复,眼下已经满状态复活,并且,他穿上了曹旺之前带回来的那件半仙兵法袍,流芳。
那位横刀鬼见愁面无表情,只是瞬间拔刀出鞘,横刀在侧,丢下一句“鬼将我来。”便消失在原地。
霍如晦脚下发力,拔地而起,整个人宛如一支箭矢,激射而出。
二十四道桥分别朝浮上半空的霍如晦射出一道灵气波动,不似剑气凌厉,速度却远胜过剑气,仿佛二十四根并无实质的捆仙绳蓦然飞出,去往那位横刀鬼见愁身边。
宫子繇见到此景,取下腰间那根二十四桥明月笛,放在口边,吹响一支曲子。
曲水流觞,宛转悠扬,从玉笛洞口飞出数道彩光,去向霍如晦身边,与那二十四道“捆仙绳光彩”相遇在半空中。
霍如晦抓准时机,骤然加速,脱离控制,径直落向那位身高十丈有余的黑甲鬼将。
沉睡中的鬼将被发生的动静唤醒。
它回过头来,双目漆黑无光,然而被那漆黑双瞳凝视之处,地面燃烧起黑色的火焰,生生不息。
“躲开!”李子衿一个猛扑,将还在吹着玉笛的宫子繇扑倒在地,躲过那鬼将的“死亡凝视”。
下一刻,两人方才所站位置,出现了象征着死亡的黑色火焰。
火光中,万物燃尽。
宫子繇万万没想到这二十四桥明月箫的守护神,竟是这样一尊不能与之对视的鬼将。
那漆黑的双瞳,那黑色的火焰,到底是何物?
他们不从而知。
远处的霍如晦,在鬼将转过头,睁开眼的第一课,便以刀光横斩一记剑气出手。
使刀如剑,天下唯一。
由那柄名为“镇魂”的狭刀劈砍出的雪白剑气匹练,硬生生挡住了凭空出现,本该燃烧在霍如晦身上的黑色火焰。
黑与白的碰撞,阴与阳的博弈,它们相互摩擦,相互融合,在天地间迸发出不可目视的力量。
大地开始颤抖,天际处诞生巨响,轰隆如雷,震人心魄。
鬼将的黑色双瞳在施展出几道黑色火焰后,恢复正常,不再拥有这份毁天灭地的恐怖能力。
霍如晦凌空朝下,横刀直斩鬼将头颅。
这一式,气吞山河,力拔盖世。
那七境武夫从天而降,恍若天庭神将,举刀入世,周身覆盖一层透明的武夫真气,狭刀镇魂的刀刃之上出现金色光彩。
如天边银河,坠星一颗,直落于地,在空中拉出一抹金色长虹。
鬼将扬起手中长戟,双手高举长戟,硬抗霍如晦这一记惊天劈砍。
狭刀镇魂一刀砍在黑甲鬼将的长戟之上,留下一道长约三寸的裂痕,威力虽大,却已被那鬼将运鬼气卸下三成。
一击未中,那位横刀鬼见愁落在黑甲鬼将的长戟之上,擡起一脚,再猛然踩下。
一尊身高十丈的黑甲鬼将,身形蓦然下沉三分!
鬼将张开嘴,一声怒吼,响彻天际。
哪怕是远在二十四道桥之外的李子衿与宫子繇都被这声鬼将怒吼震慑地捂住双耳,动弹不得。
然而立于那长戟之上的武夫,宛如战神降世,身形一动不动,稳如山岳。
不止如此,在那黑甲鬼将怒吼之后,那武夫同样张开嘴,整个身子向前倾斜,运气一身浑厚的武夫真气,使出一门传说中名为“狮子吼”的功法。
音声如钟,盖过“雷声”,洪亮无比。
一声狮子吼,震地山河颤抖,深潭之水激起千层浪,两岸地面被鬼将与那七境武夫的吼声两种惊天声响震得裂开数道缝隙。
方圆十里之内,鸟兽散绝,精魅退避。
当霍如晦的吼声完全占据上风之后,那黑甲鬼将竟是被这位横刀鬼见愁震慑地原地愣住一瞬。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霍如晦扬起狭刀,纵身高高跃起,怒吼一声“镇魂!”
我以镇魂刀,镇压世间魂。
狭刀砍在鬼将肩上,直接将它的黑甲砍裂,鬼将伸手一捏,想要捏住那只“跳蚤”。
霍如晦不闪不避,径直朝鬼将伸出一只拳头。
大如古树树干的鬼将之拳,撞上小如麻雀的武夫之拳。
双拳交接之时,以一人一鬼脚下深潭为圆心,一道武夫真气和鬼气碰撞后散发的余震开始波及周遭方圆十里。
大地的裂痕愈加深沉,以至于李子衿与宫子繇二人要一剑斩开二十四桥第一道桥的灵气屏障,躲在那道凌空虚造,不会下落的拱桥上,远远观战。
深潭中心,武夫镇魂。
------------
第两百一十七章 神人常思思
李子衿亲眼目睹七境巅峰的武夫霍如晦,与身高十丈的黑甲鬼将近身肉搏。
那震撼山河的换拳方式,在少年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这便是······武道吗?
何谓倒海境武夫?
只消看看那几乎被抽干的深潭,便知晓了。
李子衿和宫子繇站在浮空的二十四道桥第一道桥上。
脚下的深潭之水纷纷沸腾入大地之中的裂缝,陷入更深的泥土里去了。
深潭不复存在,李子衿与宫子繇自然而然没有继续停留在第一道桥上,而是纵身跃下桥面,飘然落在已经干涸的河床中。
远处的横刀鬼见愁霍如晦,还在跟黑甲鬼将捉对厮杀。宫子繇立刻说道:“若想取那二十四桥明月箫,首先得闯过这二十四道桥。
如果我的推衍没错的话,那么守护那二十四桥明月箫的二十四道桥,是咱们扶摇天下的二十四节气大道显化而成。
李兄弟,你看,咱们脚下这第一道桥,想必就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而下一道桥,便是‘雨水’。”
李子衿定睛望去,脚下这道桥,桥面之上被以玄妙铭文篆刻有“万物起始,一切更生”八个小子。
他沉声道:“没错,这座桥的确是‘立春’。但是我看除了前面三道桥以外,后面的那些桥似乎没有按照二十四节气的顺序摆放,不知咱们想要打破这二十四道桥的灵气屏障,是否需要找准顺序,依循二十四节气的日期,一道一道地走过它们?”
宫子繇顺着少年手指所指,朝远处的第四五六座桥望去,发现果真没有按照顺序来。
这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惊呼道:“果真如此,厉害啊李兄弟,要不是你提醒,本公子恐怕就要直接踩进陷阱里去了。”
李子衿看了一眼在河床中央的霍如晦那边,那位横刀鬼见愁隐隐有些体力不支的模样,难道他不是这黑甲鬼将的对手?
念及于此,李子衿沉声道:“世子殿下,霍先生那边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咱们一人一道桥,按照顺序破障!”
宫子繇收敛笑意,神色认真,点头道:“好!”
话音未落,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便已经使用折柳身法,从第一道桥“立春”上跳下,去往第二道桥“雨水”。
与此同时,几乎在少年剑客高高跃起的第一瞬,宫子繇一掌拍下,以一记少时学来的掌法“黯然销魂”,灌注武夫真气,打破第一道“立春之桥”的灵气屏障。
那立春之桥桥和灵气屏障果真一起消失!
而从空中高高跃下的少年剑客,径直拔剑出鞘,以一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剑凝聚剑芒,这一剑轻描淡写地破开了二十四节气桥中的“雨水之桥”。
而当李子衿在雨水之桥上飘然落下时,头上飞过一位利用二十四桥明月笛御风而去的世子殿下。
宫子繇在空中便吹响玉笛,以音律之术将武夫真气灌注入玉笛之中,吹了一支名为“碧海云天”的古曲。
宫、商、角、徽、羽起伏不定,每一个声调都好似敲响第三道“惊蛰之桥”的手指,它们井然有序地叩指敲“门”,在惊蛰之桥的灵气屏障上击起十数道涟漪,仿若鱼跃入水之后,泛起波浪,湖水荡漾不止,以第一记击中灵气屏障的“宫字音”为中心,逐渐向周围扩散,而且音律攻击,一次比一次叩得重。
半曲碧海云天之后,第三道桥“惊蛰”,屏障被一记“角音”轰然震碎。
至此,李子衿与宫子繇已经连破三座桥。
第四道桥春分,又换那个随风折柳的少年剑客,一剑“落蛟”之式,剑斩春分!
一位书童出身的少年剑客,一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一个气体双炼,一个纯粹武夫。
两个看似身份相差天远地远的年轻人,相识不久,却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出剑出笛出拳出掌,两人轮番破阵。
极其默契。
那黑甲鬼将来历不明,但是来历一定不会简单,霍如晦初步估计此鬼物最少最少也是八境的修为。
而且坐镇自己的底盘,拥有一成地利,勉强可称之为“伪九境”。
所以七境巅峰的横刀鬼见愁霍如晦,自然还不是这只鬼物的对手。
别看一开始连续三招递出,都像是霍如晦占了上风。
然而其实真正碰硬实力,打持久战,一场捉对厮杀下来,死的人肯定会是霍如晦。
只因起初的那三招,乃是这位武夫占了先发制人的优势。
而且类似于“三板斧”,三记绝招起手就交出去了,等同于一场博弈开局就直接亮出自己的底牌。
以自己的底牌来压制对手随手扔出打前锋的普通出招,自然能够占据短暂的上风。
另一层面,则是霍如晦手握一柄天然压胜世间魑魅魍魉的“镇魂”狭刀。
此刀在手,便能够让鬼物实力不能完全发挥出来,极大程度地缩小了七境巅峰霍如晦,与一位伪九境的鬼物之间的实力差距。
霍如晦再度递出一刀,被鬼将手中长戟横扫挡住不说,还将那位横刀鬼见愁拍飞出去。
武夫身形倒飞而出,径直撞进一座荒山半山腰,把半山腰给砸出了个大坑,山腰上滚落碎石无数,烟尘四起。
那鬼物得势,扳回一城,自然兴奋不已,手中长戟以底部猛戳地面,震的方圆十里山河跟着打颤。
黑甲鬼将乘胜追击,径直扬起手中长戟,身子向后一倾斜,单手高高举起长戟,手臂蓄力,长戟蓄势待发,它瞄准远处荒山半山腰的圆坑,发出一声低沉的狞笑。
长戟脱离鬼将之手,宛如长虹,划破天空,去往荒山半山腰,风声猎猎作响,尖锐刺耳。
那长戟转眼之间,破空而至,猛地插入霍如晦倒飞砸落的大坑之中,直接将那座荒山给凿穿,露出一个洞。
而那位七境武夫,始终没有出现。
这一招声势惊人,吸引住远处两位年轻人的注意。
宫子繇一咬牙,刚打算放弃破阵,御风去寻那霍如晦的。
可是眼下两人已经连破十道桥,距离那二十四桥明月箫的路程,已经只剩下一半。此时放弃,到时候得从头再来不说,而且未必再有人帮忙再去牵制那个伪九境的黑甲鬼将了。
李子衿沉声道:“世子殿下,莫要让霍先生白费功夫。”
少年斜瞥远处那荒山一眼,虽然身上的传音符迟迟没有传来霍如晦的声音,可他宁愿相信那位武夫只是受伤不轻,暂时无法分心而已。
宫子繇还在犹豫,那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大喊道:“宫子繇!先拿那支箫,加快速度!”
说完,少年剑客从“夏至之桥”纵身一跃,去往“小暑之桥”,剑斩小暑。
此时此刻,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这才狠下心来,借助玉笛飞往远处的大暑之桥,一掌拍散“大暑”灵气屏障。
那鬼物接着朝荒山方向走了几步,打算去将武器长戟捡回来,可是它走到一半,又发觉身后那两个“跳蚤”,已经在破阵了,而且二十四桥的阵法已经被他们破了一半。
出于想要守护那二十四桥明月箫的信念,黑甲鬼将放弃去捡起长戟的想法,而是转过身,往干涸的河床这边走,打算一巴掌拍死那两只跳蚤。
李子衿以翠渠剑斩破“立冬”,眼下,二十四节气的桥还剩下五道桥,分别为“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李子衿沉吟片刻道:“宫子繇,你一定要拿到那支箫。”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一拳击碎“小雪之桥”的灵气屏障,听到这声言语,身形一滞,忙喊道:“李子衿,你想干嘛?”
一道黑色身影已经拉出数道残影,从立冬之桥的残骸处,跃向那黑甲鬼将。
最终少年左手握剑,连踩鬼将膝盖、腰部、手肘、肩膀处。
只因有折柳身法存在,李子衿在这期间连续躲过了黑甲鬼将数次化掌为拳。
但是这种近身与庞然大物厮杀的方式,极其容易一个不小心就被捏碎。
险之又险。
饶是懂得阁老传授的折柳身法,李子衿却还是每一次都是险中逃生。
黑甲鬼将每一次握拳,都捏碎了少年的影子,只差那么一丝一毫,就可以捏碎少年。
他没有选择停留在鬼将的肩膀上。
霍如晦选择停留在黑甲鬼将的肩膀上,是因为这样做能够限制住鬼将一只手,相当于让它少了一只手的威力。
然而李子衿没有镇魂狭刀在手,无法以狭刀压胜脚下鬼物。
所以李子衿最终选择跳到黑甲鬼将的头顶,这里不是它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它头上戴着固若金汤的头盔,不知何种材质,只知道坚硬无比。
翠渠剑哪怕凝聚剑芒,砍在那黑甲鬼将的头盔上,都立刻被弹开,剑身颤抖不止,颤鸣不止,以至于李子衿的左手手臂,也被那头盔反弹的力道,给震慑地不断发抖。
少年站在鬼将头顶,朝远处发呆的宫子繇怒吼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小雪桥上,宫子繇一咬牙,转头不再看鬼将和少年那边,转身朝“大雪之桥”走去。
李子衿微笑看着那位世子,这才对嘛。
那位世子殿下,走向大雪之桥时,心中只想着一个信条。
欲成大事,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只要埋头登高就好了。
黑甲鬼将体型虽大,却笨重不堪,行动缓慢,虽然手上动作很快,但是脚下动作极慢,说不定自己可以利用这点,多拖一些时间。
正当李子衿考虑着该如何为宫子繇拖延些时间时,不曾想脚下的黑甲鬼将懒得搭理踩在自己头顶的少年剑客了,开始加快脚步往站在“冬至之桥”上的扶桑世子走去。
李子衿暗道不好,这黑甲鬼将太聪明了,知道自己奈何不得他,便先选择去守二十四桥明月箫!
李子衿左手握剑,右手握拳,再度使出落蛟,从翠渠剑尖滴落一滴锋利无匹的剑芒,直接将黑甲鬼将的头盔凿穿一个小洞,然而还是未能伤到它的头颅。
无可奈何之下,少年只能选择用自己杀力最大的一招了。
感受到不远处开始凝聚出惊人的剑气,宫子繇吃惊地望着那一幕,一袭黑衣,握剑站在鬼将头顶,剑尖朝下。
天地间竟有无数绿色光点疯狂涌向少年剑尖,比剑芒更耀眼的幽绿光点,代表着春风的剑意。
一阵春风,凭空出现,却不是零零散散的温柔拂面,而是被那少年剑客,以翠渠剑为媒介,将春风凝成一条如同细针的“线”。
从云层中落下,云散云聚,凝成春风,笔直落入黑甲鬼将头盔中的缝隙。
宛若天上降细雷,劈在鬼物头颅之上。
原本身形不断往前的黑甲鬼将身子一沉,双膝一弯,猛然跪在地上。
一声哀嚎从黑甲鬼将口中响起,响声竟掀起一阵狂风,吹向上方。
然而这阵风,很快以更狂暴的方式从上面吹下来。
绿色光线先如细针,将黑甲鬼将击沉跪地,而后又在那鬼将哀嚎之后,从天上降下一阵大风。
威力之大,以至于直接形成了风柱。
那少年剑客脚尖轻点,身形倒飞出去。
下一刻,手握翠渠,竖剑从上往下。
一剑斩春风。
黑甲鬼将才刚刚脚下发力,挺直腰杆站起一只脚,才要擡起另外一只脚时,立刻被那阵“无中生有”的春风从头上吹下,身姿再度沉下,跪在地上,陷得更深。
而身形倒飞出去的少年剑客,摔落在地上,翻滚数次,直至撞到一棵树干,才止住身形。
李子衿单手柱剑,从地上爬起来,喘气不停,汗流浃背。
这已经是他所能使出杀力最大的一式了,想不到还是完全无法伤到那黑甲鬼将。
四境与八境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如同天堑,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过春风剑意,也至少止住了那黑甲鬼将的身形,等它再从地上爬起来,哪怕是李子衿也再帮不上宫子繇半点忙了。
不知宫子繇有没有取到那支箫?
少年识海内的灵气虽然已经耗尽,但是气体双炼的好处就是灵气耗尽时,还有一小口武夫真气可以使用
如今三境武夫的李子衿,随意脚踩树干,三两下攀上枝头,站在远处,朝二十四道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位世子殿下已经以玉笛吹曲,击碎了二十四道桥的最后一道——大寒之桥。
至此,二十四桥阵法已破。
在宫子繇身后,维余下二十四座残骸。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被扶摇天下二十四节气大道显化而成的二十四道桥,悉数“消失”。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来到那支二十四桥明月箫面前,朝那支流光溢彩的仙箫缓缓伸出手。
重新站起身来的鬼将拼命想要往那件仙兵处靠,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黑甲鬼将一掌从天而降,拍向那位世子殿下。
那箫被这位世子殿下握在掌心之时,一尊身高十丈的八境黑甲鬼将,瞬间石化,自行凝固在原地。
石臂悬于年轻世子头顶,有惊无险。
至此,宫子繇得手,为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王朝,再添一件仙兵品秩的二十四桥明月箫。
河床上,鬼将陷入沉睡。
断桥上,世子紧握玉箫。
荒山里,武夫缓缓起身。
春风中,少年收剑入鞘。
————
燕国与大煊王朝的第二次正面开战,以去年被大煊王朝退还给燕国的那座“燕归郡”为起点。
两国于此正式宣战,不死不休。
这一次,文庙那边,不知因何缘由,竟然没有选择干涉。
甚至连大煊王朝坐镇天幕那位圣人,也被喊回稷下学宫,从此不再过问有关大煊王朝的一切事务。
大煊王朝境内那座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
燕国境内那座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云霞山。
这两座在扶摇山上,名列前茅的仙宗,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一种仿佛事先约好的默契。
都没有选择派出弟子加入这场世俗战争。
以至于大煊王朝和燕国其他的山上势力,那些原本作为大煊王朝与燕国各自供奉、客卿,亦或是曾经与两国交好的山上宗门,也都不敢“代俎越庖”,去加入到这场不死不休的世俗之战。
值得一提的是,在第一次大煊王朝与燕国,位于还被称之为太平郡的燕归郡,初次交锋的那场草草收尾的战役中。
当时许多同样被大煊王朝威逼利诱,要求它们每十六年,就必须向大煊进贡一次的藩属小国。
在这一场战役中,不再选择沉默,不再隔岸观火。
那些被大煊王朝苦苦折磨许久的藩属小国们,选择了与燕国结盟。
它们孤注一掷,加入到以燕国为主的“伐煊联盟”,声势浩大,体量惊人。
仿佛一座大煊王朝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半座仓庚州的敌人。
由此可见,天下苦煊久矣。
这场战役,不止是没有出现九境之上的大修士,甚至可以说大煊王朝和燕国双方,都被限制了这份山上势力。
战场之上,几乎没有出现炼气士的身影。
全是沙场武夫的刀枪剑戟过招。
那些体型庞大的墨家机关兽、机关鸟、机关弩、攻城车、投石车,在这场战争中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甚至可以说,来自墨家的助力,几乎成为了左右两国之间每一次攻守城战的“第一力量”。
世人不得不承认,当一州之地几乎半数以上的藩属小国联合起来,哪怕是大煊王朝这样,身为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庞然大物,也未必真就敢说自己十拿九稳。
结盟之前,藩属小国在一座王朝眼中,如同蝼蚁,不值一提。
结盟之后,群蚁咬象,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又有何不可?
此蚁不成,身后还有万万蚁,此臂断掉,仍有下一臂,蜉蝣撼树,百年千年,总有能够撼动大树那一日。
问题只在于,这些联合起来的藩属小国,究竟敢不敢,愿不愿,真正与那座统治了他们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煊王朝,在战场上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这些“盟军”,虽然嘴上个个都说势必会拿出全部身家,孤注一掷。
可一旦战事吃紧,大煊开始不计代价地强烈反扑,那么这些所谓的盟友,是否真的值得带头冲锋的燕国信任?
他们会不会从背后倒打一耙?
一切才刚刚开始,还很难下定论。
而燕国别无选择,燕王秦云亲口说出那句“吾与大煊,势不两立”。
而大煊王朝那位年轻皇帝李忲贞也在战前给满朝武将下旨道“三年灭燕”。
两国终于撕破脸皮,不死不休。
大煊王朝命五十万铁骑直奔燕归郡,除此之外,还分别命两位骁骑将军各自带兵十万,分南北两路,侧面突袭那些与燕国结盟的藩属小国。
战场划分为三处。
燕归郡主战场,三十万燕国大军,加上从各藩属小国借来的兵马,共计四十二万人马,聚集燕归、平流、寿景三郡。
主战场由粉衣候常思思亲自指挥,侯爷变成了将爷,被燕王秦云敕封为伐煊主将领,坐镇主军帐,统领三路兵马,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除此之外,后备援军共计九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在储备营地里蓄势待发,会在大战打响之后,根据前线情报,选择所要补充兵力的三处战场。
南北两路,以陈国与晋国为侧面战场,众藩属小国分别推选出陈霄与慕容云天两位武将率兵阻击大煊王朝的秦浩然与蔺松两位骁骑将军的各自十万兵马。
在燕归郡、平流郡、寿景郡三座郡城中心处,有一座三面环山的狭长山脉,名为鹿角山脉。
“伐煊联盟”真正的主军帐,便悄然坐落在这鹿角山脉之中。
至于燕归郡那个摆在明面上给人看的“主军帐”,则是常思思提议的障眼法,看似装备精良,还安置有数座“粮仓”,其实都是些招揽来的散兵游勇,战力极弱。至于那些个戒备森严的粮仓,里面其实空空如也。
鹿角山脉,主军帐之中,粉衣候常思思独坐将位,左侧跟着一位怀中抱剑的剑修,裴元良,正在闭目养神。
在这位已经统率三军的侯爷右侧,是一位来自陈国的开国将军,吴玉宸。
这位吴将军经由其余数座藩属小国推举,成为了本次伐煊联盟之中,权力仅次于粉衣候常思思之人,燕王秦云封其为骠骑大将军,可以号令除常思思之外的所有人。
军帐之中,常思思一手撑着半边脸颊,身子斜靠在将位之上,貌似神游万里。
而裴元良放着位子不坐,非要站在那位侯爷身旁,只不过怀中抱剑,闭目养神。
这两个人看起来,也未免太过于置身事外了些,好似这一场伐煊之战,跟他们二人半点关系没有?
那个叫裴元良的剑修也就算了,可是燕国这位威名远扬的粉衣候常思思,怎么也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燕王秦云就推举了他来当伐煊联盟的主将,可这人既不请其他几国军师来此出谋划策,也不制定一套缜密合理的迎战计划,就只是整日坐在军帐中发呆神游?
看着那两个似乎还完全没有感受到事态严重性的家伙。
骠骑大将军吴玉宸颇为头疼。
吴玉宸终于忍不住,缓缓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常思思将座之下,看那意思,似乎是要拦住常思思“看地”的视线,故意去碍他的眼。
那位粉衣候常思思回过神来,微笑道:“吴将军,你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
吴玉宸沉吟道:“侯爷,眼下已是开战第七日了,眼看着大煊王朝五十万铁骑行程已经走了四分之一。一月之后,咱们两军便要初次交锋,侯爷为何还不号令其他两军统帅来此协商迎战计划?
据属下所知,大煊王朝那边此次除了主战场安排五十万铁骑之外,还由两位骁骑将军分南北两路,各自引兵十万,试图向我陈国以及其他盟军境内发兵。
首当其冲的,便是我陈国国土,还有晋国疆域。若咱们这个伐煊联盟还没有打到大煊王朝境内去,就有不少盟友自身疆域沦陷于战火之中,恐怕他们会抽走燕国借来放在燕归、平流、寿景三郡的十二万兵马啊!
如此一来,三十万燕兵独自抵抗五十万大煊铁骑,侯爷觉得,能有几分胜算?而一旦大煊王朝旗开得胜,给他们拿下燕归郡,煊兵势必士气大涨,李忲贞极有可能调动南北两路的兵马,使那两位骁骑将军号令二十万援军从侧翼夹击,拦住燕国三十万战败军的撤退之路。”
吴玉宸原先还以为,这位粉衣候常思思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家伙,什么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于帐中,决胜于千里之外?都是他娘的徒有虚名罢了!
吴玉宸还以为当自己将事情的利害关系都告诉这位统率三军的粉衣候之后,他就能真正重视起这场事关仓庚州一州新局势的旷世之战来。
不曾想当这位骠骑大将军将自己的肺腑之言全盘托出以后,那粉衣候常思思竟然笑出了声。
吴玉宸脸色有些难看,不明白此人是在羞辱自己还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位有脾气的陈国开国将军,他板着脸,问道:“敢问侯爷,在笑什么?”
“抱歉抱歉······只是刚才听吴将军讲话,又有些走神了。”常思思笑着解释道。
“你!”吴玉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常思思缓缓起身,收敛笑意,深色认真地说道:“吴将军稍安勿躁,在回答将军的问题之前,我先问将军一个问题。”
那吴玉宸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之人,肚量不会如此小,虽然恼火粉衣候常思思的“目中无人”,却也愿意耐心再听一听。
吴玉宸随口说道:“侯爷问吧。”
常思思微笑道:“好,请问吴将军从何得知大煊王朝出动了五十万铁骑前往燕归?又如何得知大煊王朝已经发兵南北两路,分别由两位骁骑将军领兵,前往陈晋凉国的呢?吴将军对大煊王朝的战略部署如此了解,难不成,将军是大煊安插在咱们这边的奸细?”
吴玉宸勃然大怒,这粉衣候常思思未免也太过欺负人了?难道就因为他是燕王秦云的心腹手足,就可以如此颐指气使?
这位骠骑大将军当场就怒道:“常思思,你可不要欺人太甚!凭什么在这里血口喷人?!关于这几条情报,乃是清清楚楚,详详细细被记录在我军情报营机关薄上的!我伐煊盟军分明早在数日以前就派了谍子死士进入大煊境内,自然能拿到这些情报!你作为此次伐煊联盟主将领,连如此基础的行军常识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子上?!”
吴玉宸就是冒着得罪燕国,得罪燕王秦云的风险,也必须冒死进言了。这位骠骑大将军,可不愿意屈居于一个只会整日躺在座位上神游太虚的酒囊饭袋主将领身下。
更何况,此次伐煊联盟,创立不易。
起初有许多藩属小国都畏惧那大煊王朝,屈服于对方的淫威之下。
若非各国都有勇于冒着被刺杀的风险,不断尝试去游说其余藩属小国的使者,恐怕伐煊联盟成不了什么气候,更不会拥有几乎半座仓庚州藩属小国的加入。
时至今日,这伐煊联盟能够有如今的气象,呈现出几乎可以与大煊王朝分庭抗礼的潜力。
除却纵横家的几位弟子游说诸国之功,功不可没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众人愿意相信那个燕王秦云,而燕王秦云,又愿意相信这个粉衣候常思思。
可要是其他盟友知晓这传闻中料事如神的粉衣候常思思,只不过是个信口开河,血口喷人的沽名钓誉之辈,那这伐煊联盟自然土崩瓦解!
吴玉宸身为陈国开国大将军,也知晓陈国曾深受大煊王朝荼毒,原本指望着跟随伐煊联盟大军,好好讨伐那大煊一番,谁晓得到头来他们就推举出了这么个玩意儿号令三军?
我看着骠骑大将军,不当也罢!
念及于此,吴玉宸正打算扯下自己腰间那块宣示着骠骑大将军身份的令牌。
可他见粉衣候常思思被自己大骂一通之后,不为所动,也不生气,就只是那么笑眯着眼,看着自己。
吴玉宸莫名其妙,最后问道:“常思思,你还要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那位怀中抱剑,一直闭目养神一言不发的裴元良蓦然睁开眼,眼看着他听不下去,就要拔剑砍人了。
常思思伸手拦了拦,又转头对吴玉宸说道:“吴将军再好好想想,你都刚才说了些什么?”
吴玉宸不耐烦道:“老子喜欢说什么就说什么,这骠骑大将军老子不当了,你管得着吗?”
说罢,他随手将腰间那块可以号令伐煊联盟各军的令牌扔在地上,看起来气坏了。
可是常思思这么一说,这位骠骑大将军倒也确确实实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说的话,并未觉得不妥啊。
等等······
吴玉宸心中一震,蓦然瞪大眼睛看着那位粉衣候常思思,心中瞬间羞愧万分。
他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元良后退一步,继续闭目养神。
常思思微笑着走下去,看了那位幡然醒悟过后,有些无地自容的骠骑大将军一眼。
他弯腰替吴玉宸捡起那块令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微笑道:“吴将军何必自责,想通就好,常某始终需要吴将军担任骠骑大将军一职,这个位置除了吴将军以外,没人能坐的稳。”
看着这位不计前嫌,被反应迟钝的自己骂得狗血淋头,非但不计较,反而给自己台阶下,还替自己解围的粉衣候,吴玉宸终于明白,为何此人能够得到燕王秦云的十成信任,又是为何能够被传闻吹捧的那么神,以至于最终能够让此人统率半个仓庚州的藩属小国,整个伐煊盟军都听命于他的原因了。
吴玉宸从常思思手中接过令牌,迟疑片刻后说道:“属下愚昧,竟以下犯上,属下甘愿受罚,任凭侯爷发落!”
说罢,这位骠骑大将军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语气陈恳,神色认真。
常思思笑道:“罚,怎么不罚?当然要罚!”
吴玉宸面无表情,显然已经对这位粉衣候心服口服,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打算如何处罚自己,他绝不还口,任凭发落。
然而常思思下一句话却不是说如何处罚他,而是问道:“吴将军真的想明白了?可不能糊里糊涂地受罚啊?要知道,为人处世,要么‘无所不知’,可这一点九成九的人都做不到,要么,就‘一无所知’。若是两者皆做不成,只能一知半解,反而容易误事。不知道吴将军是前者,还是后者?”
吴玉宸没有起身,半跪在地,回答道:“在侯爷面前,属下不敢称‘无所不知’,属下已经明白,侯爷的意思是,既然属下身为伐煊联盟之人,都可以派出谍子打探到大煊王朝的战略部署。那么大煊王朝那边,自然也能够派谍子潜入我军刺探情报。而侯爷之所以迄今为止还不召集各军将领商议迎战计划,其实是故意为之。”
裴元良虽然闭着眼,可是却能够听见,他笑了笑,觉得这个什么骠骑大将军,还不算太蠢。
当然,若跟“一点就通”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常思思微笑不已,将吴玉宸扶起身来,说道:“看来吴将军,是真的想明白了。”
吴玉宸心中万分羞愧,其实方才这位主将领已经暗示过自己了,可惜自己愚钝,没能被点拨通透,反而对这位粉衣候破口大骂,还······还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眼下误会虽然解除,可吴玉宸始终都觉得自己亏欠常思思万分,无以为报。
然而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吴玉宸再度朝常思思拱手行礼,恭敬道:“属下任凭侯爷发落,恳请侯爷处罚!”
常思思一手扶额,有些头疼,见过较真的,没见过这么较真的。
分明自己已经扯开话题了,这吴玉宸还要一个劲的喊自己罚他。
难办哟。
常思思点头道:“行吧,那就罚吴将军领兵五万,于剑门关阻击大煊王朝五十万铁骑。”
吴玉宸赶紧说道:“侯爷!属下一人之错,何以要五万人陪葬?!”
常思思翻了个白眼。
裴元良轻声道:“侯爷,我这就去为吴将军备马。”
粉衣候点点头。
在裴元良走出主军帐后,常思思解释道:“吴将军可信得过常某?”
“这······”吴玉宸犹豫不定。
若说服不服,他肯定是对这位侯爷心服口服的,可要说“信不信”,就算是吴玉宸愿意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常思思,一人死活全凭常思思发落,可伐煊联盟创立不易,五万兵马岂容儿戏啊?!
谁晓得那粉衣候如同能够看穿他人心思一般,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吴玉宸的肩膀,说道:“吴将军,若想打胜仗,光是服我可不够,还得要信我才行。”
此言一出,那位骠骑大将军吴玉宸沉声道:“属下遵命!”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军帐。
临走之前,他转过头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侯爷眼下依旧不部署战略,真是因为我军中有大煊谍子?若是如此,属下愿意出兵之前亲手将谍子拧出来!”吴玉宸愤愤然说道。
常思思笑道:“谍子死士当然有,可若是直接将他们杀死,未免太过浪费。留他们一条命,替咱们传达,咱们想让大煊王朝知道的事情,岂不是更妙?”
吴玉宸恍然大悟,心中对这位侯爷的佩服,如同滔滔江水,再不敢有半点疑惑,并且决定,从此以后,这位侯爷的命令,他只需照办!
吴玉宸离开军帐前,常思思最后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粉衣候微笑道:“还有,谁告诉吴将军,常某没有部署?”
那人双手负后,胸有成竹。
吴玉宸心中会意,让自己领兵五万,前去剑门关,不就是部署之一?
吃完这里定心丸,这位骠骑大将军心中大定,走出军帐,翻身上马,最后朝军帐深深行礼后,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裴元良走回军帐,问道:“侯爷为何一开始不直接告诉吴玉宸答案,反而给他跳脚骂娘的机会?”
常思思走到军帐门口,一手轻轻先开帐帘,看着逐渐深沉的夜幕,轻声道:“我若直接解释给他听,他听完之后,顶多认为我神机妙算,谋略不错。可我先让他自己猜测,猜错之后将我大骂一通,我不还口,等他醒悟,只消轻轻点拨,待他幡然醒悟之时,自然心中对我羞愧万分,恨不能立刻以死谢罪。
一位副将,若对主将怀揣着这般‘无以为报,只好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主将’的心思领兵作战,你说他在战场之上,会不会杀敌神勇,势不可挡?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再上战场,要么更加怕死,要么完全不怕死。
吴玉宸显然是后者,所以我才要让他心怀愧疚,带着这份对我无以为报,于是只好奋勇杀敌的心思,驱兵剑门关。元良,驭人之术,你还需好好看,好好学啊。”
裴元良何等聪慧,一点就通,说道:“侯爷真乃神人,元良恐不及万一。”
常思思气笑道:“及。”
------------
第两百一十八章 为质十六载
大煊王朝境内。
南边,一座名为黑荥郡的郡城外。
骁骑将军秦浩然,率领三万兵马先行来此待命。
此前李忲贞亲命秦浩然、蔺松两位骁骑将军,分南北两路,各自领兵十万,分别向陈国与晋国疆域进军。
如今,负责北上的那位骁骑将军已经带领十万兵马驻扎在大煊北边境的香烛郡。
而秦浩然率兵南下。
秉持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信条,这位负责南下的秦将军率先带领两万兵马,护送粮草进入黑荥郡城。其余的七万兵马,会在数十座粮仓修建完成后的前几日启程。
秦浩然命军师严密推算时日,务必做到“误差不超过三日”。
既能够在粮仓修建工程的末期就让后面的八万兵马启程来到黑荥郡,又务必保证他们来此之后不会因为粮仓修建的延误而影响军中伙食。
除却城中原本的八个粮仓以外,更在黑荥郡郡守李密的配合下,于城中新建二十余座粮仓。
戒备森严,而且粮草与粮仓之间,相隔甚远,每座粮仓都由不同的下属负责监督修建适宜。
为此,他们征用了许多城中的地窖、酒窖、百姓民居。
保密虽然到位,却也因为人手过少,进度极其缓慢。
所以原定半个月后向陈国发起进攻,眼下秦浩然却要暂且将进攻日期延后了。
黑荥城墙上,骁骑将军秦浩然登高眺望。
副将杨兴邦小跑着登上城头,手中握着一封密信,加快脚步走到秦浩然身后。
“秦将军,末将已收到谍子回信,请将军查阅。”
秦浩然笑道:“开启念念。”
那位副将睁大个眼,有些不敢相信。
通常来说,这些事关战事紧要的密信,只能交由主将领一人查阅,可秦浩然让他这个副将开启信也就算了,周围的城墙上,可还站着那些守城将士,更别提其中还有黑荥郡的人。一旦自己念出军机秘要,泄露出去,岂不是叛国之罪?
“这······”杨兴邦额头滑落一粒汗珠。
“怎么,你敢违抗军令?”秦浩然背对着杨兴邦,双手搭在城头,看着远处的黑荥驿道上,不断涌入城中的粮草护送队,玩笑似地说道。
“末将不敢!”
杨兴邦惶恐不已,只能按照秦浩然说的做。
他开启那封密信,然而信上却只有寥寥几字。
“无战略部署。”
这位副将念完,连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谍子传回的密报,他擦了擦眼睛,又重新看了一遍,确认密信上面没有隐藏任何玄机。
大战即将打响,我军潜入敌军的谍子死士,冒死送回来的一封密信,竟然就写了句“无战略部署?!”
这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秦浩然笑了笑,似乎不太意外,他转身从副将手中接过那封密信,亲自看了一眼,确实就这么几个字。
“将军不觉得奇怪?”杨兴邦问道。
“若那敌军主将是别人,确实奇怪。”秦浩然笑着说,“可那人是粉衣候,这就不奇怪了。”
这位大煊王朝骁骑将军开始回忆起第一次见到那位侯爷的景象。
那人身边跟着位喜欢怀中抱剑的剑修侍从,好像是叫裴什么良?
那日秦浩然率领一支骑兵前往风雷城,持天子李忲贞亲笔信,请老宗主莫言替自己那支骁骑军打造佩剑。
正巧遇见那位粉衣候常思思从山上下来。
当时正值大煊王朝与燕国第一次宣战,两军在太平郡打得不可开交。
秦浩然完全没有想到会在大煊境内的风雷城碰见敌国那位侯爷,只听说他那侍从境界极高,八经巅峰,还是剑修。按理说完全可以在风雷城下,将秦浩然率领的那支万人骁骑军斩落马下。
可当时常思思只是蹲在溪边,用双手轻轻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常思思身边的剑修供奉问那位侯爷,要不要出手,替燕国先下一城。意思就是先出手将秦浩然的万人骁骑军斩落马下。
那位貌美若神仙的侯爷缓缓起身,对不远处骑在马上,已经做足了迎敌准备的秦浩然笑了笑,眼神柔和。
有那么一瞬间,秦浩然甚至都快忘记他是敌国的王侯了。
那位侯爷没有让身旁的剑仙出手,放了那支万人骁骑军一条生路。
这极其不符合常理。
自始至终,他只是站在溪边,安静地看着风雷城下的山水,神色亲切的像一位故人。
一位自幼在大煊王朝境内长大的故人。
可常思思不动手,不代表那支骁骑军就不动手。
身为大煊王朝的将士,伸出大煊王朝境内,看见敌国重要人物。
秦浩然自然下令进攻。
哪怕明知不是对手。
可他大煊铁骑,何时畏惧过强敌?
宁死不屈。
几乎只在一瞬间,千人弩队利箭齐发。
天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箭矢,去往溪边,瞄准那位对燕国来说至关重要的侯爷。
常思思身边的剑仙供奉还未出手,秦浩然只看见那侯爷轻轻擡起一只手,天上那些箭矢,全都凭空消失不见。
一支都没有落在他身上,一支都没有落在溪水里,一支都没有落在草地上。
下一刻,溪边两人缩地成寸,凭空消失在秦浩然与那支万人骁骑军的视线中。
“退地以后”,身后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
然而只有秦浩然这位骁骑将军知道,那两位真神仙不是怕了,只是不屑于出手而已。
可能在常思思眼中,战场就只该在战场上,不该在战士们的家乡。
鲜血不该染红了青山,战火不该波及到草原。
那些冰冷的黑色的箭矢,不应该落在那位侯爷身上,更不应该落在溪边,落在草坪上。
箭矢们,应当去往它们该去的地方。
终有一日。
————
那一日,妖荒天下一片沙漠中。
上千只冰凉的黑色箭矢凭空落下,沉入流沙。
————
燕国主军帐,将位之上,空空如也,常思思不知去向。
裴元良依照那位侯爷的嘱咐,守在主军帐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对外宣称侯爷在休息。
————
一位貌美神仙的年轻男子,缩地成寸。
去了何止千万里,何止跨州远游。
他一步迈出,径直从主军帐消失,一步跨越一座天下,来到妖荒天下。
山鬼之城外。
当年轻男子一步出现在这里之时,饶是妖荒天下闭关的其余几位十境巅峰,也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睛,将视线放到这边来。
年轻男子轻轻拂袖,隔绝天地间那些眼睛的查探。
一掌拍飞留守在山鬼之域外的另一个“伪十境”大妖。
再一拂袖,击碎那个“并不存在于此”的剑气小天地。
天上摔下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剑仙,身受重伤,口吐鲜血,五脏六腑尽碎,回天乏力。
在少年剑仙身下,一柄仙剑含光径直落下,被那年轻男子随手虚握。
在那之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年轻男子头顶。
以心神芥子凝聚出分身的大妖沢溟,一袭黑衫,满头黑发,身后悬空一条漆黑溟河。
常思思单手抱住即将死去的姜襄,视线扫过那只伪十境大妖。
沢溟认出了那一袭粉衣,神色兴奋地舔了舔舌头,笑道:“是你,你回来了。”
常思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抱着姜襄一起消失。
在那人走后,大妖沢溟分身原地崩碎。
妖荒天下一条黑色溟河上,沢溟真身双目紧闭,盘腿虚浮于溟河水上,周身被漆黑妖气笼罩,正在不断炼化身下这条溟河,“为我所用”。
沢溟微笑道:“你会回来的。”
终有一日。
————
扶摇天下。
常思思抱着昏迷过去的姜襄,出现在拜剑阁楼顶。
他浮空凝望,守陵人剑奴从阁楼中一步跨出,出现在阁顶。
剑奴看了眼常思思手中的姜襄,皱眉道:“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可我不确定,我到底能不能救活他。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不要再为任何人开启那条通道了,你会害死他们。”常思思说完,抱着怀中的姜襄再度消失。
跨州远游。
在两座天下之间来回穿梭,又在数州之地辗转。
可无论粉衣候常思思无论掐指推衍,都无法找到另一个少年的位置。
常思思有些心急,怀中这少年剑仙,至多再撑一炷香。
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也会有脱离他掌控的时候。
直到桑柔州,裁光山山神庙门口,凭空落下三人。
几乎在那三个人出现于裁光山山神庙的一瞬间,常思思再度从鸿鹄州缩地成寸,眨眼便出现在山神庙外。
夜里,李子衿,宫子繇,霍如晦,三人在李子衿那句“闭”之后,被丢掷灵葫洞天,回到裁光山山神庙。
女子山君王若依径直从山神金身中现身,出现在山神庙外,不怀好意地死死盯着那一袭粉衣。
“你是谁?”王若依沉声问道。
对方能够缩地成寸,来的无声无息,而且就连自己都察觉不到此人身上的灵气波动。
此人境界修为······深不可测。
“我来找一个人,情况紧迫,容我事后再向山君解释。”
那人虽嘴上客气,然而手上却不含糊。
常思思一手抱着姜襄,一拂袖便将女子山君王若依囚禁于一方小天地中,没有伤害她,却能够使她动弹不得。
霍如晦才受了重伤,此刻提刀都难,可心知来者不善,还是选择向前一步挡在宫子繇身前。
常思思身形如电,一个弧度迈过那位横刀鬼见愁,径直出现在他身后,来到李子衿和宫子繇身前。并且在绕开霍如晦的同时,出手极快,轻拍了拍那位七境武夫的肩膀,便点中他的穴位,使其动弹不得。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立刻擡起二十四桥明月箫,就要吹支曲子限制此人动作,然而刚刚把仙兵擡起,却被那人屈指一弹,轻点肩上两处穴位,周身仿若被捆仙绳捆住一般,更像是武道宗师的点穴功夫,不禁动弹不得,还开不了口,不能说话,不能移动,只能睁大个眼,瞎转悠眼珠子。
那人倒还是厚道,让宫子繇保留了呼吸,否则光这门不讲道理的点穴功夫,估计直接就能够让这位世子殿下乐极生悲去了。
庙祝道短看见自家山君给“贼人”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囚禁在山神庙门口,他不要命地朝那“贼人冲去”,一拳挥向那人面门,嘴上嚷嚷着:“竟敢伤害山君大人,我跟你拼啦!”
下场自然是跟宫子繇差不多,整个人滞在原地,作擡手状,拳头却无论如何都挥不出去。
眼下,山君王若依,横刀鬼见愁霍如晦,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宫子繇,山神庙庙祝道短,皆给那凭空出现的“贼人”使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就只剩下一个一袭黑衫的少年剑客,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看着那粉衣男子,无话可说。
李子衿要比其他几位机智多了。
开玩笑,就对方这身法,这境界,显然是打不过又跑不掉的。
加上少年才刚在灵葫洞天里,为了帮助宫子繇获得仙兵二十四桥明月箫,一剑斩了春风,榨干了识海内的灵气,此刻几乎已经毫无战斗力了。
非要把体内那点身为三境武夫的真气也算上?
估计还不够眼前这人塞牙缝的。
小小少年,很是有眼力见,既然知道此人神通广大,索性就不自讨没趣了。
常思思抱着姜襄,闪烁道李子衿身前。
少年眨了眨眼。
常思思说道:“李子衿是吧。”
明知故问。
李子衿回答道:“是。”
常思思随手将怀中那个白衣少年剑仙的脑袋扶正,给那黑衫少年剑客看了看,说道:“这个家伙你认识吧。”
“姜襄?!”
李子衿几乎脱口而出。
他娘的,他当然认识这个杀千刀的家伙!
除了跟自己一样喜欢说怪话,阴阳怪气怼人以外,还在背地里一个劲使坏,让自己被少女明夜误会成了老色胚!
这笔账,上次还没有跟姜襄算过呢,好家伙,自己不去找他,姜襄现在倒是找上门来了?
好一个羊入虎口!
只是······姜襄这家伙怎么看似来生机全无,就要死了?
常思思点点头,“就是姜襄没错,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姜襄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此前我已专程去医家找人问过了,有法子可救,但是姜襄撑不住那么久。所以只能来找你,我需要你出两剑,一剑春雨剑意,替他疗愈五脏六腑,另一剑斩开那条光阴流水,务必把我跟姜襄都带进入共情,到了那边,我自有法子。”
此人语速极快,如同连珠一般,听得李子衿是脑瓜子嗡嗡的。
且不提此人为何认识自己,只说自己领悟春雨剑意的事情,他如何得知?
更可怕的是,这人就连自己能够剑斩光阴都晓得,当真是对自己全知全解了?!
李子衿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异样的恐惧,仿佛自己在这粉衣男子身前,半点秘密都没有······
就在那人言语之时,昏迷的姜襄嘴里又涌出一口鲜血,看着当真是命不久矣了。
救人要紧,少年不再问多余的问题,只沉声道:“可我识海内的灵气已经耗光了,就算是能斩现在也······”
不等他说完,常思思并拢食指中指,轻轻抵住少年眉心。
下一刻,李子衿感受到正有磅礴灵气汹涌灌入自己体内识海,几乎只在三个呼吸的时间,那人就收回手去,而自己识海已经被灵气给撑满了,这要什么境界的修为,才能如此不把灵气当灵气使唤?
无暇震惊。
少年看着那个即将死去的姜襄,屏气凝神,拔剑出鞘,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斩出一场春雨。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落进了山神庙,落入了这个多事之秋。
春雨滴落在白衣少年身上,姜襄身上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这一式春雨剑意,再度抽干了李子衿识海中的灵气。
常思思故技重施,又将双指轻轻抵住李子衿眉心,向其灌注灵气。
三个呼吸之后,李子衿凝望姜襄的脸庞。
仙剑含光自行悬空,在三人中间不断旋转翻跃,看见李子衿没有动作,含光剑还倒转过来,自行以剑柄轻敲了敲李子衿的脑袋,它比任何人都担心自己主人的安危。
李子衿哑然,也不跟那仙剑含光计较,开始回忆起自己与姜襄的初次见面来。
谢于锋教过。
若要世间万物,感受到共情,首先出剑之人,必须真情实感地沉浸入共情之中。
常思思知晓剑斩光阴其中不易,所以饶是情况危急,他也没有再次出声催促少年,反而随手屈指一点,让天地间那些聒噪,如雁划破长空、如虫树枝鸣叫、如蛙田埂“打嗝”,这些声音全都被常思思以术法隔绝。
天地静谧无声。
一瞬,李子衿看着那白衣少年的眼,心中的情绪油然而生。
问剑台上,那份棋逢对手的感觉。
一剑递出,惺惺相惜之感。
斩出共情。
倏忽之后,裁光山也好,山神庙也罢,转瞬成空。
天地苍茫,万物静止,维余三人两剑,不受其制。
三人身旁一条金色的光阴流水,古井不波。
黑衫少年,手握翠渠,缓缓睁开眼。
粉衣男子,欣喜若狂,将姜襄放在地上。
白衣少年脸色苍白,脉象微弱,只是停滞在这条光阴流水边,他便“永远”不会死去。
当然,也不会活过来。
只是在这里,常思思才有机会,替他将已经渗透入少年五脏六腑中的溟河之水取出。
常思思看了李子衿一眼,长出了一口气,朝那少年剑客竖起大拇指,无甚言语。
随后他转身看了眼,呢喃道:“这便是那条......光阴长河吗?”
星移斗转,日升月落。
王朝走了一座又一座,青山忠骨换了一批又一批。
山上炼气士,人间凡夫俗子,山林草木精魅。万物复苏后又陷入沉寂。
生了又死,死而复生,来来去去,来去匆匆。
世间一切都在变,唯独这条光阴流水,它一直停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神说,岁月不留痕迹。可神错了,这条光阴流水,就是岁月的痕迹。”常思思轻声道。
李子衿瘫软在地上,看着倒在一旁的姜襄,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说要找姜襄“算账”没错,可那是剑客与剑客之间的问剑。
李子衿可从没希望姜襄就这么死去。
他问道:“他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又是姜襄什么人?”
常思思不再去看那条光阴流水,转过身,缓缓蹲下,以指尖悬在白衣少年胸口,缓缓将他体内的溟河之水抽离。
无数黑色光点,隐隐约约,逐渐浮现,被凝聚在常思思指尖。
常思思轻声道:“他若活了,你自己问他。他若活不成,你知道也没意义。”
李子衿沉默不言,看着那一幕,与悬空寺那位方丈从自己体内抽出的那些黑色光粒,何其相似?
仙剑含光紧张不已,在三人周围盘旋浮空,飞来飞去,好似一个“人”,在那里徘徊不定。
常思思没好气道:“含光,你再这么晃来晃去,等下我一个分心,溟河之水可就涌到他心口去了。”
这位侯爷吓了仙剑一跳,后者立刻乖巧不已,拣选了一处最佳的“观看”地点,独自悬空,不再飞来荡去。
李子衿瞥了那柄周身光华流转的含光剑。
少年可以感受到含光剑剑身,拥有者属于仙剑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那样的仙气,他在承影剑上也感受到过。
没想到,姜襄竟然也是仙剑的主人?
那么,去年在不夜山问剑台上,姜襄与自己的那场问剑,看起来便不是那么“无理取闹”了。
极有可能,与自己同为仙剑主人的姜襄,是专程来找自己问剑的。
只不过他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用那个所谓的“农家外门弟子”的身份与自己问剑一场。
“前辈,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李子衿忽然问道。
常思思觉得好笑,反问道:“这共情是你斩出来的,你还问我?”
少年摸了摸后脑勺,竟然无言以对。
往常若是自己一人进入共情,至多在光阴流水旁,待上一炷香时间。
然而今日三日进入共情,眼看着都过去了一个时辰,只是那条光阴流水也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实在有些奇怪。
“姜襄怎么样了?”少年又问道。
常思思一直保持着指尖抵住姜襄胸口的动作,不断帮他把体内的溟河之水逼出来。
“最后一点了,等我把这些河水都取出,他就只需要躺在床上好好养伤,等那些外伤内伤都痊愈,便无大碍。”常思思轻声道。
“那是什么河水?”李子衿又问。
粉衣候常思思擡起头,看了那少年一眼,没来由地说了句:“幸好是你。”
“什么?”李子衿没明白常思思的言外之意。
“没什么。”常思思淡然道。
这位燕国侯爷,看着眼前的锦衣少年,长得愈发标致了。
若穿蟒袍,或许会更适合他。
跟他爹很像。却不是秦云,而是先皇。
幸好当初,被送到大煊王朝去做质子的人,是你李子衿。
十六年前,燕国向大煊王朝“进贡”刚出生的小皇子,作为质子。
三十二年前,燕国向大煊王朝进贡那座燕归郡,后来被改名为太平郡,而后在一年前又被大煊退还给燕国,复名燕归。
一年前,十六年一日的进贡期限又到了。
而燕国,不愿再屈服。
所以宣战,所以伐煊。
所以两国,不死不休。
————
裁光山山神庙。
三人去而复返。
常思思最后看了一眼已无大碍的姜襄,后者仍在昏迷中。
他嘱咐道:“李子衿,姜襄这孩子性格倔,醒来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是离开。你需要保证他在床上静养三个月,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件事只要你做成,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请求。”
尽管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可就凭他的各种神通手段,毫无疑问是一位扶摇山巅大修士,可能是九境,也可能是十境。
李子衿自然不怀疑此人的能力,能够得到一位山巅修士的承诺,这买卖铁定不亏。
少年神色认真道:“好,我会尽力一试。若是做到了,再求你办事,若我做不到,就当承诺作废。”
常思思微笑道:“可以。”
临走之前,常思思随手从袖里乾坤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坛剑南烧春,一枚令牌。
令牌篆文单名一个“常”字。
“知道你喜欢喝这个,另外,令牌你也收好,若你能让姜襄在床上养伤三月,以后来仓庚州寻我便是。”常思思说道。
李子衿已经见怪不怪了,对方连自己剑斩光阴和春雨剑意的底牌都知道,那么调查一番,知晓自己喜欢喝剑南烧春自然也不难。
只不过,少年仍有疑惑,他问道:“前辈,仓庚州那么大,我上哪找你去?”
那一袭粉衣却已消失于原地。
剩下一句听起来颇为好笑的言语。
“持我令牌,燕国之内畅行无阻。”
“三年之后,仓庚州畅通无阻。”
话音未落,那位侯爷缩地成寸,下一刻便已经回到仓庚州燕国主军帐中。
常思思走出主军帐,双手负后,笑望向正在沙场演武的伐煊大军。
听说大煊天子李忲贞,下令“三年灭燕”。
那就看看三年后,究竟是燕灭煊,还是煊灭燕。
常思思微笑不已,就让我燕人,把大煊之后的王朝二字抢过来。
三年之后,要听见“燕王朝”传遍扶摇天下。
要让我燕人令牌,一州之地畅通无阻!
终有一日。
————
十六年前。
燕国皇宫。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想必燕国子民都会在心中感激皇后娘娘的。”
“天底下有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要是我的孩子?”
“因为只有您的孩子,能被称为太子。而大煊王朝,点名要让咱们送太子为质。”
“就不能让那些将军们,跟大煊王朝开战吗?”
“可以,但会死很多人,燕国会亡,等到大煊铁骑冲进皇宫之时,太子一样要死。”
“那不能随便找个孩子,冒充太子送给他们吗?”
“大煊来使就在殿外候着,眼下剑门关外,大军压境。不给太子,就等同于向大煊王朝宣战,皇后娘娘,请您以大局为重。”
妇人泪流满面,死死抱着怀中襁褓,襁褓之中,婴儿却未啼哭。
他只是看着梨花带雨的娘亲,傻傻笑着。
好像生下来,就学会了懂事。
————
大煊王朝。
“拟陈晋两国太子,送紫薇书院念书。”
“拟刘信两国太子,送道玄书院念书。”
“拟蒲国太子,送煊京楚阳王府为役。”
“拟夏齐两国太子,送松萍郡车马驿站为役。”
“拟燕国太子,送太平郡郡守府为书童。”
仓庚州很大。
诸侯国很多,大煊王朝的藩属,以数十计。
每十六年,进贡一座城或一位太子。
疆域与国运,总得要削一部分。
它们越退,大煊越进,它们越弱,大煊越强。
这是大煊王朝的规矩,其他小国,只能遵守。
顺者苟活,逆者亡。
陈国,晋国,刘国,信国,蒲国,夏国,齐国,燕国······
如今,诸国不再沉默。
以先皇驾崩后,骨头最硬的燕国为首。
伐煊联盟创立,他们要拿回那些被大煊王朝夺走的东西。
那些城,那些人,都会回来的。
终有一日。
————
山神庙内。
在李子衿简单明了地向众人解释后,自然省略了自己剑斩光阴的事情。
而关于常思思所说的“春雨剑意”,当时也刻意隔绝了其他人的听力。
所以李子衿的秘密,山神庙内的几人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宫子繇说道。
“想不到,真正的山巅修士竟有如此手段。”霍如晦感慨一声。
那位女子山君则是关切问道:“李道友无大碍吧?”
少年摇头道:“那位前辈只是请我帮忙,没有伤害我。”
宫子繇说道:“那人你认识?”
他指着躺在庙祝道短床上的白衣少年。
李子衿轻轻点头,“一个朋友。”
世子殿下玩笑道:“真羡慕啊。”
“羡慕什么?”李子衿问。
“朋友啊。我就没什么朋友。”宫子繇不像说谎。
可能身居高位,烦恼之一就是难以分辨那些找自己交朋友的人,究竟是单纯的想与自己交朋友,还是另有目的。
那少年剑客笑了笑,“霍先生和我不就是你的朋友么?”
宫子繇哈哈道:“对对对。朋友!我们是朋友。”
霍如晦轻咳了咳。
宫子繇立即会意,脸上歉意道:“我得回启程回落京去了,霍先生受伤不轻,还需要医治。而且本公子外出游历三年,回来还未回宫面见父皇,就先来这边找玉箫了······”
李子衿摆摆手:“赶紧回去吧。”
那位世子殿下笑着向他挥了挥手,随后与霍如晦两人拔地而起,御风离开裁光山。
女子山君王若依心湖之上传来一个声音,她也匆匆向少年告别后,化作一缕光回到山神金身中去了。
庙祝道短百无聊赖,跑到山神庙外锁上大门,说道:“子衿老哥!我替你把大门锁上了,让你那朋友好好静养几天!”
少年笑道:“道短老弟,那可真是多谢你了,可是,他不止要静养几天而已,得静养三个月啊······”
庙祝道短摊手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反正只要山君不责罚我,那就没事。”
李子衿这才又面朝山神殿中那座山君金神深深作揖,说道:“王山君,叨扰了。”
那金身眨了眨眼。
躺在道短床上的白衣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五脏六腑如同经历了一场颠沛流离,身体里那些血管犹如被人一一挑断又重新缝上一般。
姜襄闭上眼,进入“内视”,看见自己体内的识海破碎不堪,虽然显然已经有高人出手替自己修缮过了,只不过眼下还是需要静养,等待识海慢慢恢复。
身体上的外伤内伤更不必说,外伤肉眼可见,至于内伤,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身体里的阵阵刺痛。
这样的隐隐作痛,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姜襄,也有些难熬。
姜襄睁开眼,打量了下这间屋子,像在道观中。
他缓缓起身,坐直身子,双腿轻轻摆动,穿上被人摆正在床下的靴子,推开房门,走出房间看了眼。
“山神庙啊...”姜襄看见正殿那山神金身,一眼认出了此地。
那柄仙剑含光,感受到主人苏醒,瞬间从山神庙外飞驰进来。
含光剑徘徊在白衣少年身旁,缓缓浮空旋转。
姜襄以手指轻轻戳了戳剑柄,笑道:“含光。”
含光剑顿时光华流转,流光溢彩,剑身颤鸣,予以回应。
看样子,自己是已经回到扶摇天下了?
在昏迷之前,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自己引动含光剑杀力最大的一招。
剑意,剑气,剑术,三者融合一体,那一式万剑归一。
在那一剑后,不出意外,大妖沢溟的分身应该会化作齑粉般崩碎。
只是使出那招以后,姜襄自己体内那些剑气,也如脱缰的野马,难以束缚,在他五脏六腑中窜来窜去,无法控制。
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那也是近乎于“自尽”的剑招。
可姜襄必须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而这一次,他的极限选择了一位十境沢溟的分身——伪十境。
结果很明显,他赢了,但也“死”了。
“你醒了?”
远处银杏树下,有个黑衫背剑的家伙,正在喂鱼。
姜襄朝他看去,惊喜道:“李子衿?你怎么会在这里?”
然后他脸色瞬间变难看,皱眉道:“不对,应该说我怎么会在这里,谁救了我?”
那黑衫背剑的家伙擡起头,回答道:“我本来就在这里,是你被人带到了这里。那个家伙,我也不认识,不过他很厉害,是个男子,不过却穿着一身粉衣。”
姜襄瞬间明白过来,“哦。”
“‘哦’,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李子衿问道。
那白衣少年看了眼黑衫少年,刚想怼回去,然后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想起了黑衫少年剑客,曾在自己脸颊上横抹那一剑。
那“去往明日”的一剑。
姜襄恍然大悟,笑道:“是他,让你用了共情。”
“多管闲事。”姜襄转身走回房间。
李子衿气笑道:“我就当你说了谢谢,不客气啊。”
那白衣少年蓦然回过头来,斜瞥李子衿一眼,“你怎么才培元境?亏你还是承影的主人。”
那柄仙剑含光悬在空中,前后摆动了一番,如人“点头”,像是也同意自家主人所说。
这话顿时就让李子衿听着不舒服了。
怎么,不到两年,从明窍境突破到培元境,在那家伙嘴上就这么一文不值?
李子衿看着那一唱一和的一人一剑,愤愤然起身。
少年不服气,朝另一位少年喊道:“口气不小,请问您老几境啊?”
那金丹巅峰的白衣少年剑仙嘴角一扯,回过头来眯眼笑道:“说出来怕吓死你。”
“那你倒是说啊?”
“就不说,来打我啊?”
“切,我不和病人过不去。”李子衿又说,“现在打赢你又如何,趁火打劫,胜之不武。”
结果那姜襄撸起袖子,站在那边双手叉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放厥词道:“呸,老子要是打不过你这个培元境的废柴,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李子衿也撸起袖子,指着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那白衣少年,笑着说道:“你别逼我啊。”
姜襄一拳递出,径直拍向李子衿面门。
姜襄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自己眼下重伤未愈,可是锤一个培元境的剑修还不是手到擒来?
哪晓得李子衿身法奇快,他好几次出拳都被闪开。
李子衿一只不肯出手,一只忍让,姜襄一直咄咄逼人,追着他打。
李子衿忍无可忍,用折柳身法绕道姜襄背后,双手锁住他的脑袋。
感受到那人手臂浑厚的力道,姜襄惊呼道:“你竟然还是武夫?!”
李子衿笑道:“说了让你别逼我。”
那白衣少年又呸了一口:“李子衿,你不讲武德!”
------------
第两百一十九章 护道二十年
少年只笑道:“聒噪,歇着吧你。”
李子衿一记掌刀,精准利落地劈在白衣少年脖子处。
掌刀落后,姜襄昏了过去。
仙剑含光“嗖”一下子,用剑柄轻轻锤了下李子衿的后背,像是在说替主人报仇。
不过这一招却极有轻重,没有冲着弄伤李子衿去,只是点到为止。
黑衫少年剑客气笑道:“等我拿到承影,就把你们一人一剑砍个稀巴烂。”
嘴上不饶人,手上却已经拖着那个昏睡过去的白衣少年,缓缓走回庙祝道短的房间。
“真沉!”
李子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白衣少年扔在床上,坐在一旁气喘吁吁。
仙剑含光速度极快,从窗外蹿了进来,李子衿忽然朝它招了招手,笑道:“含光,过来。”
含光剑剑尖左右摆动一番,“摇头”拒绝。
李子衿起身,伸手打算去握住含光,被后者一个“鲤鱼打挺”高高跃起,躲过了这一握,随后从哪里来飞回哪里去,蹿出窗户,眨眼就往山神庙外飞走了。
小气。
庙祝道短从山神庙外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他脚丫子溜得飞起,三两下跑到屋门口,将书信交给李子衿,说道:“子衿老哥,有你的书信!”
“我?”
李子衿有些不敢相信地开启书信看了眼,字迹些许陌生。
认识自己的人,压根就没几个,其中又恰好知道自己在桑柔州裁光山的人,可能就更少了。
或许那位目盲道人邢沉算是一个。
下笔连绵却喜欢在收笔之时内敛锋芒,几乎每一个字都像是剑客“藏锋”。
不过,在第一行字出现以后,少年就知晓了写信之人的身份。
“李兄弟,本公子已安然回宫,此次成功夺得二十四桥明月箫,多亏了李兄弟鼎力相助。此事我已禀报父皇。
父皇打算好好赏赐你一番,不过我知道李兄弟仙风道骨,肯定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便果断帮你推辞掉了。知李兄弟者,莫过于宫子繇呀。‘扶桑柔之将倾’便是飞剑传信我宫中的口诀,还望李兄弟往后多多联络。”
用“李兄弟”,又自称“本公子”,“回宫、父皇”,“扶桑柔之将倾”。
即便这位写信之人并未在信上落款,也没有直接提起自己的名字,可是他的身份已经不能够更加明显了
这不就是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宫子繇吗。
“扶桑柔之将倾。”少年默默记下飞剑传信扶桑皇宫的口诀。
只不过看见宫子繇说他替自己婉拒了那位扶桑天子打算给自己的奖赏,李子衿哭笑不得道:“谁他娘的仙风道骨了,你全家都仙风道骨,我喜欢身外之物啊!”
山神庙庙祝道短坐在一旁,没有刻意凑过来看信上的内容,倒是挺懂规矩,见到少年反应这么大,他好奇问道:“子衿老哥,你咋了?信上都说了啥啊?”
李子衿笑着把信折好收拢,“也没啥,就是一个缺心眼的家伙,觉得其他人都跟他一样缺心眼,见了真金白银,还会有不喜欢的。”
庙祝道短轻轻皱眉,撇了撇嘴道:“咱们修道之人,的确是不在意这些世俗身外物呀,黄金白银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人摸过蹭过,又脏又臭,又膈应手。”
那黑衫少年剑客脸上笑容逐渐消失,想起了一些让人笑不出来的事情。
他轻声问道:“道短,你喜欢吃糖葫芦和牛肉烧饼吧?”
小家伙一个劲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喜欢喜欢,当然喜欢!这天下,怎么会有不喜欢吃糖葫芦和牛肉烧饼的庙祝呢?!”
李子衿点头道:“那你知道,在山下,糖葫芦和牛肉烧饼,都得拿银子去换吧?”
提到银子,小小庙祝就开心不起来了,皱着个小嘴,支支吾吾道:“知道啊,所以没劲嘛。”
李子衿接着说道:“其实人生在世,大家都跟你一样。山上炼气士也好,山下凡夫俗子也罢。我们喜欢的,都不是神仙钱,也不是黄金白银。只是我们喜欢的东西,都得要拿金银神仙钱去换。
这天下,有人和你一样,喜欢吃牛肉烧饼和糖葫芦,有人喜欢喝美酒吃大刀肉,有人喜欢收藏书画,有人喜欢游历河山,有人喜欢宝刀宝剑,有人喜欢夜明珠,有人喜欢逛青楼。
我们的这些喜欢,都是需要拿金银神仙钱去换的。就像道短老弟说的一样,那些银子又脏又臭的,哪有人真的喜欢它们。大家只不过是需要拿它们去换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
道短听了个一知半解,不过却似有所悟。
从小就一直在山神庙长大,银子见过也摸过也花过也赚过,就是从未真正理解过。
山下去过看过逛过,就是没在山下真真正正的生活过。
山君王若依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发工钱给庙祝道短,所以每个月发工钱的时日,就是道短最开心的日子。
道短会关上山神庙大门一天,到山下最热闹的市集去,买上一大堆糖葫芦和牛肉烧饼,边逛边吃,吃不完的,带上山当夜宵。
道短忽然问道:“子衿老哥,虽然我有些明白了你说的拿银子换喜欢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咱们要多此一举呢,难道不能直接以物易物吗?”
李子衿想起曾在一本介绍世俗王朝货币流通的古籍上看到过的内容。
他笑道:“道短老弟,你说的不错。如果直接以物易物,看起来好像真的省去了‘银子’这个环节。但实际上,世间货物那么多,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制造生产修缮的工具,兵器车马······货物数以百万千万计。
假如你想要换一串糖葫芦,究竟该拿什么东西去换,才算是‘相同价值’呢?不同货物之间的交易,很难做到精确,有一方会吃亏,有一方会小赚。可无法做到精确,就无法做到公平,那么吃过亏的人,就很难认同这种交易方式,这样的交易方式,也就很难让大部分人都接受。
但是货币就不同了,虽然货物与货物之间的价值不同,但是货币的价值是相对公平的,虽然它也会随着时间或局势的不同贬值或升值,但比起直接以物易物来说,这种相对公平的交易方式,更容易被大多数人接受。简单地说,货币的关键作用,在于成为帮助我们认识货物价值的那柄‘量尺’。”
李子衿话说完,发现庙祝道短两眼冒金星,整个人昏昏欲睡,少年哑然失笑,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株百年银杏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金黄银杏叶。
可能道短知道货币的本质,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可能道短真正想问的不是我们为什么要有货币。
而是我们以银子来衡量世间万物的价值,真的正确吗。
在这个世界,好像银子能够买到一切。
碎银几两,只能买到牛肉烧饼,糖葫芦。
银子多些,可以买到马车,房子,仆人,婢女。
再多一些,可以买到一座藩属小国,一座山上宗门。
富可敌国之后,能够买下一座洞天福地。
有了一座洞天福地,就相当于用银子买下了日月星辰,春夏秋冬。
只不过到了这种程度,人们交易的方式,就不再是碎银几两而。它们变成了神仙钱。
小满钱,霜降钱,惊蛰钱。三种神仙钱,一个比一个贵。可本质还是一样的。
好像扶摇天下,黄金,白银,神仙钱,已流通数千年。
所有人都认同了货币的价值。
权力,女人,侍从,疆域,好像银子无所不能,什么都能买得到。
好像只要在扶摇天下,从来都是如此。
可从来如此,便对么?
道短说,银子很脏,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呢?
其实想想也对,可能也不是银子的错。
是我们喜欢的那些东西,太贵了。
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想想还是人的问题,不该喜欢太高的东西。
不是扶摇的错,是我们的错,是千千万万个我们,把这些原本近在咫尺的东西,
推远了。
————
距离风雷城老宗主莫言兵解转世,已过去十月时间。
扶摇又进入了冬天。
严寒之中,天下处处飞絮。
雪花落在每一户人家门前,不分贵贱,不问出身,管他王侯将相府邸,还是村前村尾木屋。
各家门前,皆有积雪。
人人自扫门前雪。
一个身后背剑的年轻剑仙,近来风尘仆仆,在仓庚州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逢人便问,家中近日,可有小孩出生?
把许多地方的百姓,吓得转身就去报官,还以为那年轻人是来抢孩子的。
后来经官府的人前来检视后,才发现对方乃是大煊王朝境内,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风雷城的祖师堂嫡传。
也是扶摇天下年轻十人之一的天才剑仙,温年。
此人更是风雷城首席铸剑师之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最近却干起了像是打算抢小孩儿似的勾当。
官府的人也管不了这些山上神仙,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位杀力惊人的剑仙,许多小地方的官兵来匆匆检视情况,也都在温年出示风雷城令牌,表明身份之后匆匆离去。
天晓得要好大个官,才管得了这些剑仙。
反正不是他们这些拿着微薄俸禄,整日忙碌在最基层的小官兵。
此前温年经父亲温大铸剑师的介绍,去找一位号称鬼谷神运算元的老道人推衍了一卦,老道人算出老宗主莫言来世投胎,依然会选择在仓庚州降生。
在老宗主莫言兵解之后,温年几次询问父亲温焱,对方都不肯直言相告,说话云遮雾罩,不肯吐露真相,让温年一度怀疑自己当日是否看错了。
可心中那份事关恩师莫言的“感应”,的确荡然无存。
温年为了查证此事,竟冒着破坏门规的风险,夜闯祖师堂,打算一探究竟。
直到他亲眼看见老宗主莫言的长明灯已经熄灭,才知道莫言真是兵解转世了。
当时留守在风雷城祖师堂内的,还有一人,前风雷城掌律杨开霁,只不过在老宗主莫言兵解转世之前,已经亲自将掌律杨开霁提拔为风雷城宗主了。
虽说名义上,只是“暂代”宗主一职,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
兵解转世,消去肉身,魂魄重新投胎做人,修行路上,坎坷波折同样不会少。
而起前世的种种孽缘孽债,并非会当真随着肉身一同消除干净。
这便事关山上神仙,最敬畏也最惧怕的一个词,“因果缘法”。
境界再高的山巅修士,都逃不过这四个字的威胁。或者说,境界越高的大修士,能够令他们感到威胁的事物就越少,尤其是在成功渡过天劫以后,可能就只剩下因果和缘法,能够对这些山巅修士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了。
所以说,老宗主莫言兵解转世,之后究竟还能不能平安回归风雷城,重掌宗主之位,在尘埃落定以前,都很难说。
这也是杨开霁当初,那么不愿意接手掌门之位的原因了。
从前逍遥闲散惯了的家伙,一夜之间忽然身居高位,多的不说,只说那份被剥夺掉的自由,便可令人感到大不快。
身为掌门,一言一行,都有许多人时时刻刻盯着,若不能以身作则,恐难以服众。
作为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从前几乎就全靠老宗主莫言一人撑场面。
如今莫言兵解转世,代为接手宗主之位的杨开霁,肩上责任重大。
那一晚,风雷城新任宗主杨开霁没有阻拦温年闯进祖师堂,而是任凭那位莫老宗主嫡传,亲眼看见他的长明灯早已熄灭的景象。
用杨开霁的话来说,便是“越早接受现实,便可越早放下。”
自然,新任宗主杨开霁,也没有以门规处罚温年,毕竟如今的世道,重情重义的剑仙已经不好找了。
杨开霁只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人要向前看,莫老宗主兵解转世,有他的路要走。而你,温年,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温年来到一间被白雪堆砌出第二个“房顶”的木屋前。
屋檐底下,雪正融化,从檐角滴出水来,砸在门口木板上,滴答滴答。
这是整座城,最后一户没被他敲过门的人家了。
年轻剑仙擡起手,轻轻以手指敲打两下木门,“有人在吗?”
第一遍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一遍,继续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这会儿,木门被轻轻开启,出现一个极不耐烦的中年汉子,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皮肤蜡黄,手上全是老茧,粗糙不已,看样子是庄稼汉。
那庄稼汉极其不耐烦地开启门问道:“谁啊,这个时候来敲门?”
年轻剑仙境界颇高,已不受严寒侵扰,但是庄稼汉却被扶摇的寒冬冻得瑟瑟发抖,身上裹得严实,可衣裳料子不好,有些透风。
所以他没说一句话,哈出一口气,都能看见那口气在眼前升腾,消散,最终化作虚无。
而年轻剑仙说话,哈气,就不存在这些属于凡人的景象。
仙凡有别,不只存在于飞天遁地,御剑御风,长生不老这些高远处。
仙凡之别,也存在于春雨不沾仙人衣,夏蝉不扰仙人耳,秋叶不落仙人顶,冬雪不覆仙人背。
仙凡之别存在于这些极细微处,不认真观察,便很难发现。
年轻人歉意笑道:“冒昧打扰了,请问您家中近日可有喜事?”
此前温年都是直接问人家家中是否有新生儿,经常被当成拐孩子的,虽然官府来检视后也管不住温年,但总这样麻烦人家,的确不太好。
所以温年如今学会改口,从直接问人家生孩子了没,变成问人家近日家中是否有喜事。
这样听起来,比较容易让人接受,也不会直接就把温年当成拐孩子的坏人了。
然而那庄稼汉看起来神色相当焦急,不耐烦道:“你谁啊?”
管得这么宽呢?
只不过这话,他没说出来。
温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里屋传来一个大婶的惊呼:“哎哟王二娃你快来,你夫人要撑不住了!”
听见接生婆这声惊呼,庄稼汉再也没闲工夫管那莫名其妙上门的年轻人,“啪”一声把门关上,急冲冲往屋里走去。
年轻人站在屋外,先是愣了愣,然后心中欣喜若狂,便以指尖凌空虚划,划出一道光幕。
光幕之中,正是屋里的景象。
此举颇有些不地道了,但是情急之下,温年也实在不容考虑。
屋子里头,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一个怀胎十月的妇人,肚子圆滚滚,满头大汗,累得筋疲力竭,下身汗与血混合交织。
一个村里头家喻户晓的接生婆,干这个行当几十年了,极少出差错,经验丰富,远近闻名。
剩下那个男人,便是庄稼汉,妇人的丈夫,平日里几乎不得空,舍不得休息。
也就是自家夫人生孩子这天,才守在家里。
其实庄稼汉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他站在屋子里,哪怕隔着帘子干瞪眼,也能让里屋那个怀胎十月的妇人,心安一点。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了自家男人,管他是活得出息还是窝囊,两口子总归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无数个三年之后,几十年就过去了,就是当初再看不顺眼的郎君,事到如今也会对他产生依赖感,觉得只要他在,天塌下来,都会有人顶着。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只不过女人与男人之间,唯一的区别在于,大多数男人,都会为女人顶天立地无数次。
可在世上,终究有一件事,男人无法替女人去抗。也就是这一件唯独只有女人自己来抗的事,可以大过那个男人,忙里忙外在外头抗的无数事。
此事比天大——生孩子。
富贵人家,女子怀胎十月,那吃的都是最好的膳食,身子骨养的金贵,除去天生过分孱弱的娇柔病体,大多数富贵人家的女子,生孩子一事,虽难却无险。
可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远不比那些千金小姐们。两口子能拿出微博的积蓄,请来个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已经是求爷爷告姥姥了。
要说膳食,就算是男人不吃不喝,天天像个木头人一样只干活不吃米,也节省不出什么人参燕窝来给妻子喝。
自然,在穷苦人家身上,女子生孩子,便成了一件既惊又险的事,一个不对付,可能孩子没了,要么就是人没了,更倒霉些的,可能大人小孩儿一起没了。
可不是耸人听闻,这种事,穷乡僻壤常有。
正如那“仙凡之别”,若不细心观察,自然无从得知。
在男人与里屋那两个女人之间,隔着一道帘子。
里头的接生婆在为妇人加油鼓劲。
老生常谈的话语。
“用力,再用力些。”
“就快要能看到孩子的头了!”
男人站在帘子外,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为人父母,生平第一次,没有经验,哪怕是事先听村子里头邻里邻居地说了千万回,可真正到事情落在自己头上这一回,要说能够镇定自若,那是万万不可能。
庄稼汉只恨自己不能替妻子生孩子,不能够代妻受罪。
里头哭喊着,外头揪心着。
妻子平日里那么柔柔弱弱一个人,轻言细语从来干不了粗活的,哪里受得了生孩子的苦哟。
男人眉头紧皱,越想越急,越急越想,那接生婆又在里头安慰道:“你男人就在帘子后面陪着你咧,不怕不怕啊,快用力,再坚持一下!”
伴随着一声稚嫩的啼哭。
男人终于忍不住,再也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一把冲到帘子后头,还没管孩子如何,径直冲到妻子身边,紧紧握着妇人的手。
“夫人辛苦了。”
那妇人疼得昏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一声安慰,感觉手里暖暖的,心安之后,放心沉睡。
接生婆手脚利落,三两下把妇人下身处理妥当,又替孩子保好暖,嘱咐那庄稼汉一大堆事情。
说是女人生完孩子,就得在床上躺够日子,日子不够,下床容易落下病根,还说一旦落下病根,就得受苦一辈子,吃药都未必治得好,更别提你家也供不起那药材消耗。
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不断点头。
直到接生婆走后,他才看了孩子第一眼。
小家伙哭闹个不停,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如同粉雕玉琢,肌肤吹弹可破,柔弱不已。
庄稼汉难得露出笑容,想起早早便于妻子商量好给孩子取的名字。
他傻笑道:“杨踏雪,你娃子真是个金贵命。”
夫人之前说,按照怀胎十月来算,等孩子出生时,便是冬天了。
那不如就给孩子取名踏雪。
男人没读过书,不识字,只说全听夫人喜好,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屋外的年轻剑仙痴痴看着那道光幕,手中握着那道符箓。
符箓名为续尘符,意为延续前世尘缘。
只要在兵解转世之人眼前燃尽续尘符,便可以令那人转世之身获得记前世忆。
毫无疑问,屋里那孩子,就是师尊转世。
温年以剑仙之眼,可见那婴儿身上,与自己之间携带着一种玄妙的师徒缘法。
只不过,眼下他还不打算给师尊用那张续尘符。
若一个生长在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出生之日起,就揹负“宗门、家国、大义”,未免活得太累了些。
温年打算,等孩子成年以后,再来燃那张写着师尊前世生辰八字的续尘符。
在亲眼目睹师尊的转世之身以后,年轻剑仙悄然离去,记下了这户人家。
上一世,师徒为徒弟护道二十载。
这一世,就让徒儿替师傅,护道二十载。
剑仙身形变为剑光,化虹离去。
踏雪无痕。
------------
第两百二十章 天命亦可违
裁光山。
晨曦伴随着一声雁鸣,从孤寒与取暖双峰的缝隙中,渗透进来。
冬日的雪地里,那些温暖的光亮,正缓缓消融冰雪。
山神庙外,两人观景。
黑衫少年剑客,看见身旁的白衣少年剑仙,轻描淡写地掐剑诀催动那柄仙剑含光,在雪地里起舞,以对剑尖无与伦比的精妙掌控,在雪地里堆出个雪人。
李子衿苦笑道:“以前你不肯告诉我境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姜襄一笑置之。
李子衿接着说道:“握住承影的最低境界要求,是金丹。想必同为仙剑的含光,也是如此。姜襄,你是金丹境。”
那白衣少年伸出食指,在黑衫少年眼前左右晃了晃,补充道:“注意你的措辞啊,是金丹境巅峰剑仙。”
金丹之前,天下剑修,只能称之为剑修。
一旦步入金丹境,体内结丹,多出一条命来,并且可以御剑遨游天地。
更关键的是,唯有到达了金丹境,才能够使剑气化形,从剑身飞出。
在远处,遥遥以剑气伤人。
所以金丹之上的剑修,谓之剑仙。
而姜襄口中的金丹巅峰,则是说他即将破境,成为八境元婴炼气士。
“你该不会是个喜欢装嫩的死老头子吧?”李子衿气笑道。
“呸。”姜襄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大爷我名副其实的十七岁。不对,翻过这个年头,好像十八了。反正我也记不得自己生辰,都按每年最后一天来算。”
李子衿想了想,“那你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了?”
他也是十七岁,怎么就不是金丹境?
姜襄笑道:“是又怎么样,气死你。”
李子衿哭笑不得,在不夜山碰到姜襄那时,与此刻裁光山的姜襄,判若两人。
要么就是这家伙当时在不夜山,为了伪装出那个什么农家外门弟子的身份,故意装疯卖傻。
要么就是这个家伙死过一次之后,性情大变。
早先答应那位粉衣神仙,要让姜襄在床上静养三月。
如今三月已过,秋天变成了冬天,自己也算如约履行了诺言。
李子衿斜瞥一眼,看那姜襄驾驭含光驾驭得有些无聊了,便索性起身。
“你干嘛?”李子衿问道。
那白衣胜雪的少年浑身气势陡然转变,轻笑道:“让你看看大爷的剑术,究竟有多高绝。”
“吹牛逼谁不会啊,真告绝还会被人家差点打死?”李子衿呸了一句。
姜襄也不反驳什么,就权当无知者无畏了,毕竟如果让李子衿那家伙知道将他差点打死的,乃是一位十境大妖的分身的话,恐怕那小子会吓个半死。
不对······李子衿那家伙又没去过妖荒天下,他脑子里对大妖也没概念啊。
想了想,姜襄最终叹息一声,觉得跟一个境界低的家伙聊天真累,连吹牛逼都不能不打草稿了。
姜襄深呼吸一口,床上静养三月,已经数日不曾出剑,也不曾练剑。
那么今日就让大爷我,看看自己的剑术有无退步。
下一刻,坐在山神庙前的黑衫少年剑客,瞬间眯起眼,因为远处那个白衣少年,已经轻轻摊开左手。
在他掌心有一柄逐渐浮现的雪白长剑,通体透明,如光如幻。
那是以剑仙纯粹剑气凝聚而成。
姜襄左手握住剑气长剑,将右手放到嘴前,朝前方轻吹一口气。
只见在他身前三丈处,那柄仙剑含光被另一个“姜襄”握住。
李子衿心神一震,朝那边望去,惊叹道:“好厉害的分身。”
姜襄吹出那口气,乃是金丹境地仙识海中独特的灵气。
不同于金丹境之下的炼气士,金丹以上,灵气更为精纯,更能够化作实质。
寻常道门的分身符,分出来的那个身,几乎没有战斗力,而且一碰就碎。
与眼前被姜襄以灵气凝聚出的分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
姜襄以自身灵气吹出的分身,几乎拥有半个金丹境的战斗力。
与之对练,裨益不小。更因为对方也几乎算是半个姜襄,所以对于姜襄的剑招一清二楚。
自己与自己问剑一场,收获必然远超于与旁人对练。
李子衿轻轻点头,暗自记下这种“自己与自己对练”的方法,打算等日后跻身金丹境以后,也按照这种方式练剑。
如果说当初在鸿鹄州偶遇的金丹剑仙苏翰采,便让少年领略到何谓“无法逾越的鸿沟”的话。
那么今日那白衣胜雪的金丹巅峰少年剑仙,便让李子衿领略到何谓剑仙风流。
剑气凝长剑,灵气化分身。
姜襄本体手握剑气长剑,让自己的分身握住仙剑含光。
一场问剑,正式开始。
观战之人,是个名义上的剑主,如今却还停留在培元境的少年剑修而已。
不见姜襄如何动作,他手中那柄雪白通透的剑气长剑,已经分出一道细小剑气,如针闪出,径直去往姜襄分身手腕,意图将仙剑含光从分身手臂中击落。
分身提起含光向上一挑,将那道细微剑气挑飞。
剑气不散,直上云层。
拨开一朵被清晨阳光笼罩的金黄云朵。
云散成雨,从空中落下时,又化作无数剑气,径直落往姜襄本体。
李子衿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才只是第一招,姜襄的本体与分身,才相互递出第一剑,竟然就已经如此夸张了?
姜襄分身那招上挑剑气,击云化雨,雨化剑气。
多的不说,就这么一剑,李子衿自问想不到,也做不出。
若非今日亲眼见到这玄妙一幕,恐怕就算他日后跻身金丹境,也未必能创造如此惊才绝艳的一剑。
当李子衿再望向那白衣少年时,眼神已经有所变化,姜襄是毫无疑问的剑道天才。
观这种剑道天才的练剑,自己得到的收获,必然不会小。
少年全神贯注,继续望向场中,姜襄与姜襄分身,正在相互见招拆招。
那白衣少年,眼见自己的分身来了一手剑气击云化雨,雨又化作剑气的一幕后,不禁有些好笑。
因为这一剑,乃是幼时观城中的戏班子,表演戏法后,被姜襄领悟出的一式。
他给这一剑,取名“云散”。
只不过,在姜襄的数十种自创剑招中,“云散”算不得多么厉害的剑招。
姜襄轻声呢喃道:“因为云散之后,还有云聚啊······”
面对那漫天剑雨,姜襄只轻轻一跺脚,震起地上雪花无数片。
以姜襄本体为圆心,方圆十丈范围内,所有雪花,瞬间浮空。
白衣少年提起手中剑气长剑,向上一“指”。
那些雪花瞬间升天,更仿佛每一朵雪花,都自行瞄准了每一滴剑雨。
天上落下的剑雨,与地上飞起的剑雪,在半空中碰撞,之后相融。
然而就在李子衿以为那些雨雪即将一起落下时,他瞬间站起身来,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那一幕。
只见半空中的雨和雪,相融变幻,浮空旋转,再然后,地面上的姜襄,屈指一道剑气腾空,直接将透顶那些雨雪悉数送上云层。
他把白云揉碎了,又把白云聚拢。
云散云聚。
白衣真神仙。
天上出现了一朵更大的云。
山神庙外的地面上,却有一大片泥土,少了积雪覆盖。
李子衿神色从未如此认真过,将视线投向远处的两个白衣,不愿放过他们之间问剑的任何一个细节。
毫不客气地说,李子衿只看这一场问剑,胜过自己练剑三年。
场中的两个白衣,在相互拆解一招之后,不再遥遥以剑气对敌。
倏忽之间,两道白衣几乎同时消失在原地,都去往对方那边。
他们在中途相撞,剑气长剑与仙剑含光的一次短兵相接。
光芒之耀眼,以至于让山神庙外观战的李子衿不得不以手掌遮住大部分剑光。
下一瞬,少年从指缝中看见场外,剑光闪烁不停。
姜襄手持剑气长剑,与自己手持仙剑含光的分身不断碰撞、闪烁、两剑相交。
双剑铮鸣铿锵,剑光快过晨光,把裁光山下,提前照亮。
“好快。”李子衿轻声呢喃。
场中的两个白衣剑仙,相互之间的出剑乃是以递增的速度进行的。
一开始还能让李子衿看清他们的出剑方式和角度。
然而伴随着战斗越发激烈,到了后面,李子衿已经完全看不清姜襄是如何出剑的。
而且就算是这场问剑最开始的部分,姜襄的许多出剑方式,也远超乎少年的想象。
姜襄握剑的姿势,破招的手法,实在太过玄妙,像是卡在了天下所有剑修的“盲点”。
能够看见他人看不见的死角。
这是山神庙外那个黑衫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与其他剑修之间的差距,可以不在境界,只在剑术上。
殊不知,有一个小家伙已经不知不觉地坐在山神庙大门门槛上。
就在李子衿身后,目瞪口呆,眼睛嘴巴多张得不能更大了。
庙祝道短,咽了口唾沫,看着山神庙外的两个白衣身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道短还记得,自家王山君也是金丹境啊,而且坐镇裁光山,山君当提一境,视作元婴境。
可王若依这位可以被看做元婴境的裁光山山君,都从没有带给过道短如此夸张的视觉体验。
那可真的能被称作神仙打架了。
山神庙正殿中的一缕金光闪过。
女子山君王若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子衿和道短身旁。
王若依笑道:“按理说,姜道友的这种练剑方式,已经算是秘密了,不该轻易示人的。”
李子衿猛然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女子山君,心中似有所感。
这位裁光山山君继续说道:“山上炼气士,求长生路,等同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那条独木桥上,不是你把我挤下去,就是我把你挤下去。尤其剑修,最为忌讳这个。在剑术极为接近的两人中,登山路窄,一人通行后,便很难让另一人通行。”
李子衿轻声道:“就好比,忘我之境中的剑意,被一位剑修领悟之后,就不再能被另一位剑修领悟了,对吧?”
王若依一挑眉,“正是如此。”
少年与山君关系极好,在裁光山修行的这段时日,两人相谈甚欢,经常秉烛夜聊。
所以对于自己曾进入“忘我之境”领悟剑意一事,李子衿没有藏私。
只不过,他也没明确表示自己领悟了春风春雨两道剑意。
而那位女子山君,也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告诉过少年,算是表示一种相互信任。
王若依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姜襄为何要在你眼前表现这些,但你需要明白的是,他肯定不是在向你炫耀什么,而是希望你能从他与分身的问剑中,得到收获。
尽管这种方式,极有可能抢走原本属于他的剑道气运。一座天下也好,一州之地也罢,一座世俗王朝、藩属小国、山水形胜之地、洞天福地,这些地方,每一处的气运都是极其有限的。文运,武运,国运,剑道气运······这些气运,通常都有数,有‘你’无‘我’。”
女子山君笑道:“姜道友和李道友都是我的朋友。不过相比之下,我与李道友相识更长,私交更好些,所以我喜欢李道友能好好看,记下今日收获,为你日后登高······”
她话还没说完,那一袭黑衫的少年剑客,便已经转身朝山神庙里头走去了。
李子衿从前知道气运一事,但却没有如此了解。
他知道炼气士求长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他不知道此桥之上,有我无你。
更别提,他现在继续观姜襄出剑,便等同于从姜襄手中抢走原本属于他的剑道气运了。
扪心自问,这种半途中偷人家东西的勾当,少年干不出来。
在少年心中,登高是必须登高的,但不能不择手段。
不能为了登高就什么都不管了。
好比在那鸿鹄州洪州城中,当时少年打算夜间登上城墙观景,却被两位守夜官兵阻拦。
只因为他身后背剑,而官兵们,又恰好对剑客、剑修抱有偏见而已。
那一晚,若要执意登高,不是不行。
只是,就像李子衿自己所说,洪州城的城墙,也许别有一番美景,可比起这样,少年更想要攀登上世人心中建立起来只为拦住剑修的那座城墙,在那座被傲慢与偏见堆砌起来的城墙上,也许会有更美的景色。
今日,同样如此。
他不会为了剑道登高,就从姜襄手里抢走那些剑道气运。
即便姜襄不是有意为之,即便这不是姜襄对他的一场考验。
可在李子衿心中,人生中的一次次选择,都是考验,都是修行。
所以少年转身走入山神庙,不再看那个跟自己剑术极其相似的少年练剑。
天下人,谁的剑术他都可以看,都可以学,唯独姜襄的,不可以。
就算是最终命运要让两人在那条独木桥上分个高下,李子衿也希望是自己凭实力去争,哪怕会输也没关系,只要尽力一试就好。
他唯独无法忍受自己是凭借“徇私舞弊”的方法,战胜姜襄的。这也算是李子衿心中的一份执念。
山神庙门口,女子山君王若依以及庙祝道短看了眼少年剑客匆匆离开的背影,相视无言。
王若依忽然笑容灿烂道:“若真抢了姜襄的气运,那便不是我们认识的李子衿了。”
道短轻轻点头:“子衿老哥啥都好,就是太实诚了,这性子以后走江湖,容易吃亏咧。”
女子山君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戳了戳道短的额头,轻笑道:“有这功夫担心人家,不如自己好好修炼。怎么,你师父给你取名道短,你就真打算一辈子道短不长了?”
道短一手揉了揉额头,委屈巴巴道:“师尊道法比天高,连他都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是‘天命’,我还能道长吗?”
王若依叹了口气,颇有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地神色,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你师尊有没有告诉你,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女子山君说道:“记得那些来咱们庙里上香的凡夫俗子们吗?他们中有不少人,在路边随便找了个算命摊子,被一些三脚猫功夫的瞎眼老头骗得团团转。有的人觉得肯定荣华富贵不远了,有的人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有的人分明可以靠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却还需要多此一举占卜一卦,有的人分明知道人家姑娘不喜欢自己,还想从算命先生的摊子上买几根红线,就以为那是月老的姻缘线了,有的人赶着鸡鸣狗盗的事情,找那些半吊子算命先生占卜,结果从算命先生嘴里得知自己会长命百岁以后,回头接着鸡鸣狗盗。什么叫做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不都是以讹传讹,以偏概全?一万人中有一人如此,便大张旗鼓肆意宣传,觉得天下人人如此。算命一事,同样如此,一万人中,一人侥幸被蒙中,成全了所谓的‘天命’,逢人便提大师算命奇准。好笑的是,那些替人算命的半吊子‘神仙’们,究竟有没有替他们自己算过,如果算过,结果如何?如果连自己都不信,到底是谁给的熊心豹子胆,替世人算命?”
身为一国神灵,女子山君对于所谓的天道也好,天命也罢,认知肯定远远超过庙祝道短。
她比谁都更希望道短能够走出一条长长的道,不要短道,要长道,不要道短,要道长。
而且无论是半吊子的江湖骗子,还是肚子里真有货的神机妙算,他们算出来的天命,真就是唯一一种“天命”了么?
“天命”说我荣华富贵,我便可坐在家中,等金银上门了?
“天命”说我饥寒困苦,我便自暴自弃,不去奋力一试,逆天改“命”了?
真正算得清天命那位道祖,可是说过一句话。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人生在世,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岂可以他人的嘴,断自己的“命”?
准了又如何,不准又如何?
天命始终把握在各人手中。
王若依最后说道:“道短,你究竟有没有想过,什么是真正的天命?”
小家伙摇了摇头。
女子山君继续说道:“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天命不止一种?我们做一种假设,假设你有一种所谓的‘天命’,是说你此生修道无望,故而道短。那么你听从了这份所谓的预言,从此一蹶不振,无心修行,是否沦为了‘天命’的奴隶?
我换句话来说。道短,你有没有想过,天命的一种,就是算到了你会请师尊替你推衍,而这个推衍的结果不好,所以你便向着这个不好的结果发展,到头来果真应验,一辈子修道无望。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这世上,当真存在第二种天命,而在第二种所谓的‘天命’中,道短你选择了不去相信天命的推衍结果,你打算全力以赴拼一把,休到虽然艰苦,坎坷重重,但却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说不定你最终就能够改变第一种天命,成就第二种天命,走出一条长长大道,道短变道长?”
女子山君一番话,仿若醍醐灌顶。
庙祝道短一改玩世不恭的神色,难得有些认真地低头沉思。
王若依转过身,一步迈过门槛,化作金光回归山神金身中。
言尽于此,究竟能否破除所谓“天命”的迷障,全凭个人造化了。
话又说过来,道短的那位师尊,号称道法通天,更是仙剑的主人,难道连自己这个小小山君都明白的道理,那位道长,会不明白?
与桑柔州相隔千万里,一座名为白云的山峰上,一位身后背剑的年轻道人坐在枯藤老树下。
树下一张棋盘,对面坐着自己。
年轻道人与己对弈,听见远方一位女子山君的一番言语,微笑不已。
其实关于事在人为和人定胜天,这两件事,此前已经有一位玲珑城城主,给符沉“上了一课”。
当然,人生在世,藏拙是个技术活。
年轻道人当时,装傻子装得很像。
符沉微笑道:“常思思有句话,深得我心。”
坐在符沉对面的符沉分身“哦?”了一声,问那是什么话。
年轻道人笑着指了指上面。
那位侯爷曾说。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傻徒弟,你的道,远远长着呢。
山神庙外。
庙祝道短心声响起一句言语。
天命亦可违。
姜襄斜瞥一眼那个转身走入山神庙内的黑衫少年。
“不愧是你啊,李子衿。”少年微笑道。
若那少年当真在知晓“有我无你”这件事后,还打算从姜襄手中抢夺剑道气运,那么毫无疑问的是,此举不仅不会得逞,并且已经先行走在登高路上的姜襄,还会将原本属于李子衿的那些剑道气运也夺走。
因为选择了“趁火打劫”的那个李子衿,不配成为最后的剑主。
好在,那少年悬崖勒马,及时回头。
风雪里,白衣剑仙横剑一抹,远处的分身瞬间化为一滩雪水。
少年屈指轻轻一勾,仙剑含光自行回到手中,而原先被姜襄握在左手的那柄剑气长剑,化作一道剑光,从裁光山的孤寒峰与取暖峰之间的一线天飞出。
剑意过百城,剑气行千里。
------------
第两百二十一章 有剑云中来
姜襄连夜离开,只在那场与己问剑之后,甚至都没有与李子衿告别一声,就已经匆匆离去。当时他只是喊庙祝道短,转告李子衿一声,说等李子衿跻身金丹,手握仙剑承影之时,两人再来分胜负,免得李子衿说他欺负人。姜襄还说,当日李子衿看到的剑术,能学多少全学去,能拿走的都拿走,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姜襄在不夜山,也从李子衿那“递向明日姜襄的一剑”中,学到了不少东西。所以两人相互学习剑术,彼此两不亏欠。
悬空寺。
忘忧小沙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缓缓朝李子衿走来。
少年闭着眼,禅房中自行打坐。
好像有一阵子,没有练过剑了。
那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剑,被安静摆放在禅房角落。
翠渠身旁,是文剑仓颉,剑穗缠在剑柄上,仿若一面纱巾。
忘忧小沙弥见那少年剑客坐姿端正,许是在入定,便没有出声打搅,却也没有径直离开。
他提着食盒,转身坐下,在门槛外,望着由黄变白的树叶。
雪压枝头低,低却不着泥。
人若有心,观世间万物,处处都是禅意。
一株野草,一支树枝,都能引发人对于韧性和不屈的思考。
正如师傅了云方丈所说,取经何须去西天,人间处处是真经。
李子衿睁开眼,顺理成章破境。
如今的小少年,已经是洞府境剑修了。
近来一月,不曾练剑,因为当日在近观少年剑仙姜襄与分身对练的那一场问剑后,李子衿的心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坎”。
这样的坎,让他一个月来都不敢再提起剑。
生怕拿起剑时他是李子衿,剑出鞘后,他就变成姜襄了。
脑海中,那云散云聚,剑气化雨的场景,始终挥之不去。
无论少年如何用力想要忘记,可以发现自己越用力,便记得越清晰。
好像剑术,与女子一般无二。
都是越想忘,反而记得越牢。
李子衿不去练剑,识海中的灵气却飞速增长,培元破洞府时,未曾遇到瓶颈。
如果将培元境突破到洞府境的过程,比喻为一座桥。
那么扶摇天下,其他炼气士的桥,都是拱桥,都有弧度,而炼气士们想要攀上那个弧度,走到桥中间,会很难。
然而在李子衿这边,培元境到洞府境的那座“桥”,直接就是一路畅通,平坦无阻。
如履平地。
仿佛只是走上去,下一刻,少年便已经是洞府境了。
在这其中,一方面是恩师谢于锋留下的灵葫,另一方面,姜襄的“与己问剑”,也让李子衿受益颇多。
在灵葫洞天中,与宫子繇和霍如晦一同寻找机缘时,少年便感觉灵葫洞天里的灵气超乎想象的充沛。好像无需刻意修行,只需要呼吸,都无时无刻不在修炼一般。
所以当时从灵葫洞天里出来之后,李子衿便已经是培元境巅峰了。
再然后,便是陪姜襄静养的三月时光。
除了自己日日练剑勤勉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姜襄在离开那一日,“无心”于山神庙外练剑一场,让李子衿受益颇多。
虽然少年没有留下来,看到那划破天际的一道剑气,错过了姜襄剑法中,最精妙的一式。
可仅仅如此,他已经心怀愧疚。
整月不曾提剑。
只是每日早中晚,分三次为翠渠剑和仓颉剑擦拭剑鞘。
两柄剑,都是女子的剑。
翠渠和仓颉,都分别代表着两位女子。
只要看着剑,就会想起她们的脸。
有时候,他也在矛盾,其实多看姜襄的剑术一眼,会不会就可以直接跻身洞府境中期了。
早些金丹,早些拿到承影,早些去东海救出师妹。
可是心湖上,佛儒道三教的那份“压胜”,就好像逼着一个本该是普通人的少年,强迫自己去做圣人。
何谓圣人?
太平郡中葬身的那个本名字为“舍”的书院山长,舍己为人。
紫薇书院副山长,神魂都被拷打得难以聚拢了,人至疯魔也不肯吐露关于天书与剑主的半点讯息。
苦口婆心在一处光阴流水极其缓慢的洞天,不惜花上人间一万年时间,来教一个本性纯恶的徒弟弃恶向善的老道人。
路见不平,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要以死捍道的两个读书人。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道门高真。
身为一国王侯,却放过敌国万人骁骑军的男子。
可以侵吞疆域外数座藩属小国,却喜好和平的一国君王。
许国不许卿的大内禁卫统领。
为徒弟护道二十年以至于身死道消前,都不想让徒弟看见自己兵解的一宗之主。
夫君早逝,含辛茹苦街边卖面为生的孤儿寡母。
妻子难产,恨不能以身代妻生子的乡野庄稼汉。
给一个名为昭雪的小男孩,塞上一张写着“你父亲不是叛贼”纸条的诏神司封诰使。
自己不成家,却嘱咐弟子快些成家的先生们。
被青蛇害得失去双腿,到头来却要求人放过青蛇一马,给她一个改过自新机会的瘸子。
目盲心不盲,只为救活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便踏遍整个桑柔州,去往碣石山的老道人。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修成正果,离水上岸,却又因一个情字,宁可什么都不要,纵身入海的锦鲤。
可以嫁给意中人,从此相夫教子享天伦之乐,却要为家乡守住脚下那一寸草地的女子武将。
一步迈入真神仙境,却授气于少年少女的书铺老先生。
扶摇四座压胜之物,四位守陵人,人人都可遨游天际,纵横九州,却自愿画地为牢,甘做野草,死而不移。
他们,其实不算圣人。可他们的所作所为,与圣人有又何异。区别不过是力量的大小,教化的多寡,成就的高低。
在扶摇天下,如他们一般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少年走过的那些路,对于心中的拘束,甚至还要大过佛儒道三教联手设定在他心中的那座山、庙、楹联。
所以不练剑,境界不退反进,是因为心中的约束到了。
所以脚下的约束,就解开了。
好像在突破洞府境的那一刻起,那个黑衫少年剑客就明白从此以后,破境只会一路顺遂。
再无瓶颈。
“忘忧小师傅。”
小沙弥昏昏欲睡,斜靠在禅房门上,忽闻身后一声言语,猛然惊坐起。
“李施主,早。这是师傅吩咐我给你送来的斋饭。”
“有劳忘忧小师傅了。”
李子衿双手接过食盒,然后一手提着食盒,单手行礼。
“先前看李施主在入定冥想,便没有出声打搅,李施主赶紧用斋饭吧,免得饭菜凉了伤胃。忘忧还有功课要做,便不久留了。”小沙弥嘱咐一声,笑着转身离开。
少年再度朝那小沙弥行礼告别。
回到禅房中,细嚼慢咽,今日的斋菜,与往日有些许不同。
李子衿吃到最后,愣了愣。
见一块碗中豆腐,怎么夹都夹不碎,坚硬如铁。
少年觉得有趣,放下筷子,用手指戳了戳,指尖传来冰凉触觉,依然无法弄碎豆腐。
好似跟一块豆腐较上劲的李子衿瞬间起身,走到禅房角落,提起翠渠剑,拔剑出鞘后以剑尖横砍豆腐。
那块豆腐真如铁般,眨眼便将翠渠剑弹飞。
少年不服气,剑尖凝聚出一滴剑芒。
向前一剑刺出,剑光瞬间照亮禅房,威力非同凡响。
谁晓得那剑芒砍豆腐也砍不烂。
“见鬼了?”李子衿最后屏气凝神,非要跟一块豆腐争个高下不可,直接斩了阵春风出来。
那阵春风剑意果真厉害,将豆腐高高抛起,吹出禅房外,落在地上,砸出好大一个坑,发出轰隆巨响。
李子衿跟了出去。
上来就是一通剑法,随意排列组合交替出剑。
而那个所谓的敌人,只是一块豆腐罢了。
就这么砍瓜切菜一通,李子衿使出浑身解数,那豆腐仍是不为所动,始终坚不可摧。
无可奈何之下,李子衿只好转身走回禅房,不打算去管那块奇怪的豆腐了。
谁晓得等他回到禅房里,发现碗中还剩下一块豆腐,而回头再看,屋外地上那块豆腐,已然消失不见。
分不清究竟是梦是幻的少年,鬼使神差地收剑入鞘,重新拿起筷子拨弄了一番。
豆腐给筷子轻轻一夹就碎。
下一刻。
少年睁开眼。
看见一个忘忧小沙弥,正斜靠在门槛上,昏昏欲睡,他怀中抱着一个食盒。
而李子衿手上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是梦吗?”
李子衿喃喃自语。
忘忧小沙弥睡得正沉,忽闻身后一声言语,猛然惊坐起。
“李施主,早。这是师傅吩咐我给你送来的斋饭。”
“有劳忘忧小师傅了。”
李子衿双手接过食盒,然后一手提着食盒,单手行礼。
“先前看李施主在入定冥想,便没有出声打搅,李施主赶紧用斋饭吧,免得饭菜凉了伤胃。忘忧还有功课要做,便不久留了。”小沙弥嘱咐一声,笑着转身离开。
李子衿直接愣住,好像将梦中的场景重演了一遍?
他赶紧回到禅房中,在吃豆腐前,便迫不及待地用筷子将每一块豆腐都夹碎。
一碗豆腐,给少年搞得乱七八糟。
当碗中最后一块豆腐,被手中的筷子轻易夹断时,少年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真是一场梦。
“我就说,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一剑砍不碎的豆腐。”
少年埋头吃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饭后,他却愣了愣,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走到禅房角落,拿起翠渠剑,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将一切都看在眼中的了云方丈站在前院,与李子衿那后院的院子隔着好几堵墙,此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放下再拿起,只需要一个契机。”
在悬空寺里,那个契机可以是一块坚硬如铁的豆腐。这个契机让少年重新拿起了剑。
在山神庙中,那个契机可以是久别重逢的对手。那个契机让少年重新守住了心中的“道”。
在大煊王朝京城,湖心亭中,少年也曾放下仙剑。
如今,想要再拿起,跻身金丹境便是一个契机。
放下后拿起,剑也好,人也罢,无非都需要一个个契机,而人生中的一次次历练,都是契机。
可能少年自己也不知道,一剑开天飞升的隋前辈,口中那个“等你洞府境就能修炼的剑诀”,也是放下与拿起的最好显化。
悬空寺中。
李子衿闭上眼,回忆起隋前辈传授的那句剑诀。
“剑去无影,剑来无踪。”
一袭黑红相间的锦衣少年,轻轻举起剑鞘,鞘中长剑骤然消失于剑鞘中。
下一刻,李子衿转头望向悬空寺院墙,有长剑自院墙后一剑飞出,将悬空寺外墙撞个粉碎,眨眼便回到少年手中剑鞘里。
一去一回,迅驰如电,就连李子衿自己都没有看清方才念出剑诀后,鞘中翠渠是如何出鞘的,又去了哪里。更不明白为何此招速度能够快过自己的眼睛,威力还大如凝聚剑芒。
翠渠来去,无影踪。
“这便是,剑诀吗······”
少年低头看了眼手中剑鞘,当初隋前辈说了,唯有洞府境后,自己才能修行这门剑诀。
所以李子衿遵守诺言,一直到跻身洞府,才念出剑诀,不曾想,此剑诀竟有如此威力。这让李子衿的底牌又多了一样。
隋前辈说,这一剑,名为藏锋。
出鞘入鞘,皆不见长剑锋芒,却可取人头颅于咫尺之间。
“藏锋,好名字。”
少年剑修轻声呢喃,又在心中默念剑诀,随后鞘中长剑,再度消失。
这一次,他擡头望向天空。
有剑云中来,直落仙人鞘。
------------
第两百二十二章 灯火葳蕤处
扶桑王朝,落京京城,皇宫之中。
殿试刚刚落下帷幕,在浩阳殿外,聚集了这一批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许多贡士,他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一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名流公子,更有王侯将相门下的少年英杰。
在这些人中,却有一位读书人,穿着谈吐,与周围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们有所不同。
那人名为颜文卿,曾在进京赶考途中,因雨水淋湿文书,导致一度被拦在会试考场外。
好在当时的礼部侍郎柳元琅,当日因自己一位学生也参加会试,柳元琅便亲临贡院考场,坐镇主考官。
柳元琅知晓颜文卿因文书不能进入考场一事后,便破例放颜文卿进入考场,参加会试。
颜文卿此人果真大才,会试中一骑绝尘,甚至压过这位礼部侍郎柳元琅的亲传学生一头,成绩高举一甲。而后,会试中数人成功跻身殿试,殿试便在扶桑皇宫浩阳殿举行。
此刻殿试落幕,考官们正在浩阳殿里交叉批卷。
殿外数位青年才俊,相互之间其实私交甚广,因父辈或祖上的一些关系,彼此之间即便从未打过照面,此前却也有过书信来往,亦或是相互之间有所耳闻。
所以那些胸有成竹的年轻读书人们,正在相互吹捧,高谈阔论,仿佛他们已经成功从殿试中取得了极佳成绩,只等尘埃落定后的传胪大典。
在传胪大典之上,扶桑皇帝陛下会亲自宣布登第进士名次。
一甲三人,称状元、榜眼和探花,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二、三甲第一名皆称传胪。传胪大典后,新进士在保和殿参加朝考。朝考试卷分为三等,一等第一名称朝元。
进士中一甲三人,殿试后立即授职,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其他进士,按殿试、朝考名次,分别还会授正七品到从九品之间不等的数个官职。
简单来说,读书人所谓的“一朝成名天下知”,也就不外乎是殿试结果宣布,传胪大典授职一事了。
甚至可以说,眼下正在浩阳殿外高谈阔论的年轻人们,的确就是扶桑王朝新时代的文官们。
他们即将从上一代原职官员手中,接手新时代的扶桑,以他们胸中的笔墨,为扶桑王朝的江山,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是读书人们,书写属于个人篇章最好的机会。
十年苦读,一朝成名。他们能够站在此处,已经将无数科举落榜的读书人,踩在了脚下。
已经有不少人猜测,状元、榜眼、探花的人选。
有些成名已久,作诗不少的年轻才俊,被周围的读书人们赞不绝口,都说必然高中,还请日后多多照拂。此刻他们就会故作谦虚地回应一句,哪里哪里,日后请多指教。
浩然殿外,人人皆“同僚”。
然而颜文卿与其他那些年轻人不同,他衣衫质朴,文质彬彬,却只是安静地站在浩阳殿外一处角落,自顾自凝视宫中的景象。
众人狂欢,一人沉默。
颜文卿此前从未想过,能有一天,自己能够来到扶桑皇宫,一睹“金玉为廊,琉璃砌顶,绿瓦红墙。”的风采。
颜文卿想要伸手轻轻搭在那翡翠栏杆上,摸一摸究竟什么是“玉栏”。
可他才刚伸出手,就又悻悻然将手缩回衣袖。
正在此时,浩阳殿的殿门被轻轻开启。
从中走出数位考官,其中一位,乃是礼部侍郎柳元琅,另外,扶桑王朝礼部尚书以及礼部郎中也在其中。
“请诸位贡士,进殿听宣,陛下将会亲自宣布殿试结果,传胪大典后,立即授职!”礼部尚书言文宣沉声道。
殿外顿时有序排队进入浩阳殿。
一炷香后,扶桑皇帝宫景焕亲临,太子宫子繇殿内作陪。
一座浩阳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扶桑皇帝宫景焕坐于高位,居高临下。
身旁宦臣手握圣旨,弯腰侍奉一旁。
宫景焕轻轻摊开手,宦臣随即将圣旨双手奉上,交给皇帝陛下。
这位扶桑皇帝缓缓起身,开启圣旨,殿内所有人的心口都吊到了嗓子眼,激动万分。
他们知道,那位陛下的口中,必然会念到所有人的名字,只不过会根据殿试成绩,分先后排名,分官职大小罢了,而如果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靠前位置,就说明官越大,所有读书人都期待着。
颜文卿同样激动,从家乡启程之前,母亲为了给颜文卿凑盘缠,几乎卖光了家中所有能卖的,其中也包括颜文卿这些年读过的书。
没法子。只能当此次入京是孤注一掷。这也是为何当初被拦在会试考场外,颜文卿差点以死相逼考场守卫的原因。
他输不起。
哪怕殿试结果不尽如人意,只能混到一个小小的九品官,那也是官啊,哪怕再清贫,至少能有一方陋室,能有俸禄,足衣足食。
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他一定得从家乡那个大山坳里走出来。不能像他爹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然后人至中年,便辛劳过度离世。
浩阳殿内,柳元琅视线扫过众人,只去看两人。
一人为自己的得意学生,有望将自己这一脉文脉传承下去,发扬光大之人——学生孙永思。
而柳元琅所看的另一人,乃是一名出身寒门的读书人,颜文卿。
颜文卿发现那位当日在考场,替自己解围的礼部侍郎大人,正笑望向自己,忙朝对方还以一个微笑。
柳元琅轻轻点头,神色和蔼。
万众瞩目之下,那皇帝蓦然开口:“本次殿试,三甲如下。”
“颜文卿、孙永思、郑高然。”
“三人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
“朕授颜文卿为翰林院修撰,孙永思、郑高然均授翰林院编修,即刻生效。”
“其余考生,排名依次如下······”
颜文卿愣住,不敢相信,诚惶诚恐。
在场的其他人,同样有许多人惊呆了。
孙永思榜眼可以理解,毕竟是礼部侍郎大人的得意学生,学问自然不小。
郑高然更不必说,当朝宰相的外甥,从小出身书香门第,耳濡目染。
这两者竟然都不是状元,而是榜眼和探花,第二第三?
那位能够将此二人甩在身后的当朝状元,居然是个此前闻所未闻的无名小子,颜文卿?
听到自己被宫景焕念到时,颜文卿的心顿时紧了一下,好像自己的名字出现的有些快······不对,自己的名字不是有些快,而是第一个出现的!
那岂不是说,他成了状元?!
惊喜还在后头。
当皇帝宫景焕后面那句“朕授颜文卿为翰林院修撰,即刻生效”脱口而出时。颜文卿心中的巨石轻轻落下。
从六品啊······这可是从六品啊······
年轻人心中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娘亲从此不必再受苦了。
那位扶桑皇帝后面的授职也好,宣布名次也罢,颜文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只知道,他颜文卿是状元,走出这个殿门后,就是死翰林院修撰,扶桑王朝的从六品官员了。
只知道这些,就够了。
传胪大典结束后。
所有人依次离开。
名为颜文卿的读书人找到那位礼部侍郎柳元琅,在柳元琅身前,长跪不起。说若无侍郎大人知遇之恩,自己绝无今日。
那柳元琅赶紧将颜文卿扶起,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跪他一个礼部侍郎做什么,他只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状元郎只不停摇头,热泪盈眶。
意料之中的众人贺喜,贺礼收了一堆又一堆。
分明在传胪大典前,还素不相识的一群人,只在知晓自己身为状元后,便仿佛失散多年的好友,嘘寒问暖,笑容满面。让颜文卿一时之间,竟然还有些不适应,多是听着“同僚”们的奉承,不时小声回应几句。
离开皇宫之前,年轻人轻轻伸手,搭在了浩阳殿外的玉栏上。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玉制的栏杆,也不比竹子做的要舒服到哪里去嘛。
最后,住进皇帝宫景焕御赐的状元府的颜文卿,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被雨水淋坏的一纸文书,良久不能移开视线。
可能,那纸文书,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进入考场的凭证吧。
可能,看着那纸文书,就能够让读书人想起黑暗中的陋室,四面被古书环绕包围的破墙,从哪些书籍缝隙中渗透进来的光。
可能,看着那纸文书,就想起一路上受过的恩,吃过的苦。
冬夜里啃过的硬馒头,身上用书堆成的“棉袄”,赶考路上住过的那些破庙。
想起山中有只小狐狸,在淫祠外送了自己一程,说公子这样俊的读书人,必然能够科举高中。
当时那读书人笑称,“若我真是状元,日后铁定在这山中,给你建座正儿八经的山神庙。”
小狐狸法力低微,以灵气为埋头赶夜路的读书人点灯。
那灯火葳蕤之处,除了依稀可见的灯光,还有一息尚存的希望。
正是这两样微不足道的东西,照亮了读书人的前路。
夜里,颜文卿挑灯写下一封家书。
娘,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他如是写到。
------------
第两百二十三章 等君山等君
等君山。
在等君山半山腰上,有一座淫祠。
被附近的山民们依正统山神规格建造,但美中不足的是,这座淫祠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世俗王朝与藩属小国之中,唯有被一国诏神司封诰使封诰为山水神灵的山水神灵,才是被承认的山水神灵。
而类似于淫祠这样的“伪山神庙”,其实是不被世俗王朝和藩属小国所承认的。
而除了当地的居民之外,哪怕是翻过一座山,跨过一条河,只要不在当地,天下人也不会承认那淫祠是山神庙。
这座淫祠,其实相较于扶摇天下世间那些杂七杂八,胡乱堆砌而成的淫祠,要好太多。
它只缺一个名分。
一个,由扶桑王朝诏神司给出的名分。
寻常草木精魅,山精野怪们,依靠一方山水过活,会被许多当地居民奉若神明。
那些山民们觉得,天高皇帝远,正儿八经的山神河神,离咱们都太遥不可及了。
他们只能相信眼前的信仰。
所以为何世间淫祠,总是除不尽。归根究底,还是世俗王朝的功夫没到家。
一国将所有繁华美好,都聚集在京畿之地。而那些离京畿之地越远的地方,便越感受不到自己国家的照顾。
在扶摇天下,许多偏隅之地,甚至有些人连自己国家的君主都不知道是谁,他们只是每隔三五年,就听到从外乡归来的游子诉说着,某某国战胜了某某国,所以如今我们不再是后者的子民,而是前者的子民了。
山民们哪管这些?
是扶桑的子民还是大煊的子民还是大禾大周大某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重要的?
民以食为天,天底下再厉害的王朝,都将有它崩塌的那一日,可天从不会塌下来。
在山民们的心中,他们至多算是“天”的子民。
既然远在天边的京城中,君王和百官都不肯照拂这些偏隅之地。那他们就只好自己寻求信仰。
所以,在大山深处,有了淫祠的诞生。
至于自己所信奉的物件,究竟是妖还是山神,其实对山民来说也没什么重要的。
只要它肯照拂他们,那他们就愿意花钱出力,给它一座山神庙,让它享受一山居民的香火。哪怕这样一座山神庙,不被承认,且只能被称作淫祠。
这座建造在等君山半山腰上的淫祠,因为不被承认,所以没有在门口挂上“山神庙”的牌匾。
其实也有牌匾,只不过那是一块空白的牌匾,其上无题字。
一只棕色的小狐狸从山林间几个蹦跳,蹿进这座淫祠中,跑到香炉那边,伸手抓了一把香火出来。
放在嘴里轻轻咀嚼。
“啧啧,小狐狸,你这淫祠里的香火,看起来相当美味可口啊,可比我那破庙好多了。”
正当那只棕色小狐狸站在香炉旁,低头咀嚼着香火之力时,有一位不速之客,从泥土里钻了出来,正满脸羡慕地盯着那只小狐狸。
只不过,碍于一些天地规矩,那位不速之客,始终停留在这座属于小狐狸的淫祠之外。
它是一只游山雀,不属于等君山,却因为天生神通,可以在山脉中畅通无阻。
从泥土里进,从泥土里出。
这只游山雀,同样也是附近一座大风山的淫祠之主,享受大风山的山民们的香火之力。
那小狐狸忽然停下动作,低头想了想,随后拿爪子抓起一半香火之力,朝那位不速之客摊开手。
游山雀摆摆手,后退一步,微笑道:“哦,不不不。你知道的,我就只是嘴上说说,若我真吃掉属于你的香火之力,恐怕翅膀都打不开,就要被雷劈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小狐狸旋即低头继续啃食香火,那游山雀就这么倚靠在淫祠门外,站着翘起二郎腿,学那些山民们的动作。
“如你我一般,法力低微,尚且不能化身人形,只能够口吐人言的山精野怪,其实真是世间最尴尬的存在了。”游山雀面容惆怅,抖擞了下浑身的羽毛,雀毛掉了一地。
它接着说道:“到了你我这种境界,与原先那些同类必然不能和睦共处,可只能够口吐人言,不能够化身人形的你我,也无法融入到人族的世界里去。只能在这荒山里,日日等在淫祠中,混吃等死。用人族的话来说,这好像叫做什么‘守着一亩三分地’,也不知道用在这里对不对。”
小狐狸吃完了香火,看了一眼天色,走出淫祠,“长亭,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长亭,是这只游山雀的名字。
它只是粗通文墨,尚且不懂得如何替自己取一些所谓“高雅”的名字,只是曾在一座山崖行亭上飞过,听闻亭中那人吟诗一首,说什么长亭古道,什么芳草连天的。
游山雀借走那人诗句的开头,觉得长亭这个名字,听起来也不错,后来,这十里八荒的山中精怪,但凡是个能够口吐人言的,都这么喊他。
长亭,长亭。
长亭笑着说道:“当然不止如此。小狐狸,我来,是有个好讯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讯息?”狐狸眨了眨眼,低头看着那只游山雀。
“还记得数月前,有一位穿草鞋,背书箱的读书人经过你这等君山么?”游山雀接着说,“听说那位读书人,一路顺利到达了京城,参加了会试,后头又好像参加了个什么殿试,如今,好像当了大官,出息哩。”
小狐狸眼睛一亮,心中暗自替那位公子高兴,觉得不枉自己送他那一程山路。
两只小精怪,都不明白什么是会试,什么又是殿试,只晓得在人族的世界里,当了大官,那就是一个飞黄腾达,好比他们这些淫祠中的山精野怪,忽然有一日能够得到朝廷的正式封诰,摇身一变成为正统的山水神灵一般。
长亭看见小狐狸那副神情,又说道:“按理说,你也算为那读书人护道过一程,算是积了些功德,想必往后,会有一桩属于你的机缘。你可得好好把握啊,咱们这十里八荒的,最有希望化身人形的,可就是你了,小狐狸。我还指望着你什么时候拉老哥我一把呢。”
狐狸摇了摇尾巴,蹲下身子,四只爪子都踩在地上,顺着淫祠外的长道走了几步,那游山雀叽叽喳喳,跟在它身旁唠叨个不停。
最终它走到一株梨树下,轻声说道:“功德机缘什么的,从来没想过。我只是看见那位公子步履蹒跚,在风雨里连夜赶路,于心不忍罢了。听人说过,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道理我懂的不多,但我想试试看。”
长亭伸出爪子蹭了蹭那梨树树皮,忽然说道:“你就不怕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像你这般只图付出不求回报的傻子,如今可不多了,万一那读书人忘恩负义,当官以后反而为求功绩,喊人来把你的淫祠给打掉,那岂不是冤枉死了。”
小狐狸眼神深邃,不知想些什么,它只轻声说道:“若真如此,那便是我的天命,认了便是。”
游山雀挥舞着翅膀,飞到枝头上,俯瞰淫祠外那一程险峻坎坷的山路,想象着那人若无明灯指路,可能早就滚落山崖的景象。
长亭说道:“小狐狸,不管你怎么想,我还是觉得你最好还是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据我所知,若打掉一座淫祠,好像能让人直接升官发财,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早些做准备,到时候万一势头不对,趁早开溜。”
“不可能。”小狐狸舔了舔爪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位公子,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我听人家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别看他衣冠楚楚的就觉得一定不是坏人了,人心隔肚皮,到底什么样,不剖开来看谁又晓得?”长亭好心劝道。
小狐狸转过身,打算回到淫祠中去,离开前,它微微侧过身子,对游山雀说道:“道理我懂的也不多,可我知道,你从人家那里听来的那句话,在人族的世界里,叫做‘以偏概全’,而人族还有另一句话可以反驳你所说的,那句话叫做‘人不可一概而论’。”
语毕,它四爪刨地,三两下蹿回自己那“一亩三分田”中去。
游山雀长亭凝望那小狐狸离去的背影,独自站在枝头,若有所悟。
————
扶桑王朝,礼部侍郎柳元琅正在院里来回踱步。
侍郎府的下人们,也都纷纷抽身离开后院,不敢打扰侍郎大人的思考。
在做决策之时,这位侍郎大人常常在自家院子头来回踱步,既不与府上下人说话,也不见客,甚至连饭都不吃。
柳元琅的女儿,侍郎家的千金小姐见到这一幕,本打算去劝劝,却被母亲给拉住。
“娘,你拦我做什么?你瞧瞧爹爹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他今日一顿饭都没吃,照这样下去身子哪里挺得住啊?”少女愁眉不展,面带忧色,轻声埋怨到。
那妇人气笑着说:“怎么,就觉得只有你会心疼你的爹爹,我就不会心疼我的夫君,府上下人们,都不会体恤他们的老爷,是不是?”
少女娇嗔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侍郎夫人轻轻拉起女儿的手,柔声道:“你爹这样,我比谁都心疼他,可咱们这时候去打扰他,不仅帮不上他半分,反而会影响他思考。万一你爹爹已经想出了事情的对策,却又因为咱们的出现打断了思路,到时候本该早早解决的事情,一拖再拖,那才会让你爹爹身子垮掉。”
少女撅着个嘴,趴在花园池塘边,有些闷闷不乐。
妇人又说道:“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给你爹爹添乱,这比什么嘘寒问暖都来得有效。”
“娘,知道啦。”侍郎千金挽起娘亲手臂,挤出一个笑容。
少女又问道:“不过,娘亲可知道,爹爹近来为何事如此忧虑啊?”
那位善解人意的侍郎夫人轻轻摇头,“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你爹爹从不对我说朝政事务。不过······好像是受到一封书信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吧。”
那封书信,是儒家圣人许常,寄给学生的书信,信上说,许常想请扶桑王朝身居高位的几位学生,聚一场,看看能否推举一人,向扶桑皇帝宫景焕提出与青阙王朝结盟的事宜。哪怕只是口头盟约,无任何实际条例也可。
扶桑王朝庙堂上,就有足足三人受到这封书信。
礼部侍郎柳元琅,户部尚书镜明涛,中书令萧正荀。
三人皆是那位许常的学生。
而柳元琅之所以因此愁眉不展,其一,乃是自己与镜明涛和萧正荀两位师兄,素来少有来往。朝中为官,三人出自一脉师承,又都身居高位,为了避嫌,省得流言蜚语乱传。师兄弟三人早早约好,若无万分紧要之事,切忌私下见面。
多年以来,三位师兄弟就连书信都无几封。
可眼下先生的来信,要将三人聚在一起,而且商讨的,还是与青阙王朝结盟这等大事。
怎么办?
柳元琅已在数日前,先后两封密信,请示朝中两位师兄的意思。
其余二人也表示此事相当棘手,需要三思后行。
于是,眼看着距离先生许常的书信抵达,已经过去小半年时间,三位学生却始终没有将此事讨论出一个结果来。
他们一次都没有私下见面。
柳元琅愁啊。
按照儒家规矩,“天地君亲师”,虽然君与师,都在一句话中,然而一句话也分先后。
显然,“君”在“师”前头。
这位礼部侍郎既不能不考虑先生的请求,又不能不考虑圣上的意思。
在扶桑王朝为官多年,柳元琅岂会不明白宫景焕的意思?
这位扶桑皇帝,婉拒了数座王朝的拉拢、结盟。其中不乏扶摇天下十大王朝。
远一些的,仓庚州大煊王朝,玉藻州大禾王朝。
近一些的,与扶桑王朝同处桑柔州的京华王朝。
可皇帝宫景焕从不结盟。
更何况,那青阙王朝此刻内忧外患,正值特殊时期,先皇和太子接连被人刺杀,国运不稳,与青阙结盟,于扶桑何益啊?
但凡是能找出那么一丝一毫有利于扶桑的理由,柳元琅都敢拍着胸脯保证冒着掉官帽子的风险,去皇帝面前,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试试看。
问题就在于,与青阙王朝结盟,于扶桑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柳元琅若真这么做了,岂非扶桑的罪人。
可先生的请求,亦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柳元琅憔悴了许多,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按理说,学生都能懂得的道理,先生岂会不知?
所以许常虽然没有在信上强迫几位学生如何行事,可是,他不可能不清楚学生们的难处。
也就是说,许常在清楚几位学生的难处之事,仍然执意写下了那三封书信,难不成,是要故意为难几位学生?
柳元琅忽然心头一震,想到些什么,喃喃道:“先生不可能如此愚昧。那么就只可能是···青阙即将腾飞!”
那么,许常给学生们写下的三封书信,便不再是为难他们,而是“暗中”给三位学生,挣来一份机缘。
若青阙王朝不久以后腾飞,跻身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例,并且名利前茅,那么,许常给三位学生的书信,会成为他们三人再上一层楼的“礼物”。
————
扶桑王朝状元府。
颜文卿忙里忙外,在打理着状元府中的繁杂琐事。
寒门出身的贵子,在飞黄腾达之后,必然走向两种极端。
一种是依然事必躬亲,亲力亲为,不论大事小事,始终觉得自己亲手做,才会安心。
另一种,则是从前“欠自己太多”,导致一夜之间拥有一切以后,拼命想要弥补自己。
从前吃过多少苦,那么成功之后,就要十倍百倍地吃糖。
想要将自己少吃的糖,十倍百倍的弥补回来。
而这位来自等君山附近,名为颜家村的小村落的状元郎,显然是走向了第一种极端。
朝廷那边,给状元府安排了不少下人,虽不至于让颜文卿的生活变得骄奢淫逸,却也算是能给他个高枕无忧。
本来这些琐事,也不该颜文卿亲自做的。
比如此刻,这位状元郎正与府上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杂役,一同搬动一只金丝檀木柜,而另一名本该与年轻杂役一起搬动柜子的下人,正听从颜文卿的命令,站在一旁,面露愁色。
“颜大人,这等小事,交由我们这些下人做就是了,您何须亲自动手啊。”那年长一些的杂役使劲搓着手。
虽然颜文卿喊他到一旁去坐下休息,可主人家都亲自上场搬东西了,一个下人若坐在旁边休息,成何体统?
不曾想颜文卿只是说道:“锻炼锻炼,无妨。”
“哎哟,大人细胳膊细腿儿的,哪能受得了这个罪,还是让我来吧。”年长杂役又说道。
收了钱,不办事,这钱拿着也不能安心。
颜文卿却执意如此,直到他往府上搬了好些东西,实在累得擡不起手臂了才作罢。当那年长杂役终于可以不再休息时,第一次觉得干活是件美差——总好过站在一旁,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只能干瞪眼看着老爷干活。
不去管那些下人们如何猜测,那位状元只是站在走廊里,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擦着额头的汗。
府上的侍女们,被他喊去买花了,说是打扫房间这种事,要做也行,得看日子,而且,得他颜文卿这个主人来定日子,不到好日子,就不给侍女们打扫屋子。然而私下里,颜文卿自己就已经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所以近来也有传闻说,说那状元府中的侍女,个个过得比小姐还清闲哩。整日不是浇花喂鱼,就是聚在一起聊天碎嘴,听说还时常能够出到状元府外头,去街上购置一些胭脂水粉和街头零嘴儿。叫一些府上的婢女们,好生羡慕。都恨自己入府早了,没有晚一点到那状元府去当婢女快活呢。
颜文卿忽然想起一事,离开府邸,乘坐朝廷给他配备的马车,去往京城诏神司。
没带几个侍从,就带了一个马伕,还有一个柳元琅喊他务必带着的剑修供奉。
据说这位供奉是山上仙师呢,好像还是什么剑仙?
那人性子内敛,不喜言辞,只是行事既规矩又周到,只是悄然侍奉颜文卿左右,在状元郎与人言语时,他总会站在颜文卿身后,暗中保护他。
所以虽然不太适应这种时时刻刻都有人跟着的日子,但也不愿意拂了那位礼部侍郎的人情。
颜文卿心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落京诏神司。
此处,算是扶桑王朝中,最为清闲的朝廷机关。
毕竟一国疆域,能有几处山水形胜之地?再大的疆域,再多的山水,也早都在建国之初,就做出了最合理的规划,封诰山水神灵一事,从来都不是小事,即便一开始不够完美,也会在国力越发强盛时逐步完善这一点。
到头来,除却偶尔要从诏神司派遣官员下放到地方,去处理一些山水神灵与过路仙师们的争执,亦或是替一些不懂规矩的山水神灵擦屁股。再不就是某处又有一座山水形胜之地,死了某位与国运相契合之人,朝廷便会派遣诏神司封诰使,前去封诰那人为山水神灵。
这些诏神司政务,或处罚,或奖赏,或封诰,或提伯,或降职。几乎都是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桩事务。
平时都是清闲得很,诏神司的一些官员甚至清闲到无需亲临诏神司,只在家中享天伦之乐,等到有事需要处理时,被朝廷派来的传信飞剑指引,才会前去处理事务。
颜文卿来到诏神司门外,请一位守门侍卫代为通报。
那人转身朝里面走去,来到正殿之前,轻敲房门,对扶桑王朝诏神司封诰使说道:“大人,翰林院编撰,颜文卿颜大人求见。”
正殿书桌前,一人埋头打着瞌睡,听闻那人名号后擡起头来,嘴角一扯,“哦?是咱们那位风头正盛的状元郎?他找我有什么事?”
守门侍卫回答道:“禀大人,颜大人说,想找大人聊聊关于封诰山水神灵一事,他想听听,扶桑诏神司的规矩。”
------------
第两百二十四章 等君君不来
落京诏神司那位封诰使,听闻颜文卿是来询问封诰山水神灵一事时,眼中略带讶异。
通常诏神司的官员,鲜少和朝廷其他部门的官员打交道,三省六部那些家伙也不会有事儿没事儿往这边跑。
至于翰林院,完全就是扶桑王朝读书人镀金的地方,每一位在殿试中名列前茅的读书人,几乎都将翰林院编撰、编修的职位,当做通往朝堂更高处的垫脚石。
翰林院的人更加不会往诏神司跑。
所以一座诏神司,细数起来,如果不计算诏神司本司的官员平日的相处时长,那么他们与山水神灵打交道的时间,远远超过他们与人打交道的时间。
也因如此,世俗王朝、国家当中那套所谓的官场规矩,拿到诏神司来,是没有半点用的。
人情世故,官场规矩,在诏神司都毫无意义,世俗王朝几乎都将诏神司独立在那套官场秩序之外,除了诏神司唯一一位封诰使,官居二品之外,其他的诏神司官员,其实最高也就是五品官。
但只要身上带着诏神司的名头,说是一国横行完全不为过。
不乏削尖了脑袋想要往诏神司钻的官员,然而朝廷对于诏神司封诰使、副封诰使、山水祠庙督造、山水神灵监察等官职的官员选拔,采取最机密的方式进行,除了朝中左右仆射直接向皇帝推举人选,再由中书令,对推举人选的家世背景、官场履历、人品心性等进行一系列的调查后,给出最为中肯的参考意见,辅助皇帝做出决断。
所以历来诏神司,都是最少出差池的部门。
片刻后,那位换上一身官服,气质便焕然一新的读书人缓缓走入诏神司偏殿。
那位诏神司封诰使笑望向颜文卿,两官相见,出于礼数,双方几乎同时向对方作揖行礼。
封诰使从主位上站起来,微微朝对方作揖行礼道:“颜大人。”
颜文卿诚惶诚恐,身子更低一些,朝那人行礼说道:“下官不敢在公孙大人面前以大人自居,公孙大人尽可直呼文卿之名。”
公孙栗微笑道朝他摊开一手,示意对方落座。
颜文卿拣选了最靠近门的座椅,缓缓坐下,身子端正。
此殿通常是用于接待客人、亲朋好友,闲聊用的地方,若谈正事,封诰使公孙栗理应请自己进入正殿才对。
颜文卿才思敏捷,只一眼便瞧出,多半是这位公孙大人今日不想谈正事,所以才请自己来到偏殿。
知道此行多半无功而返,可既然主人家都已经清晰表达出“不谈公事”的态度了,自己这个六品官,总不能颐指气使地去命令二品的诏神司封诰使与自己强聊一番吧?
所以这位状元郎落座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在心中酝酿措辞,想想该聊些什么,才算“闲谈”。
那公孙栗见此人落座而不言语,只当他与自己生疏,便笑意满满地提醒对方道:“文卿,请用茶。”
不被喊大人了,颜文卿顿时心中如释重负,痛快多了。
他转头朝主位上的公孙栗微笑道:“好。”
颜文卿轻轻解开茶盖,闻香品茗,心中思绪如流水潺潺。
公孙栗这下算是瞧出来了。显然咱们这位状元郎,初入官场,所以时刻如履薄冰,觉得自己喊他到偏殿,便是不打算聊正事。
其实公孙栗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是诏神司的官员们,从来看不惯官场那一套规矩,所以行事没有这么多明里暗里的潜台词,都只是凭喜好做事。
这位诏神司封诰使比起听来人唠叨家常,嘘寒问暖一番,再缓缓切入主题而言,他更愿意来客开门见山,双方直截了当地谈事情,能办则办,不能就算。
这才是公孙栗的处事原则。
他此刻笑道:“文卿不必如此拘谨,哈,我想你新官上任,可能对落京这边不太了解,三省六部那一套所谓的官场规矩,在诏神司其实是不管用的。”
颜文卿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朝这位诏神司封诰使行礼作揖道:“下官愚昧,让公孙大人见笑了。”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啊。”公孙栗跟着起身,伸出一手,虚按两下,示意对方坐下。颜文卿这才缓缓落座,只是仍旧如坐针毡。
年轻人脸皮薄,遇到一点事儿脸就红了。
公孙栗看着他的模样,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入官场的样子,与如今的颜文卿又有何异?
“哈,想要在朝堂之上驶得万年船,恰恰不能失了你的这份如履薄冰。我只是说,在诏神司你不必如此拘谨而已。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没有这回事。”这位诏神司封诰使待人和蔼,顿时让那位状元郎心中好受许多,他再度朝那人微微作揖,无甚言语。
主位之上那人微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反客为主”地问道:“听说文卿此次找我,是关于封诰山水神灵一事?”
“正是。”年轻人说,“早先下官去过落京城中几乎所有书坊,都不曾找到讲解有关封诰山水神灵一事的书籍,一筹莫展之际,下官想着‘拜佛何须去西天’,这才冒昧前来叨扰诏神司。”
封诰一国山水神灵,何等大事,岂可由世人擅自印刷?
即便是身为一国京畿之地的落京,城中依然鱼龙混杂,那些域外来者,就有不少潜伏京中常年打探情报的谍子。
若给这些心怀不轨之人拿到封诰山水神灵的详解书籍,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不过,眼前的年轻状元心思单纯,自然不太能与敌国谍子沾上边,所以公孙栗也没有往那方面猜测,更不会在颜文卿面前提起此事,而是打算找个借口,将扶桑王朝不将封诰山水神灵的细节公之于众的真正原因掩埋起来。
他只是点头微笑到:“确实,我扶桑泱泱大国,山水形胜之地何其多,每年都会新添许多地方上的山水神灵,除却一国之地的‘三山五岳’几乎定死了永世不变以外,一些小地方,哪怕是偏隅之地,咱们诏神司的官员也有不少亲自走到地方上去,观测山水,拆毁淫祠,督造山水祠庙呢。随时都在不断变化,工程量一大起来,几纸书页哪印得完,索性朝廷就不打算印刷这些细则。”
颜文卿点点头,若有所思。
公孙栗立刻说道:“不过你既然来诏神司走了这一趟,我肯定不会让你白跑,毕竟是咱们的状元郎嘛,谁敢不给你面子,哈。”
他开了一个玩笑,说得颜文卿有些赧颜。
“公孙大人说笑了······下官惭愧。”颜文卿擦了擦额头的汗。
人家说是不拘谨,可他若真不拘谨,恐怕会为人诟病。
此事就好比人情往来,送礼收礼。收礼之人当然可以笑称不必麻烦,可送礼之人若以后当真不送了,也就难以延续那份香火情。可若送礼之人一直送,哪怕收礼之人从不收礼,一样能感受到送礼之人的心意。
话又说回来,真是铁一般的关系,反倒无需讲究这些虚礼了。
可能两位老友,数年不见,各处天涯一方。
忽有一朝得知对方身处险境,恐怕也会奋不顾身前去相助。
然而一生中,这般铁打关系的挚友,又能有几个?
十成友人中,能有一成否?
九成九的关系,依然还是需要靠香火来维护,否则时间久了,距离远了,岁数大了,曾经再无话不谈的好友可能都会渐行渐远渐无书。
嘘寒问暖未必多有用,久疏问候一定不太行。
颜文卿说道:“若公孙大人肯为下官解惑,文卿一定牢记这份恩情。”
“严重了,严重了,哈。”他微笑问道,“跟你讲这个只是小事,不过在我开口之前,也想问问文卿,你为何对此事感兴趣啊,难不成,你也想借翰林院编撰的职位做跳板,以后来我诏神司当个山水祠庙督造?”
这便是真的开门见山了。
或者说,公孙栗这话已经不是开门见山,而是开启门,两人直接就站在山上聊了。
没有比这更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
颜文卿摇头说不是如此,他把自己真实想法如实相告,将自己离开家乡,进京赶考时,在等君山走的那段夜路,又被一只小狐狸以灵力聚火光,照耀前路的事情说给那公孙栗听。
后者一边听,一边不时轻轻点头,没有出声插嘴打断状元郎的话。
最后,公孙栗也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给了个回复道:“哈,原来如此,我已知晓。照你的意思,是想要给那只送你一程的小狐狸,修建正统山神庙?”
颜文卿起身,朝那位诏神司封诰使深深作揖道:“下官不敢代俎越庖,此番前来,只为了解扶桑封诰山水神灵的规矩,不敢劳烦公孙大人。”
“你真是......都说不必拘谨了,光是了解规矩有个屁用啊,咱们这些拿着朝廷俸禄的家伙,到底得干点实事儿才行。”
公孙栗竟是忽然爆了句粗口。
这位封诰使大人坐在主位上,一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后,公孙公孙栗微笑道:“承了人家的情,自然得还给人家。你先回去吧,此事我自会处理。”
颜文卿闻言,也不敢多问什么,只说无论事情能否成全,他都谢过公孙大人。
当那位状元郎离开诏神司后,公孙栗随手从椅子上拿起一件披风,披在身上,走出偏殿,随手招来一位山水祠庙督造。
这位扶桑王朝诏神司封诰使微笑道:“陪我走一趟等君山。”
------------
第两百二十五章 君不到礼到
落京诏神司。
一柄传信飞剑直接去往京城外最近的一座仙家渡口,流星渡。
作为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扶桑,距离京城最近的流星渡,此刻停泊着数十艘体型巨大的仙家渡船,上百艘中等体型的仙家渡船,上千艘体型苗条的机关鸟。
京畿之地无宵禁,举城内外灯火通明。
渡口这边,同样热闹非凡,如同第二个京师。
落京中有的,此处都有,甚至还有落京中因律例不得售卖的许多玩意儿,也在此处的集市上肆意售卖。
流星渡驻扎着一只扶桑军,人数不多,只有一千人。
然而就是这一千人,足以震慑来往于流星渡的数百艘仙家渡船,以及上千只机关鸟。
只因这只千人骑,人人皆是四境之上的武夫,而千人骑的统领,名为司徒搬山,更是九境武夫,极擅长捉拿炼气士,专门对付那些不守规矩的山上仙师。
所以流星渡这边,从来莫得什么大乱子。
一柄传信飞剑火速落下,由麾下副将亲自取飞剑送到司徒搬山营帐中,请示这位司徒将军的意思。
司徒搬山微微皱眉道:“昭神司那边,又搞什么鬼?这种破烂地方也要封诰使公孙大人亲自前去,分明随意派个山水神灵监察外加个山水祠庙督造就完事儿了。”
那副将颤颤巍巍道:“大人,兴许是这次的封诰,不太简单?”
“呸,再不简单,能有多不简单,还能是陛下的意思?”司徒搬山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这虎豹骑天天待在渡口边忙里忙外,一年到头都没个时间回家抱孩子,那些个昭神司的文官可就清闲了,整天游山玩水的,这里逛逛那里瞧瞧,记载风土人情的册子都不知写烂了多少本,官靴都不知穿烂了多少双,哪像他们这些武官,整日跟他娘的坐牢没两样,还特别不受人家待见。
同样的官品,文官凭啥子就高人一等了,武官下力气就不受待见了?
司徒搬山怨气满满,听的副将那是一个心惊胆战,生怕哪个脑袋拎不清的家伙听说了这番言论之后,去找那昭神司的大人们碎嘴,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
念及于此,副将提醒道:“司徒将军小心隔墙有耳啊。”
“我小心个屁。”司徒搬山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耳在哪儿呢?有本事就他娘的出来当面说呀,背地里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那副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这位将军乃是喝醉了,在这边说胡话呢。
也对,平日里司徒将军就对那些个文官们不太待见,可是又碍于和谐,不能够直接对那些文官们大不敬。
便只好借这个酒劲啊,把心里面那些怨对慢慢说出来。
这位副将想了想,也是人之常情,便点头问道,:“那请问司徒将军这飞剑?”
司徒搬山摆摆手,说了句你看着办吧,而后跌跌撞撞地走回营帐。
副将取下传信飞剑中的信,看到信上说昭神司那边想要借一只机关鸟去,用来乘坐两人,飞往,扶桑王朝边境,一个名为等君山的小地方。
这副将此前也没听说过等君山,不过既然是昭神司那位公孙大人亲自写信,他怎么也得卖人家的面子。
副将想了想,吩咐一位手下乘坐一只机关鸟,在渡口报备之后,径直飞往落京城中。
落京昭神司门外。
两人身穿官服,衣冠楚楚,正在等待机关鸟降落。
其中一人便是昭神司的封诰使,公孙栗。
另一人,则是昭神司的山水祠庙督造,秦宵。
这位昭神司的山水祠庙督造。看着缓缓降落的机关鸟,笑望向身旁的公孙栗道:“公孙大人,不知咱们此番要去多少时日?卑职好往家中写封家书,免得娘子挂念。”
那位昭神司封诰使笑骂道:“怎么娶了媳妇儿翅膀硬了,都敢对我发号施令了,要不秦大人直接定个日子呗,我听您说的算。”
那秦霄立即作揖道:“卑职不敢。”
公孙栗翻了个白眼,不再与这位手下开玩笑。想了想后说到:“这就得看那座淫祠的规模了,假如等君山的山民们已经将一座淫祠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只是缺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而已,那么咱们此行说不定七日就能返回。”
公孙栗接着说道,“不过咱们也得考察考察那位山精野怪的品性来历,可不是什么人……不对,可不是什么妖都能成为我扶桑王朝的山水神灵的。若对方真如那位状元郎所说,心性纯良,不求回报。那我扶桑给它一个名分又如何?”
秦霄忙问道:“若非如此呢?公孙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如若不然……”公孙栗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那只机关鸟已经降落在两人身前,公孙栗微笑道:“那咱们就走一趟等君山,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狐狸,在等它的君。”
————
大风山。
那只名为长亭的游山雀,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它挥舞着翅膀跳上枝头,眺望远方。
发现天空中有一只机关鸟,正在缓缓飞向此处。
长亭凝望天空片刻后,转身一头扎进地面,消失在泥土中。
等君山山神淫祠中。
一只棕色的小狐狸,正在啃食香火。
忽然淫祠外,泥土中有一物,破土而出。
是那名为长亭的游山雀。
游山雀依靠在门槛上,催促到:“小狐狸小狐狸,好像有人来找你了!”
小狐狸眼睛一亮,问在哪里。
长亭伸出一只爪子指了指大风山的方向,“就在那边,已经到我的地盘了,估计再过不久,就要抵达等君山了,你要早做打算啊小狐狸。”
那只棕色小狐狸问道,“可曾看见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轻公子?”
“小狐狸,没有什么年轻的公子。朝廷那边只来了两个官老爷,看着都不年轻,穿着官服,一看就身份不低。”长亭给它泼了盆冷水。
小狐狸努力装作不在乎长亭说的话,只是眼神忽然有些黯然。
他果然没回来吗。
正当两只精怪闲谈之际,天空中那艘机关鸟,缓缓降落。
从机关鸟上走下两人。
公孙栗笑道:“在下扶桑王朝昭神司封诰使公孙栗,敢问你们哪位,是这座等君山淫祠的主人啊?”
游山雀长亭抖擞了下翅膀,跳上枝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该劝的也劝了,该说的也说了。
剩下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至于小狐狸究竟会怎么样,长亭也没办法管,他也管不了。
用人族的话来说,就是个人自有个人福。
秦霄擡头看了眼那只游山雀,说道:“公孙大人这一只似乎也是附近某座山上的淫祠之主。”
朝廷的人,都只是称呼淫祠主人为山精野怪,稍微有礼貌一些的也就是像秦霄和公孙栗这样称呼他们为淫祠之主了。
无名无份。
那只棕色的小狐狸昂首挺胸,站在自己淫祠正中间,说道:“我是这座淫祠的主人。”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小狐狸眼神晦暗不明。
可能它也不愿意承认,这只是一座淫祠吧。
公孙栗在听闻身旁的秦霄提到那只游山雀的时候,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需要去管那只精怪,眼下他们是来处理等君山一事的。
而且处理等君山的事,都还是公孙栗看在那位扶桑状元颜文卿的面子上,才肯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的。
否则,他公孙栗吃饱了撑的,要来扶桑的边境,找一座山民的淫祠?
扶桑王朝疆域极其辽阔,天下淫祠何止千百座?若朝廷真要把疆域内所以的淫祠都拆遍,那就是。出动整个昭神司的人马,不眠不休的干,也得干到天荒地老去了。
公孙栗才没有这个闲工夫,管完整个疆域的事儿呢。
权当那位状元郎,欠下自己一份人情了。
日后总会有用得着他还人情的时候。
公孙栗笑着说:“方便让我们二人进入这淫祠瞧瞧吗?”
小狐狸犹豫片刻,然后微微侧过身子,给他们二人让路。
公孙栗笑着说道:“多谢了。若是天底下所有的淫祠之主,都像你这般配合朝廷,那么许多事情,就会好办了。”
树枝上的游山雀长亭对此不以为然。
小狐狸只是轻轻点头,看着公孙栗和秦宵走入淫祠。
公孙栗在淫祠中前后逛了一圈后,笑着点头道:“可以这来你是淫祠,就是咱们去年督办的那两座山神庙,规模跟这一次比起来都还差了一截呢。”
秦宵深以为然。因为。去年的两座山神庙都是他负责督造的,规模用料比起这等君山的淫祠来说,的确差上一些。
看来等军山的山民们是真的很爱戴这只小狐狸啊。
小狐狸忽然问了句:“请问……”
公孙栗转身,微微歪着脑袋,笑望向那只棕色的小狐狸,问道:“怎么了?”
游山雀长亭站在树枝上,朝小狐狸摇了摇头,示意它不要多嘴。
小狐狸执意问道:“那位叫颜文卿的公子,他没跟你们一起来吗?”
公孙栗笑道:“来了,怎么没来。只不过他来之前,托我先给你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小狐狸问道。
“即日起,封你为等君山山神,赐扶桑正统山神祠庙匾额,愿你坐镇等君山,与扶桑山根水运同气连枝。”
那人一声言语后,从怀中摸出一枚朝廷颁发给山水神灵的玉牌,径直去往小狐狸身上。
下一刻,玉牌砸入狐狸身体里,与它合二为一。
小狐狸变成了大狐狸,大狐狸又得到玉牌法力加持,如愿以偿,化作人形,摇身一变成了位少女。
“颜文卿这份礼,山君可还满意?”
------------
第两百二十六章 檐下飞孤雪
扶桑王朝诏神司,封诰使公孙栗,身为朝廷的二品官老爷,手上的权力,其实已经相当接近一国丞相了。
唯一的区别在于,封诰使主管一国山水气运,以及联合一国钦天监,平分半个“国祚”的监察与管理。
钦天监,负责观天象。
诏神司,负责处地事。
天地结合,以人为介,将国祚分为上下两层,对半分开,各司其职,打理的井井有条。
国运这东西,如同文运,武运,剑道气运,看不见摸不着的。人间凡夫俗子,想要掌控这种形而上,大而空的东西,其实极难极难。
光凭某人一张嘴,自然是远远不行,得看到实际产生的变化。
就好比今日的诏神司封诰使公孙栗,启用皇帝御赐的权力,在随身携带的三枚可以不必通报皇帝就送给小狐狸的山水神灵玉牌。
直接由公孙栗本人当场封诰完山水神灵以后,日后回到京城再向皇帝禀报此事。
这一份堪称为“先斩后奏”的权力,乃是扶桑王朝皇帝,对于诏神司的信任。
而作为诏神司的官员,他们自然要担得起这份信任。
今日公孙栗在扶桑王朝边界封了个等君山山神,那么往后的半年以内,诏神司那边就必须要清清楚楚地看见国运有所变化。
不说因多出一位正统山神就让国运如何蒸蒸日上,至少也需要看见等君山这边的山根水运加入扶桑王朝国祚之后,使得一国国运是呈现向上趋势的。
总不能封了个山水神灵,反而让国运走了下坡路吧?
如若不然,那么这份不经监察就随意封诰山神所造成的后果,就必然能给公孙栗戴上一顶渎职的帽子。
在扶桑,尤其是诏神司,渎职是大罪。
毕竟一国国运,岂可儿戏?
所以公孙栗手里,有且仅有三枚可以“先封后奏”的朝廷颁发给山水神灵的玉牌。
拿到玉牌,就象征着山精野怪有了个名分,被朝廷记录在一国山水神灵谱牒之上,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享受当地百姓的敬仰与香火。
他们庇护一山一水气运,而他们也将受到朝廷的庇护。
可能会有喜好斩妖除魔的天师路过某处,随手就给那些其实心性善良的山精野怪斩妖除魔了去。
但从来就没有听说过哪位正统的山水神灵,即便是山精野怪出身的,也没人胆敢随意对他们出手。
在公孙栗颁发给那只小狐狸山君玉牌之后,它本身洞府境的修为,便提高一筹,成了个炼神境的精魅,故而从前只能口吐人言,如今却可以化身人形了。
眼下少女所化,乃是曾经见过的一位过路仙子的模样,那位仙子年纪轻轻,境界却不含糊,能够御剑乘风。
小狐狸一眼就记住了她的模样,打定主意,若有朝一日自己步入炼神境,定要化为那位仙子的相貌才是。
游山雀长亭站在“淫祠”外的枝头上,看着那个先自己一步,化形为人的小狐狸,心中感慨万千。
开窍以后,长亭明白修道修来修去,修的无非是个机缘。
而机缘恰恰又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可能某天踩了狗屎运,摔一跤都能摔到神仙老爷的宝贝洞府里去,吸吸神仙老爷的仙气,就能摇身一变,化身人形。
也可能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见过了外头的大千世界,离开了曾经的鸟窝鸡窝,变得会口吐人言,却始终无法真正化身人形。
终其一生,也就止步于洞府境修为,这样的山精野怪,很多很多。
不对。应该说这世上,九成九的山精野怪,最后都只是落得个这般下场。像它长亭这样,能有一方淫祠的山精野怪,已经算是一座山头,最受机缘眷顾的家伙了,它很幸运,也很知足。
像那小狐狸这样,竟然还能从一方淫祠之主,摇身一变成为被朝廷封诰的正统山神的山精野怪,一万只里头都不晓得有没有一只哩。
不过小狐狸本来心性就好,机缘多眷顾好妖一些,也没什么奇怪的。
看着昔日一起修炼的淫祠之主,一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游山雀长亭遥遥朝她递去一个祝贺的眼神,随后一头扎入土里,回自己那大风山去了。
人间有句老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
扶桑王朝诏神司封诰使公孙栗,说到做到。
给那状元郎颜文卿说,此事交由我处理,还真就给人家处理的明明白白。
给那下属秦宵说,七日回来,还真就七日返程回京,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一位封诰使亲临,又有一位山水祠庙督造现场监督,自然一座淫祠转变为正统山神祠庙的过程就变得顺利了很多。
当地连个县令都没有。
就是邻里几个村头,各自喊出一方管事儿的,大家联合起来开了一场会。
会议全程,公孙栗一句话没说,全权交由山水祠庙督造秦宵来说。
那些山民们,也就洗耳恭听着,连句问题都没提。
他们只知道,自己信奉了十几年的那只狐狸,如今算是飞黄腾达,成了朝廷认可的正统山神咯。
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对大家有利无害,就足够了。
回头开完了会,还是该种地种地,该挖土挖土,该淘米淘米去。
其实那座淫祠,根本无需做任何改动。
它本身的规模,比之扶桑王朝境内的其他山水神庙,已经不遑多让。
一直就只是缺个名分而已。如今封诰使公孙栗来了,给了它一个名分。
在淫祠之外,公孙栗借来村民一架木梯,颤颤巍巍地登上木梯,亲自为这座等君山山神祠庙的牌匾题字。
等君山山神庙。
六字一气呵成,未曾停手,竟非狂草,而是端端正正的楷书。
那位山水祠庙督造,秦宵笑着奉承道:“公孙大人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公孙栗当时就只是笑笑,说你若曾替整个扶桑王朝疆域内,几千座正统山水祠庙题字,你也可以。
城中吹糖人的小贩们,做了几十年的行当,一日比一日更精,到头来吹的糖人无需工具尺量,个个儿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小,宽窄。
面瘫的大娘,抓了几十年的面,二两三两,闭着眼睛都能恰到好处,差错一根,分量都不准。
药铺抓药材的老先生,就是头也不回地扯开抽屉,下手抓药那也是要一抓一个准,只抓一次,说是一两二钱,就绝不可能多一钱出来。
剑客出剑百万次,最后都可以不找要害,出剑在何处,何处就是对手要害。
天下事,再难都难不过认真二字。
也就是老生常谈的,无他,唯手熟尔。
看了万卷书以后,下笔想没神都难,走过万里路以后,脚步想慢都不行。
可能唯一一件,做得多了,却始终做不好的事情,就只有识人了吧。
识人一事,哪怕已识千千万,阅人无数,到头来依然有可能栽在一人手中。
就此一事,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都没能将此事做好。
民间更流传着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老话。
其实细想之下,不是那人恶时太恶,而是那人善时太善。
许多人选择性忽略了那人的恶,只留念于那人的善。
可能只是初次相见时,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容,就足以盖过从今往后的无数次恶语恶事相向了吧。
可能不是识人真有多难,只是到头来,跟人斗了千万次,唯独不愿跟你斗。
若注定有人要给我一剑,那我宁可这个递剑之人,是你。
栽跟头这件事,如那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是鱼,想要输在你手里。
————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悬空寺边上练剑。
踩在那些蜿蜒在悬崖边的行亭上头,脚步若一个不稳,便会摔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纸人无事,与那小沙弥忘忧,正坐在树底下烤着火。
了云方丈双手合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诵经念佛。
时辰到了,小沙弥忘忧缓缓起身,对纸人无事说道:“无事施主,小僧该去敲钟了,请施主稍等片刻,咱们再来聊聊何谓‘心中有善善而不善,心中无恶恶而不恶’。”
纸人无事近日跟随李子衿在悬空寺中修行,整日被阵阵梵音以及方丈了云的念佛诵经给包裹着,竟然出乎意料的破境了,如今的小家伙,已经是凝气境的炼气士了,比其他的苍白纸人,又更进一步了呢。
无事有模有样地学那忘忧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目送小沙弥走向钟楼。
悬崖那边,那个少年剑客又踩着行亭边沿,朝空中递出一剑。
不见那翠渠剑如何出鞘,只在无事一眨眼,剑便消失于鞘中,再然后,翠渠古剑就凭空从半空中落下,径直落入少年剑客鞘里。
听李子衿说,那招剑诀,名为藏锋。
像是既内敛,又外向的一剑,里里外外都透露着矛盾。
跟李子衿很像,剑如其人。
有时候,他心中的学问与剑术,都会相互打架,矛盾不已。
剑入鞘以后,李子衿从亭上脚尖一踩,飘然落入院中,衣袖飘摇,被风吹起两侧鬓发,仿若那成名已久的剑客,行走江湖,举手投足皆风流。
少年朝“正巧”迎面走来的了云方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打过招呼以后,李子衿说道:“近日,多谢方丈收留了,功德箱那边,我捐了些碎银,小小心意,希望悬空寺能够笑纳。”
少年言语巧妙,不说让了云笑纳,是对这位大师的尊重。了云方丈的为人,他很清楚,多半也会将功德箱里的几十两银子,散发给山下的贫苦人家吧。
那僧人眯眼微笑,确是笑纳了,只是点破玄机道:“小施主是要启程了?”
“特来知会方丈一声,说完就走。”李子衿点头道。
纸人无事一个蹦跳,跳到少年肩头,不言而喻,那模样就是到哪里都可以,别把我抛下。
了云方丈笑道:“也好,当夜见小施主满眼迷茫,站在院中踌躇不定,贫僧便知道小施主乃是‘迷路’了。如今既然已经看清前路,自然应该早些动身。”
李子衿再度朝了云方丈行礼,“谢过方丈指点迷津。”
僧人笑着摇头道:“谢你自己。”
少年转身之前,僧人说道:“既然要下山,贫僧想送你一程,还望小施主不要拒绝。”
李子衿愣了愣,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与了云方丈朝悬空寺外走去。
在二人双腿都迈过悬念寺门槛以后,身后传来悠扬钟声。
“当,当,当······”
心神一震,神清气爽。
少年转头,朝悬空寺内钟楼望去,只见那忘忧小沙弥趴在钟楼栏杆上,使劲伸手朝他和无事挥舞。
李子衿肩头,纸人无事也就是境界修为不够,没有化身人形,否则必然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好友哭着告别。
少年会心一笑,也朝钟楼那边轻轻挥手,喊道:“忘忧小师傅,咱们有缘再见!”
小沙弥笑容灿烂,“有缘再见。”
了云方丈轻声道:“阿弥陀佛。”
送李子衿与无事下山,站在裁光山山门,那位赤脚僧人不再向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贫僧就送到此处了。”了云说道:“愿小施主前路顺遂,一片光明。”
少年最后一次朝僧人双手合十,然后转身告辞。
还要到裁光山山神庙去一趟,向山君王若依以及道短老弟告别。
裁光山山神庙外,李子衿一步迈入,发现今日的香客们又逐步多了起来。
少年叹息一声,心中有些愧疚。看来前一阵子,真是因为姜襄的静养,那位裁光山王山君才吩咐庙祝道短闭门谢客,不让香客们进来敬奉香火的。
自己在裁光山数月时光,不知让那位女子山君亏损了多少香火,罪过罪过。
庙祝道短性情大变,不再像从前一样,只顾着自己敲个二郎腿在一旁快活逍遥了,而是相当礼貌地接待这那些香客,有序地向香客们提供大小长短不一的香烛,既有耐心地为一些初次来到山神庙,慕名而至的客人们介绍、解释着关于裁光山以及裁光山山神庙的一切。
李子衿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笑意,想了想,便将已经迈入山神庙的一只脚收回。
少年觉得,道短和王山君的生活已经回到了正轨,如今自己既然要离开,就不便打扰她们二位了。
悄悄地来,便悄悄地走罢。
李子衿转过身,在山神庙外的雪地里,以剑鞘刻下告别话语。
雪中小楷一行,王山君,道短老弟,有缘再见。
山神庙中的金身,眨了眨眼。
————
一年时光飞逝。
距离离开金淮城,离开飞雪客栈,已有一年时日。
李子衿与纸人无事,在扶桑王朝京城,落京度过了一次春节。
一个剑客,一个纸人,两人在客栈中,相视苦笑。
无事喊李子衿早点找个媳妇儿,这样以后家里热闹些。
李子衿翻了个白眼,说连家都没有,怎么找媳妇儿?
然后小家伙恍然大悟道:“对啊,李子衿,我发现你连个窝都没,白瞎了这么俊的剑法。”
少年笑问道:“只有剑俊,人就不俊了?”
“都俊。”无事看了眼那少年的手,都已经按住剑柄了,只能是昧着良心说了句。
那少年满意笑道:“就喜欢听老实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哩。
两人春节之时,决定不能闷在房间里干瞪眼,决定上街找些热闹看。
无事说既然要热闹,干嘛不去青楼吃花酒。
李子衿笑着拍了下它后脑勺,说小孩子家家,一天尽不学好。
自然不可能去吃花酒,少年剑客揹着两柄剑,一柄被上好的锦缎缠起来,缠得密不透风,风雪不沾的文剑仓颉。
另一外一柄,则是翠渠。
京畿之地,热闹非凡,街上那些穿着狐裘御寒的公子哥,个个英俊潇洒,那些披着厚重衣袍的富家小姐们,个个明眸皓齿。
自古京师多俊男靓女。
不是说天底下的俊男靓女都出自京城,而是天底下的俊男靓女都在往京城跑。
可能有人来此谋个活计,可能有人随父辈祖上迁移,还有一些,可能是前朝战败后遗落民间的公主、皇子。
都有可能。
在集市上的馄饨摊上,少年喊了碗馄饨,本来也想给无事喊一碗意思意思的,可小家伙持家有道,说是如今挣钱不容易哩,让李子衿省着些,免得到时候真娶不了媳妇儿了,只好打一辈子光棍,多惨啊。
少年一口馄饨下肚,又夹起一个馄饨塞入口中,嘴里含糊不清道:“说得好像省下一碗馄饨的钱,就能娶到一个媳妇儿似的。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隔壁桌,有两位姑娘,许是那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因为当两人坐在馄饨摊等着馄饨上桌时,旁边还守着一辆马车,站着几位身上带剑的侍从,看样子,来头不小。
那两位姑娘,其中一位,名为柳元青,是那扶桑王朝礼部侍郎柳元琅的女儿,如今十七岁,长得颇有灵气,身材出落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是那寻常汉子口中的童颜。
另一位姑娘,无关棱角分明,脸上带着些许匠气,仿若那匠家大师手笔,从玉里雕刻出来一般。
这位女子年纪稍长一些,十九的岁数,名为郭沐雪,青丝随意披在肩上,身上带有淡淡香气,是扶桑王朝境内,一座名为摘星楼的山上宗门,宗主之女,如今是那洞府境炼气士,还是剑修,天资卓越,据说得到了摘星楼宗主亲传,毕竟是父女关系,剑法相像名正言顺。
这位山上仙子,姿色自然远胜寻常凡间女子,在闹市之中,吸引了不少汉子的视线,只不过碍于对方剑修的身份,倒是没有不开眼的家伙,胆敢上来自讨没趣。
两位姑娘私交甚好,摘星楼又是扶桑王朝名义上的供奉宗门,两家长辈们也时常来往,所以两家的小辈们,互相之间常有走动。
李子衿要先一步落座,所以先一口吃馄饨。那柳元青与郭沐雪在等着馄饨来时,无事可做,便听见隔壁桌那位黑衫少年剑客与桌上那只苍白纸人的对话,听着颇为有趣,两个姑娘相视而笑。
只不过,童颜的柳元青反而笑得开朗一些,咧嘴而笑。而分明年长一些的郭沐雪,反而笑得含蓄,她掩嘴而笑。
“郭姐姐,我瞧那位公子锦衣华服,有背剑带玉,模样也俊,应该不寒酸呀,怎么听起来,连吃一碗馄饨都够呛,真有这么穷?”柳元青贴在郭沐雪耳边,说着悄悄话。
那郭沐雪偷瞥了邻桌的少年剑客一眼,又转过来俯首柳元青耳边,说道:“妹妹有所不知,这京城里啊,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有些人乃是打肿了脸充胖子,说不得身上的那件锦衣啊玉牌什么的,都是管亲戚朋友借来的呢。
他们不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样,怎么骗妹妹这种无知少女许下芳心呢?妹妹以后看见这种家伙,可要小心些了。我就听同门师姐说过,以前在京城里遇到个负心汉,自称是什么什么富商的儿子,来扶桑这边帮着打理生意,还说与我那同门师姐一见钟情,要跟随我那师姐上山修道,从此做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我那同门师姐,是个心思单纯的好人,从来没下过山,初次下山历练,便遇到那负心汉,瞧他模样不差,又锦衣加身的,不像什么坏人,便把心肝儿连着身子,都一起给了那人,谁晓得那家伙后来跟师姐上山以后,三天两头往外头跑,说是家里的生意需要人手,他这个长子不能不帮。
后来师姐有一次多了个心眼,用了张隐身符,瞧瞧跟着那负心汉下山,才发现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哪里是帮家里打理生意哟,分明是去那青楼吃花酒去了,据说还是偷我师姐的神仙钱,还有山上法器,拿来凡间卖金银,然后到花街柳巷去潇洒去了。我师姐一度气得道心不稳,差点就要自绝于悬崖边,幸好被另一位师姐及时救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妹妹可要小心这样的人。”
那柳元青听完以后,先是泫然欲泣,然后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又恶狠狠地骂了句:“那男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说完,两位姑娘再望向邻桌那锦衣少年剑客,便怎么看,怎么个不顺眼了,觉得此人莫不是跟欺骗郭沐雪那位师姐的家伙,是一类人?
李子衿人在旁边坐,锅从天上来,好好地吃着馄饨,忽然就发现邻桌两位姑娘,瞧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头,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也没沾什么脏东西啊?
奇了怪了。
少年三两口吃完馄饨,立刻结账走人。
往前走了一截后,发现身后有人跟着自己。
还正是那两位姑娘。
李子衿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郭沐雪与柳元青二人,已经将他想象成了歹人,觉得歹人吃完了馄饨,铁定要去找无知少女下手了,所以二人打算“为民除害”一番,悄悄跟在他身后。
一场乌龙,就由一碗路边的馄饨开始。
李子衿站在屋檐下,蓦然停下脚步,接住一片雪花。
他回过头来,朝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两位女子微笑。
白雪覆黑衣,那少年雪中站定,蓦然回首,笑容和煦,宛若冬未去,春先至。
神仙风采,气度非凡。
这一笑,便让那两位女子心神荡漾不止。
二人再一眨眼,檐下已无人,唯余孤雪一片,缓缓飘落。
------------
第两百二十七章 夜深知雪重
人去与不去,雪都在这里。
李子衿不过随风折柳,一个闪身穿过一条街巷,沉入人海中去了。
那柳元青与郭沐雪没能为民除害一番,好生恼火,偏偏那少年剑客又俊的不行,摘星楼宗主之女郭沐雪,便喊柳元青先回府上,那捉拿“贼人”的重担,就抗到自己肩上了,说罢,郭沐雪调动识海内的灵力,一个飞跃,跳上房檐,在街边房檐上连踩数步,轻盈如燕,速度超乎常人。
这位洞府境剑修所使用的身法,乃是摘星楼颇为有名的一招,许多年前,在那位摘星楼宗主尚且是无名小辈时,便以此招与一位成名已久的剑仙问剑一场,双方打了个三日三,大战数百回合,最终由摘星楼宗主郭浩渺险胜一筹,从此声名远扬。
那招身法,乃是摘星楼开山立派之基,名为逐月步,运转此身法,初窥门径时便可飞檐走壁,驾轻就熟后能够快若飞箭,炉火纯青之后,乘风踏云,人飞于天,仿若逐月摘星。
郭沐雪身为剑修,又是一宗宗主之女,从小被宗门上下的师姐妹们成为百年不遇的剑道天才,见那少年剑客,锦衣夜行,竟能有如此身法。
她心中自然有傲气,势必要以摘星楼引以为傲的逐月步,在身法一事上,与那“贼人”分出个高下。
见人一面,往往先入为主,若第一眼就认定那人不是什么好家伙,哪怕日后深入了解,觉得这人还行,恐怕也很难对其改观。
好比那烟雨楼少宗主明夜,打心里就认定李子衿是个色胚,然后始终无法在脑海中挥去他头上那个色胚的称号。
郭沐雪此刻也当那少年剑客是贼人。
女子在檐上连踩数步,虽然她的逐月步尚且只是初窥门径,飞檐走壁起来却丝毫不含糊,几个呼吸之间,已经跨越数座房檐。
郭沐雪在一处屋檐上蓦然停下脚步,想要追那“贼人”,光是快还不行,时下春节,街上行人众多,得想办法从茫茫人海里找到那家伙才行。
念及于此,女子竟是运转一门“开眼”神通,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炼气士的身影。
身为炼气士,在人群中,被其他炼气士以近似于“望气”的神通观测,身上便犹如发光一般。
他们会在人群中闪闪发亮。
开眼之后,郭沐雪果然将目标范围迅速缩小,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灵根,都能够修道,成为炼气士的。
这天下,始终还是凡夫俗子多一些。
京城中尽管卧虎藏龙,但郭沐雪眼中的人海,顿时呈现出,凡夫俗子沦为黑暗,唯有炼气士闪闪发亮,犹如鹤立鸡群一般的景象。
在观测一阵后,最终女子锁定了那家伙。
“找到你了。”
郭沐雪脚尖轻点房檐,身形飘跃向人群。
李子衿看着一盒胭脂,正发呆出神之际,有女子从天而降,拦在他身前。
周围的人群顿时散开,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那两人都揹着剑,女子又能飞檐走壁,说不得就都是两位山上仙师,瞅那架势,多半那少年是个怕媳妇儿的家伙,给女子找上门来,要抓回去跪搓衣板来着。
李子衿收回望向那盒胭脂的视线,转身打算绕开那女子。
谁晓得少年往左她就往左,少年往右她也往右,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墙,今儿个就是要拦住李子衿去路。
“姑娘这是做什么?”
李子衿望向那女子问道。
郭沐雪以眼角余光斜瞥了一眼旁边的胭脂摊,好哇,这家伙果然是来看胭脂来了,还说不是打扮的人模狗样,准备欺骗无知少女去的?
只不过她也不能真就这么说,否则会被人当傻子看,于是郭沐雪说道:“你,跟我比剑一场!”
女子心想,等自己跟这贼人打一场,打他个落花流水,待会他便没法去骗无知少女们了。
假如那人真是贼人,自己也算是替天行道,为民除了个害。
就算那人不是贼人,那与自己这摘星楼天才剑修比剑一场,也能让他有所收获。
自己怎么着都占理!
旁观那些路人,听见女子剑修主动挑战那少年剑客,都觉得有一场好戏看了,纷纷 顺手从路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些糖人啊、瓜果、煎饼之类的,甚至打算找店家端根小板凳,坐在路边看好戏。
若问天下什么样的打斗最好看,自然只有两种。
一种,纯粹武夫的近身肉搏,以拳换拳,拳拳到肉,双方不拼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
另一种,便是剑修之间的问剑切磋,管他分生死还是分胜负还是既分生死也分胜负,总之也是打的个惊心动魄,能让观战之人大饱眼福。
而且,还真不能是境界特别高的山巅剑仙相互问剑,因为剑仙问剑,威力虽大,虽过于无趣了些,你远远一道剑气,我遥遥一记剑气的,双方可能连对方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观战的人了,只能看到漫天剑光飞来飞去,哪里精彩的了?
与之相反,低境界的剑修,相互问剑起来,见招拆招,独以剑术分高下,哪个剑术更为精湛,哪个就更占上风。
长剑你来我往,铿锵不断,自然好看。
已经有人开始起哄,说道:“打,跟她打,男人不能说不行!”
“对,年轻人就得要锋芒毕露,不能怂!”
“快动手啊别干站着了,给咱们来点乐子瞧瞧!”
“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一场,最好来点赌注,不如就赌你赢了娶她,你输了她嫁给你。”
“······”
郭沐雪听见那些人的瞎起哄,脸颊飞过一片霞云,然后怒瞪人群里闹腾得最厉害的人一眼,那人顿时收声,消停了下来。
就这么一小会儿,在落京最热闹的集市上,少年剑客和女子剑修就被人海团团围了起来,大过年的,众人只怕没热闹可看,刚好有这样一场热闹,反正不收钱,不看白不看。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剑客,觉得那家伙背上背了两把剑,总不能是个 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吧?
李子衿自动过滤掉周围那些聒噪的声音,疑惑地问那女子道:“姑娘认得我?”
“不认得。”郭沐雪轻轻摇头。
李子衿又问:“那姑娘认得认得我的人?”
“我认得的人,都不认得你。”郭沐雪如实相告。
李子衿再问道:“那姑娘与我有仇?”
“没有。”郭沐雪眨了眨眼睛。
李子衿翻了个白眼,“那姑娘干嘛找我麻烦?”
郭沐雪笑道:“我乐意。你就说打不打吧?”
本以为自己激一激那家伙,他肯定就会碍于面子,觉得不能怂,当场答应下来,哪晓得当她这样说了以后,那家伙只是果断回答道:“不打,告辞。”
说完转身就走。
郭沐雪眼睛都直了,山上剑修相互问剑切磋,乃是常有的事,通常只要双方境界不是悬殊特别大,都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说了,问剑切磋,乃是相互之间砥砺剑道,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岂有不答应之理?
更何况,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激他,他若不答应,岂非为人耻笑?
郭沐雪赶紧拦住李子衿,又说道:“你······你是不是怕了?”
“嗯,我怕了。”李子衿点头道。
围观的人又开始起哄,“到底打不打啊,别耽误咱们看戏啊?”
“真他娘的怂,连娘们儿也搞不定?”
“看样子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别背剑了,丢咱们剑修的脸。”
“就是,赶紧把剑卖了吧,以后别背剑上街了,反正你也用不着。”
李子衿正打算以折柳身法离开此处,他不愿意与女人计较什么。
可这不代表,他就能够容忍那些脑子拎不清的男人在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是剑修?”李子衿忽然身形一个闪烁,闪到那个说他“别背剑了,丢咱们剑修的脸”的家伙身前。
这一手身形闪烁,顿时让某些极有眼力见的家伙闭口不言。
在场围观的人群中,的确有一些人,不是那凡夫俗子,而是山上炼气士,并且还是剑修,其中也有出身剑宗名门的剑修,他们并未开口起哄,只是恰好路过,觉得此处若有人比剑,那么看上一眼,有益无害。
天下剑修除了要自己修行之外,也不能过于闭门造车,毕竟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江湖路上,多学习一下他人的剑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总归是对自己的修行有好处的。
而在李子衿运用折柳身法,瞬间身形闪烁到一位身后背剑的剑修身前时,那几位出身剑宗名门的剑修们,最为年长的一位长辈,瞬间眯起眼,轻声道:“好厉害的身法。”
这几人都出自吹雪剑派,其中最为年长之人,名为叶青鸾,是那吹雪剑派首席供奉,此番出行,是带领吹雪剑派的几位小辈,下山游历,走江湖来了。
听闻叶青鸾对那少年剑客的身法赞不绝口,吹雪剑派一位名为萧升的少年剑修问道:“叶师伯,那人是剑仙吗?”
叶青鸾顿时运转识海灵气,去观李子衿气象,发现对方虽然身法出神入化,但是灵气波动并不强盛,如今只是洞府境而已,便摇头道:“洞府境而已,与你们几人差不多。想来应该是同样出身剑宗名门吧,不知与青城,峨眉两座古蜀剑宗有无关联。”
另一位名为宋琰的少年剑修,被誉为吹雪剑派下一代掌门人的第一人选,如今炼神境巅峰修为,不过十九岁,距离金丹剑仙,一步之遥。
宋琰见那少年剑客说道:“叶师伯说的不对,那身法更像武夫,而非剑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人是气体双炼,主攻剑修一道,身法则是以武夫身法为辅。以身法辅助出剑,威力虽弱,速度却快,同境之中,难逢敌手。”
若李子衿此刻能够听见那吹雪剑派的宋琰对自己的这番评判,怕是两人立刻就要相互吹捧一番了。
宋琰夸李兄身法绝妙,厉害厉害,李子衿夸宋兄火眼金睛,佩服佩服。
叶青鸾细细一看,还果真如此,朝身旁的宋琰竖起一根大拇指,“宋师侄好眼力。”
当众人再度将视线投向那使出身法的李子衿身上时,发现那两人已经快要打起来了。
那出声喊李子衿不要背剑丢剑修的脸之人,名为刘深,是个洞府境剑修,刚才瞥见郭沐雪向李子衿发起挑战,觉得有戏可看,又见李子衿推推阻阻,便觉得那小子丢剑修的脸了。
而且刘深也是打心底里觉得那锦衣少年剑客肯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子,否则怎么会被女子如此激都不肯与她切磋比剑?
刘深万万没想到,郭沐雪激了半天都没激怒难锦衣少年剑客,自己不过说了一句话,他就立刻找上自己了?
李子衿见那出演挑衅自己之人沉默不语,便再度问道:“刚才,就是你喊我别背剑了?”
围观的人继续围观,至于是男人跟女人打,还是男人跟男人打,没差,他们直观看戏就好。
那刘深见锦衣少年剑客身上灵气波动不强,觉得对方跟自己差不多洞府境上下的修为,便没怂下去,刚才乃是没反应过来所以才未答话,此刻给李子衿步步紧逼,他怒道:“是老子又怎么样?”
李子衿笑了笑:“这剑我还背定了,你有本事,就将剑取下来,没本事,就闭嘴滚远点。”
刘深给少年三言两语气得脸色涨红,怒火攻心后他蓦然拔剑出鞘,砍向李子衿。
众人见动起手来了,赶紧向周围散开,免得遭受无妄之灾,毕竟人虽有眼,刀剑却无眼。
可惜,有的人,手中刀剑无眼,那人也无眼。
吹雪剑派的几人看见刘深主动向那锦衣少年剑客挥剑砍去,叶青鸾笑道:“两个都是洞府境剑修,你们说,谁胜算大些?”
萧升迟疑片刻后说道:“叶师伯,我觉得那个锦衣少年厉害一些吧,毕竟他的身法已经占据了很大优势,而且宋师兄还说那少年是气体双炼,想必运用上武夫拳脚以后,战胜与他同为洞府境那剑修,并不算太难。”
宋琰摇头道:“师弟,你太小看他了,对付此人,他根本无需动用武夫拳脚,甚至,连出剑都不需要。”
萧升惊讶地看了自己那宋师兄一眼,人与人之间的眼力,真有如此差距?
宋琰仿佛知道自己师弟心头在想什么,他微笑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能比人与狗之间的差距还大。洞府境剑修与洞府境剑修之间,也会有天壤之别的,看下去。”
场中二人相互问剑,其实不太准确,毕竟只有刘深一人出剑砍人,而那个身穿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只是身子微微一侧,便躲开刘深一剑。
其实在方才郭沐雪嚷嚷着找李子衿问剑时,落京城中就有巡城官兵发现了不对劲,那位巡城将领先是在旁观望,本来正打算出面制止两人私自械斗,然而当他正打算出面制止时,却被一位凭空出现的城隍拦住。
那位落京城隍,乃是扶桑王朝的一位忠烈,死后魂魄不肯入冥府,被扶桑皇弟宫景焕封为京城城隍,成为城池守护神。
一座城池的城隍,其实近似于山水神灵,只不过区别在于,城隍之神,必然是由当地的老百姓自行选出,选择的标准是殉国而死的忠烈之士,或是正直聪明的历史人物。
而山水神灵,虽然也是当地百姓选举,但是若不得到朝廷的封诰,便只是淫祠,而不是山水祠庙。
而且山水神灵除却以身殉国的忠烈之士以外,还能是靠山吃山的山精野怪。
但是城隍不同,被百姓推举的城隍之神,不能是精怪,只能是死去的英灵。
这位落京城隍,名为卢烨霖,死前是扶桑王朝的车骑将军,死后被封为落京城隍,确实贯彻了生为扶桑将,死为扶桑魂这句话。
卢烨霖身为落京城隍,悄然现身,却只让那位巡城将领看见身形,他拦住巡城将领,说道:“静观其变即可。”
那巡城将领只能是听从这位城隍大人的意见,并且阻拦手下,毕竟天大的事情塌下来,也有上头的城隍大人顶住。
“出剑啊?你在躲什么?”刘深怒吼着再一剑横扫。
锦衣少年脚尖点地,身子瞬间腾起,又再重重落下,一脚踩在刘深剑上,踩得他长剑坠地,刘深不肯松手,便整个人都被拖得往下一沉,狼狈不已。
从始至终,那锦衣少年剑客别说出剑了,连手都没出,就是侧身躲过几剑,然后一脚踩扁刘深的剑尖。
李子衿居高临下,冷眼瞥那刘深,问道:“你也配我出剑?”
郭沐雪在一旁愣住,原以为自己找那“贼人”比剑,乃是稳操胜券,不曾想那家伙甚至都没有出剑,三两下就完胜了一位洞府境剑修。
郭沐雪自己也是洞府境······此刻少女完全打消了找李子衿切磋比剑的念头,这哪里是砥砺剑道,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谁他娘的没事找虐?
如此一来,先前李子衿那样被自己激,也迟迟不肯出手,便可以理解了。
对方不是怕了,而是不屑,或者说不愿与一位女子动手。
此刻知晓内情的郭沐雪感到相当难为情,有些赧颜,便不好意思再找李子衿问剑,只是又不想这么匆匆离去。
否则岂非虎头蛇尾,让人觉得她摘星楼都是些欺软怕硬之辈?
思来想去,郭沐雪决定这剑还是要问的,只不过得换个地方,换个人少之处,当然,若那锦衣少年剑客当场拒绝自己的问剑,那自己便知趣离开便是。
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啊!
个人还是先过好个人的小日子,再考虑这些造福于民的事情吧。
刘深输的一败涂地,涨红个脸,给那少年剑客踩住长剑,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心生一计,趁李子衿不注意,从怀里掏出一支暗器,名为梨花袖箭,速度极快,细如飞花。
叶青鸾见那刘深自知不敌,便准备暗箭伤人,身为金丹剑仙,自然将一切都洞悉眼底,他立刻以心声提醒道:“小心,他要使暗器!”
李子衿心湖之上忽然有人“不请自来”,提示一句,来不及思考那人是谁,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思,少年没有任何征兆的运转折柳身法,转身绕开。
下一刻,从刘深袖里飞出三支快若飞花的暗器,原本是打算偷袭李子衿的,没想到那锦衣少年剑客如同未卜先知一般闪身躲过暗器,结果那三支细如飞花,又快如闪电的暗器,径直去往摘星楼宗主之女——郭沐雪身上。
女子来不及反应,瞪大个眼睛,虽然已经第一时间脚下发力了,可是按照飞箭这个速度继续飞行下去,等不到她抽身离开便会被暗器伤到。
一时间,吹雪剑派叶青鸾与那分明躲开暗器的锦衣少年剑客同时出手。
然而叶青鸾的剑还未抵达,众人只见那少年剑客将手绕过脑后,背上那柄翠渠古剑凭空消失,唯余剑鞘。
比一瞬更短的时间,一柄苍翠欲滴的长剑凭空出现在郭沐雪身前,竖剑挡在女子身前,随后是利器破空又撞到剑身的铿锵响声。
三支飞箭被翠渠剑挡住,掉落地上,在剑上留下三处凹陷处。
再一眨眼,翠渠已自行回到那锦衣少年剑客的剑鞘之中。
剑诀藏锋,剑去无影,剑来无踪。
比金丹剑仙叶青鸾的剑还要快,因为李子衿的剑,几乎是在心中拿到剑诀念出之后,一瞬间直接闪烁到郭沐雪身前的。
这一招剑诀,耍的神乎其神,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如果说先前那锦衣少年剑客不肯答应女子的问剑,还被误以为是胆小怕事的话,那么在李子衿轻而易举击败洞府境刘深,并且又速度快到让众人根本看不清出剑方式和角度,就拦下刘深的暗器,救下郭沐雪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不是少年剑术不行,而是恰恰因为他剑术太行,所以不愿意轻易出剑,更不愿意对女子出剑。
毕竟真男人,若跟女人打,那赢了也算输了。
强者只会出剑向更强者。
刘深不敌李子衿,便暗箭伤人,被众人所不耻。
在屋外这一阵子,身上那件锦衣沾染了不少飞雪。
此刻那些飞雪,就仿佛有了重量。
然而真正有重量的,不是肩上这些雪,而是少年感受到身为剑修,想要改变世人对剑修的偏见,那么挡在自己这个愿景路上的那些“墙”,就好比千千万个刘深。
醉后知酒浓,夜深知雪重。
可能等某一天,扶摇天下再没有刘深这样的“剑修”之后,那堵被傲慢与偏见堆砌的城墙,才会土崩瓦解吧。
李子衿转过身,眼中唯有极度的失望,失望一个这样的家伙,竟然也与自己算“同道中人”。
他看着那个瘫软在地上的刘深,语气清冷地说道:“你这样的人,才不配背剑。
------------
第两百二十八章 藏锋也风流
“真没想到啊,打不过人家就算了,那家伙竟然暗箭伤人,看着还人模狗样呢。”
“是啊,刚才还说别人不配背剑,丢了天下剑修的脸,现在,啧啧······”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锦衣少年剑客到底什么来头,洞府境修为竟有如此手段?”
“怕不是哪位剑仙出门在外,压了几境,示人以弱吧?”
“我见那人身法剑术,远不像一个洞府境剑修能企及的高度,起步金丹吧。”
“附议。”
周围的围观群众对地上那刘深指指点点,这可比刚才声讨李子衿的阵仗大得多了。
毕竟方才的锦衣少年剑客,只是不出手,有无数种可能。
藏拙也好,不愿与女子为敌也罢,还可能单纯就是今夜懒得出剑的原因。
真觉得他怂的,当然也有,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没闲工夫对旁人指指点点的。
然而此刻在李子衿与剑修刘深打了一场不算切磋的切磋之后,众人立刻就能转过头去,对那刘深口诛笔伐,这才是真正的千夫所指。
其中剑修占了大多数,只因那刘深才是真正丢了天下剑修脸的家伙。
我辈剑修,剑术可以不如人,剑道可以慢人一步,练剑修长生,本就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有道长有道短,有道疾驰有道慢。
输了剑,没关系,回头埋头苦练,数年之后还有机会找人切磋赢回来。
可明知道自己输了剑,不知廉耻,还要背地里以暗器伤人,这样的行径实在为天下人所不齿。
正如那锦衣少年剑客那句失望至极的言语。
刘深这样的家伙,也配以剑修自居?
有那么一瞬,少年好像忽然可以理解,为何天下人,对山上其他分支炼气士都尊称一声仙师,唯独对剑修,不太待见的原因了。
炼气士道路分支极多,主流的有炼丹一道、符箓一道、炼气一道,剑修一道。冷门些的也有类似于阵师,鬼修,邪修,旁门左道等等。
光是旁门左道,就有天下三千,而主流的几种炼气士分支当中,剑修的地位却是最低的,甚至在许多人眼中还不如某些鬼修、邪修。
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鬼修邪修样貌恐怖,都恐怖不过人心罢了。
从来只听说同境之内,人把精怪耍得团团转,可没听说过有精怪鬼物能把人给玩弄于鼓掌的。
除非那人境界远低于精怪鬼物。
李子衿甚至都懒得再看那人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之前被城隍卢烨霖制止住的巡城将领也带队前来拨开人群,免得他们拥挤在此处,堵得城中道路不通。
那个锦衣少年剑客,在离开之前,遥遥以眼神向寻觅半天后,终于找到的那人递去谢意。
那位吹雪剑派的叶青鸾轻轻点头,微笑回应。
其他几位吹雪剑派的小辈剑修,望向那锦衣少年剑客时的眼神,也都充满炙热,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人群中围观的剑修里,不乏某些剑道前辈,对一位晚辈后生的欣赏神色,也不乏一些个低境界的剑修,对那锦衣少年剑客的心神往之。自然,更不乏与那少年剑客同为洞府境的剑修,忽然开始觉得别人的洞府境才是洞府境,自己的洞府境,只是假的洞府境的。
一场所谓的“问剑”,在场众人,心性使然,眼界使然,各有所见所闻,同一个所见所闻,也是各有收获,见仁见智见剑。
李子衿径直离去,没有多看瘫软在地的刘深一眼,不屑再看那人一眼。
有文豪曾言,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
若有更高,便是无视。
目中无人,比轻蔑更轻,因为既不把那家伙放在心上,也不把那家伙放在眼中。
人群给那锦衣少年剑客让出一条道路,众人纷纷左右散开。
在李子衿即将拐出街角时,正巧碰见落京巡城将士往这边走。虽然对方看起来没有问罪于自己的意思,不过李子衿依然是忽然停下脚步,朝那队守城将士轻轻抱拳,眼含歉意。
落京巡城将领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留着一口络腮胡,性格直爽,豪气干云,方才就远观了那锦衣少年剑客的“不出剑”与“要出剑”。
这位巡城将领觉得,这少年郎的不出剑与人争狠斗勇,和要出剑只为救人。都显得极有剑仙风流。
所以在那少年剑客与他轻轻抱拳时,男人也笑着朝那少年郎微微点头,只是公务在身,不便与那少年剑客结识,便抱拳以后匆匆去往人群,驱散刚才的一干好事人等。
何谓剑仙风流?
不止于手中的青锋和远处的剑气,也不止于心中的剑府和眉心的本命飞剑。
剑仙风流,不只是御剑乘风的逍遥快活,不只是一剑开天的无拘无束。
不只是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无人不可斩的为所欲为。
不只是剑意过百城,剑气行千里的狂放不羁。
天下剑仙,英豪辈出,风流已有千百种。
可剑仙风流,怎能无那对弱者藏锋,只为递向强者的一剑。
————
李子衿迈过茫茫人海,来到落京城隍庙。
夜已深沉,城隍庙却灯火通明,春节之时,来往香客络绎不绝,那城隍庙中,几乎有“肉眼可见”的鼎盛香火,在少年眼皮子底下如烟火一般,摇曳不止。
本是无心来此,却又冥冥之中,走到庙前,少年在城隍庙外停下脚步。
心中隐有所动,站在门外迟疑片刻过后,还是决定,进城隍庙请一炷香。
扶摇天下民间,流传着君王主昼,城隍主夜的传说。据说每一座城池的城隍爷,都相当于冥界的郡守,职权极大,备受百姓们尊崇。
又因各地城隍爷,生前多是以身殉国的英灵,所以天底下有香火不好的山水祠庙,却几乎没有香火不好的城隍庙,除非是那城隍庙所处藩属小国,真就如此落魄潦倒,以至于连百姓们的几支香都供不起。
少年走进城隍庙,诚心诚意,请香一炷,排队在一群老人后面,默默等待。
到了李子衿上香礼敬城隍爷的时候,今夜最热闹的一批人已经逐渐离去,城隍庙中虽然还有部分城中百姓闲来逛去,却是零星点点。
“你许了什么愿?”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李子衿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笑容满面的中年男子,正双手笼袖,笑眯着眼,望向自己。
许是看那少年心存疑惑,那中年男子自我介绍道:“哦,忘了告诉你,我是这座城隍庙的庙祝,你可以喊我阿卢。”
李子衿旋即转身,朝那人微微作揖道:“见过阿卢庙祝。”
那自称阿卢的男子轻轻点头,又问了一遍,刚才许了什么愿?
“阿卢庙祝何以追问此事?我听人家说,许愿就得偷偷许在心头,若是说出来,便不灵了。”那锦衣少年剑客有些含蓄地笑了笑。
此刻无人来正殿上香,多是在偏殿徘徊。
中年男人向前一步,走到李子衿身旁,不知耍了番什么戏法,从袖子里抖搂出一支香,站在香炉旁,举过头顶,那香无火自燃,男人将香插入香炉,随后微笑道:“你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吗?”
“信,而且很信。”李子衿微微擡起头,望向那片深邃而沉默的夜幕。
想起走过的几州山河,山河总在变,各州习俗方言亦有不同,人心面貌更是百转千回,可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天上繁星,白昼与夜。
自称阿卢的男人也跟着擡起头来,说道:“‘三尺’,是一个很微妙的描述,你背上的剑,也不过比三尺长上几寸而已,若神明真离我们这么近,何以让人间沦陷至此,何以让人心沦陷至此。”
李子衿忽然斜瞥那人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道:“听阿卢庙祝的意思,对如今的世道,多有不满?”
中年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说道:“我只是说,可能举头三尺有神明,只是我们的自欺欺人罢了。即便有神明,他们也一定懒得往人间看一眼,懒得搭理我们。”
少年没有说话,其实不是很认可这位阿卢庙祝的话,只不过他也不愿与人在人间是否有神明,神明是否在三尺之上这两个问题上面过于掰扯。毕竟两个凡人,如何能说得清天上事?
阿卢又说道:“你刚才说,我对如今的世道颇有不满,其实对也不对。”
“阿卢庙祝是觉得,落京的世道还不算好?恕我直言,在下从仓庚州来,中途去过桃夭州、鸿鹄州,眼下桑柔州也走过了大半,若说‘世道’,能与落京相提并论的城池,屈指可数。在在下眼中,不论外面的世道如何,扶桑王朝的世道,总还是极好的。”李子衿振振有词。
这倒真不是口说无凭,而是的的确确,在他眼中见到的扶桑人,扶桑事,的确令人感到温暖。
裁光山,山君王若依与庙祝道短。那位山君虽贵为扶桑王朝的山神,言行举止却丝毫没有半点神灵的倨傲,反而处处平易近人,更不必提那位王山君借阅自己一本《抱朴子》,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若非仙药卷上记载的仙芝功效,李子衿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弥补自己被那缕搬山剑气偷走的寿命。
至于道短庙祝,初次见他,只觉得玩世不恭,桀骜不驯,冷言冷语伤人,还教唆山神庙中的百姓们将自己赶出山神庙。
当时在李子衿眼中的道短,就真人如其名。
可后来住在裁光山数月时光,与那道短庙祝相处下来,李子衿才发现,原来那位庙祝道短,并非真的穷凶极恶之辈,他只是将自己缩成一团,扮成一只刺猬,怕别人伤到自己,就只好先伤别人了。
好在离开裁光山之前,李子衿亲眼目睹了道短的变化,终于是卸下了身上那些“刺”,转而愈发善良可亲,待人接物,已经愈发成熟稳重,逐渐走向了令人敬重而非令人畏惧的道路。
裁光山上那座悬空寺,了云大师自不必多说,曾多次以言语“提点”自己,从那位了云方丈口中点破关于自己的玄机,不在少数。
可能世人总认为,想要了解别人,是一件很难的事。
可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了解自己,也许比了解他人更难。
曾经的李子衿,自以为很了解自己,觉得我李子衿就是这样一个人了,就该如此行事。
后来,少年有过一阵子迷失。
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自以为认识的自己,其实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自己去认识。
李子衿迷茫过,彷徨过,像在心湖之上,泛舟而行,可四面八方,处处都是“鬼打墙”。
这便是了云方丈在临别时,一语点破的玄机“小施主初来悬空寺时,我见你迷路了。”
眼前的鬼打墙好破,心中的鬼打墙难过。
脚下迷路了,尚且可以缓缓寻找出口,可心若是迷路了,岂知何去何从?
在悬空寺潜心修行,在裁光山山神庙修身养性。
数月时光,经了云方丈的有心点拨,与忘忧小沙弥的“无心提醒”,少年算是真的如小沙弥的名字一般,忘忧忘忧。
忘却许多忧愁。又在了云的点拨之下,明心见性,以至于离开悬空寺时,李子衿已然“知我”。
少年重新认识了自己,走出了心中的迷宫。
所以,他选择离开悬空寺,离开裁光山,站在全新的起点,重新出发。
前路坦荡且光明,那一线光明,仿佛从裁光山孤寒与取暖双峰之间的一线天,渗透进来,替李子衿照亮前路,拨开迷雾,散尽黑暗,感受温暖。
孤寒峰上,曾恰巧偶遇的两只穿山甲精,站在一边学人说话,在那边口吐人言,见到自己靠近它们,那两只初开灵窍的小精怪只是躲在一株百年古树后面,偷偷露出半颗脑袋,既对自己感到好奇,又不敢过于接近。
害怕且陌生,想走又不想走。李子衿觉得有趣,便从怀中摸出纸人无事,小家伙果然很快就跟那两只穿山甲精打成一片,聊得火热。
而李子衿从始至终就都只是坐在半山腰上的登山行亭旁,远远眺望孤寒峰对面那座取暖峰的景色。
后来,听无事说,那两只穿山甲精,都来自取暖峰。
一雌一雄,相拥取暖。
扶桑王朝的世子宫子繇,此人更不必说,肯为了自己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剑客,甘愿身受重伤,帮自己险中求仙芝。
那位横刀鬼见愁霍如晦,为人直爽,敢爱敢恨,办起事情来利利索索,总走在二人前头,出刀从不含糊,欣赏一个人直接摆在脸上,讨厌一个人也直接放在脸上。
可以说,毫无城府,不是他蠢,而是他想,霍如晦就想当一个喜欢和讨厌都摆在脸上的人。
率性而为,刀客潇洒。
扶桑的山水、神灵、刀客、世子、妖怪精魅、僧与佛,都让人感到温暖。
扶桑王朝法度森严,不分官民,不分神人,一视同仁。国力强盛,却又年年减税免贡,让附庸扶桑的藩属小国得以发展。
从桑柔州最边缘那个仙家渡口,去到碣石山的路途中,但凡扶桑王朝辖内城池,从未见街边有乞讨之人。
每座城池都有巡城将领,却不同于许多强国城中的人绕官而走,在扶桑王朝的城池中,往往都是官绕民而行,狭路相逢时,都是那些巡城将士,主动侧开身子,站到道路两旁,给百姓让路,一国民风,由此可见一斑。
试问这样的一座扶桑王朝,这样人心向上的世道,还有什么地方不好呢?
李子衿转头望向那位自称阿卢的庙祝,对他说了一些自己在扶桑王朝境内的所见所闻。
那人也安静听着,两人初次相逢,却仿若两位老友,一人肚子里有不吐不快的江湖路上奇闻怪谈,一人又耐心极好,可以从头安静倾听到尾。
少年与阿卢聊着,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雪下了一夜,在天将明时,似乎雪也累了,想要歇歇。
城隍庙中已无香客,他们各自都早已回到家中,与家人一起沉入梦乡,正值酣睡。
锦衣少年剑客,与自称庙祝的中年男人,就这么随意坐在城隍庙中的石阶上。
李子衿说累了,说到最后,他看着破晓的天色,声音戛然而止。
原来不知不觉,就这样与阿卢聊了一夜。
少年缓缓起身,朝那中年男子作揖道:“叨扰阿卢庙祝了。”
男人不再双手笼袖,而是伸出一手虚按两下,说道:“没有的事,已经许久没有人,与我说这么多山河事了,你的故事,很精彩。若你下次再来,我还愿意继续听下去。”
李子衿笑道,有机会一定。
方才说了一夜,他才只说到了碣石山哩。
那男人也没问小师妹跳海以后怎么样了。
就好像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不去问一个有故事的少年,心中的伤心事。
都是过来人了。
都是过去事了。
不问也罢。
不说最好。
————
城隍庙外,一位五官棱角分明的女子,彻夜未归,始终站在城隍庙外等待,像是等人。
当李子衿一步迈出时,发现昨夜闹市之中拦住自己,想要问剑的那位女子,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雪地里,一身厚重长袍都被积雪覆盖,女子满头青丝也被染成白雪。
她看着那个缓缓走出的少年,从口中呵出一口热气,在眼前缓缓升腾。
李子衿迟疑片刻后,还是朝那女子走去,“姑娘想做什么?还打算找我问剑?”
女子轻轻摇头,头上积雪,散落一大片,她脸色苍白,显然冻得不轻。
“我来找你,是想要道歉和道谢。谢谢你昨晚替我挡住暗器,是我不该无理取闹。”那女子瑟瑟发抖,缓缓说道。
李子衿看着她那可怜模样,问道:“就为了说这个?你就在外面站了一夜?那你怎么不进城隍庙说,说完就走?”
郭沐雪轻咬下唇,微微撇头,摘星楼有门规,门下弟子,不入城隍庙。她身为宗主之女,岂能不以身作则?
只是此中秘辛,牵扯到一桩陈年旧冤,郭沐雪也不便与那锦衣少年剑客谈论,于是便只好轻咬嘴唇,面露难色。
她说道:“总之,昨晚是我不对,告辞。”
说完,这位摘星楼女修转身就走,不曾想由于她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给冻得不成人样,浑身僵硬,才一转身,就摔倒在雪地里。
李子衿三两步走到她身前,将女子扶起,发现她已双目紧闭,少年手掌无意触碰到女子额头,发现她额头滚烫,浑身微微颤抖,显然是着了风寒。
眼下,处于半昏迷状态。
怎么办,总不能任由这女人倒在雪里吧,她才洞府境修为,灵气无法御寒,迟早会冻死的。
再说,如果人人都怀揣着“我不必救人,等下有人自会去救”这样的心态,人人都等着下一人救,可能女子冻死了,都没人出手相救。
少年心中犹豫一番后,还是选择将女子抱在怀中,脚尖点地,飞檐走壁,抄捷径回到客栈。
回客栈后,那客栈老板是个眼尖儿的,远远就瞧见昨晚那还独来独往的少年客人,今儿个一大早就返回客栈,怀里还抱着个容貌极好的女子,客栈老板啧啧一句,远远朝那少年客人递去一个“真有你的”的眼神。
李子衿翻了个白眼,径直回到屋中,将那姑娘放到床上,除却房间里的两床厚重被褥,少年还到楼下去找店小二又借了一床被褥,总计三床被褥压在那女子身上。
李子衿从袖中摸出纸人无事,嘱咐道:“无事,就劳烦你守在房里,我去药铺给她抓点药材。”
小家伙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拍胸脯道:“放心吧李子衿,我如今可是凝气境炼气士了,一手火法耍的出神入化,寻常人等,他压根儿就近不了身,交给我,万无一失!”
李子衿笑了笑,转身从窗户跃下,身形消失在无事视线里。
------------
第两百二十九章 神明不低头
客栈后厨。
李子衿正守着一个药罐,手里拿着蒲扇,缓缓扇风。
周围都是胖厨子。
倒也有两人与少年一样,守着个药罐子,拿着扇子扇风。
只不过那二人,都是两位中年女子,妇人模样。听说是熬药给自家汉子喝。与她们二人相比,李子衿便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了。
不过与馄饨摊上的两位年轻姑娘不同,年长一些的女子,即便是说悄悄话,也不会显得过于放肆,更多是以隐晦的方式暗示些言语,让那人哪怕听见她们谈话,多半也猜不到是在说自己。
熬药时,后厨有位虎背熊腰的胖厨子,正抱着锅勺,在那边爆炒一盘肉丝。
李子衿的肚子有些不争气地咕噜了声,他想了想,站起身来,打算揭开药罐,看看药熬的如何了。
结果由于经验不足,少年直接就打算伸手去接那药罐盖子。
一位妇人赶紧起身,一把拍开他的手,提醒道:“呀,这药罐子滚烫滚烫咧,莫光拿手碰蛮。”
少年愣住,看着妇人转身取过一掌刚浸过水的抹布,递给李子衿,“喏,用这个碰。”
他道谢一声,接过帕子揭开药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果真滚烫滚烫的,冲得少年歪头侧身。
随之而来的,是数味药材混合在一起的药香。
那旁边的妇人伸长脖子,朝李子衿的药罐里瞥了一眼,笑道:“好啦好啦,赶紧端下来吧,再煎就要糊啦。”
李子衿哦了一声,再度道谢,小心翼翼地提着那药罐两端的扶手,尽管有湿抹布垫着,依然感觉掌心传来温热滚烫的触觉,这煎药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既要耐心看着火候,一直闻那药味儿,又得小心药罐烫手,抱着药罐走在人来人往的京城客栈里,更需得注意脚下的坎和身边的行人。
回到房中,小家伙无事听见李子衿的声音,赶紧帮忙开启门,看着少年抱个热气腾腾的药罐走入房里以后,无事又替他关上门。
李子衿赶紧将药罐放在桌上,坐下时已经是满头大汗,都不晓得是被药罐盖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给蒸的还是抱着滚烫药罐走路时给紧张的。也可能是二者兼有。
生平第一次煎药,就这样给了一位陌生女子?
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轻轻取下背上双剑,搁在桌上。
无事跳上桌,问道:“李子衿,啥时候给她喂药啊?”
少年看了眼床上盖着三床被褥的女子,摇了摇头。
小家伙站在药罐面前,还没有一只药罐子高,他默念着道决,指尖凝聚一道火法,微弱的火光冲击着药罐子,纸人无事说道:“嘿嘿,李子衿,我来给你保保温。”
“······”
“算了,我去喊她喝药。”
李子衿起身,走到床前,刚要伸手去碰那女子额头,结果郭沐雪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他左手。
她身子还在抖。
“这位姑娘······姑娘?!”李子衿手臂猛地一缩,因为那女子已经一口啃了上来。
幸好他缩手缩得快,否则必然给那一口嗷呜两排牙齿印下去。
这家伙,难不成是属狗的?
李子衿蹲在床边,仔细看了看,那女子其实没醒,看样子是在做梦,可能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吧。
比如鸡腿什么的。
“给我。”她忽然呢喃道。
李子衿眼睛一亮,立即起身,转身走向酒桌,抱起药罐子就往碗里咕噜咕噜倒,然后端起药碗坐到床边,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救人要紧。
少年一把扶起郭沐雪,一手端着药碗,轻声道:“张嘴,给你吃鸡腿。”
那女人朦胧之间,轻启朱唇,李子衿正要喂药,看着药碗蒸腾的热气,想了想,还是用嘴吹了吹,估摸着这药汁没那么烫了,才慢慢倒入这位摘星楼女修的口中。
竟然出人意料的乖巧!
李子衿笑了笑,没想到给人喂药,竟然如此简单嘛?
还以为得是是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之类的场景,再不济,这女人也多半嫌药苦口,一巴掌把药碗拍碎。
少年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酒桌上头,可还摆着好几个药碗,不曾想竟然一次就成,喂药顺利地有些过头了。
一听见鸡腿,就张开嘴了。
这女人多半也是个吃货,不然岂会在馄饨摊碰见自己?
一碗药汁下肚,郭沐雪打了个饱嗝,脑袋一歪,就倒在少年怀里,李子衿给她按到枕头上去,重新替她盖好被褥,惆怅的很。
那药铺老板说,得接连服用七日药材,才有机会痊愈,每日都得煎药三次,还说年轻人,尤其是年轻女子的身子,耽搁不得,一旦落下了病根子,往后再想要治,可就难上加难。
药铺老先生还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让李子衿做好悉心照料那位姑娘的准备,可不能马马虎虎敷衍了事,既然跟人家在一起了就要对人家负责······
他听的一个脑袋两个大,立刻喊老人打住打住,说就是普通朋友。
实际上,他与这位打算找自己问剑的女子,其实连普通朋友的算不上。
毕竟,他们互相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李子衿,你真要给她煎药七天?”纸人无事趴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盯着那郭沐雪瞧。
“不然呢,看着她病倒啊?”少年坐起身,指着桌上的药罐子说道:“待会儿中午的时候,就劳烦你再用火法给药罐子升升温,省得我抱着它去后厨走个来回了,怪磨人的。”
无事爽快点头答应下来,正愁着识海内的灵气多的没地方花呢。
“都是兄弟,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无事跳回酒桌上,上下打量着那只药罐子,琢磨着大概要多少灵气消耗才够支撑一炷香。
李子衿想起一人,忽然说道:“我出去一下,替我照顾好这位姑娘。”
无事点点头,说包在他身上了。
少年背上翠渠剑,转身走出房间。
————
落京,一座名为英雄冢的温柔乡。
李子衿站在这座青楼外,周围都是烟花柳巷之地,脂粉狂飞。
二楼多有倚窗弄琴弦的风雅女子,一楼亦有三五成群的莺莺燕燕,正在欲拒还迎地揽客,举止颇有尺寸,不会让过路男人觉得她们多么廉价,又能足够展示她们的热情。
一位丰腴女子,从温柔乡中走出,笑着将李子衿迎了进去。
“这位公子,里边儿请~哦,对了,公子叫我阿蕊就好,蕊蕊也行,全凭公子喜好。”名为阿蕊的女子正要搀扶着李子衿的右臂,却被少年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
那少年笑着朝里头摊开一只手掌,“阿蕊姑娘先请。”
丰腴女子愣了愣,倒没觉得多奇怪,历来往这英雄冢走的客人呀,不乏一些来讨“别样趣味儿”的。
公子来这儿,未必就是找姑娘。
也可能是公子来此公子。
姑娘来此找姑娘。
还有的,可能既找姑娘,也找公子。
都很难说呢。
那阿蕊一手抱了个空,觉得无关紧要,走在李子衿前头带路,一边媚笑着斜过脑袋,小声问道:“看公子像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吧,可有心仪的姑娘?”
问那公子这句话的精髓,其实就只在最后的“姑娘”儿子。
倘若这位客人真不是冲着姑娘来的,想必此刻就会明说,那么阿蕊再负责引他去寻那些小白脸们,就不会显得讨人厌。
毕竟有些客人,对于这种事极其反感,当然也有喜欢这种事的客人。
所以阿蕊才要如此隐晦地问。
李子衿眯眼笑道:“我是来找人的。”
“瞧公子您说的,来咱们这温柔乡的,哪有不来找人的?可不都是来找人的吗?”那丰腴女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身前雪峰伴着身子抖动,上下起伏不定,颇有一番韵味,引得周围已经落座的客人们,都不时往这边瞥。
男人来此处,眼神自然无需躲闪,都是直来直去,光明正大地看。
一人怀中抱着一位纤瘦女子,身材苗条,细腰袅袅,只不过老天爷给她开了一扇窗,就会为她关上一扇门,比如这位女子——就不怎么凹凸有致。
那位抱着苗条女子的客人,手上不含糊,在那女子身上捏了一把,眼睛却往李子衿这边的丰腴女子身上瞧。
真是手上眼上都不含糊。
天晓得这位男子,心上是否又有另一位女子。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精神饱满,心上眼上手上,各有女子不同,令人叹服。
那丰腴女子又问道:“敢问公子要找的人,姓甚名谁啊?奴家可以帮着公子找找。”
李子衿想起之前在裁光山山神庙,与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分别之时,宫子繇曾提到,若要寻他,尽量别走官道,走“野道”。
宫子繇还说野道之上,又有好几种道可走,能最快找到他的方法,就是来这野道中的温柔乡。
那位世子殿下,说自己有位朋友,在名为英雄冢的青楼里卖艺,喊李子衿如果要找他,来找那位朋友即可。
少年轻声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一位雪竹姑娘?”
那阿蕊连连点头:“有的有的,雪竹嘛,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新晋花魁了,城里的王宫贵胄······城里的‘大人们’,都喜欢找她。”
说完,丰腴女子却也没有带路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那锦衣少年剑客看。
原来是暗示这个。
李子衿笑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抛给那丰腴女子,后者接过,手法极其熟稔,往那双峰之间一揣,笑着转身给少年引路:“公子这边儿请,奴家这就带你去找雪竹姑娘。”
两人经过一些空房间,有不少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却独守闺房,见到那丰腴女子带着锦衣客人走过,觉得客人没挑自己,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又听闻那位锦衣少年客人,是直勾勾寻那雪竹去了,此刻这座青楼里难免怨声载道的。
“切,不就是个骚娘们么,凭这个前朝公主的名号,都睡过不知多少客人了。”
“可不是么,鬼晓得那狐媚子从哪儿学来的妖术,把男人们个个迷得神魂颠倒哟。”
“不就是装清纯,欲拒还迎那一套吗?只要银子给够,我也可以啊,凭什么就只找她。”
“诶,几位姐姐,你们讲话可要小心些啊,咱们这儿的客人,大多数都找过雪竹妹妹,暗地里可都疼惜着人家呢。”
“就是就是,小心等下惹到人家雪竹妹妹的金主了,平白无故遭受一场无妄之灾呢!”
李子衿经过那些独守闺房的女子房间,难免听到这些怨气,却始终面不改色,从容走过。
走在李子衿前头的丰腴女子阿蕊,朝那群怨气满满的姑娘们摆了摆手,全她们一个个都少说两句,莫要脏了贵客的耳朵。
倒也是个见钱眼开的,收了银子过后,办事细致了不少,腿脚麻利了许多。
两人三下五除二,就来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口悬挂着一枚牌子,以反面示人。
这在青楼中,是常有的规矩,牌子正面,就表示无客,牌子反面悬挂门外,就表示正在接待客人。
那丰腴女子“哎呀”一声,转过头来,朝李子衿歉意道:“瞧瞧我这记性,这么久把这茬给忘了呢,今儿个雪竹姑娘已经有客人了,抱歉抱歉啊,是奴家招待不周,耽误公子您的时间了,这样这样,奴家这就把银子还给公子······”
她说着就在李子衿面前伸手往双峰之间摸去。
李子衿摆摆手,说:“不必了。”
少年微笑道:“我知道你知道今晚雪竹有客人,不过你却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雪竹今晚有客。我更不会在乎你明知道雪竹今晚有客,却还装作不知道,收下了那锭银子,不过反正也无所谓,那只是小钱,算阿蕊姑娘替我带路的辛苦费。你退下吧。”
那锦衣少年客人三言两语,如同妙语连珠,说的丰腴女子面红耳赤,却也不太好再在他面前惺惺作态,便只好告辞一声,悻悻然退下,不知又到楼下去霍霍哪个初来乍到的客人了。
李子衿就这么站在雪竹门前,背对着那位前朝公主的闺房,将手轻轻搭在二楼走廊栏杆上,静静看着楼下的灯火阑珊。
推杯换盏间,不乏客人对女子的上下其手,而那些女子只能强忍着恶心笑脸迎客。
觥筹交错后,喝了个烂醉的贵客给姑娘们搀扶上楼,就在温柔乡中度过一夜春宵。
镜花水月中,也有那玩世不恭的真纨绔,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逢场作戏里,俊男靓女们玩笑着喝了杯不嫁也不娶,只是玩玩而已的交杯酒。
京畿之地,灯火迷离。
有年轻男子沦陷至此,一夜散尽千金家财,只为博红颜一笑。
有纨绔子弟游戏人间,左拥右抱,夜夜笙歌,莺莺燕燕三五成群。
有庙堂高官隐姓埋名,偷偷来此见上一位,心仪已久,却不能替她赎身,把她娶回府上的女子,只因府上还有那“母老虎”管事。
有城中某座寺庙里的僧人,白日诵经念佛敲钟,夜里戴帽狐裘吃肉,嘴上说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有那家道中落,众叛亲离之后,被族人卖到青楼抵债的可怜少女,被人卖了还不忘替人数钱,脚步蹒跚着走上不归路。
有那双亲早逝,跪在街边乞讨为生的姑娘,迫不得已卖身葬亲,只为让双亲入土为安。
来到这里的,不论男人还是女人,有的人,只是出于自己的选择,有的人,却是被逼无奈。
或应酬陪酒,或强行合群,或伪装自己,扮演成没心没肺的模样,来这春宵楼中走上一遭,回头便可以爽朗笑道“我也是没心没肺的人了”
没心所以不必伤心。
楼上的锦衣少年,就这样站在走廊尽头的栏杆处,凭栏俯视楼里的众生百态。
人间烟火气十足,人情味却屈指可数。
可能逢场作戏的一场场戏里,玩笑着说不嫁的人,是真不愿嫁,而玩笑着说不娶的人,却真心想娶。
可能镜花水月的公子哥们,也曾真心喜欢过某位女子,到头来心深伤透,不是不想让叶沾身,而是不敢让叶沾身。
可能觥筹交错之后的烂醉贵客,其实没有真喝的烂醉,只是有些腼腆,想要像周围的老手一样在花丛中游刃有余,便只好先装个烂醉,到房里去为所欲为。
可能推杯换盏间被客人上下其手却还要眼含笑意的姑娘们,有的人是真犯恶心,有的人是装犯恶心。
人生路上,把自己当成戏子的,未必就真是戏子。
可把自己装成戏子的,往往变成了真戏子。
可能到头来,当初在嘴上说着人生如戏,不如游戏人间的人,反而最痴情最认真。
嘴上说着一生只爱一个的那家伙,结果连十年都没熬过,就转头去爱别人了。
装没心没肺的那年轻人,酒醒之后,依然用情至深,依然会为失去过那位女子感到痛彻心扉。
装痴心绝对的那位庙堂官员,酒醒之后,看着给自己倒茶煮饭的夫人,即便她人老珠黄,可也强过青楼里的“小蜜”,打定主意不再去了,两只老虎好好过日子。
纨绔人间的公子哥嘛,夜夜笙歌,夜夜左拥右抱,可真当他站在自己心中那位女子身前,反而会羞涩得像个雏儿,连手该怎么放,话该怎么说,都不知道。他更会觉得,自己看过摸过睡过的那些莺莺燕燕,加起来也不及心上女子一人眉眼。
被卖到青楼抵债的少女,也许还会像从前一样,坐在柴房门槛上,擡头仰望天上的星星,想着一颗星星,就是一文钱,只要攒够眼前那么多颗星星,攒够那么多铜板,就可以替自己赎身了,可以回家了。哪怕被家人伤害千百次,依然对家人心存希望,指望着家人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嫌弃她在青楼里生活过呀。
卖身葬亲自愿来到青楼的姑娘,兴许学的很慢,步步走在别的女子后头,也不会往脸上涂脂粉,更不明白女人与女人之间,哪怕不抹脂粉,香味也是有所区别的。她更不会懂,原来侍奉男人,还有这么多学问,什么推车,什么坐莲,什么吹箫的。可能从此以后,就不再清纯了。可是即便如此,也无怨无悔。
陪酒应酬的那位年轻官员,饱读诗书寒窗苦读十年,结果没想到到头来还需要在酒桌上说些阿谀奉承的违心之话,句句都离自己读过的圣贤文章和自己想说的肺腑之言十万八千里远,偏偏还得强忍着这样做,只为了不辜负替自己引荐这场酒局的先生。年轻官员有时总在想,自己奉若神明的先生,怎么会跟这样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混在一起。年轻人总想不明白。可能等他想明白的那一天,他也就成为了这些人中的一员,一丘之貉。希望年轻的官员,永远都不要想明白。
被男人摸着真犯恶心的那位女子,在心里盘算着常来找自己的那几位客人,究竟哪一位对自己是真心的,或者说有没有人是真心对自己好的,愿意不介意过往娶下自己的。想着她已经攒了许久的赎身钱,等到钱一攒够,就立刻跟老鸨摊牌说不干了。
装作犯恶心的那位姑娘,在来这种地方之前,还都以为真存在卖艺不卖身这种说法,后来才晓得,哦,原来那都是假的,世上就他娘的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只有谈不拢的价钱。只要银子到位了,别说卖身,卖命都干,而且还是无数人排着长队,抢着干。后来这位姑娘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原来那男人骂的没错——她真是个天生的婊子。
李子衿站在楼上,仿若神明,观那众生百态。
忽然在这一刻,他明白了。落京好吗?好,但是还不够好。
扶桑王朝好吗?好,同样还不够好。
而已经算是扶摇天下里,相当好的扶桑王朝了,世道却还谈不上真正的好。
那么外面那些王朝、藩国,世道究竟差到了神明地步去啊?啊?
李子衿恍然大悟。
明白了昨晚在落京城隍庙中,那位名为阿卢的庙祝,为何会说那番言论。
即便举头三尺有神明,他们也懒得看这样的人间一眼。
如他李子衿不愿多看刘深一眼一样。
神明怕脏了他们的眼。
------------
第两百三十章 锁龙井锁龙
身后的房门忽然被推开。
在“咯吱”一声以后,从那位前朝公主,雪竹姑娘的房中,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宫子繇的贴身侍从,曹旺。
那位被这座温柔乡中其他女子嫉妒不已的女子,最后替曹旺正了正衣襟,然后将他送出去。
在经过那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时,曹旺忽然停下脚步,觉得有些眼熟。然后他猛然想起那日自己去裁光山给世子殿下送仙家法袍的事情。当时这锦衣少年剑客,也在裁光山。
准备离开的曹旺走到李子衿身旁,问道:“你是······来找世子殿下的?”
“是。”李子衿同样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在脑海中回忆一番以后,想起那人好像的确在裁光山与自己见过,似乎是宫子繇身边的人。
少年补充道:“宫子繇说,若要寻他,‘野道快过官道’,所以我没去落京皇宫,而是来这里,找一位名为雪竹的姑娘。”
那位前场公主脸上有些潮红,尚未褪去,光想着替曹旺正衣襟去了,也忽略了自己还衣衫不整,此刻酥肩半露,些许春光拦不住。
曹旺朝她柔声道:“雪竹,你先回房。”
李子衿心中会意,这两人······有一腿啊。
而且不是寻常男子与女子之间,只流连于那番云雨之事的关系。少年可以从曹旺和雪竹的神情当中,捕捉到一丝微妙的情愫。
看样子,这二人,是动了真情的。
所以曹旺才会如此在乎,自己喜欢的女子,不能够在别人面前衣衫不整,春光乍泄。
即便她是一位青楼女子,一样如此。
可也正因为雪竹是一位青楼女子,恐怕曹旺离开此地以后,光是在脑海中想象一下雪竹接客的场景,心中便难免不会挣扎一番吧。
既然是世子的侍从,按理说不该缺钱,即便雪竹乃是这座青楼的摇钱树,作为宫子繇的贴身侍从,曹旺也应当有那份替她赎身的家底。
那么······难道这是宫子繇授意的?
那位世子殿下,打算一直利用雪竹在这温柔乡,英雄冢,替他收集情报,以及那些官员的把柄?
就双方这么一个照面的功夫,李子衿心中已然出现一连贯的推测,只待辩证。
那位前朝公主,轻轻点头,转身回到房里,合上房门。
曹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走在前面带路,李子衿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名为英雄冢的青楼,沿着那烟花柳巷,往外走去。
“敢问阁下姓名?”曹旺忽然问道。
“李子衿。”少年如实相告 。
“不知李少侠,找世子有什么要事?”曹旺继续问。
李子衿笑着说:“其实不算什么要事,只是一件小事,不过······按理说,我应该不用告诉你吧?”
那位世子殿下的侍从一笑置之,也不强迫他回答此事,转而仿佛与他闲谈起来。
“李少侠身法很快,曹某曾在裁光山有幸见识到,不知少侠师出何门?”曹旺旁敲侧击。
“在下无名小辈罢了,境界低微,不敢给师门丢脸。”李子衿笑着说,“曹先生,咱们还有多久能到世子殿下那里?”
“已经到了。”
那曹旺话音刚落,李子衿之间周围街道景象天翻地覆,彷如两人刚刚踏入了一片以阵法结界布置过的山水小洞天!
在这小洞天之中,李子衿与曹旺,二人原是行走在地面,此刻却完全颠倒了过来。
一座京城,乃是真正意义上的“翻了天”。
两人如同脚底有那“神仙水”,能够踩在倒悬的街道上,而不掉落。
云在下,地在上。
落京皇宫里那些宫殿,也全都跟着颠倒过来。
李子衿恪守心神,只匆匆转头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得道心差点不稳。
这处山水法阵,使得天地倒转过来,将一切景物倒悬于天,而真正的天,在李子衿下面,离地好远好远。
曹旺以眼角余光斜瞥那少年剑客一眼,微笑道:“接下来,李少侠可要跟紧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武夫曹旺一身气势陡然一新,脚底如同抹油一般,整个人仿若在“地面”滑行。
身形快如风,眨眼便穿越数座巷子,竟还能整个人在墙壁上“横着走”。
落京这座山水法阵,有些颠覆了李子衿的认知。
看来此番天地,绝对不是“颠倒”这么简单。
扶桑王朝的京城之中,想必有那手法通天的山巅阵师,布下精妙绝伦的山水法阵。
此阵乃是国之重器,能护扶桑京城抵挡天倾。
少年同时运转识海内的灵气和体内一口武夫真气,只是不知为何,在阵法之中便无法使用折柳身法了。
很明显的一件事便是,折柳身法在练习之初,要求李子衿的眼力快过脚力。
而在这颠倒过来的京城街巷里,许多东西都颠覆了李子衿的认知。
导致视线常常落在空出,所以折柳身法暂时失效,少年只能够凭借硬实力,埋头跟在曹旺身后。
气体双炼的优势也终于体现出来。
若他只是单纯的炼气士,或是纯粹武夫,那么必然会早早被那曹旺甩掉了。
约莫在这山水颠倒的阵法里穿街走巷了一炷香的时间。
少年发现曹旺的身子,遥遥停在一座宫门前。
已经抵达落京皇宫了?
李子衿眯起眼,来到曹旺身后站定。
武夫曹旺沉声道:“到了,请李少侠取下背后双剑。”
那个锦衣少年剑客,斜瞥他一眼。
曹旺笑道:“这是宫中的规矩,还请李少侠不要为难曹某。”
“既然是宫里的规矩,那便依曹先生所言。”
少年小心翼翼取下背上的翠渠古剑,将它交于曹旺之手。
然而另一柄被布料紧紧缠绕起来的仓颉剑,李子衿却依然将它背在身后。
曹旺微微歪过头,问道:“李少侠,还有一柄?”
李子衿摇头道:“那是文剑,而且,我不会让此剑出鞘,曹先生尽可以放心。”
曹旺微微皱眉,心中仍有忧虑 。
不过此刻,门内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无妨。”
在那之后,曹旺才推开那扇门,先行一步迈入。
李子衿紧随其后。
在少年与武夫一前一后迈过门槛之时,山水再次颠倒过来。
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
终于不再感到头晕目眩,李子衿原地站定,卸下一身灵气和武夫真气,从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少年运转的呼吸吐纳法门,一直是初入长生路上时,苏斛教给他的那个法子。
不曾忘记过。
李子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院落里,四周皆是各色各样的宫殿,而眼下少年所处的宫殿,位置其实比较偏僻,距离那扶桑皇帝的寝宫和朝会的正殿,都相当远。自然,此处也不可能是妃子们的后宫居所。
院内左右各有一口井,井上两块锁龙绳。
若无意外,那么这院子里的两口井,便是传说中的“锁龙井”了。
李子衿曾在那本金淮县志中看到过,据说曾经的上古时期,寰宇之内,洪水横流,平地水浸,民不聊生。有圣贤为民解困,率民之水。
那位圣贤也颠覆了以往古人的治水方法,他说治水一事,堵不如疏。
圣贤疏导洪水,引水归河,最终倾入大海。
当时有一头无角母龙,名曰“蛟龙”,乃是扶摇天下水裔之首,生平喜好兴风作浪,引发洪水。“蛟龙”见那位上古圣贤治水有道,显露陆地,海河安澜,危及龙宫,
便率领水蛇、龟鳖等一众水裔精怪,共舞狂潮,使得扶摇天下,数州陆沉。
海水一度淹没扶摇数州之地,曾险些将一座天下,就此“拉入海底”。
那圣贤利用母蛟喜欢引水上涌的特性,令臣民立于山巅,等待蛟龙涌上来时,以滚木、滑石击之,蛟龙屡战屡退。最终被困于颍河,被圣贤命人将颍渊堵住,母蛟被迫归海。而母蛟归海以后,那位圣人又命人跃入水中,以捆仙绳掷套,缚住母蛟。旋即于高阜处挖一深井,立上桩柱,把母蛟锁入井中,令其永世不得出来。剩下那些鱼鳖虾蟹之类的水裔子民,便生存于江河湖沼之中,再难为祸人间。
蛟龙败下阵来以后,那些血脉正统的远古水族后裔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以至于后世子孙四散,当年留下的正统龙族,如今留在了东海龙宫,而曾经四散离去的水族后裔,则变成了如今潜伏在扶摇天下五湖四海之中的零散水裔精怪,指望着能有朝一日,问祖归宗。
圣人并未对龙族水裔赶尽杀绝,在恢复几州陆地以后,与东海龙宫正统签订“无事则”,意欲将正统龙族约束在东海海底,不得擅自兴风作浪,再度为祸人间。
而天道同样给东海龙宫之外的水裔精怪们,留了一条后路。
这便是后来的——跃龙门一说。
鱼过龙门,入海为龙,是天道留给世间那些无名无分的水裔的最后一条正统道路。
这便是第一口锁龙井的由来。扶摇天下世间,后来的锁龙井,几乎全都是仿造第一口锁龙井的方法制造的,而且自然,每一口锁龙井,井底都锁着蛟龙之属。
金淮城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记载,是因为当年的圣贤,在治水之时,便是将那母蛟逼入了淮河的水域分支——颍河之中。而那条淮河,就在金淮城向西一百里。
院中有三人。
一位女子,绾那盘龙髻,罗衣添香,金钗玉簪,缓缓行走,步步而摇,远观此人,便知晓其身份尊贵,方才从门中传来的“无妨”,便是这位女子的嗓音。
她面容却不似嗓音般清冷,李子衿见那女子,眼中一点笑意,眉间有那梅花印点缀,睫毛狭长,眸似桃花,一张樱桃小嘴,绛唇点缀。
只说姿色,兴许不如那山上仙子女修般惊艳绝伦。
若论气质,怕是十几个山上仙子,也不够眼前女子一人打的。
女子立于红墙绿瓦之中,四面环殿,身上唯有金钗玉簪,并无其他穷奢极尽的名贵物件,只穿一件合身罗衣,便尽显尊贵气质,仿若居高临下的君王。
院子里另外二人,便是李子衿和曹旺。
曹旺进门以后,率先跪地,朝那女子行礼,正要嘴上说话,不料那女子却摆手道:“免礼。”
赶在他叫出她的尊称之前。
那位武夫只好起身,心中惶恐。
李子衿转头问道:“曹先生,这位是?”
在搞清楚对方是世子妃还是皇帝的某位妃子的情况下,李子衿不敢冒然开口。
曹旺却未直接回答少年,而是望向那位气质雍容的女子,她笑着接过话来,朝李子衿微微施了个万福,微笑道:“我不过一介女子,何足仙师挂齿。”
少年愣了愣,这话分明是之前曹旺询问自己师承何门时,自己拿来怼他的。难不成那女子,全程听见了曹旺与自己的对话?
似是猜到他想什么,女子轻轻擡起一手,柔荑微摆,曹旺点头,转身离开。
那位纯粹武夫走后,院里便只剩下锦衣少年剑客,和那不知身份为何的宫中女子。
李子衿觉得有所不妥,若对方真是皇帝的某位嫔妃,那么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实在不太合适。
他便想开门见山地说话了,直接问那人宫子繇在何处。
女子却先少年一步,笑意吟吟地说道:“你来找世子?”
“正是。姑娘可知世子身处何处?”李子衿朝她微微作揖行礼,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反正地位肯定不低,何况人家先前都向自己一介草民行过礼了,还礼也是理所应当。
那雍容女子微微侧过身子,朝寝宫偏殿摊开一手,“世子就在里面,你大可以进去寻他。”
“这不太好吧。”李子衿笑了笑。
要是给人看到了,是要被砍头的。
夜闯扶桑皇帝妃子寝宫这种事,他可不敢做。
李子衿又说道:“劳烦姑娘通知一声,就说李子衿求见,世子认得我。”
那女人不为所动,而是朝少年走了几步,边走边问道:“你姓李,总不会巧到,来自大煊王朝吧?”
李子衿欲言又止,只是身子微微向后一步,同时伸出脑袋,运转识海内的灵气和武夫真气,灌注于眼底,以炼气士和武夫两种对眼力的提升,朝她身后的寝宫望去,想要看看宫子繇究竟在不在里面。
那女子见李子衿后撤一步,哑然失笑,她又不会吃了他,这么怕她做什么?
可惜李子衿运转灵气和真气,依然无法窥探那寝宫里头的景象,最终只能作罢。
他忽然灵机一动,站在院子里喊道:“宫子繇!”
身穿罗衣的女子眼含讶异,没想到那少年剑客竟敢在宫中喧哗,她笑着提醒道:“再喊下去,怕真是会给人抓去砍脑袋呢,你这么俊的仙师,年纪轻轻就给人砍了脑袋,多不划算。”
少年知趣收声。
那女子微微侧过身子,从寝宫中走出一人,正是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宫子繇。
宫子繇神色尴尬,颇有些难为情地朝李子衿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面朝那女子,行了个晚辈礼:“儿臣见过母后。”
那女人笑着虚擡一手。
李子衿惊讶不已,不曾想此人竟是扶桑皇后?!
而自己此刻竟然身处皇后寝宫?!
少年咽了口唾沫,将脖子缩了回去,有些悻悻然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皇宫禁卫前来捉拿自己,才伸手抹了把额头。
这可真是会给抓去砍头的啊。
扶桑王朝那位不穿皇后服饰的皇后娘娘,笑着说道:“子繇,去与你的朋友聊吧。”
说完,她转身迈入寝宫,在消失于李子衿视线之前,微微转头瞥了少年一眼。
宫子繇身穿蟒袍,拉着李子衿走出院子,周围全是高大的红墙,整座扶桑皇宫,如同一个巨大迷宫,井子形的宫道,交叉同行,若不是长年累月在这宫中行走,只怕是记性再好的人,都容易迷了路。
外头那些个巷子里,驻扎着不少守卫,更远处,亦有来回巡逻的宫中禁卫。
人人皆是境界不俗的武夫,更不晓得宫内有无那山巅炼气士留守了。
宫子繇的马车就停在皇后寝宫院子外,马车下,侍从曹旺闭目养神。
看样子,无论李子衿来时的路是怎样的,归时的路都将是从扶桑皇宫出去了。
有点刺激。
宫子繇指了指马车车厢,“李兄,赶紧躲进去,你要是给人看见可就麻烦了。”
李子衿给了那世子一拳,嘴里小声骂道:“这就是你他娘的所谓的‘野道’?这路子也太他娘的野了,你都让曹先生把我给带到皇后寝宫来了,你可真行啊?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从落京皇宫正门闯进来呢,估摸着被人抓了,也未必是个死罪!”
两人笑骂着进入马车车厢,宫子繇喊曹旺立刻带他们在扶桑皇宫中转悠一圈,不能直接回到世子寝宫去。
一路上,李子衿透过马车车厢窗帘晃动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那些路过的宫女、侍卫、太监们,但凡是看见世子的马车,都早早往两侧站定朝马车行礼了。若她们遇到的是皇后、皇帝的马车,恐怕会直接行跪拜礼。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看见了李子衿的眼神,笑着说道:“李兄若想有这份殊荣,又有何难?位极人臣,出身皇室,再厉害,也只能让宫里的人跪拜,一跪无非几十年罢了。可若成了山巅修士,成了剑仙,那便能享受天下人的跪拜,而且一跪,就是几百上千年。何人敢对剑仙不敬?”
李子衿笑着摇头,“世子把我想岔了。我不是羡慕世子,可以得到这么多人的礼敬,我是羡慕世子,身边有这么多人陪。”
宫子繇想了想,想不明白,问道:“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他眼神黯淡,轻声呢喃道:“就是羡慕啊。”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宫子繇都无需拨开窗帘,朝外面看,已经晓得这附近就是扶桑皇宫戒备最森严的几座宫殿了。
他笑道:“父皇的寝宫就在附近,这一段路,咱们只能慢些。”
君王殿外,车马慢行。
李子衿点头,说道:“我来找你,是想问世子可有认识的医家高人?”
“有啊,怎么,你病了?”宫子繇伸手在李子衿肩上锤了两拳,又说道:“我看李兄身子骨硬朗着啊?”
李子衿笑骂道:“不是我,是一位朋友,在雪地里淋了一夜雪,又是位女子,体质本就阴柔,不如男子阳刚,怎挨得住这严寒的风雪?我去药铺给她抓了几味药材,药铺先生说得一日三次,连煎七日药才行,而且说是即便如此,也有可能会落下病根。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那位姑娘,是因我才在雪里站了一夜,此事在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能负责到底。所以想着既然已经来了落京,便打算让世子殿下引荐一位医家高人,替那位姑娘看看病,至于看病的费用,仙家药材的神仙钱,在下都会自己掏······”
宫子繇一把搂住那少年剑客的脖子,哈哈笑道:“知道了,就是说,嫂子病了,得看医生,是吧?放心,没问题,包在本公子身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那位姑娘只是普通朋友。”李子衿赶紧解释道。
宫子繇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对正在驾车的曹旺说道:“曹旺,准备出宫,去蓬鹊巷。”
“是,世子殿下。”曹旺应声道。
李子衿忽然神色认真地说道:“对了,宫子繇,下次我可不会走什么‘野道’来找你了,你得另给我个能找到你的法子,我可不想再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后寝宫了,真会死人的。”
宫子繇笑道:“好好好。那你下次直接飞剑传信我寝宫就行了。”
那少年剑客脸色微变,嘴角一阵抽搐,强忍住在宫中拔剑砍死这家伙的冲动。
可是忍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转身一把掐住那位世子殿下的脖子,朝他吼道:“那你不早说?!”
------------
第两百三十一章 识龙术识龙
车厢外的曹旺听见马车车厢里有些动静,立刻出声问道:“世子殿下?”
给那锦衣少年剑客掐住了命运的喉咙的世子面红耳赤,有些呼吸困难,他忙给李子衿伸手指了指外头,那少年剑客这才松手,坐回一旁去。
宫子繇轻咳了咳,笑道:“我没事,曹旺,绕过父皇寝宫之后,便加速出宫吧,我这李兄弟,都焦头烂额了。”
“是,世子殿下啊。”曹旺沉声答道。
马车车厢中,李子衿斜瞥那宫子繇一眼,一言不发。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着打了个哈哈,以右手轻轻掀起右侧窗帘一角,看了眼外面。
附近几座寝宫,都是自己几位皇弟的,他们在宫中耳目众多。
当宫子繇掀起那侧马车车厢窗帘时,一位宫女“恰好”手中帕子落地,她弯下腰去捡。这个角度,正好能够躲过宫子繇的视线,免得他看清她的脸。
宫子繇轻轻放下帘子,转头对那锦衣少年剑客说道:“李兄,别气别气。让你走‘野道’实属无奈之举,这宫里鱼龙混杂,我那几位弟弟中,有人脾气不好,野心又大,心眼还小,总喜欢玩些不入流的小把戏。近些年来,没少往我身上泼脏水,折腾的不轻,以至于像李兄这样,能跟本公子我交得上心的朋友,都不太能够进宫与我叙旧了。毕竟但凡是个稍有气候的山上仙师,免不了背后有宗门势力,我那几位弟弟,便方便给我盖上一个拉龙某某山上仙宗,亦或是结党营私的罪名。吓得本公子不轻。像李兄如此仙风道骨,这么一表人才的,若光明正大地进宫寻我,恐怕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见谅见谅。”
李子衿倒也不是真生气,只是觉得既然自己可以直接飞剑传信于他,那宫子繇干嘛还要让自己多此一举,去走那山水法阵一遭。
此刻听了那位世子殿下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
“没往深处想。”李子衿沉吟片刻道:“倒是在下失礼了?”
那宫子繇爽朗大笑,摆手道:“谈不上,谈不上,咱们哥俩,什么关系,不讲这些虚礼,再说了,即便要讲虚礼,那也得图个名正言顺,李兄你又不是我扶桑王朝子民,何必······”
话说到这个份上,宫子繇忽然眼睛一亮,忙问道:“李兄,接下来的打算,是继续游历山河,还是?”
李子衿摇头道:“起初离开仓庚州,只为逃亡。后来去了桃夭州不夜山,本想多待几年,磨砺剑道,哪曾想不夜山镇魔塔魔气泄露,一场大战揭幕,我境界卑微,只好再度乘坐仙家渡船去鸿鹄州,在金淮城熬过了一个冬天,春天里,走过了白龙江,因为师妹说想看海,所以我们最后在鸿鹄州版图的边缘渡口,坐仙家渡船来了桑柔州,去了碣石山。”
再往后,那个锦衣少年剑客便不说了。
可眼神已经代替他说了许多,宫子繇看在眼里,没有追问。
聪明人察言观色,极具火候,往往能洞察到旁人言语中的“言下之意”和“言外之意”,能听出真心话和违心话。
更厉害些的,便是不必听人说话,便可透过那人神情,判断他会说什么话。
宫子繇知道再让李子衿说下去,便只能是伤心的话,所以立刻主动开口引开话题。
马车终于快了起来,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说道:“既然李兄不打算继续游历山河,也不打算早早归乡,那么不如留在桑柔州,留在我扶桑王朝。”
少年打趣道:“怎么,世子是邀请我,做你的剑修供奉?”
宫子繇收敛笑意,轻轻摇头。
这位扶桑世子伸出一只手,轻声说出一字:“宗。”
————
大禾王朝。
诏神司封诰使郭茂学一路舟车劳顿,回到大禾京城。
在京城一间名为罗汉堂的酒楼,私下面见了大禾皇帝,阮敛。
这位阮君,喜好微服出访,身边只带一位常常戴着面具的侍从,是那刺客出身,深谙刺杀一道。
有人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那么,最能够抵抗刺杀的手段,自然是请最会刺杀的刺客,作为侍从。
只此一人,千百刺客,难以近身。
阮敛笑着举起酒杯,朝那位风尘仆仆赶回京城,都还没来得及回到府上休息一天,就被自己拦在此处的郭大人。
这位大禾王朝皇帝微笑道:“郭大人,这一程山水路远,辛苦了。”
那位大禾王朝诏神司封诰使郭茂学,才刚刚端起酒杯,正要陪着眼前这位陛下喝上一杯,不曾想就听见那阮敛开口喊自己“大人”,郭茂学诚惶诚恐,忙不迭将酒杯放下,朝那阮敛深深作揖道:“不远不远,为大禾王朝监察一国山水神灵,此乃臣本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何苦之有。”
酒桌上,郭茂学刚放下的酒杯,里面的酒水还在摇晃不止,有零星酒水,洒出酒杯,滴落桌上,浸湿一片。
那位大禾王朝阮敛看了眼那些零星酒水,忽然说道:“青阙王朝那边,听说是有大动静?”
郭茂学左右环顾一眼,皇帝阮敛笑着摆摆手,身后那名贴身侍从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刀光一闪,以君臣二人谈话的酒桌为圆心,三丈之外,一切声音都无法渗透进来,自然也不会流露出去。
转眼之间,仿佛天地就寂静下来。
“连朕也不得不承认,山上人的玩意儿,有时候就是比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东西好用。”扶桑皇帝轻轻摊开手掌说道:“你可以有话直说了。”
郭茂学点头,一五一十地向皇帝阮敛汇报了自己这趟远游,对于大禾王朝境内山水神灵监察一事的所见所闻。
那阮敛也笑着听着,并未打断郭茂学的汇报。只是,他刚才问的,可不是这些啊。
那位大禾王朝诏神司封诰使,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讲完了一国之地山水祠庙的修建进度,在山水神灵的统御之下,各方山水,又是如何与一国气运相辅相成,使得我大禾王朝蒸蒸日上的。
讲完了这些繁琐的大禾王朝的自家事,同时也是郭茂学的分内之事。
郭茂学这才说起来,关于青阙王朝的“别人家的事”,也就是他的分外之事。
甚至,郭茂学连自己的先生,那位儒家圣人许常,寄给扶桑王朝庙堂之上,几位学生的三封书信,此事也告诉了皇帝阮敛。
其实许多讯息,大禾王朝皇帝阮敛,早就在第一时间知晓。只不过,阮敛还想听一听,这位诏神司封诰使的话。
可能身为君王,即便是同一件事情,也想要听听不同臣子对这件事情的见解。
即便是早已知晓的事情,也想要假装不知道,然后听听臣子会不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在郭茂学说完以后,阮敛点头微笑。
从郭茂学口中透露出的关于青阙王朝的讯息,基本都跟阮敛之前收到的讯息一致。
这位大禾王朝的皇帝阮敛轻轻点头,重复了句:“辛苦了。”
其实远谈不上什么信任不信任。
只不过是一座王朝的君王,身处权力漩涡的正中心,逢人对事,都难免多留一份心眼,旁人觉得他多疑也好,觉得他不愿意相信别人也罢,都只是习惯使然。
可能每一个细微之处的君王习惯,都能让一座王朝、一座藩属小国,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多游一阵。
小心驶得万年船。
————
“宗?”
李子衿面带疑惑。
此时马车,已经行驶入落京的蓬鹊巷,据说扶桑王朝曾经有位名为扁鹊的神医,曾在蓬鹊山学医、行医、采药,医术高明,名扬天下,救治了许多得了疑难杂症的病人。后来扶桑王朝为了纪念这位神医,便在落京之中,取他曾行医过的蓬鹊山的蓬鹊之名,修建出一条巷弄。
扁鹊没有来过扶桑京城这条蓬鹊巷,而如今的蓬鹊巷中,住满了医家子弟,其中不乏那传闻中“包治百病”的医家高人,据说药到病除,神奇的很。
宫子繇与其中一位医家高人相熟,其实幼年还曾跟随那位医家前辈在京城外的几处山脉上山采过草药,双方之间既有师徒之名,亦有师徒之情,更不必说宫子繇背后的扶桑世子身份了。
于情于理,那位医家高人,想必都不会推辞这位世子殿下的请求。
这便是宫子繇带李子衿来蓬鹊巷的理由。
曹旺停下马车,对马车车厢中的宫子繇说道:“世子殿下,蓬鹊巷到了。”
宫子繇点头道:“李兄,先处理你朋友那事儿吧,关于这个‘宗’字,咱们可以慢慢谈。”
李子衿率先下跳下马车,宫子繇看了眼方向,对曹旺说道:“你驾车回宫,路上不要停下与‘我’交谈,就当做我还在车厢里的模样。稍晚一些,我会走山水法阵回宫。”
那侍从曹旺点头应是,最后朝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行礼之驾车离去。
李子衿跟在宫子繇身后,往蓬鹊巷深入,这才刚入巷口,少年便闻到好大一股子药味儿,就像是这条街巷,都是用药山堆砌而成的一般。
看着那锦衣少年剑客捏鼻子的表情,宫子繇哈哈大笑,“李兄,忍忍吧,这蓬鹊巷就是这样,要实在不行,你就用你那快如风的身法,一溜烟儿走到底去,我们要找的那位医家前辈,就住在蓬鹊巷最里头。”
李子衿想了想,还是摇头道:“算了,咱们是来求人帮忙的,这么风驰电挚地从人家门前过,不太好。”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点头笑道,“还是李兄重礼数。”
两人缓缓步行,来到蓬鹊巷最里头的一座小院。
宫子繇伸出双指,轻叩院门两下。院门自行开启,二人一次走入院中。
一位身穿素衣的老人正站在院子里,身旁站着个小少年,十二三的模样,眼睛上被 蒙了布,在少年周围摆着十数只药罐子,每一只药罐子,里面都装有数十种不同的药材合煎。
而那个少年,便一直靠嗅觉,微微转身,向身旁的老师傅将药罐子里的药材名称、作用、药性与毒性,都一一说出。
而老人只是双手负后,笑眯起眼,很是满意地不断点头,偶尔会伸出一手,轻轻在徒弟头上敲一个板栗,并教训道哪里说错了,或是哪里有所不足,药性与毒性介绍的不过到家。
宫子繇与李子衿走入院中时,那被蒙着眼的少年既听见了动静,又闻到了二人身上的香气。
“师傅,有客人来了。”少年轻声提醒道。
那老医师反手就给自己那徒弟脑袋上敲了一记板栗,说道:“废话,当为师是瞎子吗,我自己有眼睛,不会看啊?啊?”
两个“啊”,敲两下板栗。
老医师命令道:“继续闻你的药,别管旁人。”
那少年委屈巴巴,接着下一只药罐子念下去。
宫子繇和李子衿也不着急,就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候。
直到天蒙蒙亮。
那少年和老医师,真就在院子里,识药识了整整一夜,直到隔壁院子里的鸡都打鸣了,他俩才堪堪收拾完所有的药罐子。
而院中那锦衣少年剑客,和那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就真在院子里安静站了一夜,期间只是小声聊天,都不敢大声喧哗,以免吵到了老医师教徒弟识药。
李子衿暗自乍舌,不知那位老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够将一位世子晾在旁边。
那老医师的徒弟进屋之前,转过身朝李子衿和宫子繇各自作揖拜别。
两人也纷纷笑着朝他点头。
那个老医师的徒弟,小小少年,面容清瘦,身材还远远算不上高大,本事也不算多强,还未曾真正意义上地踏上人生路,未见过天高地阔,未见过海纳百川,未见过生离死别,未见过尔虞我诈。
与彼时的李子衿,何其相似。
可是没关系啊,少年总会有长大的一天。
只不过是另外两个已经长大的少年,提前将一位小少年,当做大人对待了而已。
那小少年还有些羞涩,看见两位客人,一位剑客锦衣背剑,腰悬玉牌,又有酒葫芦,气度不凡,神仙风采。
另一位客人,丰神俊朗,身着蟒袍,器宇轩昂,举手投足尽显帝王风采,身上更隐隐有那龙气萦绕,俨然一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气象,只是龙潜于渊,待时而动,迟早会有呼唤风雨,搅动雷云的那一天。毕竟那位世子,如今算得上是这扶桑京城的半个主人。
而就是这两位看着都相当不俗的客人,他们二人竟然同时朝自己笑了?!
那老医师的小徒弟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
老医师将徒弟送进房间,随后合上屋门,转身走向院中,开门见山道:“谁生了什么病?”
好家伙,一句话,两个问题。
李子衿愣了愣,宫子繇用手肘碰了碰那锦衣少年剑客的手臂,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喊他别发呆啊。
少年回过神来,回答问题之前,先朝老医师作揖行礼道:“晚辈李子衿,有一位朋友之前在雪中站了一夜,然后便昏倒在地,额头发烫,身子打颤,晚辈昨日先去附近的落京药铺给她抓了几味药,已按药铺先生的方子将药煎给那位朋友喝,这是那张方子,请先生过目。”
李子衿毕恭毕敬地从袖中摸出一张药方,上面写着如鬼画符一般的字型,可能出了医家的人,就连神仙也看不懂究竟写了些什么。
那老医师名为程宵,行医已有四十年经历,经验丰富,医术高超,医治各种疑难杂症手到擒来,药到病除。
程宵见那锦衣少年剑客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看着还算顺眼,也懂得先呈药方给自己看,是个行事周到,思量周全的年轻人,他只接过药方快速瞥了一眼,便已知晓郭沐雪病情病因病根,以及最重要的一点——病好的方法。
宫子繇此刻摸不准这位程老先生的脉络,便笑嘻嘻对他说道:“程老神医程老神医,这病怎么说?”
“少在那阿谀奉承了,身为一国世子,还有没有点帝王气势了?若让你爹看见你这副模样,还能放得下心把皇位交给你吗?”程宵没好气地骂道。
那世子殿下被说了几句倒也不动怒,笑着说:“程老神医教训的对。”
那老医师又笑骂道:“还来。”
宫子繇这才闭口不言。
李子衿神色认真,问道:“药铺老先生说只要按那药方煎药,给我那朋友服用七日即可,不过他还提到若是稍有差池,可能会让我那朋友留下病根,那位老先生还说女子的身子骨不比男子,一旦落下个什么病根,可能就会是一辈子的病痛,日后想要再治,便是难上加难。”
“所以你放心不下,请来了咱们这位神通广大的世子殿下,特意深夜带你前来,为你引荐老夫,想要看看有无法子,好过那药铺老先生的方子,对吧?”程宵微笑着替李子衿说出了后半句话。
少年轻轻点头,虽然明明在别人那里拿了药方,再去寻另一位医师,颇为不地道,显得未免太信不过药铺老先生的医术了。可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在少年眼里,那女子是因他而病,总归得让她完好无损地来,完好无损地走吧?
锦衣少年剑客,诚心诚意地朝那老先生擡手作揖,深深行礼道:“不知前辈可有法子?”
“有,怎么没有。”
程宵斩钉截铁说道。
李子衿心中大喜,宫子繇长出一口气。
谁知道程宵下一句话,就让那少年郎的心情,跌落谷底。
只见那程宵捏了把自己胡子,说道:“只是,老夫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治病?你是世子殿下的朋友,那老夫看在世子的份上,兴许会帮你一帮,可你口口声声说‘那位朋友’,你甚至连她的姓名都没有告诉老夫,光晓得是位女子,我都不认识她,凭什么要救?”
李子衿神色焦急,赶紧说道:“晚辈不是有意要瞒前辈,而是就连我也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我与她也是萍水相逢,还未曾······”
话刚说到这里,李子衿脸色大变。
他已经知晓自己说错话了。
身旁的宫子繇摸了摸后脑勺,叹息一声,觉得他那李兄怎么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呢,现在好了,连跟他李子衿都是萍水相逢的一位姑娘,程老神医便更没有理由去救她了。
“不是的,前辈,那你听我说,其实是······”李子衿还想补救,然而却越描越黑。
这一次,那位老医师直接打断了少年的言语,将那张药方还给了他,并说道:“你刚才已经说了,那位姑娘对你来说也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老夫更不会替一个与朋友的朋友都毫不相关的人治病。两位请回吧。”
话音未落,程宵便转身走入房间。
少年知道,高人脾气多半古怪,可他万万没想到,高人脾气竟会如此古怪!
分明上一句还聊得好好的,结果忽然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就不帮这忙了?
而且这还是宫子繇这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出面说情的份上,这还是宫子繇与自己在院中苦苦等候一夜,已经极具诚意的份上。
李子衿心中失落不已。
宫子繇轻拍了拍他肩膀,说道:“李兄,咱们先走吧,这蓬鹊巷中,我倒是还认识几位先生,医术也不差。”
那锦衣少年剑客,神色颓然,缓缓转身,与宫子繇一起走出院门,当二人迈出院子门槛后,院门自行合拢。
————
扶桑皇宫。
在一座有两口锁龙井的寝宫里。
那位扶桑皇后,莲步轻移,走到其中一口锁龙井上,眼中忽然凝起金光一道。
她柔荑轻摆,井水蓦然擡升,直到满溢位井外。
女子观井水,井水如镜面,镜面波光潋滟,碧波中呈现出昨晚那李子衿和曹旺进入寝宫来寻宫子繇的景象。
镜面上,当曹旺离开后,宫子繇从她寝宫里走出,与那李子衿站在同一处时,二人头顶各自有一股龙气萦绕。
女子凭借眼中“识龙术”,便可清晰辨认龙气。
她神色惊骇,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个少年。
竟是他头顶的龙气更重。
------------
第两百三十二章 诡计与覆盘
落京。
客栈房间里,一位白发老先生正以一根蚕丝遥遥缠住郭沐雪的手腕,坐在床帘外闭眼诊脉。
李子衿身旁站着宫子繇。
二人在没能请那位程宵出马替女子看病的情况下,只能被迫在蓬鹊巷中另请高明。
这位白发老先生便是他二人请来的医师,名为傅景同。
李子衿看着老人露的这一手,又看了眼宫子繇,眼中疑惑不言而喻。
这悬丝诊脉的手法,他可只在一些个演义中看到过,不曾想今日竟然还真开了番眼界,原来这世上,真有医家高人以这种方法诊脉?
傅景同凝神诊断一番后,轻轻抖搂手指,缠绕在郭沐雪手腕上的蚕丝自行收拢,悉数回到这位白发老医师手中,他又取李子衿放在桌上的药方来瞧了瞧,拿在手中端详了会儿,略思量片刻之后,这位白发老医师才缓缓开口说道:“你煎药及时,她并无大碍,不过这方子只能解一时之病,不能深入到病根子里去,将其铲除。我重新替你写一张药方,你按我的方子抓药,每日子时喂这位姑娘喝药,服用三日即可。”
李子衿朝那人作揖道:“谢过傅先生。”
宫子繇也擡起一手,正要行礼,被傅景同伸手虚按,“世子殿下的礼,老夫可不敢收。”
宫子繇笑了笑,又将手收回。
人皆有所不欲,不必强求。
白发老先生提笔写下一张药房,李子衿谢过之后,没有急于离开客栈前去抓药,先是问道:“先生出诊,我该付多少银子?”
傅景同微笑道:“九两。”
李子衿点头,爽快地摸出几锭扶桑王朝官银,约莫有个十两,他将官银递给傅景同,对方却又还回来一锭银子。
“就要九两。”
白发老先生收好自己的小药箱,揣着银子起身,朝宫子繇和李子衿二人各自轻轻抱拳,而后离开房间。
那位扶桑王朝的世子殿下笑着解释道:“李兄,你有所不知,这位前辈别号傅九爷,在蓬鹊巷名气虽不如程宵的‘活死人’大,却也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医家高人呢,治病只收九两,不论贫寒富贵,都是这个价。好像是祖上行医,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贫苦人家可能出不起这个钱,富贵人家吧,看病花的银子又不止这么点,不过傅九爷从来都是收九两,不看人的。九文钱的病,他收九两,九万两的病,一样是九两,不多不少。”
李子衿哑然,“高人的脾气,都这么捉摸不透。”
宫子繇走进床边看了眼,啧啧称奇道:“行啊李兄,有眼光。”
然后他忽然愣住,仔细看了眼,床上昏迷的那位女子,似乎有些眼熟啊······
细想之下,宫子繇惊讶地说道:“牛。”
“什么牛?”李子衿正要出离开,“我得去给她抓药了。”
“你牛啊。李兄,你可知道这位姑娘的身份?”宫子繇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锦衣少年问道:“什么身份,总不能是你这位世子殿下的妹妹,扶桑王朝的公主殿下吧?”
“那倒不至于。”宫子繇哈哈笑道,“只不过嘛······她的身份也跟一位公主差不多了。因为这位姑娘,乃是桑柔州第一仙宗,摘星楼宗主之女。那位摘星楼宗主,就连我父王见了,也要礼敬三分呢。”
李子衿长出一口气,转头说道:“那我更得赶紧去给人家抓药治病了,否则等她爹找到这里。”
锦衣少年剑客的声音,戛然而止。
宫子繇笑容古怪。
因为二人房间之内,忽然凭空掀起一阵气机涟漪。
据说山上有些道法通天的山巅修士,能够感应到人间有人念自己的姓名。
更厉害一些的,如三教祖师这类神人,更是可以达到一种,只要有人在心中想到他们,他们就会知晓此事。
这才是真正的“举头三尺有神明”,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有一双眼睛,天上看着呢。
在屋内出现那阵气机涟漪以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宫子繇与李子衿二人眼中。
那人一身道袍,腰悬一只藏剑葫,脚踏追云履,身后有数颗璀璨星辰,如同头顶一条银河,群星游荡其中。
光是这份大道显化的神人气象,便教在场的两位少年郎动弹不得。
那人还未开口说话,甚至已经竭尽所能地遮掩自身散发出的庞大气势,却依然让一间屋子,大放光芒。
宫子繇是个有眼力见的,认出来人,虽然动弹不得,却笑着对那人说道:“见过郭大宗主。”
来人正是摘星楼宗主,同时也是郭沐雪之父——郭浩渺。
“就你皮是吧?”郭浩渺眯起眼,笑望向那世子殿下。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允许你重新措辞。
他收起一身骇人气象,让现场两个小少年重新恢复动弹。
宫子繇恭敬作揖行礼道:“见过郭宗主。”
“嗯,这还差不多。”郭浩渺点了点头。
这位摘星楼宗主,又再转头瞄了一眼另一个锦衣少年剑客,后者脸色微变,觉得自己早知道就先溜了,如今人家爹爹都来了,指不定怎么告状呢,虽说是那姑娘自己在雪里站了一夜,可追究起来,始终跟自己脱不了干系啊······
李子衿朝那人缓缓擡起一手,“见过前辈。”
语气倒是不卑不亢,长得也还算,嗯,有我当年三分风采吧。郭浩渺看着那俊后生,轻轻点头,又一步迈出,来到床沿处,只瞥了眼郭沐雪,便知晓了大概,在他心湖之上,自然有女子雪夜里,久等城隍庙外的那一幕景象出现。
那锦衣少年剑客,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就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宫子繇看着床沿边的郭浩渺脸色逐渐阴沉,转身就往窗外跳去,丢下一句:“不关我事啊前辈我只是碰巧路过的。”
李子衿惊呆了,看着那说走就走的“好兄弟”,这也太够义气了吧?
少年运转折柳身法,也打算溜之大吉,结果才刚跃出客栈窗户,屋子里那郭浩渺头也不回,伸手向后一握,李子衿便如同被风给刮了回去一般,重新回到屋子里。
李子衿气笑不已,倚老卖老欺负人是吧?
堂堂一宗之主,竟然仗着境界高不分青红皂白欺负他一个晚辈。
他就要上前去,跟这老家伙好好“讲讲道理”。
郭浩渺见那少年剑客竟然还是个有脾气的,“哦?”了一声,倒也真想见识见识这小子的“道理”,也不打算仗着境界欺负人,而是开始挽起袖子,做出一副要跟这小子切磋切磋武艺的模样。
就在两人打算来一场男人之间的问拳之时,床上那位引发了这场还未发生就要结束的大战的女子,忽然咳嗽了声。
李子衿停下脚步,郭浩渺微微抖搂了一番袖子,身上道袍立刻就恢复如初。
他转头望向自己那宝贝女儿,神色和蔼,说道:“沐雪,你怎么样啊?哪里不舒服?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啊?需不需要为父我一巴掌拍死他?没关系,别怕,现在爹爹来了,你不用顾忌那小子,有什么话都大胆告诉爹爹,有爹爹为你做主,啊。”
郭沐雪有些赧颜,她微微摇头道:“没有的事,与他无关,爹爹就不要为难他了。”
李子衿小鸡啄米般点头不止。
那郭浩渺只斜瞥少年一眼,后者忽然说道:“那位······姑娘,既然你爹来了,那在下先告辞了。”
郭沐雪轻轻点头道:“给你添麻烦了。”
虽然这两日几乎都在床榻上休息睡觉,可那位公子照顾她的景象,郭沐雪依稀可以记起。
李子衿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转身就走。
只不过,这次乃是正儿八经地从正门离开,没有选择跳窗户这么浮夸的方式。
摘星楼那位宗主,看了眼那小子,怎么看怎么个不顺眼了,问道:“沐雪,真不用爹爹替你收拾他一顿?你放心,我肯定会留那小子一条命的,而且不会打脸······”
郭沐雪打断了他的话,娇嗔一声,“爹爹!”
郭浩渺这才笑着说道,“好好好,爹爹答应你,不为难他。”
李子衿走出客栈,看见宫子繇正站在底下,朝上头张望,折柳身法一步迈出,到那世子身旁,一把搂住宫子繇的脖子,说道:“可以啊,几日不见,身法又有精进,倒是把兄弟我一个人留在屋里?”
宫子繇知道自己不占理,忙赔笑着扯开话题道:“李兄牛啊,竟然能从一位十境大修士手中,完好无损地逃出来。厉害厉害。”
李子衿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皮笑肉不笑道:“哪有世子见势不对溜之大吉厉害。”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李兄这么知书达理,肯定会理解我的对不对?”他笑道。
李子衿点头,“如今像世子这么会说话的人可真是不多了。”
“彼此彼此。”
宫子繇说一夜不回宫,估计父王母后要差人寻他了,所以得早些回宫去,关于之前两人聊过的“宗”之一字,宫子繇说让李子衿现在城中另找一处住下,就在这几日,他便会寻找时机溜出宫来,与李子衿好好商议。
李子衿这才没有继续与他打闹,松手放人。
在那位世子殿下离开以后,李子衿依然拿着傅九爷给的药方,去按照方子抓了药,送回客栈。
当那锦衣少年剑客手里提着几捆药材回到客栈房里时,那位摘星楼的宗主郭浩渺,看那小子的眼神又顺眼了几分,好像还是一开始那个俊后生。
郭沐雪的伤势看样子好了三分,脸色已有血色,状态好转许多。
李子衿猜测,是那位郭前辈以自身灵气替少女逼出了许多寒气,让寒症得以好转。不过山上修士再厉害,终究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代替不了药材和医家子弟。
李子衿将药放在桌上,药方也留下,转告那位郭前辈几句药铺先生的嘱咐后准备离开。
郭沐雪看到他回来送药,有些意外,所以在李子衿离开前,坚持起身,朝他施了个万福,“谢过公子。”
那一袭黑红锦衣的少年剑客,头也不回,只摆摆手,潇洒离去。
————
接下来几日,一直无事,李子衿在扶桑皇宫附近,找了家价格不便宜的酒楼,既是客栈又是酒楼,少年在此住下,以飞剑传信宫子繇寝宫,告知了对方自己的住址,然后等待那位世子殿下的讯息。
白天房中练剑,夜里默默修行,稳固了洞府境的修为后,少年明确感受到自己的识海正在慢慢“膨胀”,应该是从洞府境开始,炼气士的识海便会如同在山中开辟洞府一般,不断扩大,增加灵气的容量,提早为金丹境的“结丹”一事做准备。
直到这一日,天还未亮,便有敲门声响起。
李子衿正在房中打坐,听闻此声,立刻提起翠渠剑,缓缓走到门口,问道来者何人。
“我是曹旺,世子殿下,请少侠到别处一叙。”
门外传来那位武夫曹旺的声音。
李子衿心中一喜,开门随曹旺走去。
原以为,这一次还会被那侍从曹旺带着走一趟山水法阵,进入扶桑皇宫,可当少年跟曹旺走了一阵子后才发现,这次走的路与上次不同,是与扶桑皇宫相反的方向。
两人为了不惊动巡城将士,没有在民居楼顶飞掠,而是穿街走巷,脚踏实地而行。
天还未亮,城中一片漆黑,许多店铺还未开店,街上行人亦是不多。曹旺身着夜行衣,头戴斗笠,遮住容貌。
李子衿也与曹旺是相同装扮,之前在客栈里,就换上了曹旺交给他的夜行衣和斗笠。
两人躲过几位打更人以后,终于抵达落京一间极不起眼的民居中。
进入院子以后,曹旺转身合上院门,还在院门缝隙里,放入一张符箓,启动了一处隔绝山上炼气士查探的的法阵。
二人走入屋内,屋内早有人在等候。
那人身穿蟒袍,是一位扶桑皇子,却不是宫子繇。
在李子衿与曹旺进入屋子以后,那人缓缓转身。
几乎在李子衿看清他容貌的一瞬间,立刻就要转身离开,却不曾想被曹旺拦住。
“曹旺,你竟敢背叛宫子繇?”李子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个宫子繇的侍从武夫。
曹旺却只是望向屋里另外一人。
原来在屋里,还有一位女子,正是那位前朝公主雪竹。
联想到雪竹与曹旺的奸情,李子衿恍然大悟道:“是她?”
曹旺面无表情,只伸手拦住少年退路,朝里头擡了擡下巴道:“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位,是扶桑王朝二皇子,宫承安,二皇子殿下想跟你聊聊,还望李少侠不要拒绝。”
话音未落,曹旺已经一身武夫气势全开。
七境武夫,非同凡响。
俨然是对李子衿开始威逼利诱了。
李子衿只在心中估算了一番自己与曹旺正面交手的胜算。
五境剑修,打七境武夫,胜算不是没有,可很难很难,即便是胜了,估计也要付出天大的代价,于此如此,倒不如坐下来,听听对方要说什么,哪怕只是眼下敷衍过去,事后再通知宫子繇也不迟。
李子衿忽然笑道:“既然是二皇子殿下的邀请,在下岂有不给面子的道理?”
少年转身落座。
那扶桑二皇子一把将雪竹抱入怀中,当着李子衿的面就开始对女子上下其手,眼含笑意道:“好,不愧是剑修,果然爽快。早就听闻李少侠乃是朝雪节问剑行头魁,剑法卓越无人可挡,承安早就想与李少侠结交一番了,今日一见,果真剑修风采。”
竟然连自己在不夜山的这段小小经历也查了个仔细,看样子,对方是有备而来。李子衿心中暗自揣摩此人暗中勾结曹旺,设计埋伏自己的用意,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二皇子殿下过奖了,一点虚名而已,何足挂齿。”
雪竹忽然娇嗔一声,显然是那宫承安的手碰到了女子极其敏感的部位,她面色潮红,眼含迷离,春色满满。
少年有意无意地以眼角余光斜瞥那曹旺一眼,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后的曹旺,对此始终无动于衷。
怎么,身为男人,此刻看见另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玩弄自己心爱的女子,就真能当做什么都看不到吗?
李子衿不禁开始怀疑起这整件事情的动机来,许多地方,都有疑点啊。
正当此时,二皇子宫承安坐在一个书桌后面,然后缓缓将雪竹的头往下按。
曹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李子衿很好的捕捉到了曹旺眼中一闪而逝的愤怒——这个武夫曹旺,他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宫承安有没有捕捉到曹旺这个神情变化,李子衿不知道,可他看见那位二皇子已经开始宽衣解带。
宫承安低头,一手捏住女子的下巴,轻声说道:“听闻你最擅长的,就是吹拉弹唱。”
下一刻。
曹旺左手微动。
李子衿已经一步向前,抢先曹旺一个闪身出现在书桌后面,一把将那前朝公主推开,倒在地上。
翠渠剑更是在这个闪烁过去的过程中就已拔剑出鞘,李子衿一剑挑住宫承安那条镶金戴玉的腰带,不让它滑落。
远处那曹旺的神色稍有惊慌。
李子衿说道:“二皇子殿下若请在下来谈事,就请殿下不要在在下眼前做这种事。”
宫承安眉头一挑,笑着点头,“倒是承安思虑不周了,失礼失礼啊。”
这位二皇子说着就起身,开始重新正衣襟。
只是宫承安穿好蟒袍以后,忽然说道:“我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一些小事要处理,改日再与李少侠聊聊。”
李子衿表面不动声色,点头送走宫承安,当这位二皇子殿下走出院落时,院子外已有马车正在等他。
宫承安进入车厢,轻轻撩起窗帘,笑意吟吟地朝院子里的二人看了眼,随后马车离开。
李子衿将雪竹从地上扶起,又对曹旺说道:“宫子繇在哪里?”
曹旺愣了愣,“你知道了?”
李子衿叹息道:“曹旺啊曹旺,被人试试你就忍不住了。宫承安这还没做什么呢,若等他真对雪竹姑娘做了什么,你会如何?”
“啪啪啪”,掌声自门外响起。
有另一位身穿蟒袍的家伙,从门外走入屋子,一步迈过门槛。
宫子繇嘴角微扯,“不愧是我的李兄,心思缜密,一眼就看穿了我那二弟的把戏。”
李子衿笑道:“应该说,是看穿了世子殿下与二皇子殿下你们两位的把戏。”
宫子繇将手放在耳边,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李子衿分别看了曹旺与雪竹二人一眼,开始覆盘道:“若我看的不错,那么是你主动让曹旺,假意背叛你,去向二皇子殿下透露关于我的讯息。宫承安听后很感兴趣,便命曹旺约我来此处,但是很显然,那位二皇子殿下信不过曹旺,所以他还带上了一人——雪竹。想必二皇子殿下在那英雄冢中也有耳目,知道曹旺与雪竹之间的情事,所以故意在我和曹旺面前,如此轻佻地撩拨雪竹,还差点打算······总之,曹旺没忍住,眼中闪过一瞬杀意,我想,不只是我,二皇子也感受到了,所以他走得很急。也就是说,宫子繇你的诡计失败了。当然,宫承安打算利用我来打探你的后手,这份诡计也失败了。”
宫子繇哈哈大笑,“精彩,精彩。都说山上人只懂杀伐,不懂阴谋阳谋,看来李兄今日给子繇上了很好的一课。幸好李兄不是站在我二弟那边的人。”
宫子繇说着就走过来,想要搂住他那李兄的脖子,谁料给李子衿一个闪身躲开,去往门边,眯眼继续说道:“其实在下还有一份猜测。”
宫子繇原地呆住,“说来听听?”
李子衿面无表情,“世子殿下表面算计二皇子一人,实际上连同二皇子殿下、我、曹旺、雪竹,四人在内一起算计了,世子殿下这诡计,可耍的比你那二弟,高明多了啊。”
那位扶桑王朝世子,脸上笑容逐渐凝固。
------------
第两百三十三章 驭龙术驭龙
雪竹与曹旺对视一眼。
那位武夫碍于宫子繇此刻正在此地,故而不方便与雪竹太过亲近,所以就只是看着那位前朝公主,今朝戏子,自顾自在书桌旁整理衣衫。
门槛外的一位锦衣少年剑客,正在缓缓覆盘。而那位一切的始作俑者——扶桑王朝世子殿下,脸上逐渐没了笑意。
天才蒙蒙亮,鸡也刚打鸣,这小小院落中的四人却早已无比清醒。
他们脸上的神情,与睡眼惺忪完全是两码事,四人或迷惘,或惭愧,或失望,或无奈。
李子衿继续为此前的一场闹剧覆盘。
“世子殿下好算计,先让曹旺通知二皇子,使二皇子与我私下会面。但是曹旺想不到二皇子会带雪竹事先等候在此。当我开启门的那一瞬间,曹旺心中必然慌乱,只是出于一位七境武夫的稳固心神之能,他没有第一时间暴露出来。
假设雪竹不在,那么房中就只是我,曹旺,二皇子殿下三人。我们三个,能聊什么?多半是那助二皇子把世子殿下拉下位的阴谋。可能是巧取豪夺,也可能直接就利用我引诱世子殿下出宫,再配合二皇子的势力设伏袭杀世子殿下。
还有可能,是二皇子他什么也不跟我聊,什么也不跟我说,但却让世子殿下知道,他找过我,借此离间我与世子殿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我与世子殿下相互猜忌。那么此时,世子殿下大可凭借事后我对你的转述,来判断我的可信程度,曹旺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一位‘观测者’的角色。
事实上,世子殿下对我的考验也就到此为止,而对曹旺的考验,就是透过曹旺对我所作所为的禀告,来判断曹旺的忠诚度,他是否有过一瞬间,打算投靠二皇子殿下。这说明世子殿下其实对于近日院落中发生的故事,自有另一番法子能够知晓。
至此,世子殿下便陆续完成了对我和对曹旺的考量,而对雪竹姑娘的考量,其实最简单,只需要看此次事后,曹旺再去英雄冢,还能不能见得上雪竹的面就是了。如果还见得上,说明她还没能爬上二皇子的床沿,如果见不上了。想必不用我再多说?”
当李子衿将今日破晓之前的故事一一覆盘于宫子繇耳中,在场几人脸色各有变化。
雪竹是惊骇,因为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是宫子繇想得更远,女子原以为二皇子宫承安这次是要借自己和曹旺,外加那个不知哪里来的少年剑客,借她们三人来试探宫子繇的。不曾想算计来算计去,其实都是宫子繇做的局?
虽然二皇子殿下在这中间也有属于他自己的考虑,但比起宫子繇一出戏,就将四人都给蒙在鼓里,那位二皇子的手段还是稍差了些。
曹旺心中既惶恐又不安,觉得自己侍奉世子殿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却被世子殿下如此算计,让人心寒。可既然为人奴仆,哪怕主子再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也只能忍着,受着。
宫子繇脸上的笑容凝固之后,听完李子衿一番话,将他的打算统统猜到了,心中反而释然。
因为李子衿既然愿意当场摊牌,把话说开来,就说明他对自己还未失望至极。当然,失望肯定会有,这是被人算计之后,尤其是被信任的朋友算计之后,在所难免的事情。
宫子繇也在乎这个,毕竟帝王家的人,要想完全相信一个人,太过于天方夜谭了些,完全信任,对于帝王家来说,是一种奢侈。他不在乎李子衿此后会以怎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他只在乎这场考验的结果,是否对他有利。
宫子繇笑了笑,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这位世子殿下此刻一手悬在腰间握拳,一手负后握拳,庭院中闲庭信步,颇有君王风采,他直言道:“出此下策,实非子繇本意。”
李子衿点头,“世子既然愿意承认,勉强算是敢作敢当。”
此刻,扶桑皇宫之中,那位扶桑王朝皇后娘娘,已经换上一身宫装。
宫装妇人,凤袍加身,以火凤扑在锦缎之上,渲染双翅,长袍宫装拖地而行,如同火凤展翅,翱翔于天。
依然是那座寝宫,依然是那两口锁龙井。
她伸出玉指,肤若凝脂,于井口波澜之间,轻触如镜水面。眼底出现一幅画卷,正是京城里,院落中,少年对世子,一一覆盘。
李子衿的话说完以后,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旋即又有一缕杀意,都是一闪而逝。
两个一闪而逝眼神而已,在那条光阴长河中,恐怕连一个涟漪都泛不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连涟漪都泛不起的眼神,引得天地异象。
远在仓庚州的大煊王朝境内,那座三阵万剑镇一楼的拜剑阁,阁中有剑蠢蠢欲动。
剑奴以手掌猛拍那仙剑承影一下,才堪堪使一柄仙剑不至于立刻脱手而出。
承影伫立在拜剑阁地面三寸,剑身颤鸣不止,引得一座拜剑阁跟着摇晃起来。
这一日,大煊京城震颤不止,而远在天边的桑柔州扶桑京城,同样颤栗。
拜剑阁中,一缕承影剑气击穿阁楼,飞过三阵,掠过万剑,穿透剑气瀑布,眨眼消失于仓庚州。
那道承影剑气跨越山海,眨眼来到桑柔州,再一眨眼,已入扶桑王朝境内。
下一刻,桑柔州天幕处,圣人降下神兵法阵,瞬间覆盖整座扶桑京城。
整座扶桑京城的护城大阵几乎同时开启,扶桑皇宫之中,那座为抵御压胜之战而创造的山水颠倒之阵同时启动。
剑光一闪而逝,在天幕道家圣人的脸颊化过一道口子,突破桑柔州天幕神兵法阵,威力丝毫不退,垂直落入扶桑京城。
一缕阴影,遮了一寸阳光,剑光骤然落下,撞在扶桑皇宫山水法阵之上。
天才微亮,此时皇后寝宫那边,剑光比天上那轮红日更亮。
扶桑京城开始摇晃,山水法阵凝聚出一道透明屏障,如水如镜,死死拦着那缕光与影交替的剑气。
然而承影剑气虽不再如利箭破空,却也一寸一寸地朝皇后寝宫落下,那山水法阵打不破承影,承影也穿不透扶桑皇宫斥巨资打造的山水法阵,就好像那剑光一直推着山水法阵显化出的那道透明屏障,一直往皇后娘娘寝宫不断收缩。
宫装妇人身穿凤袍,眼中含笑。
只站在两口锁龙井中间,等候那道剑气降临。
近了。
剑气在她眼前,屏障几乎已经覆盖到她的脸。
然而那道承影剑气,却再难前进一步。
山水法阵,也无法将那道剑气击溃。
两者仿佛杠上,就在扶桑皇宫,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悬剑于宫装妇人头顶,好像在告诉天下人,我随时可以取你的性命。
那妇人只是轻笑,无甚言语,眼神却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等你来杀。
下一刻,这位扶桑皇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那剑气径直穿过山水屏障,剑气凝为一柄长剑,插入宫装妇人脚边。不伤她一分一毫。
却吓得这位方才还有恃无恐的皇后,脸色一白。
————
天才微亮,一缕剑光从头顶飞过。
院落之中,李子衿蓦然擡头,“承影?!”
宫子繇惊讶地望着那道掠空而去的剑气,嘴角有些抽搐,何人出剑,竟能无视我桑柔州天幕那位道家圣人?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落我扶桑皇宫?!
当这位世子殿下低下头时,天上的剑气和院中的剑客都已消失。
那道剑气不断压缩扶桑皇宫的山水法阵,李子衿运转折柳身法来到扶桑皇宫城墙外。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追了进去,他速度快到影子还没出来,就已经消散于天地间,守在宫门处的守卫,并未发觉此事。
少年一路飞掠,追着那道由承影剑递出的剑气,最终停在一位宫装妇人寝宫门外。
李子衿站在屋檐上,俯视地上那身穿凤袍的女子,看着对方有恃无恐的神情。
回想起宫子繇那句“出此下策,实非子繇本意。”
锦衣少年眉头一挑,原来是你。
就在那道剑气与扶桑皇宫的山水屏障僵持不下之时,李子衿并拢双指,站在屋檐上,似乎遥遥引导那剑气。
双指微微下压。
一瞬过后,有主之剑,剑气“迈过”扶桑皇宫山水法阵,径直落在那扶桑皇后脚边。
几乎一瞬间,就有十数人同时出现在李子衿身旁。
其中有扶桑王朝的首席供奉,有客卿,有皇宫之中潜伏已久,只在危急时刻出手,负责护住帝王家家眷的炼气士“隐修”。
有专门负责捉拿刺客的刑部官员,有扶桑皇宫大内禁卫。
炼气士,武夫,阵师,隐修,炼丹术士,符箓怪人。这些扶桑的供奉们,顷刻间就出现在皇后寝宫,出现在那使用折柳身法飞速潜入宫中的锦衣少年剑客身旁。
那承影剑气所化长剑,瞬间消失,出现在李子衿手中。
少年心中苦笑,这都无需他做什么,也可以往他头上安上一个刺杀皇后的罪名了。
可身为剑客,自己的剑,不······自己的剑,递出来的剑气,幻化而成的剑气长剑,他没有不握住的道理。
周围这些人,境界最低的,也在六境之上。
而当他们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一瞬,李子衿就发现体内识海的灵气如同被锁住了一番,折柳身法用不成,而且手脚都开始逐渐麻痹僵硬,应当是在场的某位阵师,只要人在此地,不必出手,便能够限制自己。
院子里那位宫装妇人,尚未回过神来,明显还对刚才那不知为何,竟然可以迈过山水法阵的剑气心有余悸。
刑部那位炼气士沉声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皇后寝宫?”
李子衿沉默不言。
那炼气士供奉没直接说李子衿竟敢刺杀皇后,可能是因为亲眼看见那少年驱动剑气长剑,略微往旁边刺去,若当时他双指所压方向,再向上一丝,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场的十数人,也基本是看在这个份上,只是暂时拘押少年,而没有直接出手将其打杀。
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无人敢滥杀无辜。
另一位扶桑皇宫中的隐修认出了李子衿腰间的玉牌,看到玉牌正面的心灯不夜四字,他屈指一弹,那玉牌无风而转,露出反面的道树长春四字,这位隐修问道:“可是不夜山弟子?”
李子衿摇头。
院落里那位扶桑皇后擡头望去,朝上面轻轻招手,那十数人便连同李子衿一起,“缩地成寸”,同时出现在院落中。
有金丹境供奉打算伸手按压住李子衿握剑的左臂,然而当他的手刚要触碰到那少年的左臂时,李子衿手中的剑气长剑瞬间消失,那金丹剑修当场被拦腰斩断,给承影剑气一分为二。
众人神色惊骇,快速退后。
李子衿始料不及,有些慌张,他本意不想伤人,可那承影剑气出于护主的心思,自行出手。
此时此刻,李子衿才终于明白,为何隋前辈会说出那句“唯有金丹境以后,你才能够‘真正’握住仙剑承影。”
一种力量,超乎常人的想象,非寻常人能够掌控。
这样带来的下场,便是那种强大的力量难以被人驾驭,难以被人控制,会在人间横冲直撞,伤人无数。
如今洞府境的自己,连承影的剑气都握不住,还谈什么握住承影仙剑?
然而那被拦腰斩断的金丹炼气士,“尸体”刚刚倒地,就又自行合拢,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站起身来,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叹息道:“还好我来之前,先点上了一盏续命灯,又以护身符挡了一劫,否则纵使魂魄不灭,这苦修百年的肉身也没了,好小子,洞府境有这种本事?!”
旁边那刑部炼气士眯起眼,“阁下莫不是某位前辈,故意压境以洞府境修为示人吧?”
李子衿摆摆手,所有人如临大敌,再度后退一步,以为他又要驱动那神鬼莫测的剑气长剑伤人,不曾想那锦衣少年剑客只是摆手说道:“在下就是个洞府境,并非有意伤人,那剑气不受我所控,所以还请诸位,不要贸然靠近我,否则会发生什么,在下也无法保证。”
扶桑皇宫一位隐修皱眉道:“你敢威胁我们?”
李子衿皮笑肉不笑,觉得那人该不是个傻子吧,自己好心提醒,怎么就成了威胁?
正待此时,那位宫装妇人轻声道:“都退下吧,此人不是刺客。”
“皇后娘娘,可?”刑部那人不愿就此离去。
女子立刻转头看着他,“你在质疑本宫?”
“卑职不敢。皇后娘娘,卑职告退。”刑部供奉身形一闪而逝。
其余十几人见状后,各自向那宫装妇人告辞一声。
院落外,仍旧留下一位阵师,隐匿身形,暗中保护皇后。
桑柔州天幕处那位道家圣人,遥遥以心声询问仓庚州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得到的回复却是无需插手。
仓庚州那位,笑着说:“翻不起什么风浪。”
道家圣人可是亲眼见到那缕剑气的威力的,连他都拦不住,仙剑没跑了。
只是不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遥遥以仙剑递出剑气,斩向扶桑皇宫?难道不知道山巅修士不可干扰世俗王朝的发展吗,那人也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事后给三教联手追责?
实际上,追个屁的则,根本没人出剑,是仙剑承影,“自己”递出一道剑气罢了。
院落里,那宫装女子一步迈出,走到李子衿身前,那道剑气长剑又凭空出现,拦在二人身前。
扶桑皇后甚至都可以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剑锋寒气,她仍是微笑道:“初见时,我还不敢确定,不过现在,看来你的身份,真如我所想。”
李子衿手指微微弯曲,那道剑气长剑重新插入地面,少年长舒一口气,好在还不算太叛逆,否则自己身为主人,却管不住剑,算怎么回事?
李子衿想了想,还是朝那宫装妇人作揖道:“惊扰皇后娘娘了,在下这就离开。”
“你就不想知道,你是何人吗?”那女人忽然笑问道。
锦衣少年剑客,头也不回,微微摊开左手,插在宫装妇人脚边的剑气长剑瞬间出现在他手中,少年一步迈过门槛,朗声道:“太平郡李子衿是也。”
那位扶桑皇后轻轻点头。
看来那少年是真不知道,而且,知道了也不会认。
————
前夜。
宫装妇人站在两口锁龙井旁,愁眉不展。
世子殿下宫子繇站在妇人身旁,有些手足无措。
他沉吟片刻道:“母后,真要如此?我与李兄相见恨晚,况且我压根无须试探,子繇很清楚李兄为人,即便他真是······真是那一国太子,也不会对子繇不利。”
妇人转身瞪着他,怒斥道:“你懂什么?!”
宫子繇咽了口唾沫,不敢还口。
若说在这宫里,他最怕的人是谁,那必然是自己这位母后,甚至就连皇帝宫景焕,宫子繇都不怕,可他偏偏最怕这位扶桑皇后。
扶摇天下有那句无毒不丈夫。
也有那句,最毒妇人心。
由此可见,即便男女都毒,想来也还是女子更毒一些。
毕竟男子,没能担得起那“最毒”二字。
许是感到自己的失态,女子稍稍克制一番,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走到院里一口锁龙井旁,蹲下身来,一手轻轻搭在井口,低头朝井中望去。
井底之物,见到妇人那张脸,恨不得将其撕得粉碎。
那宫装女子嗤笑一声,无视井底的阵阵龙吟,笑道;“子繇,太子与太子之间,是有差距的。真龙与真龙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天下的气运也好,国祚也罢,都有个数,一条大道,若他走了,你便走不得,或是你即便走了,也只能跟在他后头捡漏,吃别人的残羹剩饭,有什么好的?”
宫子繇微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
那位扶桑皇后又缓缓起身,走到另一口锁龙井边,妇人眉头一挑,“哦?”了一声,旋即从袖里乾坤中,摸出几颗璀璨明亮的夜明珠,往井中扔去,喂养这边的井底之物。
她笑道:“你瞧,这位就乖得多吗,乖一些,才有饭吃。你从小就懂的道理,总不会长大以后,全部还给先生们了?”
那位世子殿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中有挣扎,内心已然开始动摇。
妇人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走到自己那孩子身前,用手替他拨开遮住眼角的发丝,眼神温柔,语气缓和地说道:“你看,母后又不是让你真下手杀了你那朋友,不过是让你试探试探他,倘若信得过,咱们就早些给他安排个山头,就在扶桑境内,助一位未来的天骄剑仙,开宗立派,早早结下一桩香火情,未来等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妇人凑到孩子耳边,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还以手掌笼罩在宫子繇耳边,说着悄悄话,“未来,等你从你爹手中接过大位,成了一国之君,你那朋友,也成了令天下人敬仰的大剑仙,你们一个山下,一个山上,请他那宗门当扶桑的首席供奉宗,交情长长久久,不好吗?”
宫子繇知道,若是早些将李子衿推到一座山头,哪怕他如今的境界不足以开宗立派,可假以时日,李子衿必然能成长为叱咤一方的天骄剑仙。
在一位剑仙成长起来与其结交,香火情的分量肯定远远重过等他成长起来以后。
如此简单的道理,宫子繇自然明白。
然而宫子繇担心的,是母后那并未说出口的“潜台词”。
假如李子衿的确信得过,无意去坐那太子之位,无意接过那一国之君的位置,反正儒家也有规定,君王不得修道。
只要李子衿在修道一途上走得越远,那他便越回不了头。
如今的洞府境剑修,尚且可以自绝灵根,可一旦他步入金丹,那么就再也无法摆脱修道之人的身份,做不了那个与自己平分天下气运的一国之君。
但母后没说出口的是,倘若此次试探,李子衿心机颇重,或是选择与二弟结盟,哪怕他有那么一点点会让母后不信任的理由,恐怕以母后的手段,都不可能让一位未来的剑仙再成长下去了。
可能扶桑皇后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将李子衿永远留在京城的借口。
宫子繇在这边神游,妇人却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
她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笑着问道:“子繇,你听懂了没有啊?”
宫子繇轻声道:“听从母后吩咐······”
“这就对了嘛,娘都是为了你好,天底下,哪有会害孩子的娘亲呢?”
宫装妇人微笑转身,一步迈过宫子繇,回寝宫去。
------------
第两百三十四章 天涯处登山
李子衿回到客栈,结清了这几日的银子,又喊那客栈老板给自己腰间的酒葫芦倒满了酒,总计花费十五两。
倒没在城里碰到那让自己避之不及的父女二人。
此前他倒是记住了那位姑娘的名字——郭沐雪。
想想也对,人如其名吧。不然她怎能在雪中站了一夜?
早先在扶桑皇宫那场风波,自己的罪名可大可小,完全就看那位皇后娘娘的心情,她若一心要自己死,那当时便可当着刑部炼气士供奉和扶桑皇宫隐修以及大内禁卫的面说自己是刺客。
毕竟李子衿当时手中握着凶器,若被指认,百口莫辩。
可那位皇后娘娘,竟然不知为何肯放自己一马?
不应该啊。
按理来说,此前在落京那座民居里,宫子繇做的那出试探人心的局,摆明了不像是那位世子殿下的作风,极有可能是那扶桑皇后暗中授意。
那么按照这样的逻辑,在承影剑气不知为何飞去扶桑皇宫,更在自己为了避免剑气误伤无辜,追到扶桑皇宫去之后,那位皇宫娘娘大可以直接将他羁押下狱,若是心在狠些,其实当场命人给他就地正法了也有可能。
李子衿想了想,目前有两个问题还不明白,一是那扶桑皇后娘娘跟自己无冤无仇,何以暗中授意宫子繇试探自己?而且,她的所作所为,明显是对自己起了杀心,这一点毋庸置疑。
第二个问题,便是为何那位皇后娘娘,会在对自己起了杀心以后,放着大好的机会不用,竟然肯放自己走?
少年的脑中,像是一团乱麻,问题与问题,开始打架。
少年岂会知道,当他与其余十数位扶桑供奉炼气士一起出现在皇后寝宫时,那位扶桑皇后娘娘,心中诞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李子衿死。
然而,那位扶桑皇后尝试着开口说了好几次“杀了他!”,却发现自己嘴唇一动不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竟然是不知被某位山巅修士,遥遥以术法锁喉,而且在场的那么多位扶桑供奉,竟然无人察觉不妥?!
已经无暇猜测那遥遥以术法锁住她喉咙之人的身份。
宫装妇人当时恨得牙痒痒,正当她打算偷偷向刑部那位供奉眼神暗示,给出那个“斩立决”的手势之时,在这位扶桑皇后的心湖之上,有冰冷声音响起。
那心声如鼓如雷,震慑人心,将宫装妇人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那心声威胁道:不怕死,你就试试看。
站在落京城门外,李子衿骑上从客栈顺手买来的一匹马,回望一眼,看见城门的人山人海中,似乎有个熟悉的面孔,周围的人来了又去,那张面孔却始终站在原地,风轻云淡地望着自己。
少年收敛心神,暂时放下所有不开心,朝那人挤出一个笑容,挥手喊道:“阿卢庙祝,后会有期!”
那位其实是落京城隍的卢烨霖也朝少年挥手,笑着告别。
那少年说,扶桑很好,那少年不知道,他比扶桑更好。
有少年在的世道,总会变得更好。
锦衣背剑客,策马逍遥游。
李子衿骑在马上,除了背后的翠渠古剑和仓颉文剑之外,还有一柄承影剑气化作的剑气长剑,跟在少年马后,自行飞掠。
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好像那剑气,不是剑气,而是故友。
少年策马,故友作陪。
只是伴随着少年骑行的路途越来越长,那道从拜剑阁中飞出的剑气便越来越弱,光芒愈发黯淡。
可能人生路上,那些故人与故事,都只能陪我们一程,不能陪我们一生。
日夜兼程,赶路一月有余。
落京西去一千里,在一座无名山头,那道承影剑气最终已经只有传信飞剑的大小。
这里已经不是扶桑王朝境内。
好像一阵风雪,就能吹得传信飞剑剑身消散几许。
李子衿跳下马,走到那袖珍剑气面前,轻轻以指尖横抹过剑身,呢喃道:“回去吧。”
那袖珍剑气悬空一个翻转,似在摇头。
它想陪着少年,走完最后一程。
李子衿微笑道:“我不想看着你消散在我眼前。”
那道剑气犹豫不决,少年将马儿拴在旁边树下,转头望向那座高峰,轻声说道:“如果金丹境是眼前这座山峰,那你要相信我,迟早都可以登上高峰,等我到了顶峰以后,定会亲自取剑。”
那道仙剑承影递出的剑气,终于肯离开。
它转身掉头,一瞬之后,剑气过百城,剑意行千里。
最终缓缓消散在少年看不见的天涯尽头。
拜剑阁中的承影仙剑,剑旁出现一个剑灵少女。
她微笑对那个凭栏远眺的邋遢男子说道:“剑奴,主人说了,金丹就来接我回家。”
前头那个男子翻了个白眼,嘴里叼着根野草,朝拜剑阁外呸了一口,别人是这么说的吗?取剑就取剑,什么回家?有这么暧昧吗?当他不会掌观山河啊?
远在桑柔州的无名山脚处,锦衣少年剑客高擡着头。
纸人无事站在他的肩头,跟着少年一起仰头看,就快把他的纸脖子都给望断了。
良久以后,那少年大袖一挥,袖袍猎猎作响,微笑向前一步。
他说。
“登山。”
————
不夜山近日收到一封书信,信上是那端正小楷,笔锋柔和,字如其人。
袁天成埋头看了一遍信的内容,又起身捏着信朝一边走了几步,思来想去,好似始终拿不定主意,他忽然朝身旁一个“空处”微微招手。
那地方凭空出现一个模糊身影,随后逐渐现出原形,是一位不夜山夜使。
那位年轻夜使拱手行礼,等候袁天成吩咐。
这位袁副山主将书信递给他,说道:“带此书信,走一趟藏书楼,请阁老过目。”
那夜使正要离开,忽然又被叫住。
“等等。”袁天成想了想,又屈指一弹,使得那年轻夜使手中的信被复刻出第二封一模一样的信。
“另外一封,送去飞剑堂,请飞剑堂连夜飞剑传信吹雪剑派,找叶拾雪。”袁天成沉声道。
那年轻夜使轻轻点头,御风离去。
徒留那位不夜山副山主一人于房内,他笑着走到窗户旁,凭窗远眺,仿佛可以望向与桃夭州远隔数州之地的桑柔州。
这位广袖男子朗声道:“昔去不过两年,都已经打算开峰了,小子混的很可以嘛。”
————
鹧鸪峰上,不夜山藏书楼。
武夫老人正懒洋洋地躺在顶层晒太阳,姿态慵懒,双手抱在脑后,右腿随意搭在左腿上,躺着敲二郎腿,一双臭脚丫摇晃个不停。
有夜使御风前来鹧鸪峰上,毕恭毕敬御风悬停在藏书楼外,朝楼顶老人遥遥作揖:“弟子慕容晚辞,不夜山奉袁副山主之命,前来送信。”
老人摊开手掌,那夜使手中的书信便缓缓飞向上空,最终落于藏书楼楼顶,落在老人手掌之上。
阁老随口道:“去忙吧。”
年轻夜使点头,转身御风离开,并无额外寒暄。不夜山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阁老脾气古怪,不喜欢被阿谀奉承。
与他相见,最好就是开门见山有事说事,事情说完了,就可以直接告辞。
武夫老人开启书信,看了眼信上内容,整个人顿时就精神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在藏书楼顶层盘腿而坐,看得津津有味。
信看完后,老人连道三声“好”,可是很快又笑骂一句:“臭小子,竟然是以剑修身份开峰,而不是武夫,气煞老夫!”
————
吹雪剑派。
一位白衣胜雪的男子正在雪地里练剑,手中提着一壶酒,他想着当初曾在鲲鹏渡船之上,与一位青衫少年剑客一起练了会“醉剑”,男子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那位不走前人康庄大道,要走自己独木小桥的少年剑客,如今过得怎样?
有没有成为那江湖中声名远扬的侠客?还有没有自创剑术?性子有没有变,是否还如当初一般心地善良?
白衣剑仙想着这些事,小抿了一口酒。
天边一柄袖珍飞剑疾驰而来,白衣剑仙朝上方微微招手一“引”,那穿信飞剑便不再朝吹雪剑派祖师堂飞去,而是立刻垂直落下,最终落于男子手掌。
他取下飞剑之上的书信,然后轻敲那柄袖珍飞剑两下,一柄传信飞剑腾空而起,原路返回。
叶拾雪开启书信,左手倒持长剑,背于身后,右手拿着那封远道而来的书信,端详一番,眼中逐渐有些笑意。
只不过看到信的最后,这位吹雪剑派的叶宗主,有些“失望”,因为他原以为,那少年剑客会给宗门取名“不醉宗”呢。
————
云霞山。
宗主唐吟已经数日不归,不晓得跑到哪里厮混去了。
好在一座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云霞山,宗内一切依然合理有序地进行着,祖师堂那边,掌律、长老、首席供奉、客卿、执事等,老人们都井然有序地管理着云霞山,替那位当惯了甩手掌柜的女子剑仙处理宗门琐事,维持一宗运转。
并未出什么大乱子。
山下虽然大煊王朝与燕国等诸侯国联盟打的如火如荼,却不关她们这些山上宗门的事。
这次仓庚州的世俗之战,儒家文庙那边点名了各大山上仙宗,“任何山上仙宗不得出手干扰”,以前儒家的规矩是,“九境之上山巅修士,不得插手世俗战争”,然而现在变成了“任何山上仙宗”,也就是说,儒家那边的规矩改了,要让大煊王朝和燕国等藩国联盟,凭借山下势力分出个胜负。
此举之后,也许一座仓庚州将会形势大变。
云霞山祖师堂,那柄来自桑柔州的传信飞剑还悬停在祖师堂外,云霞山执事上官晓晴缩地成寸,一步来到祖师堂外,取下飞剑上的书信,屈指一弹,送回那柄桑柔州的传信飞剑。
通常扶摇天下的传信飞剑来自两种地方,一种是山下王朝、藩国以及山上宗门的飞剑堂,这种传信飞剑,俗称——“官剑”,飞剑品秩高,速度快,而且保密效应极好,不易被人拦下。
另一种传信飞剑,则来自江湖中一些富商私自建设经营的飞剑堂,俗称——“野剑”,这类传信飞剑,品秩和速度自然都不如“官剑”,也不如官剑隐秘性高。
此刻被寄望云霞山的,便是“野剑”。
这封书信点名要找宗主唐吟,然而时下唐吟不在云霞山,云霞山祖师堂执事,上官晓晴有资格代为查阅。
这位元婴境执事开启书信,阅览一番后又重新将书信合拢,随手招来一柄速度快若闪电的传信飞剑。
上官晓晴把书信放在飞剑上,念出一段口诀,那飞剑自行升空,长掠而去,寻那宗主唐吟去了。
————
苍云剑派。
大师兄齐长生与双剑少年丁昱,一起坐在长亭中,看一封远道而来的书信。
信上,是那个昔日在不夜山朝雪节问剑行中夺得头魁的少年剑客。
后来,丁昱还与那位少年剑客和少女明夜,三人一同进入一方画卷小洞天,在那画圣吴道子的画卷小洞天中,各自寻觅了一番机缘,三人也算是一起历经过生死,称得上患难之交了。
对于那位李大哥,丁昱十分神往,将他当做除了大师兄齐长生外,最敬佩之人。
师兄弟二人一同看完书信以后,齐长生笑着说道:“瞧瞧人家,也就比你年长三岁,如今都已经打算开峰了。”
丁昱好奇问道:“齐师兄,扶摇天下不是要金丹境才可以开宗立派吗?”
齐长生点头说道:“金丹境以上的地仙修士,便可以依靠一方山水,开辟洞府,开宗立派。但是‘开宗’和‘立派’,乃是两个概念。所谓开宗,必须得是金丹境以上的地仙修士,或是七境之上的武夫,才可以作为一宗之主,建立宗门。
不过‘立派’不同,比如咱们苍云剑派,当年掌门师尊建立苍云剑派之时,也才炼神境修为。‘立派’没有对掌门境界修为的限制,不过却需要很大一笔神仙钱,因为立派的地点,若在某座世俗王朝国境之中,便要向当地郡/县缴纳相应数额的神仙钱,以作为购置山头的价码,交过钱后,那座山头依然是在当地王朝/藩国境内,不过却是归属于交钱之人,成为那人名下地产。
换而言之,就是开宗要求一宗之主境界达到金丹以上,立派,要求一派掌门家底殷实。”
丁昱若有所思,轻轻点头,然后又问道:“可是齐师兄,李大哥在信上说,‘开峰’,这开峰又是什么意思呢?”
齐长生缓缓起身,走到长亭边,站在悬崖上,提剑指着远方,神采奕奕道:“所谓‘开峰’,便是那位一宗之主,虽然当下境界不够,家境也不算殷实,可他有足够的自信,自信自己必然能够跻身金丹境。
那么这位‘开峰之人’,就要在当地官府的见证下,缴纳一笔开峰费用,算是‘暂时’成为了那座山头的主人,根据开峰之人所缴纳的金额大小,双方签署一个三到五年的条约,期限之内,这座山头不再出售给任何人,只是开峰之人所属。
一旦期限到达,若开峰之人果真跻身金丹境,那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举行一场建宗仪式,让宗门正式在当地王朝或是藩国落地生根,成为名正言顺的山上仙宗。
若是期限到达以后,开峰之人境界不够,那么当地官府有权收回山头,而那开峰之人的‘宗门’自然也就不复存在,而且此举,不会退还起初的那笔费用。”
丁昱缓缓起身,站到齐长生身后,笑问道:“这么说,李大哥有自信三到五年内跻身金丹境咯?”
齐长生看了自己这师弟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想起那位少年剑客的风采,他仍是给出自己的中肯意见,“此事极难,要知道,一个弱冠之龄的金丹剑仙,放眼一座扶摇天下,都是屈指可数。当然,既然李子衿有自信与当地藩国缴纳神仙钱,买下那座无名山头,说明他的确有一定的本事和底气。”
“有志者,事竟成。”
这位苍云剑派大师兄最后说道。
————
烟雨楼。
明夜双手各自握着黑白长剑,一曲一直,一黑一白,一阴一阳。
少女剑法卓越,自朝雪节输掉以后,不问世事,苦练剑术,如今已然炼神境巅峰剑修修为,距离金丹,一步之遥,其剑道天赋,由此可见一斑。
这日,夜幕才将落下,月亮才堪堪登上枝头,一柄传信飞剑自桑柔远道而来。
那传信飞剑落在烟雨楼祖师堂门口,落入烟雨楼宗主,明干生手中。
却不是来寻他,而是来寻少女明夜的。
明干生将书信交给女儿前,始终没忍住,终究是开启了书信,看到几行小楷。
言简意赅,直入主题。
丝毫没有因为此信是寄给一位姑娘,就照顾少女心思,先对对方嘘寒问暖一番。
信上说,“烟雨楼剑修明夜亲启。
李某将于明年惊蛰,于桑柔州正式开峰,特此知会明夜姑娘一声,若得闲暇,可移步桑柔观礼,李某会在开峰宴席之上为姑娘留一个位置,若姑娘无暇分身,亦是无妨。”
落款李子衿三字。
明干生笑眯着眼看着这封书信,对方在提到女儿名字时,是说“烟雨楼剑修明夜”,而非是“烟雨楼少宗主明夜”,此人心性可见一斑。
通常开宗立派这等大事,往往都需要身边最气派的江湖朋友前来撑场子,恨不得把江湖朋友名字的字首字尾加个大满贯才对。
然而这位叫做李子衿的年轻人,却独独以“剑修”这个不太值钱,反而掉价的字首寄信。
那就说明,女儿在他心里,就只是个剑修,只是个朋友,而不是烟雨楼的少宗主。
听闻那朝雪节问剑行时,女儿就是输在这个李子衿手中?
这位烟雨楼宗主一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片刻后,明干生一步迈出,缩地成寸来到少女明夜身边,将书信完好如初地递给她。
少女愣了愣,“我的信?”
“对。找你的。”明干生笑了笑。
明夜接过信,眉头一挑,将信将疑地看了眼自己父亲。
“爹爹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你放心好了。爹爹可是堂堂一宗之主,岂会背地里偷看女儿书信?!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干生面色凝重,振振有词,好一个正气凌然。
明夜撇撇嘴,“知道啦,我相信爹爹。”
那位烟雨楼宗主似是有些心虚,他微咳了咳,说道:“那女儿你......慢慢看,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陪你看信了......”
说完一闪而逝。
少女眉头微皱,心中嘀咕着,爹爹明显是看过信了!
她无奈地开启书信,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可能连少女自己都没有发现,当她看到信上末尾落款的三个字时,眉眼已经有些笑意。
————
临安城,梁府。
读书人梁敬正在临摹一幅“依山观澜图”,想象作画之人下笔之时是以怎样的心境描绘那幅山水的。
一封传信飞剑蓦然悬停与梁府门口。
已入分神境的书生愣了愣,旋即伸手凌空虚探,传信飞剑上的书信便被梁敬握在手中,而那柄“野剑”也自行离去,腾空原路返回桑柔州去了。
书生梁敬看完书信,笑道:“很好很好,这才是你的修行。”
————
赵府。
赵长青在赵府门外,与女子剑仙唐吟一起携手散步。
自从唐吟上次来找过他以后,便再没有回过云霞山。
只不过她只在赵府偷偷住了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搬出去了,赵长青给她找了间客栈住下,时常去看望唐吟。
其实赵长青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让女子与父母见上一面,然后就果断下聘礼,之后提亲......
只是他羞于开口。
那女子剑仙还能如何,自然只能等,有些话,未必然男人不说,等女子先说?
今日两人携手散步黄昏下,沐浴在金色阳光里。
天边一柄传信飞剑疾驰而来。
十境女子剑仙几乎早在那柄传信飞剑与自己相隔百里之时,心中就有感应,并且她早以凝聚心神,遥遥神游观看了信上内容。
知晓是那昔年连长生路都没踏上的自称剑主的小子,如今都可以嗷嗷叫着要开峰了。
很有脾气,老娘喜欢。
唐吟浅笑嫣然,看得身边男子心神荡漾。赵长青忙牵起女子剑仙的柔荑,问道:“吟吟,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唐吟指了指他身后,赵长青回过头,看见飞剑骤然落下,吓了一跳。
女子剑仙屈指弹开飞剑,并且与此同时取下书信,飞剑原路返回,二人坐在屋檐下。
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人一起看一封书信。
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
第两百三十五章 少时拏云志
道玄书院。
一位书生手捧着一本《天论》,正看得津津有味。
身后凭空出现一位先生,书院大先生,中年男子腰间没了那块玉牌,只是仍旧身穿布衣布鞋,头戴布巾。
辛计然走到那年轻书生身后,笑着说道:“李怀仁,有你的书信。”
李怀仁迅速合上古籍,站起身来,腰杆挺直,毕恭毕敬朝男人作揖行礼,神情之中早就将初来乍到时的桀骜不驯扔得干干净净,如今全然是位温润君子了,举手投足皆合乎礼数。
“学生见过大先生。”李怀仁低着头,先生不发话,他不敢擡头。
辛计然走到学生身前,将他扶起,又拿那封书信给他,并刻意提醒道:“你最近的文章,写的不错,关于‘礼法’的研究,写得极好,你文章中提到‘法不责众’的现象,很有趣。
只是法之一字,不同的国家自然有不同的国情,不能一概而论。望你今后可以细心留意一下,我们周边那些国家的法度,与咱们大煊王朝的法度,有何不同。考虑完法度之后,再思考一下咱们的国情与周遭国家的国情,又有何不同。就这件‘小事’,作一篇文章。”
李怀仁没想到大先生竟然如此详尽地看过自己的文章,顿时有些赧颜,又朝辛计然作了一揖道:“怀仁谨记大先生教诲。”
那中年男子淡然笑道:“不耽误你看信了。”
说完转身离去。
那年轻人缓缓坐下,先将《天论》小心翼翼安放一旁,又慢慢拆开书信。
看了字迹,便知晓写信之人身份。
读完信以后,李怀仁单手紧紧握拳,神色有些激动,竟是当场站起身来,面色涨红,在原地来回踌躇不停,反复读那书信。
信上说,来年开春时,请他到桑柔州参加一场开峰仪式。
————
鸿鹄州,金淮城,飞雪客栈。
中年掌柜闲来无事,在客栈后院池塘边喂鱼,肩上站着个香火小人,怀中抱着一捆香火,正缓缓咀嚼。
香火小人吃得倍儿香,含糊不清道:“话说李子衿他们离开都有一年多了吧,也不知道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红韶姑娘有没有看到海。”
柴老爷心情不错,难得没有对自家香火小人恶语相向,而是笑道:“近来一州香火不错。”
香火小人深以为然,不过它却不清楚关于鸿鹄州一州香火重新恢复如初的内幕。
事实上,就连柴老爷对此事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他晓得此事与李子衿点的那炷无求之香有关,却不晓得,真正令一州山水神灵香火不再走向落幕的那“人”,乃是自降神格的秦璇之。
此事,倒也的确有那李子衿几分功劳——若非秦璇之从那少年郎身上,看到了一缕火光,恐怕也不会自降神格,将一身香火气运散尽鸿鹄州山水之中,以世间从此少了一位水神为代价,换来鸿鹄州所有山水神灵的生机。
一鲸落,万物生。
有传信飞剑从天而降,直落飞雪客栈小院之中。
池塘边,财神爷柴老爷伸出一手,掌心凝聚金光,遥遥牵引书信飘落。
书信落掌,飞剑回天。
“谁呀谁呀。”香火小人歪着个脖子,想跟柴老爷一起看书信,给中年掌柜屈指一弹,飞出去老远,差点摔入池塘中,好在如今吸食的香火气运足够多,那只郑国财神爷的香火小人凌空倒转,运转灵气御风悬停于池塘之上。
它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埋怨道:“小气鬼,不给看就不看,打人做什么?!”
中年掌柜转过身去,自顾自走向石亭,缓缓坐在石凳上,翻阅书信。
看完信以后,柴老爷独自以衣袖擦拭了番眼角,微微侧过脑袋,望向原来是金淮书铺的小地方。
那间屋子,自屋里的老人仙逝以后,便空置了下来。
如今那金淮书铺里一屋子书,都只能待在书架上吃灰。
————
鸿鹄州,斩龙宗。
金丹剑仙苏翰采正御剑往宗门赶。
此前苏翰采前去参加一场关乎于制裁龙族水裔兴风作浪的誓师大会,不曾想赶回宗门之时,看见一柄传信飞剑与自己同行。
原本身为宗门弟子,是不应该,也没有任何许可权在传信飞剑抵达宗门祖师堂之前,检视书信内容的。
可是当苏翰采路过那柄传信飞剑时,飞剑竟然速度骤降,让这位斩龙宗的金丹剑仙看清了信封外写着自己的名字。
“斩龙宗苏翰采亲启”
这便让苏翰采颇有些“不地道”地在斩龙宗上空御剑拦住那柄传信飞剑,手脚轻快地取下书信,整个人盘腿而坐,在佩剑剑身上读信。
看至信的末尾,苏翰采直呼有一套。
想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也该在斩龙宗哪座无人山头,开辟洞府,做那修道之所?
————
凉国。
平安渡乙子帐。
那位已经成为了凉国定山将军的女子武将,坐在渡口边看着日落。
蠡湖山脉这边的日落极美,有那凉国诗人曾作“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慕容晓山忽然愣住,眼神直勾勾盯着天上一只机关鸟。
直觉告诉她,那只机关鸟的上头,还有什么东西,正在闪闪发光。
几乎出于本能,女子武将就要起身,召集留守渡口的女子士兵们起身“迎敌”。
然而当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飞近了,慕容晓山才看出,那是柄没有杀伤力的传信飞剑而已。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想着凉国这才太平一年多的时间,总不可能又出什么乱子了吧。
还好只是传信飞剑,不是取人脑袋的飞剑。
慕容晓山取下书信,看到信上的内容和信尾的落款,展颜一笑。
原来,他已经是可以开峰建宗的剑修了啊。
————
鸿鹄州,洪州城,韶华酒馆。
温婉女子坐在柜台边,一手撑着半边脸颊,打着哈欠,脸上有些倦意。
女子绝色,让整座客栈的汉子们,看直了眼,就差当场流出口水来。
之前嚷嚷着要来八擡大轿,给那女子掌柜娶回家的董舟董老爷,已经许久不来此处了,据说是后来给那家中一位侍卫,砍断了手指,上面又有大人物向他施压,暗示那位董老爷不许再来寻这位女子掌柜的麻烦,否则下一次,就不是掉手指,而是掉脑袋。
岑天池闷得慌,索性元神出窍,留本体在韶华酒馆内打瞌睡。
女子神灵魂魄分离肉身以后,在酒馆外飘来荡去,活脱脱像个女鬼。
她玩得不亦乐乎,直到一柄传信飞剑骤然将至眼前。
岑天池随手一招,剑走信留。
开启书信,看完了信上内容,女子笑眯起眼,琢磨着什么时候也整个心神分身,乔装打扮一番,易容之后混到那家伙山头去,当一个打杂跑腿的宗门杂役,体验体验生活。
————
鸿鹄州,随风城,城外南去三十里。
一座荒山之中。
失去双腿的修士鱼杨,与一位青衣女子相依为命。
结契以后,主仆二人之间,嫌隙全无,相互扶持。
鱼杨会在每日黄昏时分,给青衣女子讲解一些佛门公案,什么拈花微笑、惠明求法、慧可安心、道吾低头等等。
每当那只元神是只青蛇的青衣女子,听见鱼杨给她讲述的这些故事,就会端来一根小板凳,坐在木凳上,双手捧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鱼杨看。
而鱼杨就背靠着墙,“腿”放在青衣女子给他事先准备好的椅子上,旁边还会放一盏袖珍茶桌,桌上一壶茶。
鱼杨娓娓道来,青忏细听分说。
人与妖,真的可以相安无事,两不干扰。
而且,不止如此,人与妖,还可以相依为命,惺惺相惜。
佛门公案里的隐喻,青忏并不总是能听得懂,可身为妖精,能够化身为人还远远不够,还得了解人族的思想。
佛、儒、道,三教学问,都是帮助天下精魅了解人族思想的阶梯,这些阶梯可能不是那么容易爬上去的,可只要坚持去爬,哪怕每日只登一阶台阶,终有一日也可以爬到与人族相等的高度。
青忏很感激那位一剑从天而降,差点将她斩头的少年剑修。
若无他给她一次机会,恐怕这一世就这么浑浑噩噩死掉了。下一世,又不知道会投胎到哪个山头,做那野猪野兔野鸡野牛,还是野蛇。
当然,对于不计前嫌的鱼杨,青忏更加感激。
尤其是当她知道,原来人间并非人人如此之后,青忏才明白,在被他人狠心伤害以后,还能以善意待人,究竟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只说这一事,人也好,妖也罢,山水神灵,仙鬼道士,有一个算一个,真有如此大肚量的家伙,百万千万中,可能都无一。
也正因如此,青忏这一年多以来,每日照顾断腿鱼杨饮食起居,不曾抱怨半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砍柴烧火。
既当女人,又当男人。
鱼杨前一阵子说,他们俩老这样也不算个事儿。
青忏没听出鱼杨的言外之意,只笑着回答道:“若无鱼先生替我说情,只怕青忏早已踏上黄泉路,侍奉先生余生,是青忏本分,也是结契责任所在。”
当时鱼杨听了这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条断腿,又仰头喝起了闷酒。
男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一言不发,却已说尽了忧愁。
若昔年双腿尚在,四肢健全,还不是个废人的他,铁定会大大方方地向青忏表明心意。
青忏化形的青衣女子,虽然姿色极佳,身段更是堪称尤物。
可鱼杨并非贪图美色,见色起意。
他只是觉得,人家一个姑娘,哪怕是妖精修炼成人,也这么做牛做马地侍奉自己,自己一个大男人,不给姑娘家一个名分,说不过去。
鱼杨想娶青忏,哪怕她是妖,他也不在乎。
可鱼杨在乎自己那双断掉的腿,他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娶了青忏,反而是委屈了人家。
她虽然当初天性戾气重,却可以人族道理、规矩,慢慢教化青忏,这不,才一年多的时间,当初的青蛇,如今心性已经提升极大,能分善恶与是非了。
相信再过几年,引妖向善这件事,便可初窥成效。
到了那时,青忏已然很好,可自己呢?失去的双腿无法再长回来。
这一日,亦是夕阳西下时,青衣女子已经端好小板凳,乖巧地站在鱼杨身前,像往常一样,朝鱼杨轻轻作揖,行礼之后才缓缓坐下。
要听鱼杨讲故事了。
男人正要开口,天边飞剑落下,他命青忏代为取下书信,女子照办不误。
青忏打算将信交给鱼杨,后者却摇头,让女子代为转述即可。
于是青衣女子便照着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给鱼杨听。
“李子······李子······李子······”
青忏念不来最后那个字,小脸微红。
鱼杨都无需去看,便笑着说道:“那个字,读衿,泛指衣领、衣襟,也指衿带,就是衣带。若你往后遇上了情投意合的朋友,你们之间也可称衿契。另外,衿字还可做一解,‘胸怀’,如衿曲,衿抱。”
“那位愿意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的少年,叫做李子衿,你当牢记此人姓名,毕竟是他,给予你一次新生。”鱼杨正色道。
青衣女子轻轻点头,“青忏明白。”
鱼杨又说:“好,那明年惊蛰,便辛苦你带我去观礼了。”
青忏摇头微笑,“不辛苦。”
————
桑柔州,邢府。
目盲老道人邢沉今日接到一封书信,老道人虽目盲,却可以识海内的灵气感应书信上的文字,将其转化为一笔一笔的力量,在心湖之上重现。
“读”完信件以后,老人抚须笑道:“开峰好啊,开了峰,才有那山水法阵,才能够化那更为精纯的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呀,延年益寿,不在话下。”
老人一伸手,院落中的竹筐便飞到他肩头。
目盲道人一步迈过门槛,朝外面走去,嘴里嘀咕着:“惊蛰惊蛰······瞎老头这就该上路咯。”
邢沉踏上前往少年约定之所的道路,手上握着一支竹笛。
他吹着一首曲子。
曲名:天涯。
天涯飘去天涯。
————
摘星楼。
宗主郭浩渺透过扶桑王朝户部一位郎中,打听到就在扶桑王朝边境,出了等君山和大风山以后,与扶桑疆域一步之遥的“天涯峰”,有位异乡少年郎,与那天涯峰所在的川罗县县衙签订了开峰条例,耗费数十枚霜降钱,为期三年。
此举可谓惊世骇俗。
要知道,开峰一事,形同与官府的对赌。
期限内境界抵达金丹,那么开峰就变成了开宗。
若期限内境界不足金丹,那么开峰就变成了笑话。
而且当初付给川罗县县衙的神仙钱,也都打了水漂。
郭浩渺得知那开峰之人,叫做李子衿,似乎与“欺负”自己女儿那家伙同名。
总不会两个傻子,其实是同一人吧?
想着想着,这位摘星楼老宗主,便打算去见一见。
“明年惊蛰开峰?有趣。”
————
等君山,山神庙。
一位灰袍女子御风悬停悬崖外,看了眼从前不能、不敢,也看不到的风景。
跻身金丹之后,天大地大,许多风景,超乎她的想象。
这位等君山山神自打得到了朝廷的正式封诰,腰悬了一块有扶桑王朝诏神司颁发的山水神灵令牌,又在曾经的“淫祠”被名正言顺封诰为正统山神祠庙以后,一座等君山,便真如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般。
山中有些境界低微的草木精魅,连带着涨了一大截修为。
其中不乏因为扶桑王朝国祚与等君山山水气运同气连枝的原因所在。
两者相辅相成,相互滋润,相互成长。
一只游山雀从地面里蹿出,跳上灰袍女子身后悬崖上的松柏枝头。
踩落几片雪花,随风飘散悬崖。
游山雀长亭说道:“小狐狸小狐狸,你听说了没,咱们来了个了不得的邻居!”
哪怕她成为扶桑王朝正统山神之后,长亭依然喊她小狐狸。
其实,她已经有了新的名字,颜思。
这是女子在得知那位状元郎的名字,叫做颜文卿以后,她给自己取的名。
好像只要与他一个姓,就可以离他更近一分?
“什么邻居?”颜思问道。
长亭将一位少年剑客,与扶桑王朝藩属国——苍梧国疆域里川罗县官府签署开峰条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颜思听。
她是等君山山神,自然拿到了扶桑王朝诏神司颁发的,关乎于山根水运管理条例的文书。
其中便记载有类似于“开峰”、“开宗”、“立派”、“淫祠”、“山水祠庙督造”等等事宜。
颜思知道开峰的风险,便问道:“那少年可真有勇气。”
长亭翻了个白眼,从一根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上,挥了挥翅膀,摔落一地雀毛,说道:“我看啊,那家伙不是钱多得花不完,就是脑袋坏得治不好。古往今来,开峰这种事,要么是那百年不出世的剑道天才们,有家族长辈或是世俗王朝在背后扶持,丹药功法名师一个都少不了,自然可以在期限内进入金丹境。
要么······就是一些个商家子弟,借开峰这种事情来当做噱头,实际上开峰是假,借开峰之名将自己四海之内的朋友聚集到一起,让当地官府、商贾、世家看看自己的人脉有多了不起,以方便往后跟他们做起生意来顺风顺水。说白了就是作秀给天下人看。”
女子山君笑了笑,“长亭,你懂的真多。”
游山雀忽然一顿,又说道:“可咱们那位邻居,据说既无家世背景,也不是商家子弟。那就只能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家伙,赌上全部身家,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又不是在你山头开峰,你操心这个做什么?”颜思好奇问道。
长亭略微提高了些嗓音,说道:“小狐狸,这你就不懂了吧?人间有那小作坊,名为‘赌场’,赌场中人,向来最喜欢拿这种有噱头,有争议的事情,大做文章,他们那俗语叫什么······什么开盘,又说什么······什么对赌的。就是两批人,一批人赌那开峰之人三年后能成功开宗,一举成名天下皆知。
另一批人则是赌那人三年后没有跻身金丹,只能灰头土脸让出山头。前者赌他开峰之后,上山弟子数之不尽,宗门势力日益壮大。后者便赌他开峰之后无人问津,举宗上下,唯此一人。”
颜思哑然失笑,一语道破天机,“原来是你这家伙,到人间的赌场去下了注?”
长亭扑腾着它那翅膀,往悬崖边一飞,飞了个来回,寻了点刺激,又回到枝头,喘气道:“我哪有那本事啊,要是我亲自进城,给那些喜好斩妖除魔的道长们随手宰了炖汤喝,岂不是冤死了。我是托天涯峰附近一只猫妖代为下注,我的老婆本可都在里面了,就指望着赌那家伙走一把狗屎运,连带着我也一起发财呢。”
颜思震惊问道:“你既然都骂人家是脑子坏掉了的,居然还给别人下注,赌他三年之内能跻身金丹?!”
游山雀长亭一本正经道:“还不是大风山那个会算命的婆姨,说是她算了几十年的命,回回都算不准,可是就偏偏这一次,那婆姨把她自己的全部家当也拿出来了,说是只此一卦,绝无意外。”
颜思就要劝解道:“长亭,你可考虑清楚了,如你我这般精魅出身,修行不易,想要积攒一些家底,更是得这里刨刨,那里挖挖,将一座山头都给转了遍,可不能将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都给输干净了,多多少少留下一点儿?”
长亭轻轻摇头,不顾劝阻道:“小狐狸,你不明白。我这样的山精,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次豪赌的机会,机会稍纵即逝,若这次我不把握住,也许真就永远无法修炼成人形了。我都想好了,这次赚来的钱拿去方寸山,找那灵鹫道长买上几粒丹药,再去仙家店铺买来一尊香火鼎,摆在我那大风山。说不定,等我稳固了境界,维持好香火,就可以突破炼神境,化形为人了!”
————
一座天下。
数座仙宗,听闻一场“豪赌”。
数位山巅修士。数位江湖豪杰。
在这个冬天的尾巴上,都已经开始往桑柔州赶去。
桑柔一州之地,即将热闹非凡。
山水神灵,草木精魅,都开始讨论那个“不自量力”,洞府境便想开峰的家伙。
而此事的起因,只不过因为一位李姓剑客,写出了数封书信。
请他过去在江湖路上结交的朋友们,到山头一叙。
参加一座宗门的开峰仪式。
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还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少年登山之后,天下自会知晓。
------------
第两百三十六章 人间第一流
距离惊蛰,尚且还有一些时日。
李子衿却已经掏出自己全部家当,向川罗县县衙购下了这座名为天涯的峰峦。
无他,只因名字他喜欢。
其实周边有些山头,景色也好,山水形势也罢,都要好过这座天涯峰不少。
但许多事情,若你喜欢上其中一个优点,便可以忽略掉其他所有缺点。
好比那世人常说的所谓“一白遮百丑”,便是此理。
周围那些山头,都已经有名字了,无论有主的还是没主的。
只剩下这座之前的无名山头,如今的天涯峰,少年给这曾经的无名山头取名天涯。
苍梧国川罗县。其实这苍梧国,依然算是那扶桑王朝的藩属国,而李子衿之所以选址桑柔州,其实无非两个原因。
其一,师妹就在桑柔州碣石山跳的海,他不打算在把师妹从东海龙宫救出来之前离开桑柔州。
其二,宫子繇的所作所为,让李子衿觉得作为他的朋友,有些累。但对方却又是实实在在地曾在灵葫洞天中给予过自己帮助——那支帮助自己延年益寿的仙芝,正是经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的浴血奋战后,才给自己得到的。
所以于情于理,李子衿不能不记这个情分。
那么一次帮助,一次试探。
“功过相抵”,这才会让李子衿对于宗门建立的选址,落在扶桑王朝疆域外,却又属于扶桑王朝的藩属国——苍梧国。
说白了就是李子衿在以这种行为,朝那位扶桑王朝世子殿下遥遥表示:“做朋友可以,但也只会是‘我认识你,你认识我’那种程度的交情了。”
共进退,共富贵这种事,是不可能在他李子衿与宫子繇之间发生的了。
只是,少年同样也不愿意成为宫子繇的敌人,所以为了避免这一天的诞生,他选址在扶桑王朝疆域外,却在扶桑王朝藩属国苍梧国境内。
当然,若今后这小小苍梧国也有胆气对扶桑王朝发起进攻,那就另当别论,算他选岔了。
天涯峰其实构造简单,只有两座峰峦。
一座主峰,一座顶峰。
顶峰比主峰高过一头,李子衿并非登顶过,他也不想登顶。
与人有约,金丹过后,才会登顶。
至于那座顶峰,少年至今也还未替它取名字。
以后再取,如今不急。
锦衣少年剑客,与山脚下的川罗县县衙,签订的开峰条例,其中还有一条额外条例,就是让当地县衙,派几个工匠在天涯峰上铸造一间祖师堂。
对此,川罗县县衙那位县令没有异议,他答应的很爽快。
那支足有四人的祖师堂督造队已经连续半月日夜赶工,虽然即将成为宗主的李子衿喊他们不必如此劳累,只需白日动工即可,他不着急,能等得起。
那几人却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没关系,能替一座山上仙宗打造祖师堂,这是他们的荣幸。
李子衿对此一笑置之。
恐怕他这宗门,会成为扶摇天下历史上第一个由山下工匠动手打造祖师堂的宗门了吧?
用山下人的话来说,就是“不够气派”。
那些真正能排的上号的宗派们,都是耗费重金请墨家知名机关巧匠来打造祖师堂以及山水法阵。
哪怕是一些小门小派,可以在一宗之地许多地方省钱,却不会选择在一宗最具门面的祖师堂上省钱,若非怕人笑说镶金戴玉会像山下人一般俗气,那些宗主们恨不得把祖师堂都镀一遍金,要跟那世俗皇宫之中的皇帝老儿,分个高下。
对山上人来说,请山下人打造祖师堂,是不够气派。
然而对山下人来说,若有幸能够替一座山上宗门打造祖师堂,也甭管那宗门到底成不成气候,这件事本身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光辉事迹了。
等这些工匠木匠们下山之后,多半都可以向亲朋好友,邻里邻居大肆吹捧一番,说自己如今也是给那山上神仙打造过祖师堂的人了,这手艺,没话说吧?
至于川罗县县衙那边,已经从锦衣少年剑客那边捞了一大笔神仙钱,在支付几个工人的薪酬上面,自然也不会含糊——这也是他们如此卖力的原因所在。
因为替李子衿这座宗门打造祖师堂这件事,总薪酬是一个固定数额,不会因为他们多打造了一些时日,就多支付他们一些银两,所以那自然是越快完工,越快拿到尾款。
他们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埋头苦干,早点拿钱呢。
也就是李子衿日日劝着,不让他们真这么干,才叫工匠木匠们稍有收敛,基本可以满足日常的休息。
少年站在那祖师堂“半成品”外,笑着仰头望去,关于那匾额,其实还是空白的。
他想等惊蛰那天,自己亲手题字。
其实,之前寄给那些江湖朋友们的书信,还有一封,被李子衿寄去了无定山。
他也不确定,谢于锋究竟还有没有回过无定山的竹林小院里去过,能不能看到自己寄去的书信。
如果有,那么少年希望,那个替自己的宗门题字之人,会是恩师谢于锋。
如果没有,他便只好怀揣着既然师父不在,那弟子便自作主张的这份心思亲自题字。
一位叫做焦元明的少年木匠蓦然停下动作,站在木梯上,低头问下面那锦衣少年剑客道:“李大哥,真不告诉我你的宗门叫啥名儿啊?”
其实川罗县县衙那边,因为开峰条例的签订契约,需要向苍梧国朝廷上报,被户部记录在册,还要供钦天监过目一番。
所以川罗县县令,必须得向李子衿确定宗门的名字,哪怕是三年之后,这个宗主没能跻身金丹,这是一次失败的开峰, 到时候自会有户部官员提笔在山水谱牒上划去宗门的名字。
但只要三年后,李子衿成功跻身金丹境,那么这座宗门在那苍梧国山水谱牒之上的“宗”字后面,那以朱笔批注的“待定”二字,就会被果断划去。
让这座宗门,成为苍梧国中一座名副其实的山上仙宗,苍梧国将会广而告之,令天下人知晓,自己疆域内,又有一座宗门横空出世。
到时候甚至连钦天监和诏神司那边,都会各自派出一名官员,代表朝廷,在宗门的升宗仪式上,前来为宗门送上“升宗贺礼”,算是苍梧国朝廷的一种官方认证,从此以后,名也正言也顺。
只不过李子衿给了川罗县县令一个名字,却让对方暂时保密。
所以川罗县的百姓,对自家门口这座新晋宗门,还是相当好奇的,觉得那个年纪轻轻的剑修,真的就是那山上仙宗的宗主了?
又有人猜测,说山上神仙,可以境界使青春永驻,说不得看起来年轻,其实却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
还有人说,虽然他只是凡夫俗子,但听说洞府境的修为,还不能够使容颜常驻,所以那年轻人,就真的只是一个年轻人而已。
有人打听这座宗门,门下有几人?
有人问那宗主,最擅长的招数是什么,与人对敌之时,会不会嘴里大喊着什么什么流星拳,什么什么斩龙剑的。
有人笑那人,游侠志异里的也信?正儿八经走江湖的剑客刀客们,谁没事儿跟人干架的时候会扯开嗓子念自己的杀手锏啊?
真干起架来,那机会都是稍纵即逝,一着不慎,可能就缺胳膊断腿儿的,不得给自个儿留点力气逃命?真有那扯开嗓子大吼一声的力气,拿来砍人它不香么?
有人还去山下赌场里,赌那年轻人三年后到不了金丹境,只能灰头土脸的离开。
当然,也有人“反赌”,怀揣着赌大赢大的心思,与其他人反着来。
众说纷纭。
只不过那位一切的始作俑者,对外人的流言蜚语,统统置之不理。
他只是来到这里,做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小师妹入海为龙,绝非如此简单的事,可能背后有人算计,有人推波助澜,有人棋盘落子。
自己如今的境界,想去东海龙宫捞人,绝无可能。
多的不提,只说从碣石山想要到那离岸九千里外的东海龙宫去,光凭坐船?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能御风御剑,乘坐仙家渡船。
然而东海龙宫又无渡口,仙家渡船何必走那里去?
思来想去,李子衿只能靠自己,可是一座东海龙宫,龙宫上下,皆是正统真龙。
人人金丹起步,元婴境更是数之不尽。
虽然分神境大修士不多,但也有一位十境老龙王。
更别提一座龙宫上百条真龙,皆是金丹地仙了。
此事想要做成,光凭他李子衿一人,绝无可能。
所以,少年心中诞生了前所未有的一个念头——建宗。
对,境界不够,就赌上一切,去拼一个三年之后的金丹宗主。
之后,以举宗之力,飞跃东海。
再提剑去问剑那幕后落子之人。
对他李子衿下手,可以。
对身边的人下手,不行。
锦衣少年剑客,双手笼袖,笑眯起眼看着那个问自己宗门名字的小木匠,回答道:“惊蛰时你不就晓得了嘛。”
焦元明撇撇嘴,又转过头继续忙活起来,嘴里嘀咕着:“什么嘛,一个宗门名字而已,需要这么藏着掖着吗?”
在少年木匠身旁,另一架木梯上,是他的父亲,中年男人停下手中动作,轻敲了下孩子后脑勺,训斥道:“怎么跟人家说话呢?我让你来是学手艺长见识来了,不是喊你跟老板顶嘴来的!”
训完自家孩子后,男人又低头去望向站在下面的李子衿,朝他歉意赔笑道:“李老板,抱歉抱歉。这孩子不懂事,还请您多多担待,我代他给您赔礼了。”
李子衿摇摇头,摆手说道:“言重了,童言无忌嘛,我不会放在心上。”
他觉得自己待在这里,难免让这些匠人不自在,便离开尚未完工的祖师堂,去往主峰上一处僻静悬崖,依山观景。
青山常绿,泉水常甘,好像自从自己确定在天涯峰建宗以后,能让自己心安之处,便多了一处。
曾几何时,那红莲业火中的太平郡郡守府,算作一处,早已不复存在。
后来走了一些山水,无定山竹林小院,又算一处。
再后来,坐过了仙家渡船,不夜山不夜城,能算一处。
金淮城飞雪客栈,算一处。
再然后,裁光山,悬空寺,两处其实算一处。
如今,少年心安之处,还有一处,便是这一峰上下,连个像样的木屋都没的天涯峰。
李子衿擡头望去,看着比主峰更高一截的顶峰。
他替那峰取名为——海角。
至于自己一直藏着掖着的宗门名字嘛,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无非是两个字罢了。
剑宗。
————
川罗县县衙。
川罗县县令王海闻正忙得焦头烂额。
自然是那李子衿要在自家地盘开峰一事。
通常一座宗门的开宗仪式或是一个门派的立派仪式,都会有许多江湖中人、山上人慕名前来,而且若那座宗门的宗主本身家世显赫,江湖朋友众多,那么就会有许多天南地北的山上山下人前来观礼。
对于这些境外之人贸然入境观礼,川罗县县衙自然是需要安排人手,在城门处设定一个专门的临时关隘,任何前来观礼的家伙,不管是山上炼气士,还是山下凡夫俗子,都得经过这个临时关隘,被守城将领盘问一番,再将姓名、籍贯记录在册,如此方可放起通行入境。
而那些前来观礼之人,在来之前,都必须先以文书通知川罗县县衙,经由县令王海闻审阅一番,到时候交由临时关隘的守关将士或统隘长,由统隘长或守关将士验证来人身份。
若对方没有事先以文书传信川罗县县衙,那便不能放其通行。
此举乃是为了避免一些个浑水摸鱼的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观礼之客,只是冲着别人开宗立派,想要来城里趁机打家劫舍,毕竟人多起来,就混乱,混乱了,就不好管制。
所以基本上扶摇天下的世俗王朝也好,藩属小国也罢,都会在一些宗门的开宗立派仪式时,设立临时关隘,监测入境之人的身份,万一那人在自己辖境内犯了事儿,事后也好顺藤摸瓜,将其捉拿归案。
只不过,“开峰”仪式,便比开宗、立派两种仪式规模要小,也一般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存在。
大多数山上人的“开峰”,其实都只是整个噱头罢了,可能只为了收礼、或是求个名声,方便与周遭郡县的豪绅们做点生意。
所以当初那年轻人在县衙与自己签订了开峰条约之后,王海闻还以为那年轻人也多半只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沽名钓誉之辈,打算凭借着开峰仪式来捞一笔银子,或是挣个名头,至于三年以后跻身金丹,怎么可能?
真当天上飞来飞去那些金丹地仙们,都是地里的大白菜啊?一挖一个准?
王海闻当时就强忍住笑,不想当场嘲笑那个看着还不错的年轻剑修,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正式一些,在签订完开峰仪式之后,也没把一个年轻人的开峰仪式太当回事。
这位川罗县县令有生之年,也算是曾有幸在岳父的介绍下,去过一座山上门派的立派仪式,亲眼目睹了一场山上仙师的盛事,好家伙,那叫一个张灯结彩,高朋满座,乃是真正意义上的“蓬荜生辉”,目之所及,皆是仙家酒酿、山上女修、仙家草药,就是视线随便一扫,也能看出那地方,处处都是神仙钱,当纸一样满地撒。
据说当时那座山上门派的立派仪式,耗费了整整一百枚惊蛰钱,附近的声名远扬的,山下的达官显贵,山上的剑修符修,走江湖的武夫豪杰,齐聚一堂,都是给那宗主助威造势来了。
可那位掌门是什么人?在立派之前,便威名远扬,是远近闻名的一位刀客,附近几座山头的妖怪精魅,给那刀客斩却无数,还帮助当地官府摧毁了数座淫祠,在朝廷那边也博得了官员们的好感,有广交江湖中的朋友,这山上山下助力颇多,如此才成得了立派之事,而且那位掌门,本身就出身于世家名门,祖上福荫极大,给了他立派之事相当多的庇护,否则哪有那么容易?
然而那名为李子衿的少年剑客,王海闻闻所未闻,俨然一个无名小辈嘛,竟然也学人家,来了一场开峰的豪赌?
还真别说,无名小辈还真挺有钱,一口气掏出了二十枚霜降钱,跟自己签了个开峰条例,还算挺有魄力,只可惜,也就止步于有魄力而已了。
这是王海闻当时的想法。
然而,就从前日。
川罗县县衙陆续受到数十封书信,而这些书信在经过县令王海闻连夜批阅以后,发现写信的家伙个个身份尊贵,甚至有许多在扶摇天下都排的上号的大人物,名字说出来,都能让川罗县这个小地方抖上三抖的山上神仙······
然而就是这些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人物们,竟然在三日之内,陆陆续续书信川罗县县衙一封,告诉自己这官帽子还没人家指甲缝里挤出的一粒灰尘大的川罗县县令,他们要来此作客观礼来了?
别说王海闻了,就是王海闻那个尚且在苍梧国朝中混了个刑部郎中的岳父大人,混迹 数十年官场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啊?!
否则王海闻也不会连夜批阅书信了,因为信上那些个名字说出来会令川罗县,不,会令苍梧国都抖上三抖的大人物们,岂是他一个小小县令可以怠慢的?
这位“受宠若惊”的王县令当夜就告知川罗县飞剑堂,飞剑急传苍梧京城,连夜告知他那岳父此事,想要向那岳父求助。
毕竟他一个小小县令,生怕此事某一处细节处理不好,到时候得罪了那些“大人”们,人家反手就把他当蚂蚁一般,一脚踩死了。
还真别说,王海闻那位朝中当刑部郎中的岳父,真就愿意提携自己这女婿一把,愣是受到书信的当日就回信,喊王海闻将那些即将前来观礼的客人的姓名收集起来,写在书信上再寄给他,到时候他便请示苍梧国陛下,请陛下定夺,若当真排场够大,说不得那位苍梧国陛下愿意亲临川罗县,也出席那座宗门的开峰仪式,顺便与那些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上神仙们,混个脸熟,争取挣点香火情也好啊。岳父还说此事若成,必然计王海闻一记大功。
王海闻自然老实照做。
光是写人名就耗费了两张信纸,而当那两封写满了观礼客人的信纸寄到苍梧国京城时,那位苍梧国刑部郎中拿到书信时,脸色难看至极。
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
他第一时间还以为是自己那女婿吹牛呢,可转念一想,如此大事,岂容王海闻儿戏?况且自己那女婿,平日里虽说吊儿郎当了些,可一旦做起正事来,那是毫不含糊的,完全没必要拿此事诓自己。
思虑一番后,这位苍梧国刑部郎中也只能向官阶更大的丞相请示,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了。
那丞相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念出了前面两个名字,觉得不过如此。
后来,信越往下面看下去,丞相脸色便愈发惊诧,看到信的最后,他再也不觉得手里拿的是书信了,完全就是烫手山芋嘛,而且这世上,很可能没有比这封信更加烫手的山芋了。
那苍梧国丞相自然连夜进宫向陛下请示。
那位苍梧国陛下,专心朝政,许多山上神仙,他不认识。可是没关系,苍梧国丞相思虑周到,专门为他带来了几个册子。
苍梧国丞相上呈三册,毕恭毕敬行臣子礼后说道:“陛下,书信之上若有不认识之人,微臣会为陛下介绍,但出于许多缘由,有一些人的名讳,微臣不便直呼其名,只好劳烦陛下,翻阅这三册。”
山巅修士,道法精湛着,世间有人若念自己名字,便会知晓,更登峰造极者,旁人心中想着自己,也会知晓。
若直呼仙人其名,恐招仙人不满,降罚于此。
在看书信之前,光是瞥了那几个册子一眼,那位苍梧国陛下便感觉屁股蛋上的龙椅都要坐不稳了,摇来晃去,换了许多姿势,始终如坐针毡,他忍不住扶了扶自己的冕旒,心里比那丞相还慌。
那几个册子,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不过是扶摇天下世俗王朝和藩属小国,人手一册,至于那些山上仙宗,全凭心情购买,其实他们无须册子,也能清楚册上之事。
其一册为:扶摇天下十人榜。
其二册为:扶摇天下年轻十人榜。
其三册为:扶摇天下十大宗门榜。
除此之外,一些身份还待考证的观礼客人,也另有册子记载。
譬如,扶摇十大书院山长。
扶摇十大书院先生。
扶摇十大宗主。
扶摇十大少宗主。
······
看完那些名字后,这位苍梧国陛下,整个人瘫软在龙椅上,不断咽着唾沫,浑身微颤。
唯有那位苍梧国丞相,定力还算高,他低着头,心中默念道:“李子衿,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
第两百三十七章 山门外刻字
苍梧国皇宫。
那位苍梧国陛下名为上官雅志,一生较为顺遂,生下来就是储君,而他这一脉,香火单薄。
上官雅志乃是先王膝下独子,备受宠爱,无人夺嫡。
在继位以后,这位苍梧国陛下前前后后也算做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是解决了一场苍梧国北方的干旱,开渠引水,灌溉田埂。
二是斩落了边疆几座城池的贪官污吏,将那几位贪官抄家之后,散财于当地百姓手里,让那些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最终也归于民手。
三是完善改良了苍梧国的科举制度,效仿那些世俗王朝,学习大国的科举制度,让从前许多“不得其门而入”的读书人,有了在考场上大展身手,入朝为官的渠道。
此三事中,丞相推波助澜极多,而这位苍梧国陛下,虽然谈不上明君,却也远远不算昏君。
属于一个中正平和之君,碰上了一群忠厚贤良之臣,在一座风平浪静的藩属国,做了几件水到渠成的“小事”。
也正因如此,上官雅志这个君王一直当得比较顺遂,没有遇上什么国之不幸的大事,几乎没有坎坷。
以至于如今,当他看到那些个名字说出来都能让苍梧国抖三抖的大人物,还听说这些大人物即将在开年惊蛰之时,齐聚自己国境中。
此时的上官雅志,简直如坐针毡,他忙拿起其中一封书信,问那丞相詹高洁道:“这个叶拾雪是何许人也?”
苍梧国丞相詹高洁如实回答道:“禀高陛下,此人乃是吹雪剑派现任掌门,吹雪剑派祖上是蜉蝣州发迹的,近两年举宗迁移到了玉藻州,如今是玉藻州十大剑派之一,掌门叶拾雪乃是分神境大修士,而且是剑修。”
上官雅志又去看第二个名字,“袁......袁天成?!此人莫不是桃夭州那位?”
詹高洁轻轻点头,说道:“回禀陛下,这位乃是桃夭州不夜山的副山主,修为据说是九境巅峰,不夜山,是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似乎去年在不夜山那位山主回归以后,如今的不夜山已经成为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首了。”
来不及被袁天成震惊,上官雅志接着往下看去。
“赵长青,唐吟,这二人?”上官雅志微微皱眉,隐隐约约之间觉得第二个名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她的名字了。
那位苍梧国丞相沉声道:“陛下,第二个名字,还请陛下不要直呼其名。”
上官雅志心头猛然一震,好像在他喊出“唐吟”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心湖之上就仿佛有一双金色的女子眼眸,陡然出现,凝视这位君王的心湖。
他当即嘴角溢位一口鲜血。
詹高洁连忙上前几步,神色紧张道:“陛下!来人,传御医!”
“无妨......”上官雅志摆摆手。
他身子并无大碍,幸而那双金色眼眸只是出现在他心湖一瞬,仿佛一眼窥探过上官雅志的心境后,觉得无甚出奇,便消失了,否则只要那双金色眼眸多盯他看一眼,恐怕这位苍梧国陛下极有可能当场去世。
“詹丞相,请你为朕解惑。”上官雅志重新坐回龙椅上,稍稍平复一番心中的震惊。
詹高洁欲言又止,只是他也不愿意违背君王的命令,便解释道:“这第一个名字,赵长青,乃是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早年在紫薇书院念书,才华横溢,被紫微书院副山长收为亲传学生,学问极深。同时,赵长青还是儒家炼气士,早在前几年便是元婴境修士了。
至于这第二位嘛......来头可就大了,她是那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云霞山现任宗主。不仅如此,这位女子剑仙,更是十境修为,目前在扶摇天下十人榜上,排名第四。仓庚州第一剑仙,扶摇天下第一女子剑仙,扶摇天下十大宗门里最年轻的宗主......她的称号,每一个单独拧出来都足够响亮,更不必说这些称号都集这位女子剑仙一人之身。”
苍梧国那位上官雅志陛下,额头已经开始流汗,他以龙袍扫了扫额头的汗水,视线继续往后面的名字上看。
“齐长生,丁昱。”上官雅志因为之前直呼了唐吟的名字,搞得他现在不敢再直呼书信上的名字,免得被某位山巅大修士再往他心头一个“凝视”,说不得就要撒手人寰而去了。
上官雅志以手指指着这两个写在一起的名字。
苍梧国丞相詹高洁向前一步,微微俯首看著名字,说道:“这两位都来自苍云剑派,虽然苍云剑派不是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也不是扶摇十大剑派之一,但是这位齐长生,如今是元婴境剑修,被誉为玉藻州最年轻的元婴剑仙,也是玉藻州年轻十人之一,榜上排名第九。至于那个叫丁昱的少年,应该是他的小师弟。”
苍梧国陛下长出了一口气,可算是看到了两个稍微普通一些的名字了。
其实即便如此,齐长生和苍云剑派的名号,在扶摇天下也不能说是“普通”,人和剑派,这两样都算是扶摇天下较为靠前的排名,只不过面对围绕在他们名字前后的那些神人们,一个元婴境剑修和一个玉藻州小有名气的苍云剑派,看起来总归是没那么显赫。
然而那上官雅志还没缓过神来,以为越到后面的名字,便越不如前面的人之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名字。
书信上写着,“明干生,明夜。”
后者他不认识,可前者......前者那可是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烟雨楼的宗主啊!
而且明干生此人,如山访仙之前,曾经在庙堂坐过官员,属于朝中不得志,与鱼归隐山林以后,恰恰给他走出了一条修道之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成为仙人,更是亲手创立了如今名扬天下的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烟雨楼。
丞相詹高洁轻声说道:“这两位,是父女关系,前者是烟雨楼的宗主,后者是烟雨楼少宗主,同时也是扶摇天下十大少宗主之一。”
“哦?她境界很高?”上官雅志问道。
詹高洁微微摇头,“单就境界来说,这位明夜姑娘其实不如扶摇天下其他的少宗主高,但是她厉害的地方在于,别人都要金丹境才有机会在眉心处温养出本命飞剑,但是这位明夜少宗主,如今只是炼神境修为,却已经拥有一柄威力不俗的本命飞剑。这也让她一举成为扶摇天下十大少宗主之一,加之此女子本身剑道天赋就极高,更拥有一门‘听声辨剑’的神通,对剑法和剑本身都极其了解,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上官雅志叹息一声,就是说,这书信上都没有个普通人了呗?
詹高洁看了眼上官雅志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敢问陛下,这书信,您还看么?”
“看,怎么不看?!”上官雅志愤愤然道:“都已经被吓得不轻了,害怕把书信看完么?朕倒要看看,这书信上到底有多少能人异士!”
于是都无需这位苍梧国陛下伸手指名字了。
詹高洁主动走到他身前,照著书信上后面的名字一一念下去。
“梁敬,这位读书人想必陛下早就有所耳闻,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曾在不夜山观一场飞鸿踏雪泥,以诗画之道同入分神境,九境儒家大修士,学问驳杂,博闻广记,据说本命神通是炼化他人心中所想的文字,为他所用。
尤其擅长一手观复神通,极近道家推衍天机之术,此人曾被大煊王朝钦天监三次邀请他成为钦天监监正主事,三次皆拒绝。
梁敬祖上乃是临安城有名的书香门第,世代皆是读书人,祖上官品最高的,曾做过大煊王朝当朝宰相,就是远方一些个表亲、旁系,也几乎都是王侯将相,梁氏一族,豪杰辈出,底蕴深厚,与扶摇天下许多山上仙宗都有交情,不容小觑。其底蕴已足以与一座藩属国相提并论,甚至......不遑多让!”
“辛计然,李怀仁。”
“这位幸先生乃是道玄书院大先生,具体境界不清楚,也不在扶摇天下十人榜单上,但他却是扶摇天下十大先生之一,并且,排名第一。被誉为天下最会教书的先生,曾几度拒绝儒家文庙的‘立圣’一事 ,立下誓言,说是天下一日有不识字之人,便一日不成圣。
至于李怀仁,经微臣调查之后,得知他是大煊王朝太平郡郡守李建义之子。在那场火烧城池的灾难以后,曾上过龙虎山,后经龙虎山某位黄紫贵人的引荐,去往道玄书院念书。”
詹高洁说得嘴皮子都累了,稍稍停顿片刻,休息了下,只是暗中在打量那位苍梧国陛下的眼神,发觉对方其实早就沉浸在一种“失神落魄”的状态中以后,并未出声催促自己急需说下去。
这位苍梧国丞相这才壮起几分胆子,试探性问道:“陛下......?”
上官雅志轻声道:“说下去。”
他无力的摆摆手。
“是。陛下。”詹高洁继续说道:“柴斌,此人乃是鸿鹄州郑国财神爷,是......是那一国财运之神。”
上官雅志直接就开始傻笑了,“真行,仙人也就算了,现在连神灵都来了,好,很好,朕倒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更荒诞的名讳,比如那佛陀道祖,总不会也来朕这小小苍梧,观开峰之礼吧?!”
远隔一座天下的岁月洞天中,老道人会心一笑。那座悬空寺遗址,一位赤脚僧人哑然。
苍梧国皇宫,金銮殿上,詹高洁接着说道:“苏翰采,此人据说是鸿鹄州一座神秘宗门的祖师堂嫡传,具体实力未知。”
“岑天池,具体实力不明,也不在扶摇天下任何一个榜上,只知道来自鸿鹄州洪州城,开了间酒馆。”
“鱼杨,青忏,这二人同样来历不明,亦是鸿鹄州人士,籍贯说是随风城,并无任何其他内容,微臣对此二人也是知之甚少。”
“邢沉,来自咱们桑柔州,境界不明,籍贯南山郡,无名之辈。”
在接连听了好几个“平平无奇”的名讳之后,上官雅志神色稍稍好转,觉得还好,还不至于人人如龙,瞧瞧,这不还是有普通人的吗?
然而就在此刻,詹高洁下一个“解释”,便让这位苍梧国陛下头皮发麻。
丞相詹高洁不敢直呼下一个名字,只伸手指着那个名字。
郭浩渺。
“此人乃是桑柔州十大宗门之一——摘星楼宗主,同时,此人也是扶摇天下十人之一,并且在扶摇十人榜上排名第三,名副其实的‘一座天下前三甲’。”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名字。
只是上官雅志终于熬不住了,不打算再听下去了,他伸手打断了丞相詹高洁的言语,沉声道:“詹丞相,依你所见,朕当如何是好?”
詹高洁略作思量后说道:“这些观礼之人,个个名声响亮,此事非同小可,只是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忧,完全可以将此事当做一件喜事来看待。毕竟这些观礼之人,都是川罗县的客人,也就是咱们苍梧国的客人。
咱们大可以安排礼部,专程派人下放川罗县去,好好张罗张罗此事,让一场开峰仪式办的体体面面,也让这些客人们,感受感受咱们苍梧国的热情与气度。当然,此乃微臣拙见,最终还是要看陛下决断。”
上官雅志还能如何,只能是激动地站起身来,指着詹高洁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就按丞相说的办,朕将此事全权交由丞相主张,朕信得过你。”
“微臣必不辜负陛下期望。”
詹高洁说完,长长作揖,随后一路弯腰缓缓倒退,离开金銮殿。
————
其实李子衿,远不知道,即将前来观礼之人,并非只有自己寄了书信的。
自己寄了书信的江湖朋友,有一些实在不便前来,便给了回信告知,皆是托人代替自己前来观礼,并且献上一份“薄礼”。
这样的江湖朋友,有那身为凉国定山将军的女子武将,慕容晓山。
虽然女子武将心中极想远渡鸿鹄,前来桑柔观礼,然而身为一国之将,不便跨越山海,只能拖一位信得过的下属,带着她的贺礼赶赴惊蛰开峰仪式。
还有,比如裁光山山君王若依,她也收到书信,却无法抽身离开,毕竟身为扶桑王朝裁光山山神,这位山君需要坐镇裁光山,维持一方山水气运,责任重大,无法擅离职守,便只好拖庙祝道短,千里迢迢赶赴苍梧国川罗县。
还有一些,出于种种原因,李子衿没有给他们寄去书信的江湖朋友们,却也要“厚着脸皮”来此观礼,为那位少年剑客助威。
这些人,譬如郭浩渺与郭沐雪父女俩。
少年不给他二人寄信,是因为交情还未到如此深的地步,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然而郭浩渺想来,是因为他看这小子愈发顺眼了,觉得此人当时离开客栈后,还知道去而复返,给自己女儿送药。
郭沐雪打算来观礼的理由同样如此,想要送上一份贺礼,算是报答李子衿照顾她那几日的煎药恩情。
除了以上两者之外,还有一种人。
便是如同苍梧国陛下——那位上官雅志陛下,决定君临川罗县,亲自参加李子衿的宗门开峰仪式。
他是抱着想要见见那些山巅修士,与他们结交一番,最好能赚取一部分香火情,或是最不济最不济,也要博得这些平日里做梦都见不到的仙人们的一丝好感。本着这样的心思,上官雅志也要亲临川罗县,亲临天涯峰。
如上官雅志一般的君王,其实不少。
苍梧国附近好些个扶桑王朝的藩属小国,在听闻这场盛事之后,皆纷纷请谋士出谋划策,那些谋士得出的结论,皆是想办法来苍梧国川罗县观礼。
毕竟能将扶摇天下如此多山巅大人物聚集到一起的盛事,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如此盛事,他们自然不会缺席。
于是,打算奔赴川罗县天涯峰观礼李子衿开峰仪式的人,出现了第三批。
他们都是此前不认识李子衿,而李子衿也不认识他们的人。
藩属小国,山上仙宗,什么人都有。
观礼书信已经淹没了川罗县县衙,以至于那位川罗县县令王海闻喊上一座县衙数位官吏一齐连夜批阅观礼书信,仍是忙不过来。
自打当了这小地方的县令之后,他王海闻就从未如此辛勤劳碌过,就这种办事态度,甭管谁瞧了去,都得要竖起大拇指,朝他王海闻说一句“大人为民日夜劳碌,实乃川罗百姓之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锦衣少年剑客,此刻正站在天涯峰祖师堂门前,静静观望即将完工的祖师堂。
一位匠人问道:“李老板,这墙上依你的意思,是要留地方摆画像的,对吧?”
李子衿点头微笑:“对,中间那块不用麻烦了,我自会处理。等房梁做完,就算你们完工了。”
几位木匠工匠闻言相视一笑,激动不已。
历时二十日,众人日夜兼程,终于是要完工了。
其实也就是这位年纪轻轻的李老板对于细节不太在乎,许多地方他都说只要能看得过去就行,不必吹毛求疵。
加上众人又的确着急拿到后续的工钱,所以愈发卖力。
四四方方一间小屋子。
就这么坐落在主峰正中央。
李子衿看了眼天色,明日就是惊蛰了。
那些个观礼的客人,想必也该陆续抵达川罗县了吧?
少年眯起眼,想起有一事自己还未做,他轻声道:“辛苦诸位,待房梁完工以后,你们便可自行下山找王县令领工钱了,对了,若王县令那边有苛刻工钱的情况,你们大可直接找我。放心,我不会出卖你们,他缺了你们多少工钱,我会悄悄补给你们,不会让诸位吃亏的。”
众人连连道谢。
李子衿笑了笑,朝他们微微抱拳,转身下山。
来到天涯峰山脚时,锦衣少年剑客擡头望了眼山门处。
此时已入夜,周遭一片漆黑。
山门正中央,尚未题字。
明日便是惊蛰,依照建宗礼数,开峰仪式之前,李子衿需要在山门上题好宗门名字。
李子衿将左手绕过脑后,缓缓拔出翠渠剑。
长剑出鞘,带出一连串刺耳声响。
少年左手握剑,闭上眼睛,脑海中是当年初次见到仙宗山门时,见到的云霞山山门景象。
感受着女子剑仙唐吟给云霞山山门处以剑刻字的那份神韵,李子衿提剑出手。
剑光快若电,势如山连绵,一气呵成,字迹之上,一息玄之又玄的剑意,逐渐浮现于字里行间。
一座石雕山门正中,两字如同神来之笔。
剑宗。
有玄妙光华从“剑”字的笔锋中缓缓显形。
剑意过后,诞生剑气,映照得方圆十里都可见此剑字。
山门刻字以后,翠渠剑入鞘。
出鞘时,还是洞府境巅峰的剑修少年。
入鞘时,便顺遂突破至炼神境剑修。
下一境,便是金丹剑仙。
有苍白纸人忽然跳到李子衿肩头。
那少年笑道:“即日起,你便是我剑宗护山供奉。”
无事愣在原地,喃喃道:“使不得啊李子衿。我才凝气境而已......”
“不要?那我可给别人了。”
“谁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许说话不算话啊!”
山上的几位匠人,各自提着灯笼,陆续下山。
主峰之上的小小祖师堂,已然完工。
在山门处,众人依次谢过那李老板后,回家抱孩子去了。
李子衿擡头望向夜幕,等待着一件东西到来。
在寄给临安城梁府的那封书信上,少年请求书生梁敬,帮他一个忙。
画一幅,梁敬未曾见过之人的画像。
听起来极其荒谬,然而那位以诗画入分神境的诗画双绝梁大才子,只在收到书信后当夜,便以儒家观复神通,从李子衿寄去的书信字里行间里,如同抽丝剥茧一般,透过文字,进入少年心湖,看到一张记忆中的脸颊。
梁敬连夜就画出一幅画像,栩栩如生,神似真人。
一瞬之后,地上那锦衣少年瞬间眯起眼,然后转过身,神色凝重,朝天上蓦然出现的一幅画像深深作揖。
那画像快如飞剑,刹那划破夜空,掀起风声如涛,最终精准无误地飞入天涯峰祖师堂内。
画像之上,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剑修,腰悬灵葫洞天,爽朗大笑。
————
无定山竹林小院。
一人凝聚心神芥子,跨越洞天福地,回归扶摇天下。
那人身形模糊,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将熄。
以指尖捻起书信,静观书信内容。
良久,身影缓缓消散。
------------
第两百三十八章 扶摇皆观礼
川罗县城门处。
天还未亮,不过卯时。
县令王海闻,以及川罗县一干官吏,正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些观礼客人的到来。
据说最早的一批观礼客人,已经乘坐仙家渡船,抵达了距离川罗县两百里的飞鸟渡口。
在飞鸟渡口那边,首批观礼客人,会再“各凭本事”跨越两百里路途,到这川罗县来。
其实有一些山巅大修士,因境界原因,神通广大,完全可以一步迈出直接就到天涯峰山脚,然后从剑宗山门处缓缓登山。
但观礼一座宗门的开峰仪式,重在礼数,礼之一字,自然无论境界高低,修为深浅,皆理应一视同仁。
所以,即便是山巅大修士,也应在前去天涯峰观礼之前,先行移步川罗县城门,在这个临时关隘,“接受盘查”。
依律理应如此,只是话虽如此,律法虽如此,川罗县上上下下大小官吏,却无人真敢如此。
难不成要那县令王海闻,去拦那些九境十境大修士,对方若不配合就不让人家过路么?
所以这位川罗县王县令,早已做足了准备,待会儿只要来这边说是去天涯峰观礼的客人,无论是谁,一律放行,只要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都无需盘查了,直接放行即可。
至于他苍梧国律例、章程什么的,大家走个过场,差不多意思意思就行了。
再较真,也得活着才行啊。
王海闻身边站着一位与他同窗共事多年的同僚,名为苏高伟,是这川罗县的县丞,常常向王海闻出谋划策,心思缜密,对于人情世故,洞察力颇强,深得王海闻信赖。
此时,苏高伟正襟危站在县令王海闻身后,小声提醒道:“大人,待会儿剑宗的观礼客人们来了以后,您最好还是依律办事。”
王海闻微微皱眉,嘀咕道:“苏县丞,你这话什么意思?”
要他硬着头皮盘查那些打个喷嚏都能把他送走的神仙们?
他王海闻也不可能拿着鸡毛当令箭使唤啊,就这么丁点儿官帽子,盘查个什么劲?
按理说,这苏县丞平日里脑子也不傻啊,怎么到了这种大事上,就开始拎不清了?!
苏高伟一步迈出,走到这位川罗县县令面前,微微朝王海闻作揖道:“大人,依您看,所谓山巅仙人,为人行事,当是横行霸道无所顾忌,还是行事有章法,心中有道义?”
王海闻若有所思,思绪被这位苏县丞引向一处,好像要抓到什么东西了,却又没有完全抓住,他又问道:“你的意思是?”
苏高伟微微一笑,说道:“依卑职拙见,其实两者皆不对。而且即便是山巅仙人,心性与行事,各有准则,不可一概而论之。”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你就直接告诉本县令,这般吊我胃口,愁人哟。”王海闻急得直跺脚。
这位川罗县县丞点头,给出自己的真实看法,他说道:“山巅仙人行事,虽然不是横行霸道无所顾忌,但也并非人人都有章法道义。我们无法确定某位仙人的真实脾性,无法从‘人性’落手,但咱们可以从‘事性’落手。
只说这天涯峰剑宗开峰仪式,前来观礼之人,皆是四海之内声名远扬之辈,山巅修士,江湖豪侠,山水神灵。三界菁英,齐聚一堂,此番盛事之下,就是再大的修士,也需要考虑一件事——观礼之人,岂可自身无礼?
在这种前置条件下,咱们若只走走过场,放人家顺畅通行,乍一看,似乎并无不妥,换成天下其他郡县的郡守县令,相信一样会如此抉择。不过若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更高大些,往深处看,往细处看。
若咱们一个小小川罗县,大人区区一个川罗县县令,面对如此多的仙人大能,却依然能够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依法办事,照章办事。看似迂腐不懂变通,可实际上呢?
大人,请您不妨想象一下,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评论川罗县,如何评论苍梧国律法,又会如何评论大人您啊!”
王海闻听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只是这位川罗县令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发展到听那县丞苏高伟的话听到后头,连同这位王县令的胆子也跟着变大了起来。
人生在世,难免都会有那么一两次机会,能够“豪赌一场”。
赌赢了,仕途从此顺遂,可为自己赢得光明前途,赢得掌声喝彩。
赌输了,那也是输的一败涂地,小则官帽子不保,大则给仙人当场灭杀。
只是······苏高伟所言,其实也不无道理。
王海闻显然动心了。
他斟酌一番后,说道:“苏县丞,你的意思是,天下人若以后评论起此事,非但不会说我王海闻迂腐顽固,食古不化,不懂变通,反而还会称赞我威武不能屈,在如此多大人物面前,依然可以持心守正,依律办事,不分贫贱,一视同仁?”
苏高伟点头道:“对,也不全对。自然贬大人迂腐顽固不懂变通的人还是会有的。只是这样的人,多半是小人,是少数人。而称赞大人威武不能屈的,会是大人,大多数人。更何况,一个有身份的人的称赞,足以淹没万千庸人的贬低。”
王海闻面容凝重,似乎拿捏不定。
本来接待观礼客人此事,朝廷上面,说是交由自己一手操办,并且对于在律法与人情之间如何平衡,就连自己那岳父,都说让自己“看着办”。
实际上,身处世俗王朝和藩属小国的官场之中,又有哪个官员不晓得,“看着办”反而最难办。
过于认真吧,兴许会给人家挑刺说“用力过猛”,稍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或许又会给人说成“怠慢渎职”。
“看着办”恰恰是最难办。因为上面那位让下级官员“看着办”的人,自己也不想承担这份责任,万一到时候事情出了差错,大可以推卸责任给下级。
若下面那人,办事得力,事情成了,那么自己说看着办,就可以将功劳揽来一半,毕竟这也算“不主动也不拒绝”。
若一旦那人把事情办糟了,那肯定是立即与他撇清关系,还可以说“我让他看着办,可没让他瞎办”。
但凡是能混到庙堂上去的,人人都是老狐狸。
所以王海闻对于此事,是思量复思量,生怕自己一个处置不当,就给人抓了把柄去。
苏高伟知道,如今这位王县令就差最后一关了,于是苏高伟决定再推波助澜一把。
只见那位苏县丞蓦然半跪在地,朝那王海闻深深作揖,语气坚决道:“卑职斗胆, 恳请大人倾力一试,若有任何差错,责任皆有卑职一力承担,苏高伟这颗脑袋,任凭大人差遣,随时可以搬家!”
王海闻终于凝聚出一抹坚定的眼神,他忙将苏高伟扶起来,爽朗笑道:“好,那就依苏县丞所言。”
赌赢了,声誉归他王海闻。
赌输了,自有苏高伟人头落地,可以推卸责任。
包赚不赔的买卖,如何能不动心?
————
天涯峰上,祖师堂外。
一袭黑红相间的锦衣少年剑客,俯瞰一眼山下景色,随后徒步下山。
依照扶摇天下建宗开峰仪式礼数,宗主需要在山门处等候观礼客人。
其实李子衿已经在前几日,陆续收到了几封江湖朋友的回信,有女子武将慕容晓山,还有那裁光山山君王若依。
李子衿也可以理解,其实之前本就不对她们能来抱着希望,毕竟两人各自都是职责所在,无法擅离职守。
只是出于交情,理应通知她二人一声。
毕竟自己建宗一事,不算小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如同婚事一般的人生大事了,若这样的大事都不通知好友,未免让人心寒。
对于此次究竟会有多少人前来,李子衿一直不太清楚。
他主动寄出的书信,约莫十数封,想着自己的江湖朋友,就算不能全来,那怎么着也得来个五成吧,否则一座开封仪式,岂非太过冷清了些。
站在山门处,少年擡头看见天边,依稀有一缕红光浮现。
晨曦已经崭露头角,太阳在天与海相接之处,缓缓升起。
————
川罗县城门处,在那座临时关隘前,第一位观礼客人到了。
准确地说,是一大一小,两位观礼客人,同时到场。
布衣布衫布鞋的中年读书人,身旁站着一位面若冠玉的年轻学生。
王海闻与苏高伟二人顿时提起精神,由那位王县令亲自上前接待,并按照苍梧国律例,让其报上姓名、籍贯、来此理由。
布衣布衫布鞋那位,走到关隘前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让身旁的年轻学生先自己一步上前。
那年轻学生先侧身作揖,“谢过大先生。”
而后,年轻读书人转过身,一步迈出,走到县令王海闻身前,昂首挺胸,高喊道:“太平郡遗孤,李怀仁,前来观礼!”
李怀仁衣袖飘摇,神色凝重,这一日,他不是什么道玄书院学生,只是太平郡郡守李建义的遗孤,是那开峰之人情同手足的发小兄弟。
见学生不以道玄书院学生身份自居,那布衣男人却神色从容,淡然处之。
苏县丞轻轻点头,以眼神向王海闻示意,此人有过观礼书信,可以通行。
王海闻斜瞥苏高伟一眼,于是大手一挥,点头道:“放行!”
县令发话,周围那些川罗县县衙的官兵们,自然收起长枪,朝左右散开,在那年轻读书人透过进城以后,他们又重新拦住去路。
县丞苏高伟沉声道:“下一位!”
布衣男子一步上前,微笑道:“道玄书院,辛计然,前来观礼。”
此人就是扶摇天下第一先生?!
王海闻脸色微变,迟迟说不出话来,神色紧张。苏高伟轻轻咳嗽一声,提醒这位县令注意身份。
这才让王县令稍有好转,想着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决定要照章办事,那么就应该坚持到底!
王海闻努力稳住情绪,看了那位扶摇天下第一先生,接着大手一挥,说道:“放行!”
官兵让道,辛计然缓缓走过,进入城门。
县丞苏高伟朝王海闻偷偷竖起大拇指,那位王县令却忽然一个腿软,好在被身旁的苏高伟立即扶住,说道:“大人,您可以一定要坚持住,下一批客人,就要到了。”
王海闻抹了把额头汗水,轻轻点头。
忽然天边一个庞然大物缓缓驶向川罗县,巨大的阴影从地面上朝城门“爬行”。
县令、县丞,二人皆脸色大变,好在那艘体型庞大的仙家渡船没有直接绕过川罗县城门,否则这个临时组建的关隘,才刚刚顺利照章办事通行了两人,就要成为笑柄了。
川罗县上空,那艘名为鸳鸯的仙家渡船之上,数人并肩。
从左往右,依次是烟雨楼明干生、明夜父女俩,齐长生、丁昱师兄弟,女子剑仙云梦,蒹葭州琴剑双绝蔡芷。
一位屈指可使一州陆沉的女子剑仙,一位琴剑双绝的女子剑仙,一位炼神境便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少女剑客。
第一位与李子衿在不夜山有过数面之缘,亦是有心出剑让那少年从她的剑意重,“多贪了一剑”。
第二位与李子衿决战朝雪节问剑行,惜败于李子衿之手,故而一直对其念念不忘,打算从他手里,找回场子。
第三位与李子衿在潇湘渡船之上,萍水相逢,当时一眼勘破小师妹红韶的锦鲤身份,更知晓红韶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九窍玲珑心”。
三种角色,亦是绝色。
期间,云梦与烟雨楼那父女二人,早就有交情。而烟雨楼少宗主明夜,与苍云剑派丁昱又曾一起进入画卷洞天寻觅机缘,之前在朝雪节也见过苍云剑派大师兄齐长生,算是相熟。
故而这五人,是在一座仙家渡口结伴而行,一同乘坐仙家渡船来此处观礼。
至于那琴剑双绝蔡芷,早先听闻有一位诗画双绝的读书人梁敬,便一直想要亲眼见见,到底是何人,有这本事,与自己“齐名”。
毕竟他与她,一个诗画双绝,一个琴剑双绝,在扶摇天下,已有不少传闻流露,说那男双绝与女双绝,若结为道侣,是否该称二人为“双双绝”?
有人戏称,双双绝不如上双绝爽——被蔡芷一剑挑断了舌头。
在知晓诗画双绝梁敬,会前来桑柔州观礼一座宗门的开峰仪式时,喜好云游天下的琴剑双绝蔡芷,便特意往这边赶,算是在仙家渡船上,与其余五人恰好相逢。
眼下,六人所在的这艘仙家渡船,悬停于川罗县上空。
是那明干生,悄然出手拦下渡船,不让这艘仙家渡船再过于靠前。
这位烟雨楼宗主前半生曾有幸入朝为官,知晓关于开峰仪式观礼客人,都需要到临时关隘接受盘查的律例。
明干生低头俯瞰那座川罗县城门,见县令县丞以及一众县衙官兵皆严阵以待,显然是不打算随便糊弄过去,而是正儿八经要盘查一番的,他笑道:“看样子,咱们不能直接飞到天涯峰山脚去了。”
女子剑仙云梦左右环顾一番后,笑道:“在场几人中,明宗主算是前辈,咱们是直接飞过去还是就在此处离开仙家渡船,就请明宗主定夺吧。”
明干生斜瞄一眼那位绝色剑仙,哑然道:“云梦剑仙可莫要折煞我了,在同境面前,你又是剑修,我可不敢以前辈自居。”
琴剑双绝蔡芷嫣然一笑,“明宗主真会说笑,你不是前辈谁是,难不成是我?”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一只雪手如同凝脂白玉,玩笑着说道。
明干生借机推辞道:“也无不可啊。”
苍云剑派那大师兄齐长生叹息一声:“几位前辈,还请尽早决定吧,咱们总这么悬在上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身为元婴境剑修,齐长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菁英豪杰了,一州之地完全可以横着走。
然而此刻船上这几人,一个来头比一个大,那扶摇十人之一的烟雨楼宗主明干生就不必多说了。
女子剑仙云梦亦不必提。
就只说那从来被世人乘坐琴剑双绝的女子剑仙蔡芷,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如今却已经是分神境大修士。
在这几人面前,倒是的的确确让齐长生自然而然成为了与明夜、丁昱一个等级的晚辈了。
明干生笑道:“齐道友说得对,那咱们还是客随主便吧,入乡随俗,老夫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只见那明干生连同少女明夜在内,同时消失在渡船上,显然是已经缩地成寸去往城门处了。
女子剑仙云梦笑了笑,身形化作如云飘散,化作烟雾,转眼便飘落于城门外。
蔡芷微微抖搂衣袖,一缕剑气击弦,弦音呈波浪状垂落,弦音至城门时,蔡芷至城门。
元婴境的齐长生与小师弟丁昱相视苦笑,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由齐长生提起小师弟的肩膀,御剑去往城门下,速度自然比其他几位前辈慢的多了,等师兄弟二人抵达城门时,前面那几位,早就消失不见了。
而王海闻,脑子里都还在充斥着方才听到的几个名号,真真儿一个如雷贯耳。
烟雨楼宗主明干生,少宗主明夜。
追云宫宫主云梦。
翩然宗祖师堂嫡传,蔡芷。
而后又有两人先后赶到,苍云剑派大师兄齐长生,小师弟丁昱。
那仙家渡船没有越界,在这几人离开后便自行飞走,王海闻与苏高伟都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就出现了王海闻忙不过来的景象。
第一批客人陆续到场入场,后面的客人,便可称得上是“一拥而上”。
缩地成寸蓦然出现于城门处的,御风御剑飘落城门外的,以一张符箓为媒介,穿梭过来的,乘坐快如飞剑的仙家符舟过来的。
“不夜山袁天成,应邀前来观礼。”
“云霞山唐吟,应邀前来观礼。”
“大煊王朝赵长青,应邀前来观礼。”
“吹雪剑派叶拾雪,携祖师堂数位嫡传弟子,前来观礼。”
“临安城梁敬,应邀观礼天涯峰。”
“洪州城岑天池,观礼天涯峰。”
“随风城鱼杨,携侍女青忏,应邀观礼天涯峰。”
“南山郡邢沉,应邀前来观礼。”
“摘星楼郭浩渺,携小女郭沐雪,观礼天涯峰。”
“凉国乙字帐副将刘思雨,应邀代慕容晓山前来观礼!”
“裁光山道短,应邀代王山君前来观礼。”
“金淮城柴斌,应邀前来观礼。”
“斩龙宗苏翰采,应邀观礼天涯峰。”
“观澜书院年素素,携观澜书院数位学生,前来观礼天涯峰。”
“燕国常思思,携侍从裴元良,观礼天涯峰。”
“折花楼沈修永,携婢女钟芷,应邀前来观礼。”
“洪州城姬无双,姬珂姐妹二人前来观礼。”
“鲲鹏渡船公孙博,陈浮,鸳儿,应邀前来观礼。”
“风雷城杨开霁,温焱,温年,柳淼,莫灿月,前来观礼。”
“陆府宋景山,应邀前来观礼!”
“白龙江曹铁,观礼天涯峰!”
一座扶摇天下,数十位山巅人物,皆来观礼。
只是这些,一个个名字结束以后,又有数不清的名字,也说不清楚自己跟那开峰之人李子衿的交情,便一股脑往城门处挤。
本来有许多山上仙宗、藩属小国的来客,乃是不请自来,而且完全不把一个川罗县令放在眼里,更没打算从城门处走过去。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御风或是御剑、乘坐渡船、符舟直接飞到那天涯峰山门处去的。
可是当那些打算混入开峰仪式,结交一番山巅大修士的宗门修士、藩国君主,发现前面那些如明干生、郭浩渺、唐吟、云梦这般已经可以横着走的仙人,都老老实实遵守规矩以后,他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最终都一一选择从城门的关隘,老实接受盘问,依照苍梧国川罗县律法,有序入城,之后再经由川罗县城,去往天涯峰。
山门处。
李子衿锦衣背剑,双手笼袖,站在山门的“剑宗”二字底下,闭目养神,安静等候观礼客人的到来。
而那个说出“不能有人比我更早到”,所以请求先生辛计然带着他一起跨州远游的年轻人,人未至,已遥遥在山门下大喊一声。
“太平郡郡守府李怀仁,前来观礼!”
------------
第两百三十九章 宗主李子衿
李子衿听见这声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瞬间睁开眼,双手微微颤抖,情绪有些激动。
“李怀仁......”
那个锦衣剑客身子向前一步,看着那个个子高高的,比以前胖了一大圈的年轻男子,差点就要没把对方给认出来。
李怀仁同样加快脚步,朝那锦衣剑客所站位置连走好几步。
两人相距不过一丈时,同时停下脚步。
其实李怀仁,也差点要认不出李子衿来了。
他高了些,却瘦了些,模样俊秀了些,比以前白了不少,许是当了炼气士,能够调养肌肤?
如今的李子衿,整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一种如剑锋般凌厉的气场。
脸上褪去了稚气,不再像一个少年。
就好像跻身炼神境剑修以后,在山门处刻下剑宗二字以后,但更可能是因为即将成为一宗之主的原因,他在天下人眼里的形象,便不会再是锦衣少年剑客了。
今日这天涯峰的山门外,那“剑宗”二字底下站着的,是一位锦衣剑客。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少年安能长少年?
少年已去,剑客当立。
“你小子,可以嘛,人模狗样的了如今?”李怀仁一拳轻飘飘地落在李子衿肩上,笑骂道。
那位锦衣剑客,只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缓缓擡起拳头,还在年轻书生肩上。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剑客最后只是憋出一句:“你模样长变了,也高了不少。”
书生擡起右手,举过头顶,在那剑客与自己头上来回比划了一番,发现确实自己要略微高出他一丝,便得意笑道:“嘿嘿。那可不。”
李子衿欲言又止,却看见从李怀仁身后的道路上,接连出现了好几位熟面孔。
他忽然一愣,因为那些熟面孔身边,分明还站着几位生面孔,而那些个生面孔,自己可是没有给他们寄信的呀,也从不认识,怎么就忽然来参加自己的开峰仪式了?
首先出现的,是自己与之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子。
辛计然走到李怀仁身边,李怀仁笑着介绍道:“李子衿,这位是我们道玄书院的大先生。”
“你也可以喊我大先生。”辛计然点头微笑。
李子衿朝那人微微作揖道:“之前我曾在鸿鹄州见过大先生一面,当时便是他替你送信给我。”
“我是初次参加扶摇的开峰仪式,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李宗主见谅啊。”辛计然蓦然摊开手掌,掌心出现一本古籍,他接着说道:“我既是读书人,自然穷酸,便无什么金枝玉叶可送了,只好送书一本,还望李宗主不要嫌弃。”
李子衿赶紧双手张开,毕恭毕敬地接住那本古籍,然而古籍沾在他手上那一刻,便瞬间消失在李子衿视线中。
随即在锦衣剑客心湖之上,出现了一本金光熠熠的古籍,书页却不翻开,只是安静悬空,似在等候时机成熟。
原本还以为真就只是一本普通书籍的李子衿顿时朝辛计然深揖道:“在下谢过大先生赠书。”
“后面还有客人,我们便不打扰你了,等你招待完观礼客人,得空再聊。”辛计然似笑非笑地走在前头,率先一步登山而去,要在主峰上等待李子衿引客前往。
李怀仁再度给了他一拳,锤在锦衣剑客后背上,幸灾乐祸打趣道:“我也先上去了,有的你忙活的。”
还不明白事情来龙去脉的李子衿转身看了眼迎面走来的几人,觉得至多也就来个十几二十位朋友吧,何至于“有的忙活”?
明干生与明夜,父女俩并肩而行,一同走到山门下。
李子衿笑着朝那位揹着双剑的少女打招呼,“明夜姑娘!”
少年已不是少年了,少女却还青春犹在,她的模样,仿佛没变过,只是个子同样高了不少。
今日的少女,悉心打扮了一番,换了身茶色长袍,腰间还特意佩了只簪花玲珑绣袋,没有扎马尾辫,青丝肆意散落肩后,秀发如瀑,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淡然清香。
明夜刚要开口喊声色胚,别来无恙啊,身旁的明干生便提前咳了咳,以心声提醒少女道:“夜夜,今日可是你朋友开峰的大日子,如今别人算得上一宗之主了,是有身份的人,你可不要在这种场合,拂了人家的面子。”
明夜立即改口道:“嗯,好久不见,李宗主。”
李子衿有些赧颜,笑着说:“不必如此见外,直呼我名字就好,对了,这位是?”
“哦,他啊,我爹,你喊明老爷子就行了,烟雨楼的弟子都这么喊。”明夜使了个坏。
怎么可能呢?那些同门师兄弟师姐妹们,见了明干生都是毕恭毕敬,既敬又畏的,如何敢像少宗主明夜一般,直呼明干生为老爷子?
李子衿闻言果然一愣,虽然知晓对方定然是烟雨楼的某位前辈,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烟雨楼的宗主!
李子衿自然不可能真就喊一宣告老爷子,他郑重其事地朝那位烟雨楼宗主抱拳行晚辈礼道:“晚辈见过明宗主。”
明干生呵呵一笑,伸出一手凌空虚擡两下,“我是宗主,你也是宗主,咱们之间执平辈礼就好,不必如此拘谨。”
锦衣剑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微笑。
明夜翻了个白眼,什么嘛,假正经,这都不上当,没意思。
少女一步迈过那个“色胚”,朝天涯峰登山路上走去,登山之前回头说了句:“喂,李宗主,等你忙完了,可得抽个时间,我们之间,得做个了断,别逃啊。”
明干生哑然失笑,对那锦衣剑客歉意道:“我这女儿,惯的,李宗主别介意啊,你忙,你忙。”
明干生才刚往前走了两步,便以掌观山河神通,遥遥看见天涯峰祖师堂外的“凄惨景象”,原来这主峰上,除了祖师堂,还真就啥都没有啊,不得不说,有些落魄了。
本来还纠结于应该送什么样的贺礼给这位后生可畏的李宗主,如今明干生心中却有了定数,他笑着回过头,抽李子衿说道:“对了,李宗主,贺礼不便携带,我就提前给你放山上了。”
李子衿刚要婉拒,说不必送礼。
可那明干生只是说完便加快脚步跟上少女,父女俩一前一后登山。
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位明宗主千万不要送什么贵重的礼物才好。
身后又有了动静,锦衣剑客转过身。
瞅见两位绝色女子,并肩而立,款款而来。
被那两位女子剑仙玉足踩过的地面,竟也沾染上丝丝缕缕仙气,花草摇曳不止。
此时天已透亮,李子衿定睛望去。
万里无云万里天,万里清澈在人间。
两位女子剑仙,都是熟面孔。
李子衿笑脸相迎,他没想到这二人会来,毕竟他是没有寄信给女子剑仙云梦的,而云梦旁边那位身后既背琴又被剑的女子,他也只是在潇湘渡船之上,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当时那位既背琴又背剑的古怪女子,竟然可以一眼看出小师妹的锦鲤出身,境界显然不俗。
锦衣剑客擡手执礼,分别向两位女子剑仙打过招呼。
“云梦仙子。”
“这位道友。”
云梦笑道:“李子衿,好久不见。我身旁这位道友,名为蔡芷,你尽可以喊她蔡姐姐。”
蔡芷一挑眉头,是要问剑?
云梦微笑补充道:“或者喊蔡妹妹也行。”
李子衿笑道:“蔡道友。”
蔡芷微笑点头,又微微侧过身子,斜瞥一眼那云梦,瞅见没?人家有眼力见的,什么姐姐妹妹的,成何体统?
山上炼气士行走江湖,偶遇几位境界不低,年龄看着却不大的男子,那么喊对方一声前辈总是不会错的。
可若是偶遇境界不低,年轻看着不大的女子,那喊前辈多半就不好使了。
世间女子,无论是否是那山上仙子,都不喜欢别人将自己喊的老了。
什么“姐姐”,“前辈”,她们听着就头疼,可若是直呼其名,又似乎过于生分了。
要是真如云梦所说,喊句“妹妹”的话,未免又太过轻浮。
所以李子衿斟酌一番,还是选择直喊一声道友即可。
道友道友,何谓道友?
既是“道”上的朋友,也是道上的“朋友”。
听着亲切,又不轻浮。
蔡芷显然对这个称呼比较满意,玉手翻覆之间,只见她掌心便浮现一面镜子。
“这贺礼名为山海琉璃镜,放置于贵宗主峰祖师堂内,只消往内注入一部分灵气,那么无论李宗主日后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凭借心中观想那座‘祖师堂’,一步跨越山海,回到主峰祖师堂。 只是次数有限,使用一次过后,需得三月之后才可再度缩地山河。”
这位琴剑双绝随手将那面山海琉璃镜抛给锦衣剑客,后者小心接过,半点不矫情,道了声谢。
蔡芷送完贺礼,便先行登山,说后面客人不少,她就不留在山门处陪李宗主晒太阳了。
待那蔡芷走后,女子剑仙云梦好奇问道:“你与蔡芷见过?”
李子衿点头,将自己离开不夜山与蔡芷相逢于潇湘渡船上的事如实相告。
云梦哦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盏灯,灯盏中,隐约有七颗晶莹闪耀的“珠子”,如那天上七星连珠的奇观异象。
李子衿咳了咳,说道:“其实云梦仙子不必再送贺礼了,此前你赠予红韶的霓裳琉璃羽衣以及那柄文剑仓颉,都是相当贵重的礼物,晚辈一直储存的极好。”
她嫣然笑道:“送红韶的,归送红韶的。送你的,归送你的。哪能混为一谈?”
锦衣剑客欲言又止。
云梦却直接往他手上硬按一把,那灯便悬于李子衿掌心。
而后那位女子剑仙也朝山上走去,丢下一句:“此乃七星续命灯,来头不小,用处也大,但愿你永远都没有用上它那天。”
语毕,她已脚踩流云逐月履,缓缓登山。
女子脚下,步步生莲,一步过后,青苔尽散,枯草逢春,生机盎然。
待那云梦走过以后,天涯峰的登山台阶,焕然一新,如同帝王家的白玉石阶,光彩琉璃。
齐长生和丁昱二人迎面走来,李子衿手里提灯又拿镜的,有些不便行礼,又不好将两位女子剑仙赠予的宝物随便放在地上,便只好耸耸肩,朝师兄弟二人歉意道:“齐道友,丁昱,好久不见。”
“李宗主。”
齐长生笑道。
“李大哥。”
丁昱笑容灿烂,仍旧是当年那个脚踩草鞋的少年,背后揹着双剑,一双眸子,清澈无邪,赤子之心,未曾变过。
齐长生轻轻敲了师弟脑袋一下,提醒道:“今儿个是你李大哥开宗的大日子,得喊宗主。”
那草鞋少年才又补充道:“李宗主。”
李子衿哑然失笑,“咱们就不必如此客套了吧,你们先请上山,我稍后就到。”
齐长生点头,拉着小师弟丁昱往山上走,说道:“李宗主,不急,有的你忙活。”
话音未落,那锦衣剑客猛然转头,不远处瞬间出现数位观礼客人,人人气势不俗。
众人并肩而行,仙气冲天,一座天涯峰山门外,竟有虹光浮现。
祥瑞之象,大吉之兆。
一位广袖男子,双手负后,气度威严。
一位女子剑仙,青丝如瀑,眉目如画。
一位青衫书生,手持纸扇,清风徐徐。
一位中年剑仙,白衣胜雪,腰间挎剑。
又有一位书生,袖中藏锥,运笔如刀。
一位温婉女子,姿容冠绝天下,一花在此,百花失色。
一位青衣女子,揹着没了双腿的男人,眼含感激地望向锦衣剑客。
一位目盲道人,揹着一箩筐的符箓,目盲而心不盲。
一位无需施展术法,身后便有一条星河萦绕的山巅修士,身旁站着位人如其名的女子。
一位从凉国乙字帐远道而来的女子副将,代替主将前来赠上贺礼。
一位身材矮小的裁光山庙祝,袖中藏着本《抱朴子》,奉山君之命前来道贺。
一位鸿鹄州郑国的财神爷,肩上站着香火小人。
一位手握长剑的布衣剑仙,来自斩龙宗。
一位扶摇天下唯一的女先生,带着观澜书院数位学生,来这天涯峰,既道贺,也观澜。
一位粉衣真神仙,俊美胜女子,身旁跟着为怀中抱剑的剑修供奉,迢迢而来。
一位折花楼楼主,亦是面如冠玉,婢女乖巧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两位姬姓姐妹手拉着手,有说有笑,到了剑宗山门外,却又一起沉默。
鲲鹏渡船结伴而来的三人,武夫老人,奇珍阁阁主,渡船侍女。
一座风雷城祖师堂好几人,来此既为观礼,也为重逢。
一位依然还是三境的中年武夫,今日没有赤膊,花了好几个月的薪酬,买了一身最贵的衣裳,特意前来观一位中意晚辈的开峰之礼。
一位丰神俊朗的白龙江水神,神位因那人失而复得,特来道贺。
袁天成,唐吟,赵长青,叶拾雪,梁敬。
岑天池,鱼杨,青忏,邢沉。
郭浩渺,郭沐雪,刘思雨,道短,柴斌,年素素。
常思思,裴元良,沈修永,钟芷。
姬无双,姬珂。
公孙博,陈浮,鸳儿。
杨开霁,温焱,温年,柳淼,莫灿月。
宋景山,曹铁。
剑宗山门下,扶摇菁英齐聚。
人人如龙。
那个已不再年少的锦衣剑客,看着这么多张熟悉的脸庞,眼眶里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又立刻转过身去,擡起衣袖抹了把眼角,鼻子有些酸。
来了好多,好多朋友。
此前从未想过,这一天会有这么多人。
所以李子衿只在主峰上请匠人打造了一座孤零零的祖师堂,甚至连给自己这个宗主住的屋子都没打造,更别提迎客的别苑、小筑了。
这么多人,光是站在天涯峰上,那多失礼啊。
喜悦过后,才反应过来的锦衣剑客,当时就有些难过,觉得自己怕不是要怠慢了这些朋友了。
心湖之上,却有一声来自烟雨楼宗主明干生的心声响起。
那心声提醒道:“李宗主,贺礼我已放在天涯峰上,区区薄礼,不是什么仙家法宝,还请李宗主不要嫌弃。”
言语过后,李子衿心湖上出现一幕景象。
天涯峰上,祖师堂外,“凭空”出现数座阁楼、小筑、别苑。
亭台楼阁林立,庭院小桥流水,石雕道场练功房。
铸剑炉,练剑台,木桩群。
景象一闪而逝。
李子衿想起明干生登山之前所说的那句“贺礼不便携带”,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位烟雨楼宗主,替自己解决了这个燃眉之急,李子衿打算登山以后,再郑重谢过对方。
而此刻正停在山门处的那些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正等待着那位今日过后,便是宗主的锦衣剑客开口。
万众瞩目之下,李子衿面朝众人,重重抱拳,朗声开口。
“剑宗宗主李子衿,恭迎诸位登山!”
————
天涯峰上,祖师堂外。
先一批登山的客人们,已经各自落座。
那个仿佛变戏法一般,将足可以称之为“家徒四壁”的天涯峰,给变成如今这副亭台楼阁林立,雕梁玉栋遍地的模样的明干生,此刻正撇下自家女儿明夜不管,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把酒言欢。
“辛先生,来,我敬你一杯,我干了,你随意。”明干生从天涯峰祖师堂外酒桌上站起,提起酒坛子给自己碗里倒上一碗酒,好个“一杯”。
坐在他对面的辛计然只是面带微笑,轻轻摇头道:“明宗主忘了,我不饮酒。”
明干生已经一碗喝尽,辛计然面前那樽凭空出现的酒杯却一动未动,酒水似要溢位杯口。
那位明宗主笑道:“无妨,那我再敬辛先生一杯!”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满一碗。
独自一人坐在隔壁桌上的少女明夜伸手一拍额头,爹爹酒瘾又犯了,真是没眼看。
李怀仁正襟危坐在辛计然身旁的位子上,小声问道:“大先生,你不喝酒,那人为何独自喝个不停,也不觉得你不给他面子吗?”
辛计然以心声笑道:“你懂什么,老家伙这是酒瘾犯了,随便找个借口,好多喝几碗,免得待会儿客人多了,一个人闷头喝起来,显得失礼。在开宴之前便自个人喝个够,待会儿就可以神仙风采,闲情雅致,小酌几杯了。”
李怀仁张着个嘴,震惊不已,不曾想,在这酒桌之上,还有这种学问?厉害了厉害了。
再一擡头看那位传说中是烟雨楼宗主的家伙,哪还有半点山巅大修士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酒鬼嘛!
一碗复一碗......
又有两位女子剑仙还未落座,只是站在天涯峰主峰一处悬崖边。
两位绝色,并肩眺望山色水色。
云梦伸出左手食指,遥遥指向天涯峰下一片湖泊。
一指过后,湖心有漩涡逐渐浮现。
再过后,聚水成剑,旋转上天,似要一指抽干一湖。
蔡芷笑而不语,衣袖一挥,身后那琴蓦然悬空于她身前。
女子十指猛然落下,拨弄琴弦,快如闪电,一座天涯峰顿时弦音弥漫。
弦音如剑气,纷纷击向那湖水之剑,将其击沉。
两位女子剑仙,立于悬崖,遥遥斗法百丈之外的湖泊,兴致颇高。
齐长生和丁昱缓缓登山,远远看见几位前辈,齐长生带着小师弟先去向那位道玄书院大先生行过礼,打了个照面,而后让丁昱随意。
草鞋少年自然坐在少女明夜身边,只是没有挨着明夜坐,而是与少女隔了一个座位。
至于齐长生,便斗胆坐在辛计然身旁,不时向对方请教一些学问。
那位道玄书院大先生,倒也耐心一一解答。
好似身旁那元婴剑仙,不是剑修,而是读书人。
两人高谈阔论,聊至一国之策,多有会心处,便相视一笑,相见恨晚。
在这期间,不断有客人登上主峰。
有一宗之主,有一国之君。
武夫剑客,书生妖精。
有朋友,有朋友的朋友。
有不算朋友却打算与李子衿交朋友的未来朋友。
观礼客人们,随意拣选主峰上的庭院闲逛。
通常一座宗门的开峰仪式,都得有侍女、弟子在旁侍奉、引导。
然而这座剑宗,如今一宗上下唯有李子衿这个宗主一人而已,所以若除开前来观礼的客人,便显得极其冷清。
可却无一人敢说那宗主招待不周。
看看祖师堂外边儿的主峰天台上,酒桌上坐的那都是些什么人物?
人家扶摇十人之一的山巅修士都不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甭说是什么藩属国的君主了,就是那扶摇十大王朝的天子来了这边,能不能拣到祖师堂外第一张桌子坐,都还两说呢。
苍梧国这位陛下,在丞相的陪同下,站在天涯峰一座亭台上,凭栏远眺,其实眺望的不是景色,而是人。
看着此刻坐在祖师堂外那几张酒桌上的人物,上官雅志有些汗颜,身旁的丞相詹高洁正在一一为他介绍道那些人的来历。
“陛下,您看那位,广袖长袍的男子,便是不夜山袁副山主。”
“陛下,正迎面朝亭台走来的这位,便是大煊王朝十大才子之一那位诗画双绝,梁才子。”
“那边悬崖上斗法的两个,都是女子剑仙,一位是追云宫宫主,宗门选址在北海中央,不染尘世,同时,她也是扶摇天下十人之一。在这位宫主旁边那位,与梁才子齐名,是琴剑双绝,蒹葭州的风云人物。”
“那边,那边那两位,一位是云霞山宗主,也是仓庚州第一人,扶摇天下十人之一,她身边是大煊十大才子之一的赵才子。”
“这刚从登山台阶上走来的两位,吹雪剑派宗主和南山郡邢沉。后面跟着几位吹雪剑派的小辈,带头那位是吹雪剑派首席供奉。”
“······”
原本,上官雅志还打算硬着头皮,到祖师堂外第一张酒桌坐下。
觉得自己怎么着也是个藩属国的君王,坐在一座才刚开峰,羽翼还未丰满的宗门祖师堂门外第一张酒桌上,不算过分吧?
然后他发现了逐渐登上主峰的,已经有数十位其他小国的君王了。
而且,不论是那些扶摇十人,还是各大仙宗宗主、君王,无一人胆敢率先在祖师堂外第一张桌子坐下。
那些大人物们都不约而同地坐在后面一些的位置,哪怕是明干生这样的扶摇十人前三甲,也只是坐在第二张桌子。
这主峰上,君王也太多了些?
光是桑柔州的藩属小国,就有双手之数,还有那别州远道而来的一些君王,好像他们都不用处理朝政似的,就为了来这边,跟这些山巅大修士,混个脸熟?
上官雅志老脸一红,骂道:“这些家伙真是不务正业!”
身旁的詹高洁抹了把额头的汗,他总不能说陛下您不也放着朝中事务不管,先来这边观礼混脸熟吗?
一批又一批的观礼客人登山。
越后来的,位置自然越靠后,并非前头没位置了,而是当那些后面登山的观礼客人,看见坐在前头的都是些山巅仙人后,自然不敢造次,甘居人后。
一座天涯峰,这一日被观礼的客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然也没落下那先前在临时关隘的川罗县县令王海闻,以及县丞苏高伟二人。
经过了之前一番“吃了熊心豹子胆”,盘查了一大堆名扬四海的人物后,这位王海闻王县令,此刻那是走路带风,昂首挺胸。
看看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们,谁敢不给他王大县令一个面子?
试问这扶摇天下,又有几人胆敢一日之内盘查如此之多的山巅修士和别国君主?
王海闻王海闻,相信再过不久,就真是四海闻其名了。
苏高伟看了眼没剩下多少座位的酒桌,指着一处说道:“大人,您的岳父好像就坐在那桌,您看您要不要?”
王海闻瞄了一眼那边,果真发现自己的岳父,那位苍梧国刑部郎中,正坐在一个较为靠后的位置,左右两侧皆是朝中高官,有此前被引荐给自己认识的礼部、户部两位侍郎,有刑部、兵部员外郎,还有一位是朝中出了名的刀笔吏,身上既带刀又带笔,文能提笔断案,纸定乾坤,武可立斩贪官污吏,清理错误。
王海闻扶了扶脑袋上那顶官帽,又看了眼身旁这位居功至伟的苏高伟,说道:“可是,那边就只剩下一个位置了,我若去坐了,苏县丞你......”
“大人放心落座便是,小人区区县丞,岂敢与诸位大人们同坐一桌?”苏高伟却会心一笑,又伸手指向另外一边,继续说道:“那边还有几个位子,其中有位卑职的远方表亲,我便坐那边,与我那表亲叙叙旧,离大人不远,有什么吩咐,随时可以来使唤小的。”
看着如此“懂事”的苏县丞,王海闻笑眯起眼,伸手轻拍他肩膀两下,宽慰道:“好,苏县丞今日的表现,足以让本县令记你一大功,等时候论功行赏之时,我自会向岳父大人禀报,定然少不了你的奖赏。”
苏高伟作揖道谢,王海闻转身先行一步。
在天涯峰登山路上,李子衿缓缓登高。
后面还有一些客人,慕名而来,被川罗县县衙的官兵们拦在城外,一一检阅身份,查证完毕后才放人通行。
而作为宗主的李子衿,自然不可能当真就一直在山门处不断迎客。
原以为就十数位观礼客人,不曾想迎了一波又一波,观礼之客滔滔不绝。
到了后面,什么某某宗门宗主、供奉,某某藩国君王、丞相,大多都是一些自己完全不认识,甚至连对方名字都没听过的家伙。
可对方又着着实实是送上了贺礼,开峰仪式之上又不好拒客人于千里之外,李子衿便一一谢过那些客人,并且收下他们送的贺礼。
幸而书生梁敬在上山之前,送给李子衿一方内有乾坤的印章,印章之内,有如宫殿大小的小天地,可以容纳许多物件儿,这才让李子衿没有傻乎乎抱着一堆宝贝,站在山门处发呆。
至于后来嘛,数之不尽的客人都在往天涯峰上挤,李子衿看一时半会儿也迎不完,索性打算先登山,举行开峰仪式,毕竟这会儿,都日上三竿了,再耽搁下去,就错过了良辰吉时,总不能客人们来一整日,他也一整日待在山门处,连开峰仪式都不继续了吧?
锦衣剑客每一步登山,越来越靠前,可心里想的事情,却是越来越“靠后”。
心里积攒了许多回忆,都因今日远道而来的客人、朋友们,泛起波澜。
回忆浪潮之中,无数张脸庞笑容灿烂。
好像一瞬间,他就不是孤单一人了。
天涯峰上,祖师堂外,众人其乐融融,饮酒吹牛,斗法对弈。
有炼气士随手掷出数位衣袖飘摇的纸娇娘,都是苍白纸人出身的精魅,如今修成人身,在天涯峰上为一众客人献上歌舞。
在女子剑仙云梦和琴剑双绝蔡芷,面对湖泊的那场斗法之后,有部分山巅修士,也忽然心血来潮,与自己身旁的好友,开始斗法于天涯峰上。
明干生果真在这里人多之后,就显得拘谨多了,哪还有刚才埋头喝闷酒的模样,都是小秘密端起袖珍酒杯,面对旁人的敬酒,笑着擡一擡酒杯还礼,都不见如何动嘴,即便是动嘴饮酒,那也是真真儿一个小酌怡情。
摘星楼那位郭浩渺郭宗主,见到明干生以后,笑着走到他桌前,敬酒一杯,后者满脸“受宠若惊”模样,赶紧起身还礼。
郭浩渺笑道:“明宗主,昔年一别,别来无恙啊?”
明干生微微抖搂了番衣袖,怎一个前辈高人的风采,他笑着答道:“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自然无恙。就是不知道郭宗主,腿脚还好不好使?”
郭浩渺嘴角一阵抽搐,好你个老匹夫,尽戳人痛处是吧?
郭浩渺微微侧过身子,伸手指着天上,笑言:“今日万里无云,风清云澈,不如你我切磋一番道法,看看谁的神通更为玄妙?”
“好啊,郭宗主想怎么玩,明某必定奉陪。”明干生眯起眼。
两人倒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死对头,只是年轻时候互相有过一场“切磋”,势均力敌,棋逢对手,自然打了个两败俱伤,又都不服气,说待他年修道有成,山巅相见再重新比过。
彼时的两人,还只是少年意气,锋芒毕露,言语之间不与旁人留一线。
如今的二人,各自都是一方豪杰,一宗之主,且都成为了扶摇十大宗门的宗主,也同在扶摇十人之一,所以尽管两人都知道今日这场比试,是要赴当年那场少年意气之约,言语间却不露痕迹。
少年时,杀气都在口气上,好似哪个家伙嚷嚷的最厉害,出手就最狠最重,威力最大一般。
成熟之后,杀气尽在不言而喻中,可能无声无息间,刀子就捅在心窝子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成为山巅修士之后,早已没了当年所谓的“杀气”,剩下的,好似又回到了“意气之争”上。
只不过这种“意气之争”,多半建立在大道之争上。
大道非坦途,前路荆棘遍布,有你无我,岂可不争个前后高下?
郭浩渺沉声道:“爽快,今日是我那李小友开峰仪式的大喜日子,咱们不宜武斗,否则这天涯峰都得被打折了,这样,就文斗一把,双方只出一招,以云霄为落子之处,你我各下一字,静待那子于棋盘之上自行衍变,一子定胜负,如何?”
明干生毫不犹豫,一个好字已经答应下来。
言语之后,郭浩渺屈指一弹,左手食指飞出一缕白光,直上云霄。
明干生不甘示弱,右手微微擡起,一道黑光递出,飞上云层。
天涯峰上众修士皆感应到天上云层中的磅礴气势,两股惊人灵气正在相互碰撞,融合,相互瓦解又相互重生。
声势浩大,惊世骇俗。
隐约有雷鸣声自云层之中响起。
下一刻,那极远极远的云霄深处,无数白云缓缓聚拢,化作三百六十一颗棋子。
明干生后发制人,黑子先行,“世人皆说,先手天元不好走,今日明某便落子天元,看看究竟好走不好走?!”
郭浩渺微笑不言,擡起一手,云霄深处白子落子天元左侧。
各自落下一子之后,云霄中的白子黑子自行移形换位,无人继续落子,却有子自落。
天地为棋盘,白云作棋子。
两位扶摇十人之间的“文斗”,精彩得无声无息。
根本无需等双方缓缓落子。
只在各自落下一子之后,郭浩渺与明干生各自一子的道法,已经自行推衍出各自后续落子。
只一眨眼,云中棋盘已满。
“竟是平局......”
有眼尖的炼气士遥遥观望,云层中的棋盘已然缓缓消散。
非地仙以上,难以窥其真容。
明干生微笑道:“老狐狸,又平了?”
郭浩渺笑骂道:“老匹夫,让你的。”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郭浩渺微微皱眉,喊自己那女儿郭沐雪换一桌去坐,要郭沐雪坐在明干生女儿,明夜那一桌去。
郭沐雪不明所以,却也只好照办。
忽然场面安静了下来,众人不再嬉闹。
斗法的,对弈的,比剑的,比武的,献歌献舞献媚的,阿谀奉承讨好的。
上百张酒桌,数百人,同时沉默,望向天涯峰祖师堂门口那一袭黑红锦衣的剑客。
他高举一手,待场面安静下来后,又举起另外一手。
川罗县县令王海闻脸色涨红,缓缓起身,在接受到锦衣剑客的点头示意后,这位王大县令高呼道:“川罗县境内天涯峰,剑宗开峰仪式,经我苍梧国川罗县衙检阅,予以批准!”
高朋满座,掌声如雷。
那锦衣剑客以体内一口武夫真气扩音高呼道:“客套话,李某就不多说了,天底下的客套话,其他宗门的宗主已经说过不少,今日我李子衿只说一句,谢过各位远道而来捧场助威的朋友,今日情分,李某必当牢记于心。”
下一刻,他擡起右手,掌心蓦然出现一炷长香。
所有酒桌上的客人,此刻同时起身,无人胆敢继续坐着。
藩国君王,仙宗宗主,门派掌门。
一座天下,数人立于天涯峰上,一同望向一人。
那人转过身,一步迈入祖师堂内,一手紧握长香,举过头顶,一手替自己正衣襟。
祖师堂正中一幅画像,画像之上,谢于锋腰悬灵葫,笑容灿烂。
可惜恩师不能亲临天涯峰,观此景象。
李子衿面朝画像,上香,作揖。
敬谢恩师画像,跪地叩拜。
祖师堂外,众观礼客人同时擡手,朝祖师堂抱拳行礼。
李子衿起身后,一手提着衣袍,一步迈出祖师堂,左手拔剑出鞘,沉声道:“礼毕!即日起,剑宗正式成立!”
下一刻,李怀仁带头高喊一句:“恭贺剑宗建宗大吉!”
所有观礼客人,皆紧随其后,异口同声道:“恭贺剑宗建宗大吉!”
------------
第两百四十章 正宫陆知行
祖师堂内,翠渠剑和文剑仓颉都被李子衿放在桌上。
天涯峰上,那位剑宗宗主,此刻正一一向远道而来的客人朋友们敬酒道谢。
生平初次经历这种场合,若说心头不忐忑,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李子衿手握酒杯,依次从天涯峰数十张酒桌前走过。
若遇上都是熟人的酒桌,那他就一个一个敬过去。
若遇上都是自己不熟的,一些个君王、别宗宗主这样的酒桌,他便只敬一杯酒,当做敬过了整桌人。
即便是如此,一圈喝下来,也喝了个天黑。
天涯峰上这些亭台楼阁也好,小桥流水也罢,酒桌上的陈年佳酿、仙家菜肴,想必都是明干生替自己准备的。
所以在祖师堂门口第二张酒桌上时,李子衿敬了明干生三杯。
祖师堂门口第一章桌子,是在开峰仪式礼毕时才刚刚坐满的。
李怀仁,宋景山,梁敬,赵长青,唐吟。
这一桌坐着的,虽然后面三位皆身份不凡,但他们之所以能够坐在这第一桌,并非因为他们修为多么高深,名头多么响亮。
只是因为他们几位,乃是李子衿昔年大煊王朝故友而已。
李怀仁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自不必多说。
只说那后面四位,都是在当年在逃亡路上,对自己帮助颇多的,可以说李子衿若论恩情,那么早在遇见恩师谢于锋之前,就欠下了梁敬、赵长青、唐吟天大的恩情。
他们几人坐这一桌,是李子衿要求的,他们坐这里,也无可厚非。
亲疏有别。什么是亲?
对于离开郡守府,便孤苦无依的李子衿来说,这祖师堂上第一张酒桌上现在坐着的几位,就算是亲了。
除此以外,哪怕关系再好,都无法替代。
其实第一张酒桌上,还有几人,是李子衿想要他们坐的,可惜那几人来不了。
恩师谢于锋,金淮书铺老先生,小师妹红韶,陆知行。
对于恩师,李子衿知之甚少,只知道当时谢于锋极有可能是去替师门“清理门户”去了,做这件事势必极其凶险,谢于锋很有可能死在做这件事的路上。
而金淮书铺老先生,之所以来不了,李子衿隐隐有所猜测,并且在柴老爷的亲口相告中得到了证实——那位对自己和小师妹循循善诱的老先生,已经仙逝了。
小师妹,还在东海,自然来不了。
陆知行没能来,武夫宋景山只说云霞山众弟子都没找到她,也许是碰巧下山历练,也许是闭关修炼,正好错过了这一次的大事。
有些可惜,有点遗憾。
李子衿站在祖师堂门口,靠着门槛,满脸通红,步伐有些不稳。
其实关于剑宗祖师堂外第一张酒桌的议论,还不算热。
今日在这天涯峰上的诸位豪杰、君主们,议论最热的,可是另一张桌子。
那张酒桌被他们戏称为——仙子桌。
那张仙子桌,唯余天涯峰悬崖边最后头的一个位置。
早先只是女子剑仙云梦与琴剑双绝蔡芷互相斗法之后,回头一看,身后早已人山人海,她们不想跟那些汉子们拼桌子扎堆儿,人挤人太没劲,便决定就坐在离祖师堂最远的悬崖边儿上,就近落座。
后来,便是各种女子,都往这张桌子上坐。
许多人开始议论猜测起这张桌子上的女子们,与那位剑宗宗主的关系来。
当然只敢小声议论。
却也给两位女子剑仙听到了不少,不过好在今日在场之人,多半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即便小声议论,也不是什么不堪入耳之话,只是猜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譬如长辈?平辈?晚辈?
道侣?师徒?先生?学生?
诸如此类。
所以那些高境界的大修士,即便从他人心声上“偷听”到了这些,也根本懒得计较。
仙子桌上,坐著名副其实的数位仙子,个个姿色惊艳,各有千秋,不落俗套。
云梦,蔡芷,岑天池,郭沐雪,姬无双,姬珂,钟芷,鸳儿,刘思雨,青忏,莫灿月。
有人说,幸而那位云霞山宗主唐吟以及烟雨楼少宗主明夜没有往这张桌子上挤,否则今日这张仙子桌,真可以说是齐聚扶摇天下九州仙子于一桌了。
即便如此,这一桌的仙子们,姿色依然可谓冠绝天下,世所难见。
宴席到了后半程,很大一部分藩属小国的君主以及一些别宗宗门的宗主、祖师堂长老,都一一向李子衿告辞。
他们可没走,舍不得这么早走,所谓告辞,是因为他们要在天涯峰那些别苑、小筑内落脚入住。
一般开峰仪式,除却第一天最正式的开峰之礼外,后续还会有两天不那么正式的宴席,多是便于开峰之人与观礼客人们联络交情,结交香火。
剑宗暂无弟子、婢女侍奉客人们,便只好由这些观礼客人自行挑选小筑、别苑入住。
明干生送给李子衿这份礼,真可谓是天大的礼了,基本涵盖了整座天涯峰的小筑、别苑、客房,足以解决如此一场盛事中,数百人的饮食起居。
高朋散去,酒桌上还剩下的,便是交情比较深的朋友了。
众人也没有再各自散开一桌,而是拼了几张桌子,拼成一个大桌,团团围坐大桌旁。
宗主李子衿饮酒过度,倒是先一步把自己喝醉了,倒在桌子上埋头大睡。
这张大桌上的其他朋友们,反倒是有说有笑。
常思思举起酒杯,敬了女子剑仙唐吟一杯,笑道:“吟吟,好久不见。”
赵长青微微皱眉,这家伙啥人啊,喊得这么亲切?
唐吟倒是神色自若。
原先十境之前,面对常思思此人,她尚且有些胆怯,心中总觉得没有底气,可当这位女子剑仙剑入十境之后,无论是修为还是心境,都已经称得上是严丝无缝,露不出一丝破绽,如今的唐吟,再直面常思思此人,哪怕晓得对方心机城府深重,思虑周密,却也不再对他感到胆怯。
而且当初之所以让唐吟对常思思露怯的第一原因,便是当时的燕国,不敢与大煊王朝正面开战,所以唐吟担心自己连累了云霞山。
可是云霞山,毕竟是在燕国境内的,如今的燕国联合仓庚州数十座藩属小国,成立伐煊联盟举兵攻打大煊王朝,常思思和唐吟又都是燕国人士,自然不存在当初那份“矛盾与冲突”。
唐吟点头举杯回礼:“是有几年不见了。听闻侯爷坐镇燕国主军帐,运筹帷幄很是厉害,那我便提前预祝伐煊联盟大捷了。”
大煊王朝那边,已经逐渐吃不消了。
伐煊联盟兵分三路。
剑门关五万兵马,死守一关,拦住大煊王朝近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大军久攻剑门关不下,粮草耗费过半,如今进退维谷,正是两难之际。
燕国又分二十五万兵马,单刀直入大煊境内,往大煊京城进攻,如今连下大煊王朝二十四座城池。
伐煊联盟第三路兵马,被常思思事先预设埋伏在周遭两座伐煊联盟中的藩属小国境内,把大煊王朝前来偷袭的骑兵营打了个落花流水。
关于此事,还是在于常思思当初的那份“不做战报”和“没章法”。
这让大煊王朝安排进伐煊联盟的棋子,半点用没有,反倒是在紧要关头,帮助燕国传递给大煊王朝一份燕国想要大煊王朝知道的假资讯,这个假资讯,让大煊王朝损耗兵力超过三万。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常思思作为伐煊联盟主将领,竟然骗了整个伐煊联盟的同盟!
在所有人眼里,燕国只有兵马三十万,然而实际上,燕国兵马有近五十万,另外二十万常思思连自己人都没有报备的兵马,被事先预设在两座邻国大山中,连那两个邻国都没有发现。
常思思藏兵于林,设计埋伏大煊王朝的南北两路骑兵,出奇制胜,替伐煊联盟拿下首战捷报,士气大涨。
常思思微微摇头笑道:“窝囊了一辈子,总该要硬气一回。”
他说着自个儿喝起了闷酒。
如今的燕国,就好像一个从来碌碌无为的男人,生平第一次挺直了腰杆,向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挥出了用尽力气的一拳。
而在燕国递出这一拳的时候,燕国上下,上至君王宦官,下至黎明百姓,都不去考虑递出这一拳的结果。
在这一拳之后,可能敌人会被打倒,大快人心,酣畅淋漓。
也可能不会,男人用尽全力的一拳,也许只能让敌人吃痛片刻,然后递拳之人便会遭受到疯狂的反击报复。
常思思认为,男人可以有窝囊的时候,但男人不能够窝囊一辈子。
总该在人生中某个节点,觉得忍无可忍,然后就无需再忍。
再然后,成功也好,成仁也罢,问心无愧即可。
得失成败皆可只置于脑后不管不顾,只管腰杆挺直和用尽全力。
也许弱者向强者递出的那一拳,不痛不痒。
可若每一个弱者都有向强者递出倾尽全力的一拳的勇气,总能让后世中的弱者,不再那么容易被强者欺负。
世道总会稍稍好一点。
就好比偏隅之地,法度不够森严,治安不够谨慎,教化不够完整的藩属小国边缘城池之中,在街巷中打架斗狠的痞子混混们,他们总是欺软怕硬,逮到好说话的,就又要钱又对人家拳打脚踢。
可总有一天,他们也许会逮到一个不那么好说话的小家伙,宁愿遍体鳞伤也要啃下第一个出手的人一只耳朵。
也可能这个不那么好说话的家伙,就是由当初那个好说话的家伙忍无可忍之后所转换的性子。
扶摇天下有些大人们会教家中的孩子,被人欺负了不要怕,你越软弱,他们越欺负你,因为柿子都挑软的捏,好欺负自然容易被欺负。
当然也不是被欺负的人的错,只是说,假如我们无法改变那些欺负人的人,就只能努力让自己成为不容易被欺负的。
扶摇天下生活在乡野山村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曾经给自家孙子讲过一个小故事,常思思当时御风飞过,碰巧将那个小故事,听进了耳朵里。
老人喊孙子强身健体,说是免得山里老虎进村子来,连个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男孩说强身健体有何用,反正又跑不过老虎。
村里的老人便擡起拐杖,笑着戳了戳男孩的大腿,笑骂道:“你不需要比老虎跑得快,你只需要比别人跑得快就行了。”
男孩没听懂爷爷话里的意思,从天上飞过的常思思却听明白了。
同理,被欺负的人,不需要一个人打过所有痞子混混,他只需要成为这些痞子混混所找的人中,最不好欺负的那个家伙,就可以了。
有的大人会说,被人围起来时,认准第一个出手的人,往死里还手,久而久之,自然就没人敢第一个出手了,或者说,最少最少,那个第一个出手的家伙,都得事先在心里面掂量掂量,这次自己出手,会不会被对方咬下一只耳朵?还是被砍断一只手?
可能还手之后,会被揍得更狠。
也可能还手之后,从此麻烦绕道走。
可如果不试试,少年永远都不会知道。
来自妖荒天下的常思思听见扶摇天下的大人们教孩子们的这些道理,觉得有一定的道理,却还不是最好的道理。
欺凌是什么?
小到街边痞子混混抢钱打人,大到如大煊王朝威逼利诱藩国进贡交城交质子。
常思思想做的,不是改变那些被欺负的人,不是喊被欺负的人还手反抗,或者说,不仅仅是如此。
常思思想做的,是改变那些欺负人的人,这一点,远比前者要难得多得多。
他花了三十二年,辅佐一座曾经软弱的燕国,终于将燕国的脊梁扶正了,扶直了。
他也愿意再花三百二十年,或者三千二百年,去扶一座扶摇天下的脊梁。
当然,常思思要做的,最终的一件事,是以扶摇天下为观想推衍之地,看看如这般做以后,一座天下会如何?
最后,效仿扶摇,反哺妖荒。
————
天涯峰松竹小筑,周围尽是竹林,崖边松柏长青。
李子衿在书生梁敬与赵长青的搀扶下,回到松竹小筑屋中躺下。
梁敬看了眼赵长青,笑道:“赵兄还是先回吧,良宵苦短,莫让唐仙子久等。”
那青衫书生嘴角抽搐,朝梁敬竖起一根大拇指,“这你都敢说,牛。”
梁敬心湖之上,果然有一双金色眼眸一闪而逝,算是警告了。
他无奈摊手笑了笑,“开个玩笑都不行啊。”
赵长青果真离开。
梁敬随手往李子衿身上灌注灵气,打算帮助他逼出酒气。
可是看着正在酣眠的锦衣剑客,书生忽然又停下手。
李子衿的路不好走,梁敬知道。
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李子衿很难能有睡得如此安稳的一夜。
倒不如让他借着酒气,好好休息吧。
梁敬走出房间,合上屋门,转身之时愣住。
一位翠烟褶裙的花季少女正站在小筑院落中,亭亭玉立,见到梁敬,她缓缓施了个万福,行了个礼。
梁敬试探性问道:“姑娘是来找他的吧?”
少女轻轻点头。
书生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找自己的就好。
他赶紧三步做一步朝小筑外走去,经过那位少女时也朝她点头示意,算打过招呼了,“李子衿就在屋里,只不过已经睡着了。”
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梁敬摇晃着脑袋走出松竹小筑。
翠烟褶裙的少女走进屋子,先是到床边看了眼那几年未见的剑客,他模样变了一些,好像瘦了,之前在天涯峰上,离得远,并未看见祖师堂门口的李子衿真容,这会儿离得近了,才瞧得清楚。
其实书信并非单独寄给少女自己的,而是算寄给鲲鹏渡船的。
毕竟信上提到了三人,渡船管事公孙博,来去阁阁主陈浮,最后一个名字才是自己。
鸳儿轻叹一口气,给床上的锦衣男子盖上棉被,又去窗户边,替他合上了窗。
窗外没了风声,屋子里静悄悄。
少女坐在床沿上,久看一位心仪的公子,竟入了神。
神游片刻之后,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弯腰,俯身要吻他的嘴唇。
正当此时,屋外有脚步声响起。
鸳儿立刻起身,心中大乱,左右环顾一番后,躲入木柜之中,透着门缝,看见一位青衣女子走入屋内。
那女子身段妖娆,自容极佳,进了屋子后,四下打量了一眼,最终才到酒桌上,放了一封书信,然后快速离开。
藏在木柜中的鸳儿心中仿佛吊着一块石头,这就落地。
正准备走出木柜,门外又有脚步声响起,心里的石头又高悬起来。
一位白衣女子轻轻推开屋门,进屋时脚步轻盈,鬼鬼祟祟的。
她去往李子衿床边,也站在床边发呆了好一阵,最后在同样在桌上放了一封书信就走。
鸳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正打算赶紧走出木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有女子推门而入。
她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女子,看着她走进房间,站在那边自言自语了一番。
郭沐雪偷偷摸摸流进李子衿屋子,最后来到他床边,试着喊了两声,“李宗主,李宗主?”
见床上那人睡得死沉死沉的,她便自言自语道:“落京的事,是我不对,不该缠着你问剑,那个······煎药的时,多谢你了。最后,道歉道谢我都做了啊,日月可鉴星辰为证啊,是你自己没听见的,可怪不了我啊。”
郭沐雪说完飞快跑出房间,连门也忘了关。
这次鸳儿不急了。
天晓得后头还有没有姑娘来夜访李子衿?
鸳儿打算等彻底消停下来,自己再溜出去,不然女子撞女子,多尴尬呀。
果真又有一位身后揹着双剑的少女,缓缓走入房间,先是到酒桌前看了眼书信,然后走到李子衿床边,伸出手指戳了戳睡得死沉那家伙,问道:“喂,色胚,别装睡了,赶紧跟我比一场,就比一炷香。”
床上那人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明夜皱了皱眉,她可是从开峰仪式一大早就等到了晚上的,一直都没能找到李子衿空闲的时候与他问剑一场,洗刷当年在不夜山问剑行上,输给他的屈辱!
难道真得等明天白天了?
不行,若真是拖到明天,还不晓得又要发生多少事情呢,可这家伙睡得这么熟,跟个死猪一样,明夜倒也不忍心直接把他弄醒,想了想,索性今晚就委屈一下她自己,坐在酒桌上,等这色胚醒了,一大早便与他问剑一番,把场子给找回来。
闲来无事,明夜看着桌上那几封书信,便起了小心思,她回头望了一眼,见床上的李子衿当真死沉,这里又四下无人,她便认不出想要看看这几封书信的内容了。
可能因为书信上,都是女子笔迹吧?
揹着双剑的少女,一屁股坐在酒桌上,随手拿起一封书信,上面写着:李公子亲启。
明夜双手合十,嘀咕着:“天灵灵地灵灵,神仙菩萨别显灵啊......我发誓我就只看一眼。”
少女拆开书信,拿在手中端详。
一眼还真看看不完。
这信上提到什么剑修的偏见,什么傲慢的城墙的。
又说什么风雨留你在此的。
最后的落款,叫姬无双。
明夜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将书信合上,放回原处,视线又忍不住往其他几封书信上瞥。
好奇心战胜了“非礼勿视”。
少女接连看完了好几封书信,看得她眉头直皱,屡屡回头斜瞥床上那色胚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有这么好几位大好姑娘,喜欢这个色胚?
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明夜一个快如闪电的合上书信然后翻窗而逃。
屋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手里握着柄烟霞剑。
少女一步迈过门槛,走入屋子。
她来到酒桌边,随意瞥了眼那些女子留给李子衿的书信。
最后来到床边,看了眼李子衿,蓦然笑道:“好个李大宗主,这么受欢迎?”
躲在木柜中的鸳儿,不知为何,便觉得先前那些女子虽然也好,却不如最后这位进入屋子的姑娘好。
若真要打个比方,先前几位之前进入屋子的女子,好看是好看,各有韵味,性格也各异。
可她们都好比帝王宫中的妃子,纵使再得势,再备受宠爱,再如何倾国倾城,都感觉缺少了那么“一丁点儿”东西。
那个东西,可能叫做名分,亦或是名正言顺。
然而此刻站在李子衿床边那位少女,既未给李子衿留信,亦未偷偷摸摸地来偷偷摸摸地走。
她就好像一位名正言顺的正宫娘娘,光明正大来此,看自己的“夫君”。
少女便是这“宫”中的正主,陆知行。
------------
第两百四十一章 更上一层楼
“出来吧。”
陆知行看也不看床边木柜,只是淡然一声,点破玄机。
藏于木柜里的鸳儿愣了愣,旋即叹息一声,推开木柜走了出来。
鸳儿脸色尴尬,一双小手不知所措,背在身后十指乱缠,心中仿佛一口热锅,蒸着蚂蚁乱窜。
不等她随便编织个借口,倒持一柄烟霞剑的少女便开门见山笑问道:“你也喜欢李子衿?”
鸳儿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姑娘的问话。
关键在于,陆知行用了个“也”。
她便不晓得,这个“也”,是说前面陆续进入屋子的几位姑娘,还是说问话的少女自己了。
见那位翠烟褶裙的少女答不上来,陆知行也不再继续为难她,只笑道:“好眼光。”
何谓正宫?
可能就是在诸多喜欢同一位男子的姑娘里,最为大度,最为从容,最为洒脱,自然也是最动真心的女子。
————
天涯峰上,月色正好。
一位书生坐在枝头,身前悬空一幅画卷。
梁敬手握碧绿小锥,就着月色,画着月色。
梁敬落笔之手忽然一滞,只因身旁有气机涟漪凭空出现。
他挥袖激起一道灵气波动,径直去向那气机涟漪出。
一道光圈如波浪散开,光圈中心浮现一位女子。
双臂环胸,身后既背琴又背剑。
女子绝色,胜过春色月色。
她嘴角上扬,“你就是梁敬?”
————
剑宗山门,一位青衣女子远道而来。
她在山门处栓好马匹,擡头望向山门中央“剑宗”二字。
女子嫣然一笑。
三年之约已到。
昔年一别,她曾幻想过千万次重逢时的景象。
可女子从未幻想过,会与当初那位少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还说好在无定河相约呢,哪晓得他连仓庚州也不回,反倒是在这桑柔开宗立派了。
苏斛缓缓登山,越靠近天涯峰主峰,在她与他之间那道契约光芒,便愈加强盛。
公子,苏斛回来了。
————
天涯峰一处名为青葱别苑的庭院里。
苍云剑派大师兄齐长生静坐亭台,闭目养神。
云中有仙鹤飞过。
齐长生手起剑落,剑光过处,风声呼啸不止。
一缕无形剑气自青葱别苑起,去往那云中仙鹤之处,悄无声息击落它一片羽毛。
仙鹤落羽于天涯峰,飘落在齐长生掌心,它却浑然不觉。
齐长生睁开眼,已然分神境剑修。
剑法大成。
————
天涯峰落花小筑上空。
女子剑仙云梦云中独坐,手提一壶仙家酒酿,月下独酌。
风聚风散,云舒云卷,过往云烟留不住,唯有浊酒淌心头。
追云宫,需要多少年,才能追上那朵云?
女子问云,云也不知道,也许云知道。
————
天涯峰青玄别苑。
风雷城一家三口团圆,其乐融融。
观澜书院女子先生,年素素。
风雷城首席铸剑师,温焱。
风雷城祖师堂嫡传剑修,温年。
没有扶摇天下唯一一位女子先生。
没有仓庚州第一铸剑师。
没有风雷城年轻一辈中的中流砥柱。
此刻,只有三个卸下一切防备、心机、城府、修为、身份的普通人。
聚在天涯峰青玄别苑,享受天伦之乐,感受人间烟火。
父与子,母与子,父母与子,互诉衷肠。
没有潸然泪下的煽情场景。
三人互相之间,只挑喜事说,只挑好事报。
遇见不好不喜的事,各自悄然闷在心头,仿若一坛永远也不会揭开的陈年老酒,可能在心底一埋,便是百年。
世人学道而不知道,修仙却不懂仙,求长生然不得长生。
为何?
可能人间虽苦,尚有余热。
仙界苦寒,非人能暖。
————
天涯峰,闻梅小筑。
三面院墙皆被梅花缠绕,一座小院,梅香阵阵。
吹雪剑派数人院中齐齐练剑。
掌门叶拾雪,一袭白衣,站在门下弟子身前,亲自传授一门进阶剑诀。
吹雪剑派首席供奉叶青鸾也加入小辈们的行列,学习叶拾雪传授的祖师堂秘传剑诀。
“我吹雪剑派开派祖师,留下数招绝技,唯门内最有望步入金丹的祖师堂嫡传有幸修行,你们几位,都是吹雪剑派的未来。今日吹雪剑派第十九代掌门叶拾雪,将绝技‘落花吹雪’传授于你们,望你们勤加修习,早日破境,未来壮大吹雪剑派。”
叶拾雪沉声道:“我只出招一次,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叶拾雪便伸出左手,横在胸前。
缓缓拖动左手,三面围墙上的梅花无风自落,席卷而来,最终被叶拾雪握在手中,呈一柄长剑模样。
梅花长剑之中,一缕剑气,将无数多梅花花瓣串联起来。
他一剑递出,剑气不散,梅花便不散。
梅花长剑直破长空,威力无穷。
叶青鸾跟着做了一记,然而徒有其形而无其神,枉费功夫,暗自摇头。
少年剑修萧升也试了试,然而连其形也难以掌握,直道祖师爷绝技太难学。
唯有炼神境巅峰修为的剑修宋琰,亲眼看过叶拾雪出招后,不急于立刻效仿,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暗自“拆解”那招落花吹雪。
一步一步,动作缓缓“慢放”。
叶青鸾眯眼观其气象,隐隐有破境之机。
正要出手对其灌注灵气,暗自帮其一程,却被叶拾雪拦下,微微摇头,示意他万万不可拔苗助长,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下一刻。
宋琰擡起右手,右手做握剑状,缓缓向右拖动。
院中梅花无风而落,逐渐凝聚在宋琰右手手心。
一缕......破碎不堪的剑气缓缓凝聚与宋琰掌心,将息未息。
少年剑修满头大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知晓此乃破境契机,成则破境,一步踏入陆地神仙——金丹境。
不成则前功尽弃,机会稍纵即逝,失不再来。
叶拾雪沉声道:“宋琰,放手一试,莫要在乎得失成败!”
如同一记醍醐灌顶。
少年心神大震,将识海内的灵气悉数灌注入掌心,不留余地,倾力一试。
那缕飘摇欲散的孱弱剑气,竟逐渐完整起来。
梅花长剑,逐渐成型。
下一刻,宋琰惊喜万分。
拼了!
少年拿出前所未有的认真模样,右手死死握住梅花长剑的“剑柄”。
剑气成型,一缕剑气从中穿过,将无数梅花串成一柄梅花长剑。
宋琰一剑递出,梅花长剑划破长空,威力无穷。
识海内一粒金色内丹缓缓凝聚。
成了。
————
天涯峰流水小筑。
临近悬崖,小筑外便是瀑布。
目盲道人邢沉坐在石亭中,盲眼画符,静静听着一旁的潺潺流水声,心神荡漾飘然。
邢沉画了一张又一张。
他忽然停下动作,笑问凭空缩地成寸出现在身边那人道:“你来了。”
那人笑着反问:“我不该来?”
邢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头,“望”着他道:“守着一座来去阁,你与笼中雀,又有何异。”
那位凭空出现的男子,正是鲲鹏渡船上的来去阁阁主,陈浮。
陈浮从袖中捻出一盏魂灯,望着灯芯中缓缓燃烧的三缕魂魄,轻声道:“身自由不是真自由,心自由方是大自由。舍身自由换心自由,有何不可?”
邢沉微微摇头道:“连身都不由己,心又岂能由己,心不由己,如何不是身不由己?”
陈浮不再与这位“老朋友”许久,而是说道:“苦等你百年,才终于在这里将你抓住,该说是天意眷顾,还是有志者事竟成?”
目盲道人束手就擒,放下朱砂盒与笔,缓缓起身,往瀑布前走了几步,呢喃道:“何不认为此事是‘天意眷顾有志者’?”
“有道理,走好。”
陈浮眼中闪过一缕幽光,伸手抓向那位目盲道人。
邢沉便如一缕云烟,缓缓飘入陈浮掌心那盏魂灯之中。
魂灯里,如今多了一缕魂魄,四魂共生。
而前一刻还只是元婴境修为的陈浮,在吸食了邢沉老道人的修为以后,已经一步迈入分神境。
陈浮心声中响起一位美妇人声音,“下一个魂魄,可没有前面几个好收。”
陈浮对此不置可否,回答道:“符......他再厉害,也不是白玉京掌教,昆仑不会为了他动摇根基。”
那美妇人嗤笑道:“你才分神境,就想打过十境入圣境大修士?可别忘了他还有仙剑在手。”
这位来去阁阁主,只自信笑道:“仙剑在手,他也不是剑修。分神境剑修,打入圣境炼气士,未尝不可一试。我以有心算无心,他如何能......”
下一刻,陈浮脸色僵住。
只因心声中那美妇人的声音,完完全全变为了一位男子的音色。
原来方才,是那位男子以通天道法佯装美妇人的心声,甚至连气机涟漪都完全遮掩,才骗过了陈浮。
那男子是符沉,以心声微笑对陈浮说道:“我都听见了。”
符沉,陈浮。
终有一战,可惜陈浮无法再以有心算无心。
————
天涯峰观星楼。
摘星楼宗主郭浩渺单手负后,站在这座“登楼观月月也羞”的高高阁楼上,静看月色。
惊蛰之日,北斗七星近似连珠,也正是这位摘星楼宗主等待了许久的时机。
郭浩渺修行一种功法,与扶摇天下所有炼气士背道而驰。
不吸日月精华,亦不修天地灵气。
郭浩渺所炼,是一种以星华为养分,滋养识海的上古功法。
夜色愈发深沉,七星逐渐连环拼接而成。
郭浩渺的眼神从北斗七星中依次扫过。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迢迢星汉,茫茫人海。
星是天上人,人是地上星。
郭浩渺总在想,世人总说的飞升仙界,仙界究竟是何处?
为何那些飞升仙界之人,从来不肯回到凡间?
他一直想要飞升仙界,到那所谓的仙境去看看,究竟是怎样一处地方,能够让人流连忘返。
那本他凭借机缘捡到的上古功法中,隐约提到一事。
说是后辈若有人能够凭借此功法,摘下二十八星宿,便可功法大成,长生不死,飞升仙界。
而想要摘下二十八星宿,必须事先成功取得北斗七星,将其炼化。
郭浩渺已凭借十境山巅大修士的“观想幻境”,尝试过无数次摘星。
皆已成功,如今他脑后那条“仿星河”,便是从观想之地中摘下的一颗颗星辰。
只是那些星辰,终究只是“像”天上群星,而非“是”天上群星。
今夜,这位摘星楼宗主打算倾力一试。
伴随着那份山巅修士对十二时辰的精准感悟,郭浩渺知道,子时到了。
郭浩渺微微扬起左手,伸出衣袖。
下一刻,一只以星华之力凝聚而成的左手法相蓦然飞向云层。
那左手法相伸向天上繁星,直取北斗七星。
这一日,扶摇天下数座王朝钦天监炼气士夜观天象,皆发现天空中的北斗七星,少了一颗。
天枢星不见了。
而天涯峰上,观星楼中,郭浩渺掌心一粒如夜明珠般大小的光粒,缓缓闪耀着。
这位摘星楼宗主,竟然真从天上,摘下一颗星。
————
天涯峰静心别苑。
那位从裁光山山神庙远道而来的庙祝童子道短,正静坐在床沿上,独自呼吸吐纳。
曾经师父也并非没有传授过他呼吸吐纳的法门,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道短在听说算命的说自己“没什么前途”以后,便有些自暴自弃。
他觉得既然已经混不出头了,人生又如此苦短,那不如好好逍遥取乐,何必修行。
可是后来有李子衿在裁光山山神庙对他说的那番话,加上女子山君王若依的有心点拨。
道短又对所谓的“天命”,不那么相信了。
或者说,他认为即便有天命存在,至少天命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也许天命可以更改也说不定。
那么,努力修行还是有必要的。
在体内运转了三十六个小周天之后,道短感受到识海内的灵气变得更加精纯了。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可好在一直在进步。
总比不断退步好吧?
李子衿住在裁光山时,道短常常看他五更便起床练剑,就问他为何如此努力修行。
那时的少年,就连回答问题时,手上出剑也没有停过。
他只说,人生在世,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道短想着李子衿说过的话,想着王山君说过的话,想着师傅在自己年幼时轻轻拍自己脑袋,笑眯起眼望着自己,那充满期望的眼神。
他便不想辜负师尊对自己的期望。
道短猛然起身,摆出与人过招的架势,皱着眉头盯住房间角落阴暗处,质问道:“什么人?!”
角落那边,有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是位身披道袍的年轻道人,身后揹着柄光彩琉璃的仙剑。
白玉京风云人物,符沉。
当道短看见年轻道人的一瞬,顿时眼眶中有些酸涩,像是进了沙子。
然后他马上低着头,用衣袖快速抹过双眼眼角,装作若无其事。
再擡起头来时,道短已是笑容灿烂,满面春光。
他朝年轻道人打了个道门稽首,行礼恭敬道:“顽徒道短,见过师尊!”
道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雀跃。
近十年未见过自己这便宜师父了。
年轻道人脸色阴沉,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道短面前。
正当道短以为师父会因为自己曾经数年放下修行,自暴自弃的事情好好教训自己一番时。
不曾想年轻道人一巴掌轻轻拍在道短童子脑袋上,露出笑容。
“傻徒弟,恭喜你啊,提前闯过了白玉京掌教传人元婴境才会碰见的心关。”
那个庙祝道短,闻言脸色大变。
然后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微笑不言的年轻道人,竟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绪。
两滴泪珠,从道短双眼眼角滴落。
再然后,两滴成两行。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他本就还是个孩子。
在听见那句“白玉京掌教传人”时,道短才堪堪明白过来。
原来,师父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他。
师父一直惦记着他。
是他道短,自己无用,自己愚钝,整整十年,都不曾渡过那个“心关”。
道短泪流满面,轰然下跪,只敢轻轻扯住年轻道人的衣角,痛哭流涕道:“徒儿愚钝,枉费师尊教诲......”
年轻道人站在原地,任由徒弟扯着自己的衣角。
符沉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擡起头来,望向窗外。
好像可以透过深邃而沉默的夜空,跨越万里山河,一眼望到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京去。
傻徒弟,傻徒弟。
十年过一个心关,实在算是幸运。
有的人,百年千年,都被拦在心关之外,不得其门而入。
所以我白玉京掌教,符沉的亲传弟子,已胜过世间多数人。
傻徒弟傻徒弟,你哪里是庸才了?
你是天才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我道教后人,一直追求一个“真”字。
是否反而误入歧途?
好比闯过心关前的道短。
误以为所谓的天命,就是“真”。
可当他真正闯过那个“命不由己”的心关之后,重新审视这片天地,才发觉天命不是真,“己”才是真。
正是一个个的“己”,编织交缠在一起。
相互影响,相互作用。
形成了江湖。
形成了人间。
擡头仰望那份“冥冥之中的力量”,那便是“天命”,便会被那股力量所左右。
唯有低头俯瞰那份“冥冥之中的力量”,才晓得那压根就不是所谓的“天命”、“天意”。
那只不过是,由千千万万个“己”组成的江湖,组成的人间,组成的恩怨情仇爱恨纠葛因果轮回罢了。
众人只不过都是那股力量中的一环。
一环,扣着另一环,无数环相扣,便是千千万万环。
好比那月老的红线。
其实从来都不是从一人手里牵到另一人手中。
红线不是一根线,而是一张网。
一张网,网尽人间男男女女。
线与线交织缠绕,相爱相杀。
可世间有情人,自然会从那张网上,绕开无数烂桃花,避过无数诱惑,走到那根真正属于他们的红线上。
符沉摊开手掌,掌心一盏魂灯,如今魂灯中,有五个神魂。
只不过那第五个神魂,不是他的,而是陈浮的。
世间从此没了来去阁阁主。
符沉将徒弟道短扶起来,沉声道:“即日起,你便是我白玉京掌教亲传弟子。”
————
天涯峰折花小筑。
那位折花楼楼主沈修永坐在桥边,静看流水从桥下过。
婢女钟芷坐在他身旁,一双玉手剥着核桃,然后亲手喂他吃。
钟芷问道:“主人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她所问的,自然是当年李子衿在金淮城时,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境剑修,何以让自家主人如此重视他,更是替他摆平了一桩大案——以不惜得罪玲珑城的代价。
沈修永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钟芷若有所思,仍是不明,于是疑惑望向沈修永。
俊美男子伸手轻轻虚按两下,示意她不必再剥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小桥流水边,弯腰俯身,伸手捧起溪水,清洗双手。
沈修永说道:“这么跟你说吧,世间万物,无论多么复杂,也无论多么简单的事物,都有且仅有两面而已。再简单的事物,都可以拆分成两面,也就是两种结果来看。而再复杂的事物,也都可以仅仅用两种结果来总结概括。”
钟芷若有所悟,只是仍不敢确定。
沈修永接着说道:“细说起来,此事没个十天半个月,与你掰扯不清,我就简单举几个例子,你自己归纳总结。”
钟芷点头道:“好。”
男子指着夜幕,轻声说道:“天与地,阴与阳,日与夜,白玉黑,男与女,上与下,前与后,动与静,大与小,生与死,善与恶。其他的,你自己以后可以慢慢想,慢慢思辨。”
“懂了,主人是说,任何人其实都有可能走到李子衿今天这一步的机会,只不过你恰好下对了赌注,赌对了人?”钟芷试探性问道。
沈修永哑然失笑,微微摇头道:“你对事情的两面性,理解得还不够透彻。”
钟芷不再说话,而是低头皱眉沉思。
沈修永没有打断婢女的思考,只是起身,将手轻轻搭在石桥扶手上。
他想起这位剑宗宗主,少年时初来乍到金淮城的时候,身上便带着一股“气”。
有人说,剑客有剑气,武夫有胆气,书生有文气。
初看李子衿的时候,沈修永观他气象,只觉得此人身上的“气”,与扶摇天下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远观,似是帝王家的龙气。
细看,才晓得,远远不是如此简单。
那是一种......可以潜移默化,改变身边人的一种力量。
若非要强行给这样的力量一个名字。
沈修永恐怕只能强曰为“道气”。
何谓道,世间万物运作的规律,天行有常的终极原因,春夏秋冬亘古不变的理由。
身上带着这样一股“气”,他便是事情的“两面”,也是两面的结合。
这样好,却也不好。
因为阴阳要分开才有阴阳,天地要分开才是天地。
若事情的“两面”合拢,在世间只有一种东西,唯有一面,没有两面——天地初开前的混沌,而混沌之中,是没有生灵的。
万物皆死。
这恐怕,也是佛儒道三教,之所以会如此关注一位少年郎的原因所在了。
佛家曾说,若无一场红莲业火,哪会有东方净琉璃世界。
假如他就是那场“红莲业火”,转世凡间只为“净化”,恐怕一座扶摇,都会不复存在。
所以沈修永不是早就知道李子衿会有这样一天。
而是要防着他走向另一种极端。
开宗立派,至少还说明,他对人间有眷恋,心中有礼数规矩,哪怕日后成长为山巅剑仙,只要扶摇还有他所在乎的,心中还有能够约束他的,那他便不会走向最坏的极端。
所以沈修永,以及这座天下许多山巅修士。
都在冥冥之中,推着李子衿,走向善的一面,而非恶的一面。
当然,若图个简单省事,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直接将他灭杀,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转世轮回的那种。
可正因那位老道长问的:“杀一人以利天下,可以吗?”
有人回答:“不可以。”
因为杀了一个李子衿,扶摇天下还会有张子衿王子衿吴子衿。
山上炼气士人人都有一座心关要闯,人人都有一个心魔要破。
而那个名为李子衿的人,便是一座扶摇天下的心关,一座扶摇天下的心魔。
------------
第两百四十二章 人无再少年
门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以至于床上那个醉酒昏睡的家伙,其实早在先前就被吵醒了。
只不过听见那些蹑手蹑脚走进自己屋子的人,都不是什么蟊贼,而是一些个女子。
李子衿便是清醒,也不敢真醒了。
直到他听见一个熟悉的音色,出现在自己床沿边,听见那声“好眼光”。
李子衿才以炼神境炼气士的修为,强行将一身酒气散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他还不敢睁眼,只敢一直保持着侧卧,面对着墙,背对着酒桌的姿势装睡。
身后有淡淡女子清香,那人像是在桌上放下了一柄剑。
她坐在酒桌旁,提起茶壶,缓缓倒茶一杯。
“别装睡了。”
陆知行忽然说道。
床上那位才刚散尽酒气的剑宗宗主,只能是翻了个身,一屁股坐了起来,看着那位少女的背影。
变化极大。
三年过去,两人如今重逢,李子衿想要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向少女表露心声的真心情话,反而是想要解释一件事。
在当年四人逃亡到大煊京城之后,湖心亭曾有过一场围杀。
也是那场围杀,奠定了一同逃亡的四人,之后各自天涯相隔的基础。
在那场围杀之后,李怀仁去了道玄书院念书,陆知行留在云霞山修道,李子衿独自踏上远游别州的江湖路,而武夫宋景山,最终选择留在云霞山山脚,当一个过路驿站的小二,赚个辛苦钱。
那场围杀,是李子衿与李怀仁、陆知行两人隔阂的开始。
李怀仁尚且在登上云霞山的路途中,就释怀并尝试着原谅了李子衿。
但在陆知行那边,彼时的少年还无法解释许多东西。
因为就连李子衿自己,当时对于山上仙师这一套,都还只是略懂九牛一毛,真要让他细说什么剑主的话,他怕也解释不清。
这一点,从女子剑仙唐吟当时掳走李子衿,进入云霞山天牢秘境,以性命相逼,才从李子衿口中问出剑主与天书这两件事来,可见一斑。
床上的锦衣男子,一把掀开棉被,坐在床沿边匆忙穿上靴子,走到酒桌旁女子身后,沉吟片刻。
对方却侧过身子,先递过来一杯茶,“醒醒酒吧。”
李子衿接过茶,一口喝干净,也不在乎什么,直接用衣袖抹了把嘴角,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知了,当时的事,前因后果其实我也不敢完全确定,我只知道年幼时在郡守府,我们常去太平郡后山游玩的日子,有时你与李怀仁走掉了,我又一个人偷偷回去,在那里遇见了一位隋前辈,是个本事很大的剑仙,没教我剑术,只给我讲了些道理,留了句剑诀,带我从‘掌观山河’的神通术法里,去拜剑阁中走过一通,见到了那柄仙剑,再然后,等那‘掌观山河’结束之后,我就莫名其妙成为了仙剑承影的主人,也从隋前辈口中,得到了什么‘剑主’的称呼,至于所谓‘天书’,从一开始,就是隋前辈落下的一颗棋子,一颗故布疑阵的棋子,以天书来瞒住我剑主的身份,实际上,天书是什么,根本就没人知道,可能只有隋前辈一人看过,他说有半卷天书藏在承影剑中,而另外半卷天书藏在李怀仁的玉牌里,我当时觉得是真的,现在觉得是假的,可能隋前辈为了瞒住我的身份,甚至连我都给骗了。这便是我为何可以在湖心亭,召来那柄仙剑的原因了。”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说到最脾气都快干了。
少女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男子解释,直到他把话说完,她才轻飘飘地递出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
就这么简单?
李子衿怔怔发神,还以为哪怕自己说了一大堆解释以后,依然会不被理解,依然还要回答许多问题,他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可陆知行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知道了”,反而让李子衿很难真正安心下来。
是敷衍过了,还是压根就不信自己的话,亦或是不想再去追寻一个当年的答案?
锦衣剑客急了,一把抓起少女的手,赶忙说道:“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原来没想过瞒你们,可我知道若我当时告诉你们真相,只会给你们带来危险,所以我......”
少女伸出食指,轻轻抵住锦衣剑客双唇。
“嘘。”
屋里烛火悄无声息地熄灭,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窗外的星光和月色,悄然涌进小屋,涌上男子与少女的半边脸颊。
一面暗,一面亮。
少女眼神迷离,一只眼清澈透亮,一只眼漆黑深邃。
她的脸越靠越近。
直到食指缓缓挪开,取而代之堵住他双唇的,是她的朱唇。
这个吻,等了好久好久,久到仿佛不是三年,而是三生。
他甚至都还没有对她表露心迹,她就已经一个吻,让他措手不及。
风声停了,世界安静下来,眼前,只有少女缓缓抽离的脸颊。
月色与星光,又重新回到少女脸上,映衬得她更加美如天仙。
可比这月下一吻更美的,是一种名为“成全”的感受。
两人互相喜欢的这份情谊,得到了“天命”的成全。
李子衿和陆知行,都从月老那张名为“红线”的千丝万缕网中,绕开一朵又一朵桃花,翻过一层又一层,跃过一根又一根,最终互相来到对方面前。
他们站在这根独一无二的红线上,再难分开。
李子衿没说他喜欢她。
陆知行也没说她喜欢他。
可喜欢这种事情,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眼神中跑出来。
————
天涯峰上,月下枝头。
书生收起碧绿小锥,朝女子微微作揖行了一礼,笑答道:“在下正是梁敬,不知蔡姑娘深夜找我,有何要事?”
眼前的女子,既背琴又背剑,显然便是那位蒹葭州声名鹊起的“琴剑双绝蔡剑仙”了。
蔡芷双臂环胸,颤颤巍巍,呼之欲出。
梁敬微微扭头,目不敢直视,随手收起自己那临摹月色之作。
星光月色虽好,纵使画师技法再高,也难悉数留于画纸上。
好比世间千山万水,美景虽好,只能收入眼中一时,难以收入眼里一世。
人就不同。
无需多么姿容冠绝天下的人,也许都能让世间某位痴情人,铭记一生一世。
蔡芷压着眉头,“怎么不敢看我?”
梁敬呵呵一笑,“圣贤有云,非礼勿问非礼勿视......”
蔡芷却已经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他便只好向后一步一步退去,直到擡腿已经抵住树干,退无可退。
那女子剑仙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直接走到与梁敬近在咫尺的地方。
一个诗画双绝,一个琴剑双绝。
一位男子,一个女人。
小小枝头,四目相对,近乎于她的鼻尖就要碰到他的鼻尖。
梁敬咽了口唾沫,正要缩地成寸溜之大吉,不曾想方圆十丈之内的灵气涟漪已经被女子剑仙悉数“封锁”起来。
书生心中苦笑,剑仙能在扶摇横着走,不是没有道理的。
同样的分神境,儒家炼气士在剑修面前,脆的就像一张纸,毫无招架之力。
那蔡芷只是自顾自看着梁敬,一只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就那么直勾勾望着梁敬。
她自言自语道:“模样吧,是不差。境界嘛,还凑合。诗和画,我来之前都看过了,还不错。与我齐名,不算辱没。”
蔡芷笑着说完这段话,忽然身子一个前倾,一只玉手抵住树干,整个人几乎要将梁敬压在树干上。
女子眉眼如画,笑道:“就是胆子小了点,莫不是个书呆子?”
生平第一次与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儒衫书生,就这么愣在树干上。
直到那位琴剑双绝蔡芷,都已经缩地成寸,离开此地了,梁敬仍然靠在树上,怔怔出神。
眼里看的,是一幅足以长长久久留在心中的“画”。
耳边听的,是女子轻柔如潺潺流水的嗓音。
好像真就不该,多看那一眼。
————
天涯峰上,松竹小筑。
一位青衣女子款款走入小院,看见院中一男一女,在月色下一起练剑。
男子锦衣佩玉,丰神俊朗,少女英气逼人,亭亭玉立。
好一对璧人,仿若天造地设的一双。
苏斛笑眯起眼,斜靠在松竹小院篱笆上,双臂环胸,“静观其变”。
那一对神仙眷侣,正好背对着苏斛,又出于苏斛乃是元婴境巅峰修士的缘故。
所以他们并没有发现她。
直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李子衿与陆知行这对神仙眷侣,才坐在院中石亭里休憩片刻。
也就是这一转身的功夫。
陆知行率先一愣,随后伸手指了指院门那边,李子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睛睁大,难以置信,然后瞬间想起一场“三年之约”。
靠在篱笆门上的青衣女子,身材窈窕,倾城之姿,都无需如何献媚,本身已是近乎于“春药”般的存在。
寻常男子,光是看了这份姿色,不去看那身段,都难免要想入非非。
单去看那身段,哪怕不去看那姿色,也是个魂牵梦萦。
身段与姿色一起看,怎一个人间尤物了得。
尽管对方面容有所改变,但李子衿仍旧一眼认出了她。
整座扶摇天下,能有如此魅力的女子,能让男人看一眼就想入非非的女子,除了苏斛,再找不出第二个。
李子衿朝身旁的少女说道:“知了,她是我一位朋友,早先我踏上远游之路时,曾与她结伴逃亡到燕国境内,期间她帮了我不少。”
陆知行笑道:“去吧。”
意思就是让他,别再解释这么多,把别人晾在院门外了。
来者是客,大可以将这些女子,统统邀进屋里坐嘛。
这便是“正宫”的气度。
锦衣剑客倒持翠渠剑,向院门出小跑了几步,然后又转过身,走回石亭里拿起剑鞘,重新往院门边去。
苏斛看了他那样,忍不住嫣然一笑,一对雪峰,摇晃得让人心神不稳,呼之欲出,难以掌握。
李子衿刚走到苏斛面前,她便原地站定,朝他施了个风情万种的万福,媚眼如丝笑道:“公子,别来无恙。”
石亭中那少女眉头一挑,这女人......与昨夜溜进李子衿房里那几位,可不太一样,完全不是一个境界的。
李子衿有些尴尬地侧过头以眼角余光斜瞥了石亭一眼,又赶紧将翠渠剑和翠渠剑鞘还给苏斛。
他说道:“无恙无恙,剑和剑鞘,我都储存的很好,物归原主。”
青衣女子一边从他手中接过翠渠古剑,一边无所谓地笑着说道:“奴婢都是公子的人,奴婢的东西,自然也是公子的东西。”
“公子的人?”
石亭那边,逐渐有了些杀气。
陆知行以拇指抵住剑柄。
这女人,是在向我挑衅么?
李子衿咳了咳,打算化解这尴尬的气氛,他赶紧给苏斛使了个眼神道:“苏斛,你可别乱说了,那边那位,便是我像你提起过的。”
青衣女子笑呵呵道:“青梅竹马嘛,知道知道,奴婢就开开玩笑,公子心虚什么?”
那锦衣剑客脸色惨白,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
好家伙,石亭中的少女,耳朵尖得不行,这又给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心虚”。
这一次,苏斛才终于不继续捉弄他了。
青衣女子轻轻擡起一手,敞开衣袖,一柄苍翠欲滴的翠渠古剑便被她收入袖中。
见此景象,李子衿知道苏斛必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实力。
他还是问道:“恢复元婴境了?”
毕竟这一手袖里乾坤,至少也得是原因境才能够施展的山上神通,境界不够,任你再高的天赋,模仿得再像,也学不来这门神通真正的神韵。
苏斛轻轻点头。
李子衿笑道:“进来坐吧。”
她掩嘴笑道:“奴婢还以为公子,就打算让人家一直站着呢。”
石亭里头,陆知行缓缓起身。
“云霞山弟子,陆知行。”
少女微微抱拳,自我介绍道。
青衣女子点头笑了笑,“散修苏斛。”
李子衿摆了摆手,让两人都别干站着了,“都坐都坐。”
在她二人坐下后,李子衿才以衣袖抹了把额头,尽是冷汗。
与女子过招,果真比一场问剑还要凶险万分。
一着不慎,若让女子惦记上了,怕不是走夜路时,都要提着胆。
李子衿斜瞥那柄烟霞剑一眼。
苏斛也正望向那柄剑。
对于烟霞剑的原主,云霞山宗主唐吟。苏斛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毕竟当初在破庙里,给那位女子剑仙拿着烟霞剑,砍了个稀巴烂,事到如今,苏斛仍旧心有余悸,不忍回忆。
不过唯有一点,是苏斛觉得,不幸中万幸的——那便是唐吟至少让她结识了自家公子。
李子衿想说自己回屋里拿茶壶出来给两人倒茶慢慢聊,又怕自己这一走,她二人干脆就在石亭里拔剑相向了。
正当锦衣剑客进退维谷,手足无措之际,还是那位正宫,陆知行,率先一步起身,笑道:“陪你朋友好好聊聊,我去沏茶。”
苏斛眉头一挑,好一个女主人的风范气度。
李子衿如获大赦,连连点头。
待陆知行离开石亭后,苏斛问道:“公子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开峰?”
李子衿摇头苦笑,眼神里,尽是“恐难与人言”。
苏斛也不再追问,深知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便扯开话题道:“其实此前我与公子,是在鸿鹄州上空有过一次擦肩而过。”
李子衿愣住,随后苏斛将那日她御风去往鸿鹄州,而李子衿正好乘坐“神游渡船”离开鸿鹄州的过程,简单讲述了一番。
他这才明白过来,
李子衿便也简单概括了番自己三年来走过许多山水的事情,又问道:“这三年,你都去哪里了?”
苏斛轻笑道:“与公子约莫差不多的光景,走过了许多山水,故地重游,见了许多故人故事。弥补一桩遗憾,弥补一些过错。”
李子衿点头道:“都不容易。”
用四个字,将自己与苏斛这三年来的心路历程,云淡风轻地概括了。
苏斛转头望向远方,伸手遥遥指向东边,“公子可曾听说过青丘?”
“有些耳熟。”李子衿皱眉思索一番,然后答道:“莫不是传说中的青丘狐国?”
青衣女子轻轻点头,“正是。”
“原来如此,你是狐国正统出身吧?”李子衿试探性问道。
苏斛依然点头,对于自家公子,她没什么可隐瞒的,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她苏斛可以信得过的,那么与之结契的李子衿,算这么一位。
李子衿点头道:“那你这三年,是回青丘去了?”
“大部分时间,都在青丘。”她直言道。
“唐吟姐姐也来了天涯峰,你们二人?”李子衿担忧道。
苏斛摇头笑了笑,“来见公子以前,我已经先一步见过唐剑仙了,风采依旧,剑法却更高了。”
李子衿苦笑着说道:“你们不会在我这里打了一架吧?”
苏斛哑然失笑,“怎么可能,且不说奴婢区区元婴境,断不能是唐剑仙的对手,况且此处乃是公子的地盘,真要打起来,毁了公子这些峰峦啊楼阁什么的,奴婢会心疼的。”
李子衿冷汗直冒,这女人又来了,总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怪渗人的。
“心疼什么?”两人身后传来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
陆知行手里提着一只茶壶,却只带了两只茶杯。
李子衿心领神会,晓得这是没有他的份了,只好苦笑。
苏斛替自家公子解围道:“早先登山的时候,我瞅见许多观礼客人,把喝不完的仙家酒酿喂给了天涯峰上的花花草草,这一幕给我看见了,怪心疼的。”
陆知行“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与苏斛各自倒了一杯茶。
苏斛眉头一挑,瞧出了个中滋味,见那少女剑修已经举起茶杯,缓缓饮茶了。
苏斛笑了笑,轻轻将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推给李子衿,说道:“请公子用茶吧。”
李子衿刚打算道谢,就瞅见坐在一旁的陆知行,不动声色地拨弄茶盖,虽然没说什么,眼神却好像在表示两个字。
你敢?!
以至于那锦衣剑客,只能又原封不动地将茶杯推回苏斛面前,笑着说道:“我不渴,还是你喝吧。”
如此之后,苏斛也才款款端起茶杯,风情万种地品茶一口。
朱唇轻启,小嘴微张,轻轻仰头,露出棱角分明的锁骨,李子衿不好再盯着她看,转头望向少女陆知行。
她品起茶来,便显得随意多了。
待到少女与女子都饮完茶,院门处又有客人来访。
李怀仁,宋景山。
李子衿与陆知行瞬间起身,朝那二人走去。
苏斛也起身,只不过没有走出石亭,只是遥遥行礼。
院门那边,四人齐聚。
昔年在大煊王朝,被追杀了一路的患难四人,终于在天涯处相聚。
好似经年一别,光阴不等人。
两个少年,都已不再年少。
一位少女,稚气也完全褪去。
至于武夫,更是双手长满了老茧,扔掉了往年的拳法身法,做起了驿站的小二。
也没有剑宗宗主,没有云霞山宗主亲传弟子,没有道玄书院学生,没有驿站小二。
此时此刻,松竹小院之中。
有且仅有的四人,无非还是昔年太平郡的四人而已。
陆府车伕,宋景山,大难来时没有自己逃命,而是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海救出陆知行,重情重义。
陆府小姐,陆知行,沉默寡言,出身世家名门,年幼时却不喜欢与其他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们玩耍,反而与李府的少爷与书童二人走得近。只因她认为那些个千金们,年纪轻轻,就爱慕虚荣,喜好攀比,不是同道中人,自然难以相处。恰恰相反,李府的郡守少爷和书童,二人都性情耿直,少年天性,单纯至极,如清泉一捧,眼里和心里都干净,所以她喜欢与这两人待在一起,看着他们相互打闹,亦或是他们二人安静坐在一旁,看她看书写字。
昔年的郡守府少爷,李怀仁,刀子嘴豆腐心,曾经一口一个“小书童”地叫李子衿,然而心里面,从未真正将李子衿当过书童,而是始终把李子衿当做自己的手足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昔年的郡守府书童,李子衿,年少时便心性纯良,心思缜密,少年老成,目光总是看得比其他两人更长远。
院子里那个不再年少的剑宗宗主,看到四人齐聚的场景,忽然就忍不住流了泪。
好像很久没哭过了。
人难道不是只会在悲伤时流泪吗?为何今日是喜事,也要流泪?
李子衿边哭边笑,表情难看极了。
他哽咽着说道:“能见到你们,真好。”
也许喜事时的泪,是悲伤时那些强忍住,没有哭出来的泪吧。
情绪就像河堤,泪水好似河水。
在一次又一次的悲痛中,不断冲撞河堤,可就是涌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人逢喜事,开闸放水。
------------
第两百四十三章 天涯剑气长
众人团聚,以茶代酒言欢。
三巡过后,女子剑仙唐吟以及赵长青联袂缩地成寸,出现在松竹小院内。
李子衿对先前院中的几人抱拳,“等我一下。”
“唐吟姐姐,长青大哥。”
李子衿笑问道:“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赵长青伸手指了指天色,“李宗主,莫不是忘记了开封仪式还有后两日?眼下在天涯峰落脚的客人们,可还都等着你这位东道主,好好尽尽地主之谊呢。”
唐吟斜瞥石亭中那青衣女子一眼,后者朝她微微抱拳,算是打过招呼了。
女子剑仙轻轻点头,忽然皱眉。
赵长青问道:“怎么了,吟吟?”
然后女子剑仙唐吟身形已经化作一道剑光,直去往天幕处。
众人擡头一望,只见云层之中,时而白光浮现,时而青光乍现,剑光与灵气涟漪相互拉扯,撕裂。
那一缕剑光去得快,回的也快。
众人这么擡头再低头的功夫,唐吟便已经驾起剑光重新回到松竹小院之中。
唐吟道:“有宵小以掌管山河术窥探此地光景,我循着灵气涟漪去寻,那人气机却捉摸不透,眨眼缩地成寸溜了,还在离开之处扔下一件至少上品圣器品秩的仙家剑匣,暗藏机关无数,方才你们应该看见云中有数道剑光闪烁,便是此物神通。”
赵长青皱眉问道:“天涯峰数位十境山巅大修士齐聚,怎还会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掌管山河光景?”
李子衿面容凝重,今日才刚只是自己开封仪式第二日,虽说昨日宗门已立,可眼下剑宗还未在桑柔州站住脚,便有不明身份的修士暗中监测自己,此事非同小可。
只说就连十境剑仙唐吟都没留住那人,说明暗中监测天涯峰的家伙,境界相当之高,多半也是一位山巅大修士。
石亭之中,苏斛缓缓走过来,朝众人歉意道:“是来找我的。”
所有人齐齐望向她,不明所以。
李子衿率先问道:“苏斛,怎么回事?”
这位狐妖出身的青衣女子,便将一场事关“谁可先一步成为狐仙”的大道之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女子剑仙唐吟听见这些事就脑壳疼,便说道:“我再去附近瞧瞧,有无线索,顺便问问在场的其他几位前辈。”
李子衿点头道:“有劳唐吟姐姐。”
赵长青眼含担忧,“吟吟,小心些。”
女子剑仙轻笑一声,无甚言语,只驾起剑光闪烁离开松竹小院。
赵长青旋即又摇头苦笑,他喜欢的女子,可是那扶摇十人之一,更是剑修,战力放眼一座天下,也是翘楚,又何须自己区区元婴境来替她担忧?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该担忧,仍旧是担忧。
毕竟在这位读书人眼里,尽管唐吟既是剑仙,又是女子,然而在他心中,“女子”的身份远远大过“剑仙”。
赵长青留在松竹小院,帮助众人分析此事。
赵长青若有所思,忽然问道:“苏道友,这么说,你与青丘狐国另一只狐狸,都到了要争夺‘第九根’尾巴的地步,而这个第九根尾巴,也就决定了谁能够摒弃狐妖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狐仙,登上百仙谱,享受整座青丘狐国的香火之力?”
苏斛点头,“这场大道之争,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我与她,曾是好友,一起离开青丘,来到扶摇天下。”
李子衿问道:“来到扶摇天下?青丘不在扶摇?”
苏斛解释道:“准确来说,青丘狐国,是青丘福地,昆仑某些道教高真,早先曾在一些道藏中撰写过关于青丘福地的内容,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被人从道藏中抹除,我猜测此事,与上一位狐仙有关。”
陆知行看了眼天色,对宋景山、李怀仁二人说道:“宋叔叔,李怀仁,此事咱们帮不上忙,不如先到主峰上去招待观礼客人,总不能让剑宗落下个‘怠慢贵客’的名头。”
李怀仁和宋景山各自点头,向李子衿告辞一声,先行去往主,准备帮忙打理剑宗上下事物。
之前在四人团聚时,李子衿已经诚心诚意恳请陆知行和宋景山留在天涯峰了。
少女陆知行自然半点不做作,爽快答应下来,她只说:“在敛芳峰练剑是练剑,在天涯峰练剑也是练剑。”
况且云霞山宗主,陆知行亲传师尊——女子剑仙唐吟,已经事先以心声应允了自己唯一一位亲传弟子的“任性”。
唐吟本来就性情爽快,不拘小节,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繁缛规矩,弟子性子随自己,自然极好。
武夫宋景山也欣然答应留下,毕竟李子衿和陆知行两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晚辈,如今他们能够重逢,算得上一桩美事。
昔年的分别,乃是出于无奈。
现在李子衿这小子出息了,都能开宗立派了,宋景山当时就热泪盈眶,重重点头,说他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力气多的用不完,以后天涯峰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包在他身上了,只要管饭就行。
至于李怀仁,李子衿可没有请他留下来,只说一句:“学业为重,等你从道玄书院念完书,要是科举落榜,到时候我再收留你,这天涯峰自然会为你留一座小筑。”
李怀仁笑骂着说“稀罕”。
如今松竹小院里,就剩下了李子衿、赵长青、苏斛三人。
三人回到石亭重新落座,这回锦衣剑客便大大方方地从屋子里拿出了三只干净茶杯,给两位客人还有自己都倒上茶,众人坐下,慢慢聊此事。
————
另一边,女子剑仙唐吟驾起剑光,才西去五十里,便见到一人御风悬停于云层之上,唐吟迟疑片刻后还是与那人打了个招呼。
“郭宗主。”
“唐宗主。”
摘星楼宗主郭浩渺,朝这位后生可畏的女子剑仙微微拱手,唐吟擡手还礼,双方就算是各自给了个平辈礼。
“唐宗主也发现端倪了?”郭浩渺笑问道。
唐吟如实点头,“听朋友说,此事也许与鲲鹏渡船有关。”
郭浩渺转头遥遥望向云海,云海之中,有一道被仙家渡船拖曳而过,将白云向两旁挤开的“轨迹”。
这位摘星楼宗主点头道:“这云层中,的确像是有仙家渡船飞过。看样子对方请了相当高明的阵师,以至于连天涯峰上聚集了那么多的炼气士,都几乎毫无察觉。”
唐吟笑道:“那也只是‘几乎’。”
毕竟眼下,还有唐吟和郭浩渺二人有所察觉。
郭浩渺问道:“唐宗主的朋友,可知晓此事来龙去脉?李宗主开宗立派乃是大事,这第二日便出现了蹊跷,恐节外生枝呀。”
唐吟回答道:“她只说了些青丘、狐仙之争之类的言语,我听着头大。”
郭浩渺会心一笑,“那郭某大概可以断定是鲲鹏渡船了,因为鲲鹏渡船的主人,便是一只狐妖。早年郭某曾乘坐过鲲鹏渡船,与那只狐妖,有过一面之缘。”
“哦?”唐吟眯起眼,问道:“如何?”
“很是难以掌握。”
这位摘星楼宗主,开了一个一语双关的玩笑。
————
天涯峰上,祖师堂外。
许多藩属小国的君主,在与一部分平易近人的山巅大修士“小有接触”过后,率先一步离开剑宗。
少部分山上仙宗的宗主、祖师堂辈分极高的长老、执事,也陆续离开天涯峰。
毕竟这两类大人物,事务繁多,不便在天涯峰待上三日。
不过依然有一些藩属小国的君主、大臣,以及事务清闲的宗门仙人,留在天涯峰。
那位明干生明宗主,真真儿是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一连着帮李子衿这个便宜宗主,把开峰仪式三日的仙家酒酿和仙家瓜果,都给准备得妥妥当当,这才离去。
烟雨楼的明干生明大宗主,也在第二日黄昏时,向李子衿道别一声,之后带着少女明夜御风离开天涯峰。
扶摇十人,毕竟都不清闲,身后有一整座宗门的琐事需要打理,对方能够迢迢万里,前来观礼,已经是给足了李子衿面子。
至于山下一些个民间赌场,其实早先对于那位“剑宗宗主究竟能否在三年后”跻身金丹境的赌注,也在剑宗开峰仪式前后,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在诸多山巅修士与藩属君王前来天涯峰观礼之前,民间赌场的比例已经达到了一比一百。
自然是九城九的人,都赌那李宗主办不到此事,三年后必然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然而就在剑宗建宗第一日,这场齐聚无数山巅修士与藩国君王的盛事,便传遍了整个扶摇天下。
扶摇九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那桑柔州天涯峰,有一座名为“剑宗”的剑宗。
宗主胆气之大,以至于直接将剑宗二字的字首直接拿掉。
原以为对方只是个无名之辈,后来才发现,原来什么扶摇十人,扶摇年轻十人,扶摇十大宗门,诸多山巅修士都与那位剑宗宗主交情不错。
而对方的另一个身份,也在铺天盖地的讯息中,被人揭开。
前两年不夜山朝雪节问剑行的头魁,也正是这位剑宗宗主李子衿。
山下赌局,赌注比例开始倒转,不过一日时间,便将一个一比一百的赌注,完完全全颠倒成了一百比一。
堪称旷世奇赌。
只不过,如今人人下注那剑宗宗主李子衿三年后必然跻身金丹,这场起因原是冲着羞辱对方不自量力而诞生的赌局,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当人人都下注一场几乎已知结果的赌局时,当赌局结果揭晓时,人人也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第二日与第三日情形相仿。
只不过第二日,天涯峰走了三成观礼客人。
第三日,观礼客人便悉数离去。
来时都没空着手,走时却不带走一片云彩。
至于李子衿那个内有乾坤的仙家法宝,早已被观礼客人们送上的开封贺礼给堆得满满当当。
品秩由低到高,各色各样的仙家法宝、符箓、丹药。
剑匣、剑囊、剑符。
符舟、纸娇娘、仙草仙药。
阵师袖珍法阵、山水墨宝、名士书法。
夜明珠、千金裘、宝剑宝刀宝甲。
山上的宝贝极多,山下的宝贝,亦是不少。
数十座藩国的无事牌,持那些无事牌,可在藩国境内通行无阻。
松竹小院内。
李子衿单手挠头,看着正在院中打扫院子的纸娇娘,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他是没打算将这些纸娇娘放出来的,还是陆知行说压在箱底吃灰不如放在台面上做事。
只要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即可,对吧?
当时那锦衣剑客自然是连连点头,一个劲重复对对对。
苏斛御风落下,手里拿着一只剑匣。
“公子,这是我从宗门藏宝库取出的一只剑匣,品秩算是所有剑匣中最高的,你瞧瞧。”
李子衿接过那只剑匣,在手上端详一番后,满头问号,又不想不懂装懂,便问道:“我也看不出来好或不好啊。”
正在一旁亲手为剑宗祖师堂写楹联的少女陆知行,转过头来瞥了一眼,道:“师尊说过,剑匣厉害与否,不是看它能装多少把剑,而是看它能装的稳多少把剑。次一些的剑匣,尽管你能往里面硬塞个三五柄剑,然而真当实战起来,多是摆设,无法以灵气完全调动剑匣中所有的剑参战,那么就只是个花架子,难当大用。可若是好一些的剑匣,匣中藏剑不仅能够被温养得极好,更能安稳放下数柄,以至于十数柄宝剑,且当剑修与人对敌,那剑匣能够数剑齐发,相辅相成。你手中这枚剑匣,显然不是凡品,依我所见,它至少能容纳温养六到九柄长剑。”
苏斛笑着夸奖道:“陆姑娘真是慧眼识珠。”
陆知行一笑置之,转头继续提笔写字。
苏斛遥遥观望一眼。
字如其人,英气逼人。
落字如落剑。
天底下,少有剑修,能够将世间万事万物,都以剑法观想修行,最后再由剑法,落于世间万事万物之上。
但凡能做到这两点着,大道可期,剑道登顶指日可待。
一座扶摇天下,在女子剑仙之中,如今也就唯有两者有此神通。
一曰追云宫宫主,女子剑仙云梦。
二曰云霞山宗主,唐吟唯一一位亲传弟子,陆知行。
李子衿笑眯眯将那绯色剑匣背在背后,原地转了两圈,问道:“知了,苏斛,怎么样?”
少女头也不擡,依然低头写字。
青衣女子微笑点头,赞叹道:“公子背剑匣,模样俊着哩。只怕公子如今这副模样,再到山下走上一圈,咱们剑宗都无须举行什么招纳弟子的仪式了,山底下那些个小姑娘,还不得你挤我我挤你的,如潮水一般向天涯峰涌来呀。”
李子衿笑骂道:“啥都被你夸上天了,就没两句真诚点的?”
苏斛眼睛一眨,一本正经道:“我青丘狐国的狐狸,个个以诚待人,童叟无欺。”
“你就贫吧。”锦衣剑客笑着转身,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宋叔叔好像送怀仁去渡口了,等他回来前,吩咐一位纸娇娘替他打扫一间别苑出来吧。宋叔叔劳累半生,好不容易能歇歇。”
陆知行写完了楹联,缓缓起身道:“还用你说?”
李子衿给呛了一句,不羞不恼,只是转而又感慨道:“此次开峰仪式,欠下的人情有些多了,送上几位大礼的朋友暂不必提,只说那烟雨楼明宗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替我包办了这场开峰仪式,礼重,情谊更不轻,这份香火情,我暂且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还。”
他又补充道:“不过总归是要还的。”
苏斛眯眼笑道:“公子天资卓越,剑宗名扬天下指日可待,到了那时,还人情什么的,还不是信手拈来。”
李子衿一拍脑门,“感情你就是这样的啊?”
三年前,与苏斛一起踏上逃亡之路的时候,女子总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都是夸人的好话,就是听着不怎么靠谱。
那时候的李子衿,还以为她只是因为结契一事,在自己面前装装乖巧懂事,阿谀奉承自己。
不曾想今日,两人其实都没有再以什么主仆身份相处,苏斛还是一口一个公子,而且也没改掉她那说话不着边际的习惯。
那就是这个性子了。
青衣女子翻起白眼来,“只对公子是如此,旁人就不一样了。”
陆知行忽然说道:“楹联你挂还是我挂?”
“你......算了还是我挂。”李子衿笑道。
他从陆知行手中接过楹联,捻碎一张客人赠送的符箓。
有位来自扶桑王朝的阵师,此前在扶桑皇宫与李子衿见过一面。
准确的说,是在那位扶桑皇后娘娘的寝宫,与李子衿见过。
那位来自扶桑的阵师供奉,给李子衿送上了一分不大不小的贺礼。
五百张缩地符箓,一座袖珍传送法阵。
袖珍传送法阵,地点安排在天涯峰祖师堂外。
那五百张缩地符箓,使用范围仅限于天涯峰,最远只能到剑宗山门处。
在这个范围内,只要捻碎符箓,便可以使炼气士缩地成寸,直接出现在天涯峰祖师堂门口。
对于如今还没有金丹境,无法御风御剑的李子衿来说,相当实用。
符碎人走。
一阵朱光消散以后,天涯峰祖师堂外。
锦衣剑客揹着绯色剑匣,陡然出现在祖师堂门口。
他提起一口武夫真气,脚尖点地,左右各自出手一次。
一副楹联就此张贴于剑宗祖师堂左右两侧。
李子衿看着楹联上的内容,笑容灿烂。
少女亲笔为他题的字。
正如云霞山山门处,赵长青为唐吟题字一般。
海角相思短,天涯剑气长。
————
拜剑阁。
邋遢男子双脚倒挂金钩于拜剑阁云中廊桥上。
天地倒了过来。
剑奴想起自己还未成为守陵人时,与师父御风途经云霞山。
山上女修多如牛毛,年轻剑奴,心思多在女子腰肢上,未曾细看云霞山倒流上天的瀑布。
想来,若在云霞山云中倒挂金钩,眼中所观景象,是否也如拜剑阁廊桥一般?
忽然一座拜剑阁,大地开始晃动。
仙剑承影之中的少女瞬间出现在剑奴身前。
“剑奴,不好了。符印......”
她脸色微白。
邋遢男子没有半句废话,一把抓住少女香肩,带着她缩地成寸回到拜剑阁中。
符印......松动了。
妖荒天下那边,沉寂了数十年,终于忍不住要再度进攻了?
剑奴指着承影,对少女说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少女不断摇头。
“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给我活得好好的!”
剑奴一掌拍出,无意伤她,所掌含一记封印道决,少女陷入沉睡,被锁在仙剑承影之中。
下一刻,整个大煊王朝都开始地动山摇。
拜剑阁开始剧烈颤抖。
三阵,万剑,一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沉。
在这座拜剑阁沉到连线妖荒天下的那个“通道”里之前,剑奴一把握住承影仙剑,身子后缩,瞄准桑柔州的方向,猛然一掷。
一柄仙剑,跨越山海。
自仓庚州起始,跨越桃夭州、蒹葭州、鸿鹄州、最终来到桑柔州。
天涯峰上,李子衿刚刚替自家剑宗祖师堂贴好楹联。
楹联上是少女陆知行亲笔题字。
海角相思短,天涯剑气长。
下一刻,李子衿猛然转身,望向云层。
一柄仙剑云中落下,身后拖曳出一道一望无际的细长剑气,似要将天和地割裂。
承影仙剑直落天涯峰。
有如雷棒喝当头响起。
“剑主接剑!”
这一日,妖荒天下,百万妖族大军举兵攻打封印通道。
连线扶摇天下与妖荒天下的那座通道,符印被迅速击溃。
而作为压胜之物的拜剑阁,从大煊京城瞬间沉入通道之中,最终落于妖荒天下。
高耸入云的那座阁楼,自云中倾泻而下的剑气瀑布。
金丹之下难以近身的剑气屏障,皆烟消云散于一旦。
扶摇天下也失去了对妖荒天下的压胜。
世间再无三阵万剑镇一楼的风流。
而扶摇天下,岌岌可危。
------------
第两百四十四章 天倾剑便起
扶摇天下。
一袭白衣的姜襄正从河里捧水洗脸,忽然感到大地一震,姜襄擡起头望向扶摇天下极南之地。
那是大煊王朝与拜剑阁之所。
三阵万剑镇一楼的凌厉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姜襄知道,拜剑阁沦陷了,压胜之战又开始了。
不知李子衿那柄仙剑承影,有无落入妖荒天下?
白衣剑仙朝拜剑阁遥遥掐了记剑诀,“前辈一路走好。”
————
伐煊联盟主军帐。
粉衣神仙常思思感受到拜剑阁出事的第一刻,他的脸色便难看至极。
看样子无论过去多少年,妖荒天下那些老家伙,都学不会“天行有常”。
是你的,终究会被送到你手上。
不是你的,你如何能强拿得了,强留得下?
一场战事,除了让扶摇天下与妖荒天下都两败俱伤以外,还能有什么用?
等等......难道说,这个简单的目的,就是妖荒的目的?
常思思神色巨变,心中暗道不妙。
常思思喊来裴元良,将一串锦囊绣袋交给他,并嘱咐道:“妖荒天下要进攻扶摇天下了,与那相比,我们与大煊王朝的这场纷争,不过儿戏一场。我需要立刻赶赴妖荒,争取阻止......你收好锦囊,若我回不来,每逢一次走投无路之时,你便开一锦囊,若三只锦囊都开过了,我依然没有回来,那么,元良,你就逃吧。”
下一刻,这位侯爷缩地成寸,跨越一座天下,远游妖荒。
————
扶摇天下。
参差寺,守陵人阿难手握念珠,遥遥眺望西边。
在那座拜剑阁沉没以后,阿难轻声道:“剑奴施主一路走好,愿你早日超脱,往生极乐。”
镇魔塔,守陵人钟余在感应到拜剑阁那边的动静后,第一时间凝聚一粒心神芥子,以分身缩地成寸,远游拜剑阁。
然而当他赶到时,只能看见大地中间那一片塌陷,终究是慢了一步。
实际上,即便钟余到了,能做的事情也屈指可数。
他收回分身,默念一句。
走好。
诛邪楼,亦被称之为烟雨楼。
明干生一步迈出,来到诛邪楼顶层,与一位女子并肩而立。
女子名为胭脂,是这诛邪楼的守陵人,十境巅峰修为。
“拜剑阁已沦陷,妖荒天下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举兵进入仓庚州。”
明干生眼含担忧。
守陵人胭脂面朝拜剑阁方向,遥遥掐了一记剑诀:“别了,剑奴。”
明干生也朝扶摇天下极南之地,遥遥作揖。
在那之后,胭脂才说道:“这次压胜之物的沦陷,来得有些快。妖荒天下筹备数十年,所以这一次是做足了准备而来,剑奴随拜剑阁一起沉入那条上古压胜通道之中,他身死道消之时,便是妖荒举兵进入扶摇之时。”
明干生皱眉:“那我需即刻联络扶摇各仙宗、王朝,商议对策。”
女子微笑道:“明宗主大可以缓缓去,缓缓归。虽然我们都知道剑奴会死,可他不会死得这么快,死得这么容易。”
胭脂想起上一次压胜之战中,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
她轻声道:“如今的他,可是十境巅峰剑修。”
————
妖荒天下。
天幕处,被开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有一座阁楼,周身聚集着三个阵法,上万柄残剑。
拜剑阁从云中直落,最终伫立在妖荒天下的荒漠之中。
白衣剑仙姜襄,曾经来过这里,并透过荒漠之下的传送法阵,杀到了山鬼之城。
此刻,守陵人剑奴面无表情,双手负后,站立在拜剑阁顶端檐角上,俯瞰着地面的妖族大军。
半空中,有两位大妖御风悬停。
其中一位大妖,身着黑袍,身后是一条由妖荒天下溟河之水炼化而成的袖珍溟河。
大妖沢溟。
另一位大妖,是一位女冠模样的炼气士,身着黄紫道袍,脚踩飞仙履,胸前衣襟极低,雪峰隐约浮现。
这位女冠模样的大妖,名为杨花,揹着柄剑匣,匣中藏飞剑一百零八枚,每一枚飞剑,都是从扶摇天下剑仙身上抢来的本命飞剑。
世间剑修,抵达金丹境之后,若天资卓越者,便有希望在眉心处温养一道本命飞剑,威力远胜剑气。
而寻常手段,至多能够将剑仙的本命飞剑暂时拘押或是直接摧毁。
然而大妖杨花的厉害之处,便在于她有一门诡谲神通,可以直接将剑仙的本命飞剑“拿走”,随后化为己用,当然前提得是她杀了他们。
除了无法完全继承那些剑仙本命飞剑的神通之外,这一招几乎是完全为了针对扶摇剑仙而存在的。
一百零八柄本命飞剑,便等同于她手上,有整整一百零八条剑仙的命。
看见拜剑阁顶端的邋遢男子,大妖杨花率先开口,她笑道:“剑奴,好久不见。”
上一次压胜之战中,剑奴曾与杨花,打了个“照面”,连着精元和阳气,都给那女子大妖吸了去,导致剑奴元气大伤,差点就大道折损在她手里。
剑奴连看都不看女子大妖杨花一眼,直接擡手一剑砸落地面。
荒漠之中,数以万计的妖族士兵折戟沉沙。
杨花御风悬停,掩嘴娇笑一声,“男人果然都是翻身不认人呢,那晚你可不是......”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光扔向她的脸颊。
直接就将大妖杨花的半边脸颊拦腰切开。
她的面孔,被一分为二,模样渗人,血洒荒漠。
只是下一刻,那张被一分为二的鲜血淋漓的女子脸颊,便如同碎纸拼凑,重新合拢,完好如初。
杨花不怒不恼,只是依旧掩嘴娇笑道:“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旋即她立刻转头望向大妖沢溟,一脸故作惊恐地问道:“呀,男人是不是不喜欢人家说他快?”
黑袍大妖嘴角微扯,笑道:“你再说下去,小心人家真把你宰了,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毕竟是一位十境巅峰的剑修,更是坐镇一座拜剑阁,那位守陵人剑奴,此刻的境界,已经无限接近于传说中那个天人合一的境界。
十一境。
邋遢男子不再擡头去看两个大妖,而是并拢双指,指尖便有一道细长剑光,如同剑气化作实质一般。
他横指一挥,竖指一划。
天地间,便有横竖两道剑气,从左往右,从上往下,合并一斩。
两剑过后,妖荒天下的荒漠,数以十万记的妖族士兵,血肉横飞于战场之上。
黄沙席卷,沙海吞妖。
大妖杨花不再自讨没趣,以心声问道身旁的大妖沢溟,“咱们就这么看着他杀下去?一位十境巅峰的剑修,若真肆意出剑,恐怕我妖族大军还未进入扶摇,便先折损三成了。”
沢溟微笑摇头道:“下面那些小妖不吃剑奴的剑气,就该轮到咱们来迟他的剑气了,世间修士,坐镇山水形胜之地,当提一境看待,十境巅峰的剑奴,只要不离开拜剑阁,便近乎于‘无敌’的存在,我问你,你能吃得起他几剑?”
杨花眉头直皱,扶摇天下的男子,大多都是床上厉害,可一到了床下,便一个个窝囊的不行。
她视线再挪到拜剑阁顶端,那个邋遢男人身上。
那男人床上不简单,不曾想在床下更厉害。
昔年的少年剑修,如今已经是十境巅峰了?
真是莫欺少年穷啊,杨花露出一份诡异的笑容,想起一些旖旎之事。
只是,干看着底下这下妖族士兵被剑奴肆意斩杀,也不是个事儿,女子大妖又问沢溟道:“老祖宗原意是吩咐你我先去扶摇打头阵,原本以为拜剑阁沉了也就沉了,那剑奴大可以不遵守誓言,抽身离开便是,哪晓得他竟然像傻子一般,要与拜剑阁一同沉入我妖荒天下,老祖宗闭关着呢,那现在怎么说?是照原计划行事,还是?”
沢溟说道:“你懂什么,在扶摇天下,有当仁不让一说。剑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即便他今日选择退出拜剑阁,不落妖荒天下,等咱们妖族大军攻入扶摇之时,他依然会选择奔赴战场,那时的剑奴,就只是一位十境巅峰剑仙,该死一样要死。所以今日他选择与拜剑阁一齐沉默妖荒,只要暂借这‘伪十一境’的修为,替扶摇天下,先磨损我妖荒三成兵力。”
话刚说完,沢溟心声之中便有一声命令响起,他听完后对身旁的女子大妖说道:“走吧,杨花,我们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位伪十一境剑仙的对手。剑奴在此,自有老祖来收拾,你我还有你我的本分要做,该去扶摇,一展拳脚了。”
沢溟身形化作一道黑线,涌入天幕处的漩涡。
杨花御风离开之前,转头回望一眼,拜剑阁上那个男人,看起来好像没那么邋遢了。
她忽然小嘴微张,然后眼神黯淡,转身去往扶摇。
在确定那两位大妖要离开之际,守陵人剑奴伸手向上一招。
被女子大妖杨花背在背上的剑匣,匣中一百零八柄本命飞剑,悉数被抽离掉落。
沢溟的心声又在杨花心湖上响起,他呵斥道:“走!”
女子轻咬朱唇,于心不忍,但也不愿在此与他为敌,只能舍弃藏剑,保留剑匣,身形化虹离去。
————
扶摇天下。
天涯峰上,有位山巅修士去而复返。
女子剑仙唐吟缩地成寸来到天涯峰祖师堂上,眯眼望向天涯峰上插入地面的那柄仙剑承影。
下一刻,梁敬、赵长青两人也各自御风回到此处。
“唐仙子,赵兄,你们也发现了?”梁敬问道。
赵长青轻轻点头,“仓庚州那边,有大动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方才我与吟吟御风赶路,见仓庚州有一道剑光快若奔雷,往天涯峰这边疾驰而来,便与我说她先一步来此查探,让我随后御风回来。”
唐吟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座扶摇天下,开始剧烈震颤。
唐吟来不及多说什么,身形一闪而逝。
在女子剑仙离开后,众人心声上才各自响起一声言语,“我先回云霞山。”
李子衿看向梁敬,“梁公子。”
后者点头会意,“我去松竹小筑,赵兄,你御风去其他别苑小筑,帮忙把人聚到一起。”
赵长青点头,两位书生御风离开。
天上又有剑仙御剑而来。
李子衿擡头看了眼,烟霞剑,那便是陆知行了。
早先陆知行在松竹小筑,也告诉了李子衿为何她会晚到,正是因为此前她在闭关,突破炼神境到金丹境的瓶颈。
正好在开峰仪式那一日,遇上了破境契机,所以陆知行没有第一时间前来,而是选择先行破境,跻身金丹剑仙以后,她才御剑跨越山海而来。
李子衿当时笑着说,晚到总好过不到。
眼下,英气少女落在天涯峰上,看了眼地面的仙剑承影。
她认出了这把剑便是三年前在大煊京城,湖心亭的那柄。
李子衿向前一步,“知了。”
“你没事吧?”她问道。
锦衣剑客摇头,但是眼含担忧地望向仓庚州方向,“不知道仓庚州那边出什么事了,我与隋前辈的约定,分明是金丹境之后,才能够握住承影。而且按理说,我应该要等金丹境,去拜剑阁取剑。拜剑阁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承影不会.....难道是?”
陆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光凭你我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咦,天涯峰没有晃动了。”
扶摇天下的震颤,只持续了几十息的时间。
那是两位大妖透过压胜通道,进入扶摇天下时所造成的动静。
只一瞬间,便有数位修士聚集在仓庚州上空,“迎接”那两位大妖的出现。
已回过云霞山一趟,安顿好宗门弟子后的女子剑仙唐吟。
从守陵人胭脂口中,得知此事来龙去脉的烟雨楼宗主明干生。
以及凝聚出一抹心神分身,跨州再度来到仓庚州的钟余。
还有一些,名头不如这三位响亮,境界也不如这三位高深的扶摇炼气士。
有金丹、元婴、分神境炼气士上百位,各自聚集在那两位大妖出现的地点附近。
儒家一位圣人,也在此列,圣人姓梁,以儒家神通,向在场所有扶摇修士心湖传递几句心声。
“金丹境之下的炼气士,不要靠近战场千里以内,否则只是白白送死。”
“金丹境剑仙只可以剑气遥遥助攻,切忌使用本命飞剑,否则必遭反噬!”
“元婴炼气士务必点燃一盏续命灯,有备无患!”
“分神境之上,剑修可倾力出剑,其余炼气士,尽量以法宝助阵,勿要亲自入场!”
梁宵神色肃穆,御风悬停在拜剑阁遗址左侧一百里,遥遥以心声告诫前来助阵的扶摇炼气士。
那两位大妖,来历不明,但境界极其恐怖。
黑袍男子,必然在十境修为以上,因为他身后有一条大道显化而成的黑河。
至于那女子,揹着剑匣,有些眼熟,只是又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但物以类聚,若黑袍大妖是十境修为,那么那背剑匣的女子,修为定然也不会低。
拜剑阁已沦陷,妖荒大军不知何时会攻入扶摇天下。
而妖荒那边,率先派出两位大妖打头阵,究竟意欲何为,是陷阱还是?
圣人梁涛心思急转,擡起衣袖,袖中飞出一柄传信飞剑,打算传信文庙求援。
场中虽有女子剑仙唐吟、烟雨楼宗主明干生,以及镇魔塔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
但这两位大妖胆敢孤军入阵,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容小觑啊......梁涛皱着眉,只因那柄去往文庙求援的传信飞剑,已经被黑袍男子擡手一道术法封锁,寸步难移。
看着那柄传信飞剑,沢溟不屑一顾,微笑道:“等飞剑求援,太慢了,不如我帮你们一把。”
下一刻,大妖沢溟嘴角未动,然而一座扶摇天下,竟然人人可闻其声。
“妖荒天下即日起,正式向扶摇天下宣战,降则活,抗则死。”
扶摇九州炼气士、凡人、君王、士兵,无论男女老幼,修为深浅,境界高低。
这时,皆擡头望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空中,出现了一尊巨大法相。
一位黑袍男子,如同鲲鹏展翅,遮云蔽日,身形庞大以至于当真头顶着天,脚踩着地。
真身法相已现,大妖,沢溟。
————
妖荒天下。
常思思缩地成寸,一步来到妖荒天下,视线掠过百万里河山,径直去往一处隐秘居所。
跨越一座天下以后,又跨越百万里河山,远游至此。
一座四面环山的道观之中。
一人身着道袍,笑容满面。
好像在此等候已久。
粉衣神仙常思思御风落地,质问那人道:“三十二年前你与我对弈,输者便闭关百年不出世,你可还遵守诺言?”
那老道人点头,“自然允诺。”
“那你让妖荒天下进攻扶摇,又是为了什么?”常思思眯眼又问。
老道人微微抖搂衣袖,袖中飞出一粒珠子,晶莹透亮,如夜明珠。
“玲珑宝珠中,有万万人,你在扶摇天下待得久,或许知道,应该称它为玲珑洞天,不,它比玲珑洞天还要上乘。我愿称它作玲珑天下。”
老道人笑眯起眼,仿佛看待自己的孩子一般,伸手轻轻抚摸那粒晶莹剔透的珠子。
常思思嘴角抽搐,“你......竟然复刻了一座天下?!”
他哈哈大笑,然后脸上笑意逐渐褪去。
阳光洒落,却不沾染老道人半点,他的脸颊,阴暗着。
“准确的说,不是一座天下,而是四座天下。”
老道人沾沾自喜。
因为他手里那座名为玲珑天下的宝珠,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座扶摇。
而是五座天下的共生体。
妖魔邪鬼,以及人族所在的扶摇,五座天下,共生一体。
老道人自言自语道:“愿赌服输,我输我闭关,我闭关观想五座天下,再复刻五座天下为一座玲珑天下,不算食言。至于妖荒天下攻打扶摇,那便是他们的事了,与我无关,待四座压胜之物崩塌,五座天下重新连线为一座天下,人也好,妖怪精魅,邪祟鬼魂,都可以在玲珑天下寻觅到一处容身之所。”
“这,才是真正的海纳百川。”
至于人族,正如大妖沢溟所说,若是同意这场惊世骇俗的“天下大同”,那便开启大门迎接我妖族大军,自愿解封其余三座天下的压胜之物,如此,人族便可留。
否则,扶摇的人族活不活无所谓,反正他已将五座天下的一切生灵,都复刻在玲珑天下了。
————
扶摇天下。
大妖沢溟那一声“广而告之”的言语,传遍了整座扶摇天下以后。
天涯峰上的众人,也刚刚齐聚祖师堂外。
人人都听见了这声堪称狂妄至极的挑衅言语。
梁敬说道:“李子衿,我与赵兄,需要率先赶赴仓庚州战场了,方才唐仙子也以心声告诉我,那边出现了两只十境大妖,而且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妖族从拜剑阁遗址涌入扶摇天下,你也要早做打算。”
李子衿点头朝梁敬和赵长青抱拳道:“梁大哥,赵大哥,你们千万保重。”
两位书生各自点头,一同御风离开。
另一边,苏斛御风登山,宋景山也来到祖师堂门口。
所有人都听见了刚才那一声沢溟的挑衅。
苏斛迟疑片刻后说道:“公子,我曾经历过一场压胜之战,而这一次,妖荒天下来头甚至比上一次更大,之前他们可没有直接派出两位十境大妖进入扶摇。而且,作为压胜妖荒天下的拜剑阁沉没了,妖族修士和士兵在扶摇天下的战力,便不会受到限制,扶摇天下极有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李子衿沉声道:“苏斛,你先讲一下关于压胜之战和妖荒的事情。”
女子点头,一五一十地说了个详尽。
众人闻言后,少女陆知行率先开口道:“妖族犯我扶摇,岂可坐视不理。”
武夫宋景山沉声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不小,真要遇上了妖族士兵,倒也不怕跟他碰碰拳头!”
李子衿亦是点头,“天将倾,我辈剑修,亦不可苟且偷生,咱们即日便启程,赶赴仓庚州战场。”
————
仓庚州主战场。
女子剑仙唐吟,面无表情问那圣人梁霄一句:“这两个,哪个更难杀?”
梁霄以心声回答道:“黑衣男子。”
唐吟闻言,轻轻点头,下一刻,身形已然化作一道剑光,径直去往黑衣男子面前。
云霞山宗主,女子剑仙唐吟。
剑挑大妖沢溟。
------------
第两百四十五章 剑来日月避
唐吟递剑的一瞬间。
那个遮天蔽日的黑影便荡然无存。
一如那一年在桃夭州、桃花渡夜叉山,魔窟泄露魔气之时。
这位女子剑仙在人族与魔族的战场之上,递出一剑直接将一位魔族山巅修士,拘押在剑气小天地中。
这般捉对厮杀,那么无论双方出手威力多么毁天灭地,都不会误伤扶摇分毫。
女子剑仙小天地里。
沢溟的真身法相,依然顶天立地。
而那个手上虚握一柄剑气长剑的女子剑仙,面对好似鲲鹏一般巨大的真身法相,身影渺小如蝼蚁。
尤其是沢溟脑后,那条大道显化而成的溟河,不再袖珍。
他取一瓢溟河水,覆于身上。
一种更为深邃的黑,熔铸于沢溟黑袍之间。
那是深渊的颜色,连光都可以被吞噬掉。
若非十境大修士,一旦直视那件黑色法袍,神魂便会被剥离肉身,最终被吞噬入沢溟那件以溟河之水幻化的黑袍漩涡之中。
“我见过你,你叫......唐什么?”
在出手之前,沢溟难免想要跟这个姿容精绝得不像话的美貌女子,多聊一聊。
沢溟是第一次来扶摇,自然没有与唐吟真的见过。
所谓“见过”,说得也不过是在魔罗天下魔气泄露之时,那场小打小闹的夜叉山战役中,这位女子剑仙的出剑,已经被妖荒天下老祖,以近乎于三教祖师般的神通,“复刻拓印”于一方印章之内。
印章之中,便是唐吟一次次出剑的画面,供以妖荒天下数位山巅修士观看、分析,揣摩弱点。
而唐吟,不是妖荒天下唯一一个“分析”的扶摇大修士。
在那场压胜之战中,出过手的扶摇修士,但凡分神境之上,都已经被妖荒天下研究了个透。
实际上,这个道理,妖荒天下也是从扶摇这里学来的。
他们总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索性这数十年来,妖族不再只懂蛮力,至少妖族的顶尖战力,不再只懂以力取胜。
若在以前,妖荒天下的大修士们,只会说扶摇人的兵法战术也好,谋略诡计也罢,都是“投机取巧”耍小聪明。
可现在,他们已经学会了兵不厌诈。
以扶摇的谋略兵法,攻打扶摇的天下。
这也是扶摇天下的一个道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女子剑仙对沢溟的问话置若罔闻,只是握剑直取大妖真身法相头颅。
剑气纵然威力十足。
可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剑仙握住剑以后,递出的一剑更生猛的呢?
唐吟没有选择递出剑气,而是直接握剑砍妖。
十境剑仙的递剑速度之快,以至于那个渺小身形在沢溟眼中几乎无法捕捉,小如芥子,快如电驰。
只一息的功夫,剑落沢溟脖颈。
然而在那一瞬之前,大妖沢溟身后的溟河之水,便挪移一瓢,覆盖于他脖颈处。
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率先预料女子剑仙的落剑处,然后提前准备防御术法,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一剑。
这一剑,没有掀起任何风浪,好似一拳砸进了棉花里。
而那溟河之水,吞噬万物的本事又展露无遗。
它直接将唐吟手中的剑气长剑,吞入腹中。
如泥牛入海,荡然无存。
沢溟面带微笑,“想起来了,是唐吟对吧?”
她可不想,也懒得与这大妖废话什么。
只一息之间,女子手心便再凝聚出一柄剑气长剑。
黑袍男子笑着摇头道:“你们扶摇女子,都如此钻牛角尖吗?”
无甚言语,再递出一剑。
剑落之前,先有剑光飞出,随后剑气砸下,最后才是女子与剑气长剑。
一剑飞出,如同三剑先后落下。
剑术,剑意,剑气。
这一剑的神韵,颇有开天地之气势,敢教山河变色,日月抖擞。
剑光被溟河之水吞没,然而溟河之水所幻化而成的黑色漩涡,也被短暂封印,而后是剑气落下,将大妖沢溟脖颈处那沉默的黑色漩涡瞬间瓦解。
最后才是女子剑仙,与她的剑气长剑。
人与剑,皆从沢溟脖颈处,一穿而过。
她在沢溟脖颈处开了一个窟窿,大妖真身法相顿时血流如瀑布,洒满剑气小天地。
那条缓缓流淌在沢溟脑后的溟河之水,立刻开始波涛汹涌。
浪潮涌向那渺小如芥子的身影。
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巨大浪潮之下。
女子剑仙一人一剑,茕茕孑立,面无表情收起那柄剑气长剑。
四面环浪,浪涌成牢。
在那溟河之水组成的浪涌牢狱之中,拘押着一位姿容与剑术,皆傲视扶摇的女子。
又有一小部分溟河之水,涌入大妖沢溟真身法相,填补了那个被女子一剑开出的窟窿。
他又恢复如初,微笑道:“小看你了。”
沢溟逐渐收敛笑意,“老祖点名要你的命,可惜了你这张脸。”
在大妖沢溟眼中,唐吟已被牢牢拘押在溟河浪涌牢狱之内,插翅难逃。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瓮中捉鳖即可。
那个被拘押在浪涌中心的女子,左右环顾一眼。
好像这片剑气小天地,都快要已经不是她的剑气小天地了。
四方溟河,正在逐步吞噬这片剑气小天地中,属于她的气机。
一旦气机尽绝,那么沢溟便会反客为主,成为这片小天地的主人,反过来压胜女子剑仙。
而那个模样看起来欠砍极了,讲话还如此膈应人的黑袍大妖,满脸尽是胜券在握的神色,看得唐吟微微皱眉。
他正要再说两句,不曾想天地间,竟开始有充沛剑意与剑气迅速凝聚。
她以双指抵住眉心,四方剑气剑意亦如浪潮纷涌而至。
竟然连那所谓“可吞噬天地万物”的溟河之水,也拦不住。
她要以剑气小天地中的剑意与剑气为媒介,召唤本命飞剑,一击必杀。
天地间的剑意与剑气,皆凝聚于女子眉心,化作一粒细小芥子。
一生剑道,皆系于一剑之上,一剑来,日月避。
女子剑仙这柄本命飞剑,来得比天下剑仙都要晚,也来得比天下剑仙都要好,好到她连佩剑都可以不要了送人,只留本命飞剑。
十境之时,她眉心才温养出这一柄本命飞剑。
飞剑有门神通,名字与它的威力恰恰相反。
唐吟的本命飞剑,飞剑神通名为“微光”,它的名字有多渺小,它的杀力就有多浮夸。
她朱唇微动。
“剑来。”
————
妖荒天下。
拜剑阁顶,剑奴掐指为剑,一剑又一剑,一剑复一剑。
每一剑都是一记数以百丈记的广阔剑气。
而每一道剑气落在妖荒天下的荒漠里,都会带走无数妖族修士的性命。
那些妖族修士只能是绕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阁楼走。
起初还有不少妖族修士,硬着头皮想要爬楼,后来一位大妖御风路过,让他们别再送死,说此人活不长了,自会有老祖出面亲自收拾,那些妖族修士和妖族士兵们这才不再爬楼。
远处天幕那个巨大漩涡,正被数位妖荒天下的十境大妖联手“撕开”,以维持住那条压身通道的稳固性。
天幕连线荒漠与地面之处,有大妖显化出山岳般伟岸高大的身形,以背为阶,以身为岳,以掌为船,作为承载妖族大军的“人型渡船”,在一批又一批妖族士兵登“船”后,大妖起身飞往天幕处漩涡,将妖族大军送入压胜通道,再去往扶摇天下。
荒漠苍茫,大军如蚁,一眼难以望尽。
守陵人剑奴叹息一声,扶摇的情报实在不准。
妖荒何止百万大军?
他杀都杀了数十万了。
然而直到此刻,剑奴所杀的妖族,依然不到大军一成,根本难以重伤妖荒天下的元气。
原本他若执意以命换命,大可以将先前的大妖沢溟以及大妖杨花,两人一并留在妖荒天下。
以一换二,扶摇不算亏。
可他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最终选择的不是以命换命,去斩杀两位大妖。
而是选择尽他所能,多多消减妖族士兵与妖族修士的数量。
只因扶摇天下,不缺山巅大能。
若论两座天下顶尖战力,扶摇人才辈出,高手如云,何惧妖荒?
剑奴真正担心的,是这数以千万,甚至更多数量的妖族大军,如蝗虫过境一般,肆意席卷扶摇九州之地。
高境界炼气士是不怕他们,可扶摇天下的凡夫俗子,世俗武夫呢?
那些不能御风御剑的,哪怕再骁勇善战的世俗王朝与藩国军队,都绝不可能拦住如此数量庞大的妖族大军。
山上神仙,若术法神通玄妙,剑仙势不可挡,尚且有以少胜多的机会。
然而山下武夫,世俗军队,双拳难敌四手。
更不必说这样碾压级的数量,已经不是四手了。
可能是四百,四千,四万手。
双拳,能不能敌四万手?
用脚趾都想得出。
所以剑奴,宁可把沢溟和杨花留给扶摇山巅大修士——他信得过他们,宁可如此,也要不惜削减妖族大军数量。
他在拜剑阁,便如同坐镇山水形胜之地,足以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不是真无敌,妖荒天下若想除去剑奴这根眼中钉,也需要付出极大极大的代价。
而剑奴心中所想,便是要让妖荒天下这个“代价”,更大一些。
近他所能,为扶摇削弱,甚至是重创妖族大军的实力!
剑奴又一剑递出,这一剑,足足砍翻妖族三万人。
男人忽然停手,擡头望向妖荒天下荒漠深处。
有老道人斜躺黑牛背上,骑牛腾空,驾风而来。
牛蹄子每一次挥动,都可以跨越难以丈量的距离。
故而尽管黑牛挥蹄速度极慢,然而它与牛背上那老道人移动的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而且剑奴完全可以肯定,对方这是压根懒得缩地成寸,而是故意“慢吞吞”地腾空飞行。
“终于来了么。”
邋遢男子眯起眼,第一次有了如临大敌的神情。
他忽然张开双臂,伸展十指。
十指递出十道剑气,剑气纵横而去,披荆斩棘,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妖荒天下的荒漠直接砍得下沉!
黑牛再一擡蹄,一落蹄,已然带着牛背上的老道人出现在拜剑阁顶端。
老道人笑道:“一个剑修,竟有书生意气,难得。”
剑奴没有废话半句,微擡左手。
一座拜剑阁,阁楼中的,阁楼外的,数万柄残剑,顿时朝空中聚拢。
那人剑意之盛,以至于整座拜剑阁被他踩在脚下,开始不断缓慢下沉。
以至于这座妖荒天下,都仿佛被踩落了几寸。
以至于那拜剑阁方圆千里之内,一切山河,花草树木,士兵、妖修、房屋、巨石,皆被那气势全开的剑奴所散发出的剑意撕了个粉碎。
男人的眼中,从未有过如此精芒。
他看着再也不邋遢了。
黑发被剑意掀起,原来他也是位英俊男子,不过是不修边幅罢了。
衣袖狂舞,仿若袖中藏有无穷无尽的剑气,等待着这一刻。
只为了这一刻,向那个妖荒天下最强者,递出“一剑”。
老道人点头赞赏道:“了不起,竟已经无限接近十一境,贫道愿让你先出手,受你这一剑,看看你的伪十一,与贫道的伪十一,究竟孰强孰弱,也看看你,究竟能为扶摇天下,夺得几成胜算?”
老道人说了很多。
剑奴只以两个字回应。
“起剑。”
万剑齐飞,千古风流。
那个不再邋遢的男子,顿时消失于拜剑阁顶。
融入数万柄陪伴了拜剑阁百年的残剑剑身之中。
剑残,剑意却不残。
那个坐镇拜剑阁的十境巅峰剑修,那个向天道暂借来一份“伪十一境界”的守陵人。
他的剑意之盛,便是三教祖师在此,也不敢说能够全然接下这一剑。
一人,融入数万柄剑。
万剑,再聚拢为一剑。
一剑过后,天清地明。
------------
第两百四十六章 一指按杨花
扶摇天下,仓庚州战场。
女子剑仙唐吟,剑挑大妖沢溟之后,一人一妖皆进入了唐吟的剑气小天地,饶是与之同为十境的大妖杨花,都无法窥探到那“就在此地”,却无迹可寻的小天地。
然而孤身一人留在扶摇天下的大妖杨花,却神色从容。
在妖荒天下进攻扶摇天下之前,妖族十数位大妖,也在一处四面环山之所,建造了一处临时“军帐”,用以商议进攻之策。
在那场群妖聚集的大会之上。
有一幕跨越一座天下的山水画卷。
画卷中的景象,来自于桑柔州天涯峰。
在那名为剑宗的宗门举行开峰仪式之时,在场之人,有妖族身份的修士,以身体作为媒介,承载了妖族那位老祖,一瞬短暂的目光。
也正因为只有这一瞬,才让在场如此之多的十境大修士,都没能察觉。
只一瞬,妖族那位老祖只看了天涯峰上一眼,便将所有在场的炼气士的模样容貌,复刻于妖族军帐画卷之中。
旋即以近乎于十一境的神通,一一拓印出这些扶摇大修士的境界、弱点。
然后安排给每一位大妖,一个专属的对手。
比如此刻一同进入扶摇天下的两位大妖,杨花、沢溟,此二人都是专程为扶摇剑仙准备的大杀器。
并且沢溟的对手,就是女子剑仙唐吟。
那条溟河之水,不求斩杀唐吟,只求将这位剑气天下最盛的女子剑仙,拘押于她自己的小天地中。
以唐吟的小天地,拘押唐吟在其中,只需让她无法阻拦妖荒天下进攻扶摇的路线即可。
即便沢溟不是唐吟的对手,等到扶摇天下沦陷之时,自有十数位十境大妖,对这位剑气天下最盛者,群起而攻之。
而作为诱饵,看似被孤零零留在扶摇天下的大妖杨花。
她的存在,加之她手中的剑匣,对于扶摇天下金丹境之上,那些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剑仙来说,形同一场围杀。
是她,围杀他们。
圣人梁霄蓦然被一剑穿心而过,心口一个巨大窟窿,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一眼,便“死”于一位扶摇剑仙的剑气之下。
而那位率先出手,原意是要遥遥递剑气,突袭那大妖杨花的分神境剑仙,满眼惊骇,愧疚懊悔,不断摇头致歉。
下一刻,被事先藏匿于云层中的一处隐蔽法阵之中,一盏魂灯缓缓发亮,从中走出一人,正是圣人梁霄。
此前乃是九境儒家炼气士,在被“杀死”一次之后,以跌境为代价,从续命魂灯之中“复生”,故而此刻的梁霄,只有元婴境修为了。
他张开手掌,掌心凭空浮现一本金色册子,梁霄做握笔状,以儒家“知会”神通,广而告之在场上百位扶摇天下的炼气士,同时在金色册子上,记录那女子大妖的神通。
所有位于仓庚州战场方圆千里之内的炼气士,心湖之上皆出现梁霄一句提示。
“剑修不可递剑。”
因为那位女子大妖,不知有何种玄秘神通,竟然可以更改他人递出的剑气,使扶摇的剑气,伤扶摇的友军。
梁霄御风来到那位出手误伤自己的分神境剑仙身旁,轻声道:“无须自责,错不在你。”
说完以后,他紧接着以双指横抹金色册子,那本金册瞬间消失,逆向传送回文庙,去向文庙禀告这位女子大妖的神通,并使其事先让扶摇天下其他剑修,小心防范她。
梁霄重新回到战场之上,左右环顾一番,见四下皆是我扶摇剑仙,战力不可谓不恐怖。
然而此刻却囿于那女子大妖更改剑气的神通,不敢对她倾力出手,生怕错伤友军。
上百人对峙一人的局面,便显得有些焦灼。
杨花一袭道袍,头顶芙蓉冠,俨然一副山上女冠的模样,若非观复神通可望气于她,见周身妖气充沛流转,否则就这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怎就不是那道门正统女冠了?
梁霄心思急转,若他猜得不错,这女子大妖必然是为了针对剑修而来,并且她的神通,恰好可以使她“以少敌多”。
所谓寡不敌众,在大妖杨花这里,得反过来了,是为“众不敌寡”。
杨花眉头一挑,看着那个才死过一次,竟然还不自知,胆敢御风悬停于自己百里之内的儒家圣人梁霄。
她轻笑一声道:“不知好歹。”
心念微动,身后所背剑匣,骤然消失,随后出现在半空中,百里之内,所有剑修手中剑,鞘中剑,皆被空中剑匣一口猛吸,缓缓朝剑匣飞去。
“不好。”梁霄立刻指挥战场,都不再以心声言语了,直接以儒家知会神通,广而告之,喊道:“剑修退避!”
那些金丹境之上的剑仙,一个个面面相觑,一咬牙,迅速御风撤离,不给友军添麻烦,至于剑,没了就没了,总好过——有几位剑修爱惜佩剑,御风离开之前,妄图追上自己被缓缓吸往空中剑匣的佩剑,结果当他们的手握住剑柄时,便连人带剑,一起给吸入那只黑色剑匣,当场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看着那些扶摇剑仙,天之骄子们,一个个惶恐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
女子大妖杨花,对此很是受用。
她苦修这门神通,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将这些扶摇剑仙,所谓的天之骄子,一个个都拍死在地上吗?
追溯到上一次压胜之战中,这群狗剑仙,没少给她苦头吃。
她忽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犹记得那场大战中,有位女子剑仙,出剑很是“得理不饶人”。
都快让杨花误以为是山下庸俗女子,抓着她的头发一顿扯了。
那位女子剑仙,出剑尽往杨花脸上砍,以至于她有长达十年的时间,都处于毁容的状态——那些剑气一直在杨花的下巴伤口中,缓缓消磨。
疼得她痛不欲生,脸上和心里,都是如此。
此番攻打扶摇天下,杨花必然要找那女子剑仙复仇一次。
那人好像,叫什么什么脂?
给我等着吧。
大妖杨花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娇笑一声,再一招手,半空中那只黑色剑匣,数十柄吸食而来的剑仙佩剑,陡然从剑匣中射出,去往那位圣人梁霄身边,呈现袖珍剑阵,将其逃亡路线牢牢封锁。
她也要一击必杀,宰了这个碍手碍脚的战场指挥。
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以及烟雨楼宗主明干生。
两位十境巅峰大修士,都在一旁观望已久,先前不出手,并非二人贪生怕死。
恰恰在于他二人打算细看那女子大妖的弱点,之后追求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轻则重伤大妖,重则将她当场抹杀。
此刻,看到作为战场指挥的梁霄身处险境,又不得两位山巅修士继续犹豫了。
钟余微微擡起一手,掌心蓦然出现一柄精粹古剑。
杨花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仿佛等的就是钟余。
明干生洞悉到这份深情,伸出一手,轻轻按下他的手,说道:“此人交给我。”
钟余看了他一眼,点头,随手一抖,精粹古剑凭空消失。
下一刻,被数十柄剑仙佩剑封锁了逃生路线的圣人梁霄身前,出现了一个笑容灿烂的中年男子。
明干生只是往那里一站,数十柄佩剑,便寸步难行,将猎杀梁霄的死局化解得悄无声息。
他再一招手,那些剑仙佩剑,竟然不再受杨花的控制,转而飞速逃离战场,去寻它们的主人了。
大妖杨花眯起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此时若被他搅局,可不太妙。
按照之前的谋划,她需要引诱钟余出手,然后在钟余近身之后,掏出那张老祖准备的符箓,便可以将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逆向传送到妖荒天下,而骑着黑牛的老祖,会在妖荒天下恭候一位守陵人的大驾光临,并且以妖荒天下对于扶摇修士的压胜,直接将钟余的阳神身外身夺舍。
拿了半个钟余,再用那半个钟余,去砍守在镇魔塔的另外半个钟余。
加上沢溟拘押了女子剑仙唐吟。
那么一个唐吟,天下剑气最盛者。
一个钟余,天下剑术最高者。
一个剑奴,天下剑意最强者。
扶摇天下三柄各种意义上最强的剑,都要在沉默中消逝了。
并非剑修,而是以炼气士步入十境的扶摇十人之一,明干生面朝女子大妖,一手负后,微微摊开一手。
天地倒转。
下一刻,扶摇的山水,依旧是扶摇的山水。
可眼前的世界,只是虚幻的世界。
杨花环顾四周,空间仿若被定格。
身前那个男人,眼眸变成了金色。
他的笑容不再和蔼,他的气势不再温润。
他的发簪,已不知所踪。
他发丝狂舞,衣袖飘摇,双手擡起,十指交扣,活动了一番拳脚。
已凝成实质的杀气,瞬间充盈这片“虚无的空间”。
金色眼眸的男人,身形一个闪烁,出现在女子大妖的面前。
男人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按住杨花的眉心,然后她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这个男人的掌控。
缩地不行,御风不行,进也不可,退也不可,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死死按住,按在原地,悬浮于半空之中,动弹不得。
而那个堪称道法通天的炼气士,轻轻凑到女子大妖耳边,说了一句让她差点当场魂飞魄散的话。
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从他口中吐出的文字,竟仿佛圣人口含天宪,凝为实质,进入她的身体,在她的识海、肺腑、筋脉、窍穴之中,上下乱窜。
那位金色眼眸的男人,只伸出一根手指,便将一位女子的识海,搅了个稀巴烂。
而他俯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也不过四字而已。
尔等,何敢?
------------
第两百四十七章 妖荒十一位
剑气小天地中。
在女子剑仙喊出那声“剑来”以后。
一座剑气小天地,光芒大作。
强光之盛,更压艳阳一筹。
如同天上红日坠落,四方溟河之水被悉数沸腾蒸发殆尽。
随之而来的,是那光芒正中心,一个人影,持剑飞出。
女子剑仙手握本命飞剑,一身充沛剑意再不约束。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无可匹敌的剑气锋芒。
剑过,腰斩。
大妖沢溟真身法相,被拦腰斩断,一分为二,摔碎在地,化作齑粉。
一缕元神仓皇而逃,远遁妖荒天下一盏续命魂灯之中。
那缕魂魄,满眼惊骇之色。
————
妖荒天下。
拜剑阁周围的万柄残剑,早已消失无踪。
方圆千里之内的妖族大军,一个不留。
甚至拜剑阁这座压胜之物本身,也在那伪十一境的剑奴,递出生平最强一剑后,随着漫天黄沙灰飞烟灭了。
可是黑牛还在,可是老道人还在。
剑奴不在。
————
扶摇天下,仓庚州天幕出,率先浮现一个巨大身形。
身如山岳,掌作渡船,手心托着数十万妖荒天下修士、士兵,从压胜通道之中,一步落入扶摇天下,身形砸落于拜剑阁遗址,将方圆几百里的山脉震颤得摇晃不止。
而后又不断有妖荒天下的修士,自那天幕飞出。
景象之壮观,好似蝗虫泛滥。
而扶摇天下,便是这群数量恐怖的蝗虫,一直觊觎的“庄稼地”。
蝗虫过境,自然是寸草不生。
山上炼气士,那几位扶摇十人,明干生、唐吟、钟余的阳神身外身,以及大煊王朝临近的数百位炼气士在第一时间进入战场。
尤其是方才那些空有本事却不能出手,因此只好一直袖手旁观,远远御剑悬停于百里之外的扶摇剑仙们。
大妖他们不怕,实在是那女子大妖杨花,神通克制天下剑修,若这群扶摇剑仙贸然出剑,反而会误伤友军。
但此时,妖荒天下的第一波真正意义上的进攻,算是发起了。
扶摇的天之骄子们,再不会隔岸观火。
率先向那妖荒天下百万大军递剑者,便是方才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向大妖杨花递剑的剑修。
这位分神境剑修,名为章不留。被大妖杨花更改剑气,误伤圣人梁霄,以至于梁霄跌境为元婴。
差点酿成大错的章不留,心怀愧疚,下定决心将功补过。
于是面对来势汹汹的百万妖荒大军,这位分神境剑仙,早在其余上百位身处于主战场的炼气士出手之前,便一剑开道。
就让我章不留,为扶摇天下,先出一剑。
仓庚州天幕之下。
百万大妖如雨落下。
妖荒天下百万修士向南。
扶摇剑仙章不留,一人向北,一剑向北,一路向北。
有璀璨剑光,呈横线一条,如龙摆尾,切过妖族大军。
那百万妖族大军前进的脚步,被短暂延缓一瞬。
而后天幕出,又源源不断有妖荒天下兵马涌入扶摇。
或被身如山岳的大妖以身躯为载体,将大军送入扶摇。
或被留在妖荒天下那几位大妖,以阵法山水倒转,直接将妖族修士传送止仓庚州天幕。
妖荒天下第一波进攻,至此正式揭开帷幕。
两座天下之间,那条压胜通道,开始逐渐封闭,仓庚州天幕开始缓缓合拢。
下一刻,逐渐有大妖不再留住天幕闭合,而是紧随妖荒天下大军其后。
兵卒先行,将在其后。
圣人梁霄,以儒家观复神通,遥遥观复那气势磅礴的大军体量,最终得出一个极为夸张的数字。
妖荒天下,千万兵马,大举攻入扶摇天下。
山上炼气士,开始逐渐往拜剑阁遗址聚拢。
山底下,那些世俗王朝和藩属小国,同样没有闲着。
首先是大煊王朝与伐煊联盟的数座藩国,在双方各自出动两人一场休战会谈之后,真就言而有信,不玩什么兵不厌诈的恶心招数。
那二人,自然是大煊天子李忲贞,燕国君主,燕王秦云。
并非两国之争是为儿戏,而是一场压胜之战,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一座天下也许就葬送了。
若此时再闹“内讧”,在妖荒兵马肆意践踏扶摇土地时,扶摇人还要跟自己人打起来,岂非蠢笨至极?
好比那一家氏族,嫡系与旁系之间,难免摩擦不断,纷争常有。可一旦面临氏族与氏族之间的斗争,那么一家血脉,无论如何也要先“休战”一时,拳头一致对外。
虽然也常有帮着外人一起,祸害自家人的蠢坏家伙。可多数时候,处理外部的问题,一定优先于内部的问题,这是扶摇天下经久不变的“规矩”。
大煊王朝身处主战场之中,凶险程度自不必多说。
毕竟那拜剑阁遗址,直接就在大煊京畿之地。
如今的妖族大军,便如同在大煊王朝京城外头,开了一个传送点,并直接涌入千万兵马,加上总计十一位大妖。
毫不客气地说,单单这股力量,便足以让整座仓庚州,所有的山上仙宗、世俗王朝、藩属小国,包括那些平日里不出世的散修野修,亮出所有底牌。
而且在一座仓庚州亮出全部底牌的情况下,还未必真就拦得住妖荒天下进攻的势头。
若仓庚州沦陷,紧随其后的,便是蒹葭、桃夭两州,而那两州的底蕴,其实未必有一座仓庚州深厚。
毕竟扶摇十大仙宗其中两座,云霞山和风雷城,皆处于仓庚州一州之地。
并且还有扶摇十大王朝中的大煊王朝。
可以说,如今的仓庚州一旦失守,那么扶摇天下几乎等同于断掉了一只手臂。
这也是其实战火如今还波及不到烟雨楼,但明干生依然选择第一时间出现在仓庚州主战场之上的原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今日妖荒天下攻打仓庚州,你不出手我不出手。
明日的蒹葭、桃夭两州,就会沦为下一个仓庚州。
再之后,桑柔、鸿鹄、蜉蝣三州沦陷。
然后便是飞蓬州、白华州、玉藻州。
最终当九州之地,悉数落入妖荒天下修士手中之时,即便是那些未曾参与大战,始终避世不出的隐世修士,依然难逃一死。
唇亡齿寒的道理,天下人怎会不明白。
可天下,总有人不明白。
譬如此刻,就在桑柔州,就在苍梧国旁边,一座名为鸣鸾国的藩属小国。
先前大妖沢溟一声广而告之天下人的言语,说是降能活,抗则死。
这句话,让扶摇天下不少藩国,有了侥幸的心理。
他们大多怀揣着一种“我不出手,扶摇人也不能逼我出手,若妖荒天下赢了,那因为我没有出手,早早投降,所以可以活。若扶摇天下赢了,那么我不费一兵一卒,也得以保持国力健全,说不定还能从那些损耗过大的藩国甚至是王朝手底下,抢点便宜。毕竟此消彼长之下,其他藩国弱了,不出手的藩国,就变相更强了。”
拥有这种侥幸心理的,并非只有山下人。有一些山上仙宗,亦是怀揣着这种宁可苟活,也不涉险的心态,打算隔岸观火。
李子衿,陆知行,宋景山,苏斛,一行人才刚走到鸣鸾国的境内,便发现这鸣鸾国的郡城,依然夜夜笙歌,他们只是往京畿之地,聚集一大波兵力,仿佛以“缩小疆域”的方式,为京城中的王宫贵胄们,筑起一道人形城墙。
城墙里的人,可不管外面如何战火飞扬,只要战火一日不波及此地,他们就可以一日心安理得的享乐,说不得还会在享乐之时,笑着骂此刻奔赴主战场的人,都是傻子。
锦衣剑客李子衿,揹着只剑匣。
正如苏斛所说。
这只被作为开峰仪式贺礼,赠予李子衿的剑匣,品秩高得出乎意料——它竟然能安放一柄仙剑承影在其中。
剑匣里头,一柄仙剑承影,一柄文剑仓颉。
“公子,你何须向这群家伙高价符舟,依我看,直接将这群坐地起价的狗贼打杀了便是。”
苏斛双臂环胸,死死盯着渡口那支鸣鸾国军队。
方才李子衿喊她上去与这支鸣鸾国军队购买仙家符舟,在渡口边,就闲置着数十艘符舟,大小不一。
按平日里的价格,一艘能乘坐五到十人的中型符舟,也就只需要十枚霜降钱罢了。
可苏斛去与那军队头头买符舟,对方竟然开出十枚惊蛰钱的天价!
怎么,生怕桑柔州的炼气士,跑去仓庚州支援呗?
加上那支军队里头,有几人还对苏斛一顿评头论足。
女子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差点直接一人一巴掌给他们当场拍成肉泥。
还是李子衿看着情况不对,远远地高声喊了一道,把女子喊了回来,这才让守在渡口边的鸣鸾国士兵,逃过一劫。
李子衿摇头道:“凡夫俗子,修心不够的,大有人在,你我修道之人,求一个得道证道,循一个规矩因果,何须与他们一般见识。”
陆知行点头道:“修道之前,观凡人心境,从不曾觉得有如此多的瑕疵缺漏。如今再看,人心处处需缝补。”
武夫宋景山咬牙切齿,愤愤然道:“如今天下人,有志之士都去往仓庚州支援了,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不去帮忙也就算了,竟然还坐地起价,打算发战火财,真他娘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待我去与他们说道说道!”
“宋叔叔,算了,还是我去吧。”李子衿拦住宋景山,摇头说道:“毕竟这东西,始终是别人的,卖与不卖,卖什么价,都是他们的权利。正如仓庚州的战事,去与不去,其实也都是天下人的权利,那些如今已经身处主战场的,或是赶赴主战场的,我相信他们大多数都是出于自愿,发于本心,而非被人逼着去做此事。当然,有人战场舍生忘死,有人乱世夜夜笙歌,去与不去,都是他们自己的权利。我们没法子,也没有立场去要求他人如何,我们只能要求我们自己如何。”
苏斛叹息一声,“公子,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子衿难得不避讳与她的肢体接触,伸手轻拍了拍女子香肩,安慰道:“咽不下这口气就对了!因为这说明你苏斛,与他们不一样。”
然后那个狐妖出身的青衣女子,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的锦衣剑客,大步向渡口边走去。
他笑道:“把安稳留给别人吧,我们自有我们的道要走。”
这一刻,苏斛眼中的锦衣剑客,虽然还不是金丹地仙,身上却好像散发着光。
一只狐妖,透过几百年在尘世间摸爬滚打,自诩早已对人性的阴暗处,见怪不怪。
可遇到意难平之事,依然会觉得吞不下这口恶气,觉得同样生长在一座天下,怎么就会有渡口边这样的家伙存在于世上?
若把渡口边那鸣鸾国计程车兵,比作人性的阴暗处。
那么苏斛此刻眼中那个锦衣背剑匣的背影,就好像人性的光辉。
在李子衿成为一宗之主时,苏斛都没有这么觉得他已经不是少年了。
而在此时此刻,在这鸣鸾国渡口旁,青衣女子看着那人的背影,觉得愈发高大,才逐渐开始觉得,原来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啊。
李子衿在渡口旁,与那群鸣鸾国士兵简单说了两句,那士兵头头便不耐烦地点头,满脸都是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欠揍神情,看得宋景山和苏斛一直强忍住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冲动。
至于少女陆知行,已经一门心思开始在心湖之上,观想之后可能会出现的与妖族修士对阵的场景了。
大战之前,必先心中预演数场,观想自己可能露出的破绽,可能错过的机会。
每一个出剑与收剑的细节,也许都会决定生死。
师尊唐吟,没有教过少女剑术,只教过一句话,却就是这一句话,使得陆知行孜孜不倦地追求一个更高、更快、更好。
当时那位女子剑仙只对自己这唯一的亲传弟子说道:“要出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一剑。”
什么叫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一剑”?
陆知行思考这个问题,用了三年。
直到炼神境巅峰,卡在金丹境门口,那场历时半年之久的闭关,才让少女想明白了这句话。
也正是师尊这句话,让她突破到金丹境,成为一名剑仙,可以御剑跨越山海,去追一个想见很久的人。
想见你,很久了,想见你,很久。
少女斜瞥渡口边那锦衣剑客一眼,嘴角按捺不住的上扬。
他站在渡口边,朝几人遥遥招手。
符舟腾空而起,陆知行说了句要到旁边观想,便走进符舟上的木屋,闭目养神,养精蓄锐。
武夫宋景山站在符舟一侧栏杆旁,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感受着大风。他是生平第一次乘坐符舟,心中感慨不已,原来这就是山上人的世界吗?
符舟船头,锦衣剑客与青衣女子并肩而立,各有心事。
李子衿歉意道:“苏斛,抱歉啊,我用了你的钱。”
“啊?”青衣女子一脸莫名其妙。
李子衿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接着说道:“就是......当年在无定河,你留给我那袋神仙钱,你说那是你所有家当了,所以这三年来,我一分都没动过,一直小心翼翼地给你保管着,只在刚才,花了你十枚惊蛰钱,从那几个士兵手里,买下了这艘符舟。莫得法子,之前为了向川罗县买下这天涯峰,我花光了全部家当,一分都不剩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尽快还你。”
苏斛这才想起来,好像确有其事。
她巧笑一声,脸色古怪,说道:“公子,你不会当真以为那是奴婢全身家当了吧,我开玩笑的啊。”
说完,她伸手从袖里乾坤中,翻翻捡捡,径直往船板上扔出好几袋子神仙钱。
李子衿呆若木鸡,看了眼地上那些哐当响的神仙钱,又转头看了眼那青衣女子,一时之间竟是又气又笑又无奈又伤心。
亏得他把她那只包袱里的惊蛰钱,看得比自己的钱都重要。
见到李子衿脸色阴晴不定,青衣女子往他身前一凑,两人近在咫尺,她委屈道:“公子大人有大量,不会生我的气吧?”
李子衿皮笑肉不笑道:“不会。”
她又凑得更近了些,都险些要与他脸贴着脸了,在他面前吐气如兰,眼神幽怨道:“真的?用不用我补偿公子?”
吓得他身子后撤一步,背靠着符舟栏杆,连连摆手道:“不必了。”
她嫣然一笑,觉得自家公子模样变了,境界变了,说话的方式变了,唯独这一份对女子敬而远之的洁身自好,一直没变。
苏斛又转头,透过符舟木屋门前的薄帘,仿佛可以看见那位姿色跟自己一样能打的少女,觉得她能有公子喜欢,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青衣女子再转过头,锦衣剑客已经转过身,双手搭在栏杆扶手上,静静眺望远方了。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掀起鬓角黑发轻轻飘摇。
女子望着他的侧脸,怔怔出神,想起几年前,两人一起走过的燕国大漠,一起住过的客栈酒馆,一起逃过的追捕刺杀,一起撒下的谎,睡过的夜。那是苏斛两百多年“人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
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也从那大煊王朝,一路逃到了燕国境内。
彼时的少年,喜青衫,常坐在山头,回头眺望来时的路,眼里清澈如镜,观他如观己。
如今的剑客,脸上没了稚气,身材高大起来,眼中的清澈被岁月冲淡了些,然而这一切,都不影响他看着那个少女的眼神。
眼底尽是深情。
苏斛没听见自家公子对陆知行说过一句情话,可她就是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胜过山盟海誓和千言万语。
好像那眼神中,有藏不住的言语,不断在她耳边响起。
我李子衿,喜欢你陆知行,长长久久,始终如一。
那少女,其实也未对他说过哪怕一句情话,只是在他看不见她的时候,时常眺望远方,借着一个“情”字,不断练剑不断破境,以至于有了如今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境女子剑仙。
上一个如此天赋的女子剑仙,她的名字叫做唐吟,如今是扶摇天下,剑气最盛者。
不善言辞的少女,眼神里的话,就不如他“说”得多了。
少女只是在与他对视时,从眼神中流露出寥寥三字。
我也是。
————
仓庚州主战场。
女子剑仙唐吟从剑气小天地中走出。
明干生亦从他的袖里乾坤中走出。
大妖沢溟,被唐吟一剑砍得跌境,直接法相被毁,魂魄远遁妖荒天下,只能等待下一次妖荒天下开启天幕,再前往扶摇助阵了。
女子大妖杨花,在明干生袖里乾坤里,被一根手指头按了个神魂不稳,以至于她舍了一件品秩为仙兵的上古法器,才从明干生手底下逃脱,又连续捻碎数丈缩地符箓,回到前往妖荒大军上空。
杨花身受重伤,短期内再无战力,更折损了一件仙兵,眼神怨毒不已。
在她身旁,妖荒天下十一位顶尖战力凭空而立。
一位道童模样的大妖面无表情,说道:“你找错了对手。”
杨花咬牙切齿道:“与我交手之人,可是扶摇天下前三甲,你觉得他弱,大可以找他试试。”
道童大妖露齿而笑,“我就不试,咬我啊?”
她直瞪了道童一眼。
“行了,速战速决,老祖还在妖荒看着呢。”一位长着三头六臂的大妖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眼前可还有几位劲敌虎视眈眈呢,你们两个呆子,吵个屁啊?
当然他没有把后面半句话说出来,否则场面更混乱。
道童与杨花都不再废话。
三头六臂那大妖,微微擡起一手,掌心一圈涟漪,瞬间扩散到底下的妖族千万大军之中,人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士气高涨,战意昂扬。
“进攻。”
他轻笑一句。
而远在千里以外的圣人梁霄,眼中是生平从未见过的恢弘景象。
地上大军如蚁,密密麻麻,缓缓蔓延而至。
天上十二位身形各异的大妖,除却深受重伤的女子大妖杨花不计,其余十一位,个个气场恐怖。
一位道童,怀中抱拂尘,面容如稚童,境界如老道。
一位三头六臂的大妖,每一臂皆持不同兵器,刀枪剑戟棍剪。
一位身后背弓却无箭袋的大妖,凌空蹈虚,俯瞰拜剑阁遗址,意态闲适。
一位人首蛇身的大妖,空中“盘桓”,不时吐出蛇信。
一只口吐人言,身形庞大的黑色老虎,脊生双翼,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如虎添翼”。
一位女子大妖,一边御风前行,一边往脸上抹着脂粉。
一只黑牛大妖,缓慢挥舞着牛蹄子,每一步跃出都似缩地成寸,身形闪烁数十里。
一柄宝剑大妖,是那经年累月吸食日月精华开窍而生,却囿于一份“封印”,即便境界足够,依然无法修的人身,便只好“自己驭自己这柄剑”。
一位青衫男子,容貌年轻俊美,却是满头白发,腰间带双剑。
一位教书先生,身穿儒衫,头戴方巾,以扶摇的圣贤书,教妖荒天下识字,他亦是大妖。
此十位大妖,依旧不是最让在场扶摇人震惊的。
最后一位走到圣人梁霄,与扶摇天下视线中的,是一个扶摇的自己人。
粉衣神仙,常思思,那位曾在燕国,做了三十年侯爷的人。
粉衣候,常思思,便是这妖荒天下进攻扶摇的,第十一位大妖。
大煊王朝的百姓,这一日擡头望去,只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妖族的军队,男人捶胸顿足,女人郁郁寡欢,好像在那妖族十一位大妖以及千万大军出现的一瞬,就已经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大煊京城的护城大阵,早已开启,在整座京城之外,笼罩起一层灵气屏障。
可没有人知道,那层透明的灵气屏障,究竟经得起那些大妖和妖族大军攻打几日?
一位少年鼓起勇气爬上大煊京城,站在城头上眺望,直面那“妖山妖海”。
他心中,不禁有一份疑问。
我扶摇人呢?
------------
第两百四十八章 扶摇十一人
早先文庙那边,得到圣人梁霄的金色册子之后,便通知散落在扶摇天下的数十座书院,让那些平日里握著书本的先生,也要赶赴战场去了。
境界高的那批,直去大煊京城,在最凶险的主战场拦住妖荒大军的“洪流”。
境界低的那一批书院先生,便支援到仓庚州其他地界,帮助各王朝、藩国,做好战略部署。
如同圣人梁霄在主战场的作用一般,书院这些先生们,纸上谈完兵以后,手上也得握着兵器。
这壮大了许多山下王朝与藩国的信心,毕竟有了这些儒家炼气士的支援,胜算又高了些许。
这却也让山下王朝与藩属小国,真正开始害怕起来,因为连读书人都要挽起袖子,冲上战场去干架了,那么这场两座天下的战争,凶险程度自然非同凡响。
蒹葭州,一座名为若愚的书院门口。
山长文莫愁携书院一十九位教书先生,擡头望向空中缓缓落下的一艘仙家渡船。
若愚书院的先生们,境界最高者,也才只是金丹境的山长文莫愁,而境界最低者,只不过筑魂境罢了,他们一样要去战场。
一位文莫愁的得意学生,模样秀气,满身书卷气,他走到大门边,朝众先生深深作揖。
这位年轻学生问道:“先生们能去战场,学生们为何不能?”
仙家渡船已经悬停于大门上空,从上门抛下一串机关木梯,文莫愁摆手让其余十几位教书先生先行登船。
文莫愁没有回答学生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庆余,读书之外,也多与人接触接触。书上学问不少,书外学问更多,别总一个人躲起来看书了。读到什么心得,也可与同窗们,说道说道,集思广益,去其槽粕取其精华,方能集大家之长。”
年轻人郑重其事地点头,再度作揖道:“遵先生教诲。”
山长文莫愁笑了笑,知道他答应的快,未必真就会去做,也许只是在自己临行前,不想拒绝自己。
老人无需机关木梯,御风登上仙家渡船,站在上边,朝底下的学生们,轻轻挥手告别。
至于文莫愁没有回答学生的那个问题,其实远没有年轻人想的那么复杂。
有的学问化简为繁,有的学问化繁为简,都是好学问,只不过化繁为简或许比化简为繁稍稍难上一些。
习惯了凡事多想想,可能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直接的那个答案。
先生可以去,学生不可以。
为什么?
其实只是因为,一场大战无论输赢,总归会饿殍遍野,山河破碎。
大战之后,乱世之中,总还要有读书人活下来,去撑起后世的一片天啊。
————
仓庚州主战场。
十一位大妖正各自御风反往仓庚州深入。
女子剑仙唐吟直接遥遥递出一剑,去往那十一位大妖身前时,变幻为十一道剑气。
此举无异于——我唐吟,问剑你们所有人。
扔法宝的,恰符箓的,还有就是干脆靠着蛮横肉身硬抗这道剑气的。
但此十一位大妖,皆无例外,都被女子剑仙一剑拦住去路。
道童大妖啧啧称奇,“这女人路子真野!”
人首蛇身的大妖嗤笑一声,“那就先从这位天下剑气最盛者开宰。”
“好。”
其余数位大妖,应声附和。
一瞬间,十一位妖荒天下的顶尖战力,瞬间锁定女子剑仙唐吟。
女子剑仙周身百丈之内,率先出现一张招魂幡,随后那手握拂尘的道童,几乎在一瞬间就摆下了引魂阵,他竟然是一位十境的阵师!
下一刻,明干生暗道不好:“唐宗主小心!”
明干生正要一个缩地成寸,去拉女子剑仙一把,岂料他低头一看,身子底下出现了一直黑色老虎,脊生双翼。
它已经吐出两颗猩红法球,一颗去往明干生此刻御风的位置,一颗去往明干生“下一刻”打算缩地而去的位置,竟然是未卜先知!
好在明干生身为十境大修士,出手之前,先缩手入袖,袖中掐诀略作推衍,属于卜到了对方的未卜先知,这才缩地成寸到另一处,躲过了两记其实都是冲着自己来的猩红法球。
只是明干生这一退,几乎就等同于将唐吟一人独立在敌军十一位大妖的围杀之阵里了。
妖荒天下十一位大妖,将唐吟团团包围。
女子御风悬停,手握剑气长剑,青丝飞舞不停,漠视周遭十一人,神色镇定。
“好一位女子剑仙,只凭你这份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场,足以让我高看一眼。”黑牛大妖幻化出人身,是一位年迈的道人,头顶如意冠,一身道袍,身后背剑,脚踩道履。
黑牛大妖名为左沭,是妖荒天下那位老祖的坐骑,整日听老祖坐而论道,日久天长,便开了窍,踏上修行之路。资质不如何,只是寿命极长,如今已活了三千年,故而有此十境修为,在整个妖荒天下,左沭的资历都能排的上前三,且仅次于老祖之后。
唐吟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四下环顾一眼,暗中观察各个大妖的模样容貌,所带法宝,所处境界,并以心声,一一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圣人梁霄传递资讯。
黑牛大妖,十境炼气士,法宝未知,十剑之内。
黑色飞虎,十境炼气士,修无形道术,善火法,十剑之内。
脂粉女妖,十境,所修道法未知,但根据气机可以排除剑修的身份,五剑。
宝剑大妖,十境,近似剑修,很棘手。
青衫白发大妖,十境剑修,使双剑,不好对付。
儒衫大妖,十境巅峰,毫无疑问是儒家炼气士,鏖战可杀。
三头六臂那个,既是武夫又是炼气士,武夫境界九境,炼气士境界十境,实力最弱,三剑之内。
身后背弓者,十境初期,境界不够稳固,近身三剑可杀,但难点也在于近身。
道童大妖,怀里的拂尘是仙兵品秩,身上的道袍估计也是,十境阵师,此人最难杀,但他必须死。
那条长蛇,古蛟的变异种,所修道法未知,十境初期左右,十剑之内。
当唐吟的视线,挪到第十一位大妖身上时,她眼神古怪,却还是以心声告知了圣人梁霄,对方的根脚底细。
第十一位大妖,是燕国粉衣候,常思思,十境巅峰炼气士,胜负难分。
圣人梁霄将唐吟以心声告之的情报,一一详细记录下来,并以儒家“递字”神通,传递往文庙那边。
看着被十一位大妖团团围住的女子剑行,梁霄叹息一声,搜集情报,本身是件好事,可是唐吟过于冲动了,眼下敌众我寡,哪怕她是天下剑气最盛者也是凶多吉少。
如果可以的话,梁霄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唐吟的命,可他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剑仙陷入重围。
然而下一刻,梁霄直接瞠目结舌。
有数个不同的声音,直接响起,并未以心声交流,而是当场开口说话。
十个身影,蓦然出现在十一位大妖的包围圈内,与唐吟站在包围圈中心。
烟雨楼宗主,明干生,十境巅峰炼气士,扶摇前三甲。
剑仙钟余,身着蟒袍,直接本体来到此地,换阳神身外身回到镇魔塔坐镇,扶摇最强的三柄剑之一,十境巅峰剑修。
摘星楼宗主,郭浩渺,笑容恬淡,身后一条璀璨星河,光彩斐然,十境巅峰炼气士,扶摇前三甲。
风雷城宗主,杨开霁,十境剑修,手握一柄新鲜出炉的风雷城宝剑,仙兵品秩,名曰“屠龙”。
追云宫宫主,女子剑仙云梦,十境剑修,面戴薄纱,第一次手上握剑,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佩剑名曰“观云”。
山海宗宗主,岑天池,上古神灵转世,眸中日月共存,十境巅峰神灵。
龙虎山天师,张若陵,穿道袍,踩道履,背桃木剑,双手笼袖,十境巅峰炼气士。
白玉京掌教,符沉,笑容灿烂,头顶莲花,脚踩道履,仙剑纯钧之主,十境巅峰,既是炼气士,亦是剑修,更是阵师,身后的大道显化之物,比在场两座天下的修士更为惊世骇俗。
这位白玉京掌教的身后,是黑白两条阴阳鱼,缓缓旋转,一身道气展露得淋漓尽致,头顶些许紫气,云中更有祥瑞呈祥,虹彩,白鹭,仙鹤,祥云,金光熠熠,气象惊人。
如果说这个隐匿身份许久的昆仑白玉京掌教的现身,已经足够惊世骇俗,那么当最后一位扶摇大修士身形浮现之时,在场的大妖也好,战场上其他的炼气士也罢,都再难遮掩眼底的惊讶。
只因那第十位出场之人,便是这扶摇天下,理所应当的第一人。
那个迄今为止,都没有露过面的不夜山山主,也是扶摇十人当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郭浩渺也好,明干生也罢,都只能是前三甲,屈居于这位不夜山山主身后,并且没有半点怨言。
他的模样,逐渐从模糊转而化为实质,容貌终于可见。
是一位......稚童模样的剑修,容貌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腰间挎仙剑,身着袖珍青衫,一张小脸如同粉雕玉琢,模样可人。
此人便是扶摇天下第一人,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女子剑仙唐吟,即便盛气凌人,脑子可不蠢,不会傻乎乎的孤身入阵,乃是先前在心声之中,听见数位扶摇大修士以心声询问这位女子剑仙,能否为他们制造一场“围杀”,自然是要以唐吟作为诱饵,引那十一位大妖入阵,之后,反客为主,将他们一网打尽。
唐吟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她的实力,足以自傲,足以自信,甚至足以自负,足以目中无人。
所以剑挑大妖,而且还要一人剑挑十一位。
当既是剑修又是炼气士又是阵师的白玉京掌教出现在这场围杀局正中心时,妖荒天下那个道童大妖的招魂幡以及引魂阵,瞬间不好用了。
随之而来的,是天空中,蓦然出现一座玲珑宝塔。
宝塔之下,无数金色光圈,一环又一环,将在场十一位大妖紧紧束缚。
之后,一根上古捆仙绳,从白玉京掌教符沉袖中飞出,直接以一根捆仙绳,将十一位大妖牢牢束缚在原地。
“喜欢以多欺少,还要先打女人,是吧?”符沉双手掐道决,在玲珑宝塔的锁魂阵下,又加一层阵法——诛妖阵。
无妖可逃。
下一刻,符沉收敛笑意,左手掐道决,右手掐剑诀,身后阴阳鱼猛然旋转。
天地间,一切生灵暂停运转,包括那风霜雨雪,包括那日月星辰。
道决催动阴阳鱼,将光阴定格,随后剑诀驱动鞘中仙剑纯钧,一剑递出,直取道童大妖的头颅。
因为女子剑仙唐吟的心声情报里,明确点明了,此人必杀之。
仙剑纯钧穿颅而过,道童大妖神魂出窍,欲碎金丹而遁走。
符沉一拂袖,玲珑宝塔瞬间坐下,将道童大妖拘押其中,符沉再一抖搂道袍,衣袖中飞出数张青色符箓,每一张青色符箓,都可让那座玲珑宝塔的重量,更翻一倍。
在第十张青色符箓贴到玲珑宝塔之上后,被拘押在宝塔里的道童大妖的魂魄,奄奄一息,再难以术法神通冲撞宝塔内部,以图逃命。
此刻,现场便只剩下十位妖荒天下的大妖了,却还有十一位扶摇天下山巅修士。
这位仙剑纯钧之主,白玉京掌教符沉,为扶摇天下,先下一城。
————
一叶符舟,连夜赶路。
一路上,都有文庙圣人,分散扶摇九州各地,在九州之间,建立了上百个传送法阵。
又有墨家机关巧匠,在各州仙家渡口,免费提供机关鸟、仙家渡船、墨家符舟。
有那万中无一的阵师一脉,盛世之时避世不出,乱世之时,率一众弟子出山,为即将赶赴仓庚州支援主战场的炼气士以及王朝与藩国的山下军队,亦或是那些散修野修,在江湖上开宗立派的武夫、拳师、镖局。
仓庚有难,八方来援。
如今的扶摇天下,算是所谓的“命运共生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本该乘坐符舟飞行近两月时光才能抵达仓庚州的李子衿众人,经过了几次传送法阵的辗转,山水腾挪之后。
如今符舟已经离开桑柔州,飞入邻近桃夭州的云海之中,距离仓庚州,也不远了。
李子衿等人,想要赶在一月内赶往仓庚州,然而符舟飞行速度,并不算快,不比那些用料金贵的仙家渡船。
木屋里,锦衣剑客缓缓落座。
“怎么了?”
少女睁开眼,结束了一场“观想之战”。
李子衿欲言又止。
门外的青衣女子笑道:“我家公子,是担心你呢。”
她这才忽然明白过来,强忍住笑,只是眉梢轻轻弯下,提醒道:“某人自己还只是个炼神境,担心一个金丹境做什么?”
李子衿有些赧颜,抓了抓脑袋,觉得她说的没错,与其担心少女的安危,倒不如抓紧时间,多多呼吸吐纳,运转灵气,小周天大周天,日月精华吸起来。
恩师谢于锋总说,修行修行,修的便是个水磨工夫,哪有人呼吸吐纳完几个周天,就直接当场破境的?
没有。
天赋再如何异禀,说的也只是在破境之时,比旁人容易找到破境契机,比旁人更容易抓住契机,随后一举破境。
这世上可没有谁是单靠吸取天地灵气和日月精华,就遥遥领先其他炼气士的。
难不成有人吸一口灵气,顶别人吸好几十口灵气?
自然不能。
虽然炼气士与炼气士之间,天赋的差距,是体现在破境的关键节点上。
然而炼气士与炼气士之间,努力的差距,却是体现在修行路上,每一个点,无论是否抵达一境巅峰,无论当时是怎样的心境,怎样的处境。
好比那双剑少年丁昱,每日比同门师兄弟早起一个时辰,多练剑这一个时辰,三百六十五天以后,就拉出一小截差距。
那么三千六百五十天以后呢?三万六千五百天之后呢?
差距会越来越大,到最后以至于从领先同龄人一大截,变成了当年那些同龄人都死绝了。
朋友,敌人,都早已化作历史中一抹尘埃,只存留于活下来那个孤独修仙者的记忆当中。
若得道了,自然能想得明白。
可对于修道之人,最大的悖论便是,究竟是想明白以后才能得道证道,还是得道证道之后,才能想得明白?
若要知道,都需要先得道证道,那么去修道的这个过程,又为了什么?
都已经想得明白了,还要得道做什么,只为了长生吗?
长生是什么?
是朋友敌人都死光,只留下我一人,静看王朝更替,斗转星移?
是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又变成沧海,我只独坐云端,挥手云聚云散,风起风平?
是置身一条金光灿烂的光阴长河中,随意出入岁月的某一处节点,更改历史,游戏人生?
长生这件事情本身,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
修道之人,想必追求长生,也许不是追求那个长生的结果,而是追求追求长生的那个过程。
就好比,这世上,有男子喜欢女子,也有女子喜欢男子。
但有的人,并非真心喜欢对方,他喜欢的,可能只是喜欢对方的这份心情。
我喜欢喜欢你,亦或是,我喜欢你喜欢我,所以假装我也喜欢你,以此换来你继续喜欢我。
这也是所谓月老红绳,牵错了物件的症结所在。
红绳与红绳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自然大小粗细不一,长短绳结不一,坚韧程度不一。
一张红网,网尽天下人,而非只是天下有情人。
有的人的喜欢,追求一个务必要与对方在一起的结果,在一起过还不够,得永远在一起才行,就好像修道之人务必求一个得道长生的结果。
有的人的喜欢,只需要一个“曾在一起过”的过程,然后好聚好散,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更有甚者,甚至连“曾在一起过”这个简单的过程都不需要,就只需要一个“我喜欢过你”这份心情。
换在修道之人身上,一样很好理解。
前者,功利心过强,却未必就有错,或者说,未必全错。
后者,简单纯粹,合也可,散也可,随心所欲,无所拘束,就一定对么?
很难一概而论,可很难一概而论,难道就不论了么?
正如修道一事,登天太难,长生更为不易,得道证道,古往今来,几人成?
可修道难,得道难,就不去修了吗?
自然也不是。
回头再看,无论过了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修道者,长生者,回头去看自己走过的路,只会觉得那条路说长也长,说短,其实也短。
短到过往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仿佛只在一瞬间就过了。
而过往的那些故人与故事,就好似只是记忆场合中的一圈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
故人与故事,来去皆匆匆。
李子衿闭着眼,缓缓吐纳,想着脑海中的无数问题,识海内的灵气,宛如一条长蛇,经过身体里的洞府窍穴,缓缓蜿蜒在筋脉与血液中。
被那条“长蛇”攀爬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印记。
灵气长蛇,温养洞府窍穴,洞府窍穴,又反哺灵气长蛇,以至于那条长蛇,愈加壮大,这才从最初的一条蚯蚓,成长到今日的长蛇,再到日后的大龙。
忽然,夜幕中,有一道剑光飞速划过,砸向桃夭州不夜山方向。
地动山摇,以至于还与不夜山相隔百里路途的这艘符舟,都感受到了那巨大的冲击。
李子衿当机立断,“苏斛,调转方向,先去不夜山!”
青衣女子点头,向符舟的船舵灌注灵气,转移方向,去往不夜山的位置。
期间,云层中有数位剑仙,御剑驰骋,途径那艘符舟。
一位中年男子御剑靠近众人的符舟,出声问道:“诸位道友,可是打算赶赴不夜山一探究竟?”
苏斛轻轻点头,“是。”
“好。”那中年男子笑着转头,对身后几位同行剑仙说道:“帮他们一臂之力。”
几人各自以掌抵住符舟船尾,齐齐发力。
符舟在原本的疾驰速度上,更为迅速,如箭飞驰向不夜山。
苏斛朝那几人遥遥抱拳,觉得这样的家伙就是比鸣鸾国渡口的那支军队看着顺眼多了。
而那几人也各自抱拳,目送符舟远去。
为首的中年男子遥遥朗声道:“道友保重,我们几位还要连夜赶赴仓庚州,有缘再见!”
苏斛笑道:“一路平安。”
李子衿走出符舟上的小木屋,站在栏杆处俯瞰,不夜山的轮廓,愈发清晰。
锦衣剑客,看着那座鹧鸪峰上的藏书楼,仿佛已经可以看见一位不修边幅的老人,吊儿郎当,手里拧着只酒葫芦,大口饮酒。
人生何处不相逢,愿相逢处有春风。
------------
第两百四十九章 剑气化飞龙
三日前。
不夜山镇魔塔。
一批夜使正里三层外三层,将镇魔塔围了个水泄不通。
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驻守在镇魔塔顶端,俯瞰塔下的“天外来客”。
那是不知妖荒天下以何种手段送到不夜山来的一批妖族军队,目测十万余人,有一名大妖作为主将,率领十万妖族修士攻打镇魔塔。
钟余遥遥望向仓庚州方向,“是预谋吗?”
他随后又望向扶摇天下西边的锁冥寺,以及那座诛邪楼。
早先,镇压妖荒天下的压胜之物拜剑阁已经沦陷。
这导致了扶摇天下失去对妖荒天下的压胜,以至于被妖荒天下攻打。
如今,扶摇只剩下其余三座分别镇压邪鬼魔的压胜之物。
眼下妖荒大军分出一小批修士攻打镇魔塔,是打算把魔罗天下的通道也给捅破?
单独来看,扶摇山巅战力,不惧怕于任何一座天下。
然而一旦出现两座甚至更多座压胜之物失守,让扶摇天下失去对其余四座天下的“隔绝”,其他几座天下联手攻打扶摇。
那么扶摇势必不敌,最终沦陷。
可能到头来能够活下来的,只有那几位十境巅峰的大修士,能够凭借着登峰造极的境界,或躲入一处隐匿世外的洞天福地,或幻化为一名妖族修士,完全遮掩自己的人族气息,从此融入妖族的城池,将扶摇人的身份,永远当做一个秘密。
无论哪种存货方式,对于那些扶摇山巅炼气士来说,都是苟活,都是屈辱。
钟余斜瞥一眼镇魔塔下,那边有只分神境巅峰修为的大妖,正一马当先,带着身后十万妖荒大军,肆意冲撞不夜山守备在镇魔塔附近的夜使。
钟余的阳神身外身,战力虽然也当十境剑修看待,但却不如本体,无法肆意出入镇魔塔,只能遥遥以剑气帮助塔外的夜使们击杀妖族士兵与修士。
不夜山夜使普遍年纪不大,都需得是天才中的天才,才有机会被选中,成为一名潜伏在黑暗中的夜使。
他们是不夜山的守夜人,也是扶摇天下的守夜人。
一位腰间悬挂有不夜玉牌的年轻剑修,是夜使中境界最高者,分神境。
他一袭黑衣,蒙面背剑,眼中精芒闪过,已然死死盯住了对方的妖族头领。
他与那妖,都是分神境。
眼下留守在镇魔塔的夜使,只有两百余人。
有一部分夜使,终年不会离开祖师堂,只为守护祖师堂灵牌香火而战,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也有命令在身,不得离开祖师堂半步。
还有一部分夜使,留守在不夜城以及藏书楼这两个地方,暗中守护不夜山的底蕴。
更多的夜使,其实早在仓庚州主战场生起祸端时便被派往仓庚州支援去了。
若非不夜山还需要守护一座镇魔塔,来压胜魔罗天下,恐怕弟子们会倾巢出动,奔赴前线主战场。
无论怎么想,两百个夜使,要拦住十万妖族大军,都有些荒谬。
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可以帮忙杀妖,却无法救下每一位身处险境的夜使,总有人要死。
而夜使们,又不可能当真将通往镇魔塔的道路完全让给妖荒天下这十万人马,任凭他们去攀爬涌入镇魔塔。
守陵人钟余的实力毋庸置疑——可是天晓得妖族修士里,有没有藏着那么一两个手段玄妙,能够隐匿身形气机,亦或是透过旁门左道的秘术玄通,偷偷潜入镇魔塔,去破坏压胜通道上的符文的家伙存在?
所以两百余位夜使,只能够誓死守住镇魔塔的入口,用他们的身体,挡住妖族前进的脚步。
至于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则会格外注意那个妖族头领,以防对方骤然出手,对夜使们大开杀戒。
并且钟余只有在保证镇魔塔不沦陷的情况下,适当出手替夜使们击杀那些妖族修士。
阳神身外身,毕竟不是本体,无法继承本体的全部战力,更何况钟余在主战场之上,若遇到紧急情况,说不得还需要不断从留在镇魔塔的阳神身外身身上“抽取”灵气过去,以补充持续作战能力。
所以留在镇魔塔的这个阳神身外身,会伴随着时间越往后推移,战力愈来愈低。
可能起初他与钟余本体一样,十境巅峰剑修实力,在本体于主战场战至力竭以后,抽取部分灵气过去作为填充,那么这个阳神身外身,就会“退步”到十境中期修为,然后是十境初期,之后九境巅峰、中期、初期。
总之钟余本体每一次提取灵气过去,分身的实力就会下降一大截。
实际上那位钟剑仙,能够想得出这么一个两边兼顾的法子,已经殊为不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分出一个与自己同等境界的阳神身外身来的。
大多数炼气士,所唤出的分身,无论阳神还是阴神,基本上都会远远低于本体的境界。
镇魔塔下,妖族那只名为山突的分神境巅峰大妖,已经捻碎老祖赏赐的符箓,为身后十万妖荒大军,提升了战意,人人兽血沸腾。
伴随着那声“进攻”。
呼喊与冲锋,掀开帷幕。
这一日,两百余位夜使,眼中所见,皆是密密麻麻的妖族士兵与妖族修士,耳中所闻,皆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妖荒天下的语言。
为首那位分神境年轻夜使,左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枚不夜玉牌,整个夜使的队伍中,仅他一人,有此殊荣。
不夜玉牌,天下仅十枚,他很荣幸,自己是十枚其一。
年轻人名为司徒不悔,此刻他拔剑出鞘,遥遥剑指那只分神境巅峰的妖族头领。
司徒不悔身形化作一道剑光,径直冲向妖族大军,将那大军冲锋的阵型,撞了个稀巴烂,之后剑光速度只是稍有下降,而后直接找上妖族头领,一剑刺中那妖族头领肩口。
一人一剑,带着一妖,横飞而出,遥遥落入不夜山外围的荒山野岭之中,使那妖族头领砸入地面,整个人仿若“镶嵌”在山根处,模样狼狈,却只对他造成了轻伤。
妖族首领名为山突。
此刻他现出原形,青面獠牙,体表坚硬如铁,体型庞大,三五人高,手臂粗壮如树干,而司徒不悔方才插入山突肩口的剑,也在对方现出原形后,被直接弹出皮肤,竟将剑刃给弹起卷刃。
司徒不悔有过短暂的惊愕,然而那山突粗如树干的手臂已经朝他当头挥下,年轻夜使一个侧身,一脚踹山突手肘处,借力纵身向后飞驰,与对方拉开距离,并在这个过程中,指尖掐诀,朝山突递出两道剑气匹练。
两道白光迅速闪过,不出意外地落在山突胸口,却只是发出一连串的铿锵响声,随后被径直弹开,凿穿山脉一片石壁,摔落碎石无数。
司徒不悔身形飘落在悬崖边一颗横生枝节的劲松上。
看着山突如此坚硬的体表,司徒不悔一咬牙,脚尖轻点苍松,飞上悬崖,一个翻滚从山突脚下经过,递出剑气攻他下盘,竟也纹丝不动。
年轻夜使丝毫不奇怪,继续腾挪身形,试图找到对方的弱点。
练剑之前,师尊说过,凡遇肉体蛮横者,必有一处罩门是其弱点,哪怕是号称金刚不坏的罗汉金身,一样有弱点可寻。
这大妖体型庞大,无非是需要寻找的“点”多了些,未必就当真不可战胜。
于是司徒不悔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借助灵活的身法,递一剑,换一处,体型庞大有体型庞大的好处,却也有致命的缺陷——不够灵活,以至于山突只能够看着那个小如麻雀的年轻人上下乱窜,左右横飞,在他“坚不可摧”的肉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印记”。
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剑痕,甚至连他的皮毛都伤不......那是?
山突一个不经意间,弯下腰朝地面的司徒不悔砸出一拳,被对方闪身躲过,并踩着山突的手臂,跳上他的肩膀。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长剑轻轻抹过他的脊背处,类似于人族“琵琶骨”的位置。
司徒不悔眯眼微笑,找到你了。
一剑横抹拉出细微血痕,随后手上力道加深,灌注十成十的灵气于剑上。
剑气直渗入那巨人山突的脊背之中,紧随其后的,是骨碎之身。
司徒不悔双手柱剑,然后擡起一手,迅猛将剑照着那处罩门,狠狠一掌拍下。
佩剑硬生生插入山突的脊背,血肉横飞。
垂死挣扎之际,那大妖山突身形胡乱冲撞,司徒不悔高高跃起,双手结一记道印,默念一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剑诀。
年轻人眉心飞出一柄本命飞剑,华光流转,迅驰如电,飞速穿透山突脊背,成就最后的绝杀。
剑出如龙,将大妖山突斩落山崖。
————
不夜山那边,钟余眉头微微一皱。
难道是个幌子?
妖荒天下若真心要攻打镇魔塔,岂会只派出一个分神境巅峰的大妖来,完全不够看啊。
他随手一剑,横扫数百人,又将十万妖族兵马的前进脚步滞后。
在镇魔塔外,距离守陵人钟余百丈之内的范围,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只要进入这个屏障的范围,就会被钟余的阳神身外身递出剑气,直接抹杀。
所以在那无形屏障处,尸体都堆砌如山了。
而妖荒天下那些家伙,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冲在前面的妖族士兵不断地死,后面的妖族士兵一样头铁得很,不断往前面冲,直到将距离镇魔塔百丈处,堆砌出一座高高的小山包。
远处,刚刚斩落一只大妖的司徒不悔御风飞回来。
钟余颇有些意外,他竟然赢了?
如此,便更加深了钟余对此事的疑惑,妖族搞了这么一处戏码,究竟意欲何为,总不能只是单纯派人来送死吧。
难不成,是为了拿妖族士兵的命,来消磨我的剑气?钟余心思急转。
忽然,他立即伸手在身前一记横抹,拉开一道光幕,仿若掌观山河神通。
下一刻,这位守陵人才终于发现了端倪。
原来前来送死的,全都是妖族士兵,没有一个妖族修士。
而之前藏匿于大族大军中的妖族修士们,此刻正聚集在距离不夜山十里以外的一处山洞里,似乎在举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难道......是献祭?!
钟余脸色大变,阳神身外身无法离开镇魔塔,此刻而守在镇魔塔附近的两百余位夜使,亦不能突出重围。
虽然他不知道妖族那边在举行什么仪式,可他......当终于再度望向那座尸体堆砌而成的小山,他明白了。
被那个神秘仪式所献祭召唤出来的物件,会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存在,且实力绝对在十境之上。
而且极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不死之身”,这些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用鲜活的生命,献祭召唤一个近乎于不死之身的强大存在?
钟余擡起道袍,袖中飞出一柄传信飞剑,直去不夜山祖师堂。
不夜山祖师堂,副山主袁天成双手负后,站在祖师堂门外,闭目养神。
这场风波,其实早在几些年,就有伏线崭露头角。
所以不夜山山主,隋玉成,才会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便是潜伏到妖荒天下,杀妖去了。
原本妖荒天下的大妖,远远不止这么点。
全仰仗那位山主大人,神通广大,屡屡进出妖荒天下核心地域,剑下砍落的大妖头颅数之不清,事后偏偏还能全身而退,就连妖荒天下那位“老祖”,都奈何不得他。
否则如今出现在扶摇天下仓庚州拜剑阁遗址的大妖,就绝不止十一位,而是二十一位、三十一位了。
当然,也并非说隋玉成真就强到连妖荒天下老祖都打不过的地步。
隋玉成与那位妖族老祖,是互相之间,奈何不得。
换做那位妖族老祖,若能潜伏入扶摇天下,一样可以肆意袭杀扶摇十境大修士,隋玉成同样奈何他不得。
正值思虑之际,一柄传信飞剑骤然悬停于袁天成面前。
广袖男子取下信,归还飞剑,阅过信上内容以后,他屈指施展一记随时随地都能传送的阵法,身前出现一面镜子,他一步迈出,进入那面镜子,而后镜子消失,袁天成也消失。
下一瞬,他便出现在藏书楼中了。
那位武夫老人,正在打着瞌睡。
作为不夜山副山主的袁天成,见到他,依然是毕恭毕敬地深深作揖,并尊称一声:“阁老。”
老人半睁开一只眼,意态闲适,随口“嗯”了一声。
袁天成开门见山道:“山主曾与阁老,有过一场约定。”
武夫老人笑了笑,“是,老夫如今,不是正在履行这场约定么?”
广袖男子轻轻点头,“前辈言出必行,实令晚辈钦佩。”
老人嗤笑一声:“有话直说!”
袁天成毫不介意,继续说道:“山主与阁老的约定,若阁老输了,便要一生为我不夜山,看守藏书楼,这项约定后面那句话,不知阁老还是否记得?”
武夫老人坐起身来,若有所思,随后给出回答道:“你是说,隋玉成那句‘若不夜山有求于你,望你看在双方做了多年邻居的份上,帮衬一二,不夜山只求你一件事,只要你答应去做,无论成与不成,从此便是自由身,且你不算违背约定。’?”
袁天成有些汗颜,他可不敢直呼山主名讳,轻轻点头,“正是。”
武夫老人笑道:“怎么,连隋玉成都解决不了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广袖男人微微摇头,“山主此刻,不在不夜山。”
若非如此,又何须请阁老出手?
老人又问:“那位钟姓后生呢?他的剑术,不是号称扶摇天下最高者吗?”
袁天成再次摇头,“钟剑仙本体也不在,唯有阳神身外身留守镇魔塔,而且看样子,钟剑仙的阳神身外身,也会随着时间推移,杀力减退。”
听到此处,武夫老者才微微收敛笑意,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问道:“是扶摇,出什么大乱子了?”
袁天成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阁老的眼睛。”
“又不难猜。”老人毫不在意,直接问道:“什么乱子?”
那位不夜山副山主,沉吟片刻道:“妖荒天下,进攻扶摇,拜剑阁沦陷,仓庚州已陷入战火之中,十一位大妖联袂出手,上千万妖族大军举兵攻入扶摇。”
武夫老者眼中熠熠生辉,笑道:“他娘的,当年老夫就不该与隋玉成打那个赌,不然这会儿,便可以到仓庚州去大展拳脚了,几十年都没活动过筋骨,闷都快闷死了!”
袁天成不敢吭声。
那阁老又瞥了他一眼道:“你能代替隋玉成,做这个决定?”
袁天成点头道:“山主临行前,已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定夺,此刻镇魔塔岌岌可危,事关重大,晚辈不敢怠慢,只能恳请阁老出手,此事之后,无论成与不成,前辈都不必再为不夜山守护藏书楼。”
阁老轻轻点头,“老夫信得过你,那就这么说定了。”
武夫老人活动了一番脖子,摩拳擦掌,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在一阵清脆刺耳的响声之后,老人的身形瞬间消失于藏书楼中。
一位武仙,五十年来,第一次认真出拳。
————
镇魔塔上,守陵人钟余已经不再肆意出剑斩杀妖族冲锋的修士了,都是以剑气砍在地面上,制造地面陷阱与路障,阻挡那些妖族士兵冲进来送死。
因为他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妖族士兵死的越多,那个被献祭召唤出来的“存在”,就会越强大。
而那个强大的存在,所支撑的战力上限,应该就是十万条鲜活生命。
如此一来,一切都想得通了。
妖荒天下的目的的确是要攻打镇魔塔,使得扶摇天下失去对魔罗天下的压胜。
妖与魔,才好联手进攻扶摇。
面对一座妖荒天下,扶摇占据上风,可一旦要同时面对两座天下的进攻,那么即便是地大物博,人才辈出的扶摇天下,也未必能够成功“守擂”。
这场“守擂战”,决定的并非一群攻擂人或是守擂人的生死。
它决定的,是一座天下的存亡。
钟余忽然眯起眼,看见那座尸山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地面爬了起来。
无数尸体,组成手臂、腿脚、驱赶、头颅。
那些从未参战的妖族修士,联合献祭出了一尊怪物。
大如山岳,猩红双眼,浑身散发出刺鼻难闻的腥臭气息,头顶竟然还有一轮猩红之月悬空,仿若一尊堕落神灵。
钟余深吸一口气,是个劲敌。
哪怕他本体在此,一样不敢说可以轻易战胜这尊......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妖物还是鬼物的存在。
会是一场苦战。
钟余并拢食中二指,面朝那尊猩红妖物,纵横两道剑气飞出,结果径直从那尊猩红妖物的身体上“穿透”过去了。
钟余愣了愣,打不中的敌人?
然而下一刻,那猩红鬼物便猛吸一口气,随后从口中,凝聚出一颗大如山包的球形妖气,竟然使妖气化作实质,尸山尸海的堆砌,帮那尊妖物口中的妖气,增添了不少威力。
那球形妖气骤然飞出,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一瞬间就要抵达镇魔塔。
铺天盖地的恐怖气息席卷而来,以至于它所过之处,哪怕相隔数十丈的地面,都被那股气势威压,压出无数坑坑洼洼的凹陷。
以至于一座镇魔塔,若非有守陵人钟余脚踩于顶,只怕早已被那股气势威压冲撞得摇晃不止。
面对如此恐怖,堪称十境巅峰炼气士的倾力一击。
钟余不敢怠慢,双手合拢,并作一记剑诀,两根食指和中指结做剑印,四指之间,一粒光芒万丈的剑芒凝聚,随后便是一条五爪飞龙横空出世。
而钟余身上那件蟒袍,袍上绘制的“蟒”已然消失。
那份龙威浩荡的神韵,只搅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吟,瞬间吼得那团球形妖气速度骤降。
下一刻,周身玲珑剔透,被剑气凝聚而幻化的五爪飞龙,口中同样吐出一口龙息。
剑气成龙,龙吐剑气。
而钟余手指微微向前按压,在那飞龙所吐的剑气之上,有增加一道足以撕碎仙兵品秩法袍的剑气匹练。
白光金光相互融合,撞上球形妖气的猩红之光。
“砰”
是极致地爆炸盛宴,在战场上,开出一朵朵血花,炸碎了数十位正在与妖族大军厮杀的夜使的身体。
也炸碎了成千上万的妖族士兵的尸体。
两败俱伤。
钟余阳神身外身微微皱眉,对方的妖气储量看起来深不见底,然而自己所能递出的剑气,如刚才那般威力的,至多还能出十剑。
十剑之后,怎么办?
本体那边,大战也开始了。
二十一位山巅修士的混乱厮杀,凶险程度远胜这边,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他无暇分心再兼顾这里,假如阳神身外身可以离开镇魔塔,那么钟余有信心迅速与那只妖物分出生死,而且他不会输。
但问题在于,钟余一边需要关注本体所处的仓庚州二十一位山巅修士的厮杀战场,一边需要以分出一粒心神,使得阳神身外身镇守镇魔塔,抵御十万妖族大军的进攻。
更不必说眼下,他的阳神身外身,还多出了一个杀力同样夸张的妖物对手。
正当钟余愁眉莫展之际,猩红妖物竟然又接连吐出两颗球形妖气......
这一次,是双倍杀力,两个球形妖气接踵而至,钟余只能守住一颗!
剑气成龙,与一颗球形妖气再度碰撞,随后相互消散于天地间,炸出地面无数血花,双方各有伤亡。
而另一颗球形妖气,眼看着就要砸落镇魔塔上。
下一刻。
一为赤脚武夫,凭空出现在镇魔塔边界上空,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抵住那颗杀力恐怖的球形妖气。
------------
第两百五十章 拳罡镇山河
是藏书楼那位阁老。
老人一指阻住猩红法球冲撞镇魔塔,闭着眼睛感受着近在咫尺的狂暴气机。
舒坦。
怎一个舒坦了得。
对于武道登顶之人来说,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难以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
沉寂了五十年之久,老人缓缓睁开眼。
一身气势,陡然大变。
狂发笔直飞舞,衣衫被浑身升至顶峰的武仙气象,撑了个粉碎,连齑粉都未留下,当场消散。
与老人的衣衫一起消散的,还有那颗剑仙钟余来不及抵挡的猩红法球。
钟余原地愣住,他知道不夜山藏书楼中,有这样一位神秘兮兮的武夫老者存在,可他从未与之见过,更不甚了解,没想到,竟然是一位十一境的武仙!
此人姓甚名谁,为何以往,闻所未闻?
然而大敌当前,并无闲暇留给钟余询问。
因为那位武仙老者,身形如风,在并未缩地成寸的情况下,一步迈出,竟然已经抵达猩红妖物上空。
一瞬过后,妖物才堪堪擡起头,一双猩红双眼直面赤脚老人。
与它打上招呼的。
只是一拳罢了。
那一拳的威势,可与数年以前,另一位隋姓剑仙,剑开天幕的一剑相提并论。
一拳仙人跪。
这一拳,拳罡之盛,敢与日月争辉。
那个迅驰如风的身影,拳罡开道,将不夜山的半边天幕都照亮,砸落猩红妖物的头颅,直接将其头颅砸碎,身躯零散成千万具尸体。
而那些尸体,显然已经开始重组,这便是钟余理解的“不死之身”。
然而,一拳过后,一拳又来。
这一拳,砸得那尊猩红妖物,身形如剑,一路开凿,将地面凿如地底百丈。
一拳又一拳,一拳复一拳。
那个五十年未递出一拳的武夫,出拳之快,身法之快,以至于他一人出拳,便打的成千上午具即将爬行起来重组妖物的尸体,不断粉碎,又不断愈合,不断重组,又不断粉碎。
一百丈,一千丈,一万丈。
老人仿佛用尽力气,以猩红妖物的身体,丈量大地的厚度。
他打的那只十境巅峰的妖物,连还手的力气和时间都没有,只能一碎再碎,一落在落。
无数闪耀著白色光亮的拳罡,将地底世界照得透亮,仿若另一片“天”。
在他拳前,万物皆要让路,不让则毁。
披头散发的武者,拳罡之盛,已至巅峰,平生仅有两次。
第一次,乃是少年时,经过无数次出拳开凿山脉之后,第一次面朝大海,用尽力气,递出一记重在拳意而非拳劲的一拳。
拳凿山脉,以练拳劲。
拳凿大海,以筑拳意。
一拳打在山上,是粉碎,是崩裂,是齑粉,是血肉与顽石的较量,是拳劲凝聚与爆发。
一拳打在海上,是浪起,是惊涛,是漩涡,是自身气势与大海气势的碰撞,是拳意的形成与修正。
拳以凿山练无坚不摧之劲。
拳以砸海筑大海无量之意。
何谓武仙?
并非武道走到尽头,飞升登天。
而是武道走到尽头,无需登天,便可拳落仙人,傲视众生。
赤脚老人收起拳头,微微侧过身子,一身真气凝聚与一拳之上,而收缩,是为了更好的凝聚。
正如有时候,蹲下去,才可以跳得更高。
欲扬,则要先抑。
当老人的拳头,收缩到一个极限之后,他缓缓闭上双眼。
一拳砸落,便有千千万万个赤脚武夫,向着千千万万具尸体出拳。
那尊猩红妖物,再无法重组身形,因为那些组成它手臂和驱赶以及它身体里一切的尸体,都已化作虚无。
与那些尸体一同化作虚无的,还有镇魔塔底下横竖一千丈范围内的一切。
那个五十年只出此一拳的老人,仿佛把天地后面那个“地”字,羞辱得体无完肤。
————
妖荒天下。
万里黄沙不复存在。
风声呼啸而过,拜剑阁位于残骸。
故人故事都已远去,唯有剑意长存于此。
那个生命尽头,不再邋遢的男子,用可飞升的一剑,砍落妖族老祖一只手臂。
黑牛早已先行一步,去往扶摇天下。
老道人独臂御风,俯瞰那座三阵万剑镇一楼,最后的风采。
“剑仙风流,饶是贫道这等俗人,也要敬佩三分。”
与近距离亲眼目睹世间最强的一剑相比,失去一臂,不算什么苦事。
当然此种乐事,非常人之乐事,乃异人之乐事。
此种喜悦,亦非常人之喜悦,实属怪人之喜悦。
两个阵营,两个立场,便不能够惺惺相惜了吗?
未必。
若非剑奴一心求死,要以命换伤,否则老道人真想给他留个全尸。
兵解过后,还能有下一世,下一世,活在他亲手打造出的玲珑天下里,不好吗?
这个扶摇天下剑意最强者,倾力一剑,砍废了半座妖荒天下,直接将妖荒的一半土地,砍得不复存在。
如此人才......可惜了。
他的目的,只是想“修正”,只是想“重组”,而非是“毁灭”。
这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是打算在三教祖师之前,先一步完成那匡扶天地之大业。
只不过三教祖师,选择从人心落手,修修补补,如春雨润物,细腻无声。
此种选择,是循循善诱,来得慢,但来得久。
妖荒老祖的选择,与那三位相比起来,就要显得“朴实无华”许多。
他不考虑人心,甚至连“人”这个因素都不考虑,转而去考虑“外界”的因素,“外部”的因素。
三教祖师考虑的,都是“内部因素”,对天地来说,世间万物都是内部因素,包括人。
而人的内部因素,就是“人心”,所以当人心变好,人才会好,世道才会好,人间才会好,天地才会好。
这种由内而外的教化方式,最有力量,却也最没有力量。因为这样的力量,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形成的,虽然如同大树扎根,此后经年不移,可“人心世道”一事,究竟是一株怎样的大树?只怕那树干的粗壮程度,堪与一座天下的宽广程度相提并论。要将如此一株庞然大物扎根与天地间,谈何容易?这世上,又是否真的能有足以容纳这株大树的地方存在?
妖祖认为,三教祖师的行为,还是过于理想化了些。
他要做的,就是简单粗暴,就是“不讲道理的道理”。
若要强行比较,那么三教如同将一件破衣衫,缝缝补补,三年又三年,穿了又穿。
而妖祖想做的,就是直接干脆将这件破衣衫,撕个粉碎,然后创造一件崭新的衣衫,干净的衣衫,再拿以前的破衣衫,往上面加点料。
破衣衫,便是扶摇,以及被扶摇压胜的四座天下。
新衣衫,便是新的玲珑天下。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无非就是在于,妖族要直接改变外部的因素。
对于扶摇、妖荒、魔罗、幽冥、邪祟,五座天下来说,什么算是“外部”的因素?
是“世界”,是“天下”。
所以妖荒老祖,想要的就是直接“删除”掉如今的五座天下。
再借五座天下残存的山根水运,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文运武运剑道气运,去彻底完善他亲手复刻出的,五座天下的共生体——玲珑天下。
在那个地方,没有异族之间的仇视,没有世俗王朝的战争,没有人心鬼蜮,没有恶念。
因为他早已在玲珑天下,下了一道极其不讲道理的法咒禁制。
不只是人,那座天下的一切生灵,只要心中诞生一丝一毫有损于世间其他事物的念头,便会直接被玲珑天下的“天道”抹杀。
换句话来说,妖族老祖便是那座天下的“天道”,万物生死,一念之间。
乍一看,此举有些颇因噎废食的嫌疑,可妖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一万年,不介意再用一万年,等一个“人人为善”的太平盛世。
三教在扶摇天下,用了几千年都没有把破衣衫彻底补好,再给他妖祖一个几千年的机会,又如何不可了?
而从始至终,其实这位妖族老祖都没有想过杀掉扶摇天下的山巅修士,他让大妖沢溟劝扶摇降,降则不杀,拦路则死,其实不是假话,而是真心话。
这位妖祖的枭雄心性,的确能如海纳百川一般,容得下别座天下的英雄豪杰。
只要他们,不拦住他的旷世大业,那么一切好说。
将来各大剑仙、道友,入住他的玲珑天下,都可分得一方山水形胜宝地,人人长生,人人得道,人人如龙。
可真心话,往往没人相信,非要说谎,才有人愿意听。
老道人冷笑不已,忽然又想起一事,心情稍有好转。他微笑着擡起那只独臂,虚点拜剑阁残骸一番,将那座残骸化作一块“墓碑”。
墓碑之上,凭空浮现两字。
饮者。
剑奴的真名是什么,早已不重要。
在这位妖荒老祖心目中,此人算得上,扶摇一位饮者。
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而扶摇天下许多人的疑惑,守陵人为何被称作守陵人?
其实也只是一个化繁为简的道理。
极其简单。
他们就是守护陵墓之人。
四位守陵人,所守护的,却非他人之陵。
是他们四个,自己的陵墓。
生与斯,长与斯,死于斯。
无愧扶摇,无愧恩师。
在那块名为“饮者”的墓碑,立于拜剑阁残骸之处后。
一缕淡金色光芒,缓缓从碑上升起。
老道人认得,这是剑道气运。
那充盈着一位十境巅峰剑修一生剑道气运的淡金色光芒,缓缓升空,在天空中拉出一道灿烂的金色线条,就与那位老道人,擦肩而过。
他没有出手阻拦,尽管他知道剑奴要做什么。
那个身死,道未消的饮者,打算将自己一身无限接近于十一境的剑道气运,还给扶摇天下。
妖族始终面带微笑,面朝拜剑阁形成的墓碑,任凭饮者的剑道气运撕开天幕,回到扶摇。
老道人爽朗大笑道:“贫道不拦饮者剑!”
------------
第两百五十一章 万雷劈飞虎
这一日,扶摇天下天幕处,下起了金色的雨。
东至东海龙宫,西至参差寺,南北横跨半座天下,直落扶摇九州之地。
每一寸土地上,都砸落那些金色雨点。
而更为精纯的金色线条,则直接落在无数扶摇剑修身上,也只认扶摇剑修。
妖荒兵马留不住,即便是那些十境大妖,也阻拦不了这些剑道气运降生。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有些事情,能做成的人,不屑去做。
想要去做这些事的人,又能力不够。
符舟边缘,锦衣剑客微微摊开手掌,一股淡金色光芒,隐约浮现。符舟木屋里,少女剑仙蓦然转身,金光入体,剑道更上一层楼。
风雷城山门处,“万壑风雷送烟雨”七字真言之下,剑仙温年,擡头看着一缕金光落下。
草鞋少年,揹着双剑,在赶赴仓庚州的路上,承载了一束金光。
黑衣少女,亦是双剑,在一艘去往仓庚州的仙家渡船上,继承了一缕金色剑道气运。
吹雪剑派几位小辈,以宋琰为首的少年天才,都各自得到不等的剑道气运。
与他们同样得到这份馈赠的,还有扶摇天下许多少年少女剑修。
准确地说,那位饮者,是将一身剑道气运留给了扶摇晚辈们。
而他的剑道气运,给得最多的那个人,是饮者生前,最讨厌的一个家伙,一个叫做剑主的家伙——因为那个剑主,练剑破境实在太快,快到让剑奴不能与承影仙剑中的剑灵少女,多待几年。
他就只有她那么一个朋友而已。
可当真大难临头时,他连唯一一个可以陪在自己身边的朋友,都要推开。
当他身死,更是将一身剑道气运,毫不吝啬地传承给那个自己口口声声讨厌的家伙。
其实,剑奴的气运,并非没有找上扶摇山巅剑仙。
唐吟没要,屈指弹走了那些金芒,让它们去寻晚辈们了。
云梦更直接,直接在金光落下时,用剑气送了它们一程。
钟余本体则是缩地成寸,顺手砍了只大妖。
昆仑白玉京掌教符沉,身形只是原地不动,那些金光入体,便自行被他“扭转乾坤”,送到弟子道短身上去了。道短未来也会跟他一样,剑修、炼气士、阵师,三位一体,前途无量。
至于那位扶摇天下第一人,隋玉成,作为扶摇天下战力第一的剑修,比无限接近十一境的剑奴,更接近十一境一点。
尽管隋玉成,无论剑术、剑意、剑气,都不是扶摇天下第一,然而这位不夜山山主厉害的地方,在于脑子。
他法宝无数,道法更是集百家之长,少年时曾潜入昆仑,在白玉京藏经阁夜阅三千道藏,学了个七七八八,后来建立不夜山之时,又去小雷音寺,看了七七四十九日经书。唯独没有夜潜文庙。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儒,释,道,三教。
最平易近人的学问,依然是儒教。
儒教的学问,甚至为稚童都有准备。蒙以养正,圣功也。只说蒙学一事,村塾开遍了山村野巷,五六岁稚童便可识字读书。
即便是最厉害的儒教圣人的学问,也没听说过藏着掖着的,而且儒教圣人的学问,反而卖的便宜。
一些个游侠志异,山水神怪的,都比圣贤书卖得贵得多得多了。
儒教学问之平易近人,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想学儒教的东西,何须偷偷摸摸去文庙?
天下之大,何愁买不到圣贤文章?
饶是符沉,对那位不夜山山主,都只有一句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八字评价。
“集大成者,集上乘者”。
三教百家,剑法道法佛法儒法,齐聚一人之身,会发生什么?
那个面若粉雕玉琢,一张小脸粉扑扑的稚童,身上全然没有半点气机涟漪,却成为了符沉阵中,最令妖荒天下十位大妖忌惮的角色。
因为在妖荒天下时,老祖特别点名此人,说是遇上此人,要学扶摇的战术,以“下等马换上等马”。
毫无疑问,扶摇的上等马便是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可妖荒天下的下等马,是谁?自然无人愿意去做那匹注定失败的下等马。
此时,仓庚州主战场,二十一位大修士,已经悉数进入白玉京掌教符沉施展的道法乾坤小天地里。
方圆万里山河,皆是他符沉的山河。
符沉不死,阵法不破,天地不碎。
此刻,这位白玉京掌教放眼四顾,眼中尽是大妖。
符沉笑道:“诸位,战功一事,就各凭本事了?”
然后符沉顿时哑然,觉得那位女子剑仙唐吟,未免太过不讲道理了些,自己话都没说完呢,她就提剑砍大妖去了。
随后出手的,是不夜山山主隋玉成。
甚至剑未出鞘,而是直接托起一方金色佛印。
卍字印金光熠熠,直接飞出,镇压对面人群中,最为棘手的那轮宝剑大妖。
宝剑穿梭而过,剁掉佛家卍字印。
隋玉成不动声色,左手袖中掐诀,行那阴阳家推衍天机之术,一瞬之间推衍出宝剑大妖后续接连十步的缩地方向后,锁定宝剑大妖位置,右手五指如钩,掌心攒簇一记精纯无比的五雷正法,接连劈往推衍出来的十个方向,随后不出意外地连续集中宝剑大妖整整七次,使其行动速度,稍有迟钝。
此举让身后来自龙虎山的那位当代天师张若陵都要感慨一声,隋玉成学什么是什么,只说天赋一事,那位不夜山山主,无人能出其右。
接连递出佛、道两教神通以后,隋玉成并拢双指,抵住嘴唇,沉声念到一字。
“镇!”
随后口中飞出一个黑色文字,浑身散发着镇压、抑制、封印的压胜气息,精准无误落在宝剑大妖身上,使其终于一动不动。
“竟然是儒家的本命字......”符沉哑口无言,那个平日里连个影子都见不到的家伙,是躲起来偷偷发育了?三教神通都给你一人独占了去,只说这份大气运,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拿得稳!
“还等什么?”隋玉成皱眉问道。
毫无疑问,他是主张,数人联手,集火某只大妖,然后各个击破的方式,以围杀局,破围杀局。
然而下一刻,在场其他十位扶摇大修士心湖之上,各自响起一声隋玉成的心声“围点打援”。
这些扶摇大修士们......神色各异,不过还是心中留了个心眼,按照隋玉成指挥的方法做。
他们佯攻那宝剑大妖,果然,妖族其余九位大妖坐不住了。
已经被扶摇天下先给擒拿了一个道童大妖,若再被对方拿下一人,九个打十一个,便不只是一句“被动”可以概括得了,而是“必输之”。
所有其余九位大妖,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一齐出手打算解救被隋玉成镇压住的宝剑大妖。
黑色飞虎率先出手——自然也率先中招。
当它一口火球吐出,直面隋玉成而去时,一瞬间,就被一阵琴音束缚住双翼,再难御风,垂直落往地面,眼眸中,倒映出一位女子绝色,琴剑双绝蔡芷,正在抚琴。
此十一位扶摇山巅大修士中,不乏剑仙。
女子剑仙唐吟、女子剑仙云梦、白玉京掌教符沉、不夜山山主隋玉成、镇魔塔守陵人钟余,风雷城宗主,杨开霁。
剑仙太多,以至于那位其实自己也是剑仙的琴剑双绝蔡芷,只能暂时“放弃”剑修这个身份,以琴音作为主要手段,辅助其余十位道友们杀妖。
越是境界高深的山巅修士斗法,越是花里胡哨,道法神通无穷,然而斗法是斗法,不是生死搏杀。
一旦发展成如今这般两个阵营,两座天下的生死搏杀,那么即便所有人都是山巅修士,胜负与生死反而愈发简单,都只在一念之间,一瞬之间。
尤其剑仙出剑,根本就没有你来我往的相互招架,剑仙打剑仙,争的就是一个先手和破绽。
然后一念过后,一瞬过后,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譬如那女子剑仙唐吟,作为率先出手的第一人,直接找上青衫悬双剑的大妖。
那位青衫大妖,名为青君,取扶摇最喜欢的颜色,与扶摇最喜欢的称呼,为自己的名字。
早在妖族大本营议事之时,青君便对唐吟心神往之,既对她的剑有兴趣,也对她的人有兴趣。
见到对方直接出剑找上自己,正合青君的心意。
一抹横斩小天地的剑气匹练,将那一袭青衫拦腰斩断。
然而那袭青衫,碎了又圆,好似那水中月,最终毫发无损地站在唐吟面前,笑意浅浅。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唐吟微微侧过身子,便发现脖颈处有一道细微伤痕......他出剑了?什么时候?
那一袭青衫,双手笼袖,左右各自腰悬一柄剑,皆未出鞘,更非剑气,然而的的确确在唐吟脖颈处留下一记伤痕,若非女子剑仙反应足够快,恐怕就刚才那一瞬间,便被一剑穿透脖子,当场身死。
唐吟眯起眼,如临大敌,对方的剑,很快,快到几乎已经超越了她的眼睛。
这边剑修与剑修的捉对厮杀,才刚刚揭开帷幕,就差点要分出胜负与生死了,实在凶险万分。
而另一边,除了青君之外的大妖,皆同时出手,去救那宝剑大妖。
黑色飞虎名为秋莆,第一个中了陷阱,被蔡芷束缚坠落,又给龙虎山天师张若陵一掌拍出,直接攒簇一记至纯五雷阵法,落在飞虎身体上,精准打击,浑身噼里啪啦清脆响个不停,眉毛都差点给烧焦了去。
张若陵笑道:“好个皮糙肉厚小老虎,竟能硬抗五雷正法,那么......尝尝这个。”
语毕,这位张天师脸上笑意全无,双手并拢食中二指,中指与中指之间,相互抵住,又在指尖凝聚出一抹芥子,亦是“引子”,口中振振有词。
念得全是大妖们听不懂的道决。
什么九霄,什么云雷。
什么真君,什么焚魂。
什么敕令的。
众妖只见那张天师念完道决后,身后一柄看似平平无奇的桃木剑,蓦然出鞘,悬停黑色飞虎头顶,然后张若陵指尖那枚既为芥子又为引子的月白色光粒,径直飞入桃木剑中。
云层中......逐渐有了些动静。
只在一瞬之间,几乎在符沉道法小天地中所有的云,瞬间被吸拢聚集到一起。
千朵万朵,化作一朵,而后降雷无数。
万雷合作一束雷光,朝着黑色飞虎当头劈下。
万籁俱寂。
------------
第两百五十二章 道起昆仑宫
在镇魔塔地下万丈深处,武夫老者御风向上飞驰。
然而一层无形屏障,却陡然出现在他头顶。
阁老愣了愣,低头再去看,先前那被献祭召唤出来的猩红妖物,的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气息全尽,命数已断。
那么,这无形屏障,又是谁设下的?
“何方鼠辈,畏畏缩缩?”
老人随手一拳,拳罡砸向那道屏障中心一点,却好似一拳砸进了棉花里,那道屏障竟然毫发无损......
然而,此刻在玲珑天下的一处海域,有气势骇人的拳罡从天而降,一拳激起千层浪。
而那道屏障的创造者,妖族那位老祖,此刻正一步迈出玲珑天下,返回妖荒天下,心声中听见那声“鼠辈”,微笑着摇头。
那人是武仙,已断一臂的自己,与之正面碰撞,不够明智。
可没关系,武仙并非真仙,就只能如凡夫俗子一般,活个百年之数。
这位妖族老祖,可是有一座玲珑天下作为拳罡的转移处,仍平那位武仙出再多拳,拳劲拳意再如何身前无人,也无法在彻底击碎玲珑天下之前,打破那座屏障禁制。
而之所以此招无解,就无解在身为玲珑天下的创造者,妖族老祖可以不断窃取扶摇天下的气运,去填补玲珑天下被武仙老人打出来的窟窿。
换而言之,便是那位武仙老者,每出一拳,打的那其实都是自己的扶摇天下。
而妖族老祖,所需要的做的,就只是将武仙囚禁在镇魔塔地下一万丈,然后安静等待他百年死去。
已与入土无异。
所以钟余猜对了一点。
先前那只与司徒不悔交手的分神境大妖,只是个幌子。
只不过钟余以及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都没有想到的是,甚至连后面被献祭出来的十境猩红妖物,也是个幌子。
妖族老祖早在之前,就推衍天机算到了阁老出阁这一幕。
所以一切布置,都是专门为那位武仙老者准备的。
分神境巅峰大妖,引司徒不悔交手。
钟余发现端倪,书信通知袁天成。
袁天成不敢怠慢,而山主隋玉成又因为仓庚州那边千万妖族大军以及十一位大妖的存在,前去主战场支援。
所以,袁天成这位不夜山副山主,便只好“擅作主张”,请阁老出山,因为隋玉成给过他这个权力。
最后,便是那位拳镇山河的武仙,一拳打得猩红妖物节节败退,深入地底一万丈,才好方便妖族老祖,借着猩红妖物灭亡前的最后一缕气机,遥遥相隔一座天下,布下天罗地网的无形禁制屏障,以此将武仙老者封印在地底一万丈。
进攻仓庚州是假的。
偷袭镇魔塔也是假的。
从大妖沢溟与女子大妖杨花在仓庚州闪亮登场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已经落入了那位妖族老祖的算计当中。
这也正是那位妖族老祖,迄今为止还未亲自迈入扶摇天下一步的原因所在。
老道人伸出妖荒天下之中,擡起头,眸中的景象,尽是扶摇天下的场景。
十一位扶摇大修士,与十位妖荒天下大妖,共处白玉京掌教符沉的道法小天地里。
老道人爽朗大笑。
那位白玉京掌教,所做无错,只是他独独有一点想不到。
身处小天地里,便会隔绝外界的天机。
自然也无法窥探到外界的天机。
而在十位大妖死亡殆尽之前,符沉是断然不会解除道法小天地的。
那么白玉京掌教此举,便等同于帮助妖荒天下这位老祖,将扶摇十一位顶尖战力,悉数锁在符沉的道法小天地里。
至于那十位大妖,死活无所谓,能多拖住一些时间便可。
老道人的算计,算计的可不只是扶摇人。
他连妖荒天下的大妖们也算计在里面了。
所谓“下等马换上等马”,从来都不是一匹。
沢溟也好,杨花也罢,包括那此时此刻正被玲珑宝塔拘押的道童大妖,以及其余十位大妖,他们统统都妖族老祖心中的下等马。
为了一座玲珑天下的统一,都可以去死。
而之所以要假借白玉京掌教符沉之手,又以妖荒天下的大妖为饵,目的便只有一个。
下一刻,那位老道人一步迈出,终于第一次来到扶摇天下。
在他脚下,是那座“掌教已不在此”的昆仑白玉京。
也是扶摇天下,道法最盛之地。
老道人袖中飞出十粒芥子。
随后,依次又有十位老道人,出现在扶摇天下十处不同地点。
白玉京,龙虎山,风雷城,云霞山,追云宫,不夜山,烟雨楼,摘星楼,山海宗,蒹葭峰。
此十处扶摇重地,天空中,各自有一道剑光划过,同时砸在这十处重地的山水法阵之上。
一剑破开山水法阵以后,那位妖族老祖,以及他的十个分身,如入无人之境。
他要毁了扶摇的未来。
————
昆仑。
白玉京昆仑宫。
作为白玉京主道场,此处守备最为森严,弟子众多,且各个道法不俗。
昆仑宫中三千道藏,法宝数不胜数,更有历代掌教先后借用白玉京气机所推衍的天机在此。
一旦此地沦陷,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轮值守在宫门外的两位道长,一长一幼。
年长那位,道号长安,原是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中,玄圃台紫翠丹楼楼主的弟子,后来因为紫翠丹楼楼主误入魔道,连带着一整座紫翠丹楼都跟着被掌教移出白玉京,从白玉京谱牒上移出正统道士之名,以至于长安道长一度流落凡间,只能替人摆摊算命为生。
至于杀妖,昆仑的道士,不喜杀妖,那都是龙虎山那一道脉喜欢做的事情。
两边都是道教正统,只不过脉络不同,传承也有所不同,所修行之“道”亦不相同。
可无论如何,修道修到尽头,依然还是一个殊途同归的结果。
长安道长流落凡间三十余年,直到白玉京换了掌教,那位新掌教道号符沉,竟然不惜亲自下凡,在临安城一处闹市,将长安请回昆仑。
当时符沉只说,前任掌教的规矩和道理,都是前任掌教的,现在白玉京的掌教是他符沉,昆仑自然要遵守他符沉的规矩和道理。
符沉的规矩和道理是什么,长安没问,也不敢问,只知道既然这位现任掌教肯请自己回昆仑,必然有其用意。
修道之人,难免都对那个“冥冥之中”感悟颇深,愿意相信一些行善积德,生活就会变好的念头,讲善恶因果,讲三世之报。
长安道长受宠若惊,自然欣然答应下来,跟着符沉回到昆仑之后,没去五城十二楼那边,反倒是被安排在昆仑宫,每日就负责值守昆仑宫的,自然每日早课还是要做的,不过比在五城十二楼那边,清闲了许多,至于境界,在昆仑宫一众道门弟子里,长安的境界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今是个元婴境巅峰的修为。
年幼那位,道号道短,是现任掌教符沉的亲传弟子,曾经也被下放到桑柔州,据说在扶桑王朝的一处裁光山山神庙,修行整整十年。
好在最后破除迷障,重新回归到那条通天大道上,被掌教符沉亲自接了回来,境界不如何,才只是筑魂境罢了,因为那位掌教符沉,并未给自己的亲传弟子太多的便利,平日里,连三千道藏都翻不得。
只能与昆仑其他的弟子们一般,靠着做早课,或是轮值,来赚取昆仑的“功德”,凭借着微薄的功德,每年换一次进入昆仑宫,翻阅三千道藏的机会。
不过这样做的好处,是让那些原本可能对道短心怀嫉妒的家伙,反而开始同情起他来了。
毕竟身为掌教亲传弟子,却还活的如此艰辛,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眼下,这一长一幼两位道长,正守在昆仑宫的大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中年道士笑道:“道短,你再给贫道说说那位裁光山山君呗,是不是腿很长,很白,很大?”
小道士脸色尴尬,连连摆手道:“长安道长,还请不要为难小道了,要是山君知道我这么说她,怪不好意思的。”
那中年道士哈哈笑道:“没事没事,女人哪有不喜欢别人夸她身材好的?”
小道士依然有些赧颜,伸手抓了抓脸颊,烫乎乎的,害羞不已,原来跟那位王山君相处的日子里,他可从没动过什么歪心思啊,别说山君基本不喜露面,即便是她寥寥几次从金身中走出来,道短的注意力也是在“她的金光好耀眼,她的境界一定很高!”这种事情上面,哪有关注过人家腿长不长,白不白,什么大不大的......
道短无奈道:“长安道长,我真不记得了。”
他只好敷衍过去。
道号长安那位,正打算从怀中摸出某本春光册子,好好给身旁这小道士补习补习“功课”,教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食色性也,又觉得自己一个道士,接儒教的道理来教晚辈,有失身份,于是在心中思来想去,想着道教有什么能够解释解释“好色”一事的道理,然后发现好像自家道门一脉,都不提倡“男女之事”,便顿时焉儿了,闭口不言,暗自拿出那本春光册,偷偷翻阅起来。
长安想着,不是有些和尚,吃着荤也说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样的鬼话吗?
那么我昆仑长安道长,是不是也可以“春光眼中过,道法心中存”?
“呵呵,这位道友,说的不错。”
中年道士和小道士同时起身,如临大敌。
只因方才开口之人,来得无声无息,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昆仑宫大门口。
外面那些守护昆仑宫入口的弟子们呢?怎么连个吱声儿的都没了?
长安心中疑惑,眉头紧皱。
他身前那人,也是一副道士模样,老道人手握拂尘,却是个独臂,还向长安与道短各自打了个道门稽首,独臂的稽首,看着有些滑稽。
那老道人仿佛可以看穿长安的心声一般,老道人笑道:“实不相瞒,外面那些道友,都已经死翘翘了,自然不能吱声。”
长安脸色大变,拔出佩剑,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昆仑宫?”
说话之时,中年道长对身旁的小道士使了个眼色,暗中授意他捻碎那张昆仑宫求援的符箓,让五城十二楼的同道们赶紧过来。
不敢使用心声,因为那位老道人,仿佛有某种窥探他人心湖的神通。
道短很聪明,一点就通,双手微微缩袖,捻碎那张符箓,心中稍安几分。
果真有人前来支援。
皆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楼的道士们,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何人如此狂妄,竟敢在昆仑大开杀戒?!”
“诸位同道,且随我拿下妖道!”
“好!”
有一位身背长剑的年迈道士,白发白须,率先发号施令。
长安认得他,那人是十二楼中,朱霞楼楼主,道法极高。
咱们有救了!
这是长安道长心头第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他便发现连同那老道人在内,在场数十位“前来支援”的“同道们”,个个放声大笑,行为诡异。
长安道长和道短两人相视一眼,脸色皆是惨白,深知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在场数十人皆发出那老道人的声音,异口同声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道人挥挥手,在场数十人烟消云散,原来一切只是幻象......
长安与道短睁开眼,老道人还是那个老道人,只是二人再难以一颗平常心,直视那家伙。
妖族老祖微微摆手道:“不必惶恐,贫道只是来取一样东西,我对你们的三千道藏没有兴趣,而且我杀的昆仑道士,已经足够多,留你们二人一条性命,也无妨,只需让路即可。”
凭他的本事,要过路直过便是,何须多此一举做出询问?
中年道士试探性问道:“前辈修为高深,我二人自知不是对手,你又何须多此一问?”
妖族那位老祖呵呵笑道:“我方才说了,我在昆仑杀的人已经足够多,等你们......中的一人,走出去,自然看得见尸骸遍地。”
长安道长和小道士道短各自心头一惊,然后同时回想起那老道人方才那句话。
“留你们二人,一条性命。”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两人之中,只可以活一个?
老道人开始催促,“光阴如流水,岁月不等人,你们二人尽快决定,活哪一个,否则两个都要死。”
他掌心开始攒簇一道五雷正法,雷光阵阵,威势惊人,不容小觑。
长安沉着脸,道短神色惶恐,心中惴惴不安。
中年道士一把抓住道短的肩膀,后者满脸惊骇地看着他,呢喃道:“长......长安道长......”
正当道短以为,长安道长会将他杀死,以图自己存活之时,不曾想下一刻,长安抓起道短的肩膀,一把将道短扔进身后的昆仑宫大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念出那句关闭殿门的口诀。
小道士道短身形如线飞入昆仑宫大殿,眼睁睁看着殿门瞬间合拢,视线里是中年道士被那道五雷正法劈得不成人形的恐怖景象,而他原先所站的位置,也落下了一道五雷正法。
道短明白了长安此举的用意。
原来无论他们选谁活,最终的结果,都是两个一起死。
长安道长算出了这一份不算天机的天机,所以决定救道短一命。
他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只一瞬就被那老道人劈了个神魂俱灭。
昆仑宫大殿内,身后是三千道藏,排列得整整齐齐,墙壁上悬挂数只法宝。
而大殿殿门外,一记又一记的道法,正在不断冲撞着殿门。
每一下,都会带动整座昆仑宫内殿,摇晃不止。
道短瘫软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感受着地动山摇,心中恐惧万分。
“长安道长......”
他哭了出来,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与那老道人无冤无仇,对方却要赶尽杀绝。
那些守在昆仑宫外面的弟子呢?难道真的如那老道人所说,都被他里里外外杀了个干净吗?
或许是的吧......否则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人赶来支援。
泪流满面的小道士,万念俱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向昆仑宫内殿深处。
他记得。
他记得师尊符沉说过。
说有一门道藏,无论修士境界,只看心诚与否,若是心诚,只要观想那门道藏,就可以逆流光阴长河。
他发了疯似的,开始在三千道藏里,翻翻找找,寻找着那一门可以逆流光阴长河的道藏。
身后殿门一下一下被不断撞击,头顶无数灰尘齑粉落下。
道短不知道昆仑宫什么时候会塌,他好怕。
“妖道,妖道......若是师尊还在此,怎会容你如此放肆!”
道短一边翻着道藏,一边借着放声大骂,来给自己壮胆。
他忽然翻到一本名为“岁月洞天”的古籍。
道短愣了愣,随后大喜,就是这本!
他慌不择路地翻开这本古籍,然后脸色煞白。
因为那本古籍的书页之中,每一页都没有文字,唯有一张小脸,是殿门外那老道人的笑脸。
小道士被吓得神魂颤抖,一个向后跌倒,身形直坠,却被身后什么东西接住,没有摔倒。
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感到背心发凉,缓缓转过头去,正是书上的笑脸,也是殿外的笑脸。
那妖道,就笑容灿烂地站在道短身后,伸手接住了他。
什么时候进来的......什么时候......
道短被吓晕了过去,瘫软在地上。
然而昆仑宫内殿之内,并无什么老道人。
他刚才所找到那本书,也的的确确就是那本《岁月洞天》。
可问题的症结在于,先前被长安道长扔进昆仑宫内殿时,那位妖族老祖早已在道短眼里种下了一粒属于他的心神种子,为的就是借道短的眼睛,去看昆仑宫内殿的构造和景象。
昆仑弟子进入昆仑宫,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可那位来自妖荒天下的老祖若是胆敢贸然进入这里,除了会受到凛然道气压胜,导致被压低一境之外,还有可能落入白玉京的圈套之中。
众所周知,世间推衍之术登峰造极者,无非就是两家。
阴阳家与昆仑道脉。
天晓得白玉京历代掌教,有无神人早早推衍过今日之天机,然后设下伏笔,就为了等他妖族老祖一步迈入昆仑宫内殿,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这里有白玉京历代掌教的气息,道法极近“自然”,充沛的道意,以至于那位几乎可以算作半个十一境的妖族老祖,都要敬畏三分。
所以他假借道短的眼睛,先一窥昆仑宫的“究竟”,等确保无事之后,才会进入昆仑宫。
至于那昆仑宫的殿门,其实远没有道短想象中的坚硬,他只需要倾力一击,即可开门。
妖祖感受到里面那小道士,被自己吓得不轻,竟然已经晕了过去,便无法继续借他的眼睛窥探究竟了。
有些遗憾,不过来都来了,岂有不入昆仑宫之理?
先前借那小道士之眼,所观景象,气机,以及方才自己推衍的种种天机,都显示“大吉之兆”。
所以,看样子昆仑宫,并没有白玉京的后手,如此一来,他只需要大摇大摆走进去,然后拿走里面的三千道藏以及法宝即可,玲珑天下需要这些东西。
而没了这份底蕴的白玉京,没了那些晚辈们的昆仑,将形同虚设,再不足为惧。
念及于此,老道人以独臂轻轻挥动拂尘。
下一刻,狭窄甬道中,一记承载着十一境武仙倾力一拳的拳罡,骤然爆发。
妖祖这是将镇魔塔地下万丈的武仙老者的出拳,腾挪到玲珑天下,又从玲珑天下,将那一拳乾坤挪移了过来。
借他人之拳,可以攻门。
一拳过后,拳罡炸碎昆仑宫殿门,老道人一步迈出,已然身处昆仑宫内。
他连看都没去看晕倒在地的小道士一眼。
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蝼蚁,白费力气,他不屑如此。
老道人视线扫过那些道藏,开始往自己袖里乾坤里装东西,胃口之大,以至于全然不挑食,是书就往袖里装。
直到他看见一本册子,有些古怪,没有直接装入袖子,而是微微张开手,引那本册子飞往掌心,安然落下,然后自行翻开。
唯有短短一句话。
“白玉京二十八代掌教,恭迎妖祖大驾光临。”
看到这句话,老道人大惊失色,直接就要缩地成寸远遁而去,这果然是陷阱!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的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
脚下一轮阴阳鱼,黑白双鱼缓缓旋转,呈太极之象。
随后,是周遭天地变幻。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干,坤,巽,震,坎,离,艮,兑。
八卦已成,又有八门齐现。
开,休,生,死,惊,伤,杜,景。
天上日月同辉,周遭尽是星海,脚下八卦八门。
而那句“白玉京二十八代掌教”,并非是指“第二十八代掌教”,而是整整二十八代掌教,二十八位道法通天的掌教,齐聚一堂。
道意之充沛,便是道祖在此,也不能做得更好。
白玉京自成立以来,二十八位掌教所留下的道意,凝聚出一个暂时存在的道法大天地,将这位妖祖死死束缚其中。
二十八位掌教,早已仙逝。如今白玉京掌教符沉,乃是第二十九代掌教。
此阵法,则是白玉京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绝密天机”,为的就是等这么一天,那个谋划了“天下大同”的妖族,亲临昆仑宫之时,一同“现身”。
历代掌教,每一位,都曾在昆仑宫闭关十年之久,以维系这个早在千年以前便建立好的阵法。
而千年以前,白玉京第一位掌教,在亲自推衍出扶摇有此一劫之后,竟能守口如瓶百年之久,更是亲手打造出如此气象的阵法,道法之高,匪夷所思。
眼下。
二十八位掌教所注入阵法之中的道意,又在八卦阵之外,组成二十八星宿阵。
阵中有阵,阵外亦有阵,饶是大罗神仙走入此阵,也断然没有半分生机。
那位置身于这座堪称道法大天地八卦八门阵法之中的妖祖,四顾茫然。
心湖之上,唯余四字。
请君入瓮。
------------
第两百五十三章 祸出玲珑城
符舟缓缓降落不夜山。
众人尚在天上时,便瞧见了地下的妖族大军攻打镇魔塔。
只不过经过了三日之后,攻打镇魔塔这边的十万妖族大军,已经只剩下四五万人。
但方才那道剑光,过于凌厉,以至于它直接凿开了不夜山的山水法阵。
那位妖祖的其中一个分身,便在此处。
在原先的颠渎倒瀑那边,有一座仙家渡口。
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在此渡口迎接众人。
李子衿率先作揖,“袁山主。”
广袖男子轻轻点头,没有多余废话,而是说道:“方才你没有看到这边的情形吗,为何不绕道而行?”
那锦衣剑客摇头道:“若是如此,未免辜负了这枚玉牌。”
李子衿轻轻擡了擡腰间那枚篆刻有“心灯不夜”和“道树长春”的玉牌。
拿了人家的东西,如今人家有难,若真绕道走,也太不厚道了。
李子衿侧过身,指了指身后几人,“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
袁天成眼中有些笑意,又望向李子衿身后几人,朝他们微微擡手抱拳,“袁某先谢过诸位了,此番劫难过后,不夜山定当重谢诸位道友!”
苏斛忽然开口道:“公子。”
李子衿“嗯?”了一声,然后顺着女子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他问道。
镇魔塔方向,有剑光和道法相互“切磋”,打的有来有回。
袁天成解释道:“有个妖道,境界属实不俗,不知以什么法宝一剑破了我不夜山的山水法阵,如今正和钟余钟剑仙打了起来,倒也一时胜负难分。”
李子衿又问道:“方才我们看见那密密麻麻的?”
“妖族大军。”袁天成掌心朝上,只一个手掌翻覆,便在掌上呈现出一道光幕,上面显示的便是此刻不夜山弟子与夜使们,正联手杀妖的场景。
除此之外,不夜山之前早早秘密训练的搜罗扶摇天下各王朝仙宗情报的谍子机关,里面的一些高境界死士也参与到了战场的厮杀当中。
至于袁天成本人,其实也因为情况紧急,守在不夜山祖师堂外围,那边被上万名妖族士兵包围了,更有数百位妖族炼气士,围攻祖师堂,就像是忽然得到了某个命令,人人都以必死的决心往这边突击。
所以此时此刻,在颠渎倒瀑边迎接众人的,其实只是袁天成一记分身。
“事不宜迟,请袁山主带路,我们助阵杀妖。”
李子衿当机立断。
广袖男子点头,屈指一弹,地面上显现出一座隐匿的传送法阵,在众人一步迈入传送法阵之前,他嘱咐道:“诸位道友肯雪中送炭,已是我不夜山大幸,如果......我是说如果,不夜山不幸沦陷,诸位能逃就逃吧,莫要白白丧命。”
只是那几人,都已各自迈入传送法阵之中。
————
不夜山祖师堂外。
当李子衿被传送法阵“扔”到这里那一刻,他便看见铺天盖地的妖族士兵,正如浪潮一般涌入。
放眼四顾,皆是敌人。
至于朋友?也许会在某一个瞬间,之际被那“浪潮”淹没。
“知了,千万小心!”李子衿高声提醒道。
陆知行眉头一挑,“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金丹境少女,以双指抵住眉心,下一刻,有剑气匹练喷薄而出,如同另一排声势更为浩大的浪花,反去将妖族大军的“浪花”淹没。
少女剑仙的本命飞剑,名为“山海”,飞剑神通,更是异于常人,寻常剑仙的本命飞剑,往往只会有一种飞剑神通。
然而陆知行这柄名为山海的本命飞剑,却有两种飞剑神通。
第一种神通,名为“搬山”,第二种神通,名为“倒海”。
而之所以会在她的本命窍穴中,温养出这样一柄本命飞剑的两样神通,那个锦衣剑客绝对居功至伟。
两个神通,对应本命飞剑的名字——山海。
而两个神通,同样来自于一句话。
所爱隔山海。
陆知行踏上长生路时,便身处这句话之中,所以一直勤勉练剑,就是为了走到这句话的后面一句话里去。
山海亦可平。
所以少女的本命飞剑神通,就是为了“平山海”而生。
如何才能“平得了山海”。
倒也简单粗暴,搬山,倒海,便可平山海。
陆知行开启眉心那一刻,本命飞剑还未出窍,便有剑气浪潮将妖族大军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只不过,来的时候,是活人,被少女一剑推回去以后,变成了尸体。
李子衿顿时闭口不言,知了是完全不需要自己担心的......
他沉住气,一拍剑匣。
剑匣之中,飞出文剑仓颉,这是小师妹的剑。
片刻之后,有春风拂过不夜山祖师堂,仿若送了那些浪潮一程。
与陆知行出剑大差不差,都是一剑砍死一片。
前段时间,跻身炼神境之后,李子衿识海内的灵气储存得到了巨大的提升,如今已经可以一日之内,递出两记春风剑意了。
只不过他没有贸然接连出两剑春风剑意,毕竟这一招太过于消耗灵气。
起先递出一剑,完全是因为众人传送过来时,就隐隐有被妖族大军包围住的气象了。
如今知了一剑,自己一剑,连退妖族大军数十丈距离。
加上元婴境的苏斛,也在另一边施展术法神通,杀妖无数。
以至于如今的不夜山祖师堂外,几乎都已经被几人清场。
袁天成本体御风悬停在上空,没有直接出手阻拦“首当其冲”的妖族先锋,而是在不断击杀妖族先锋军与大军尾巴中间那一批。
此举意欲阻挡妖族的进攻节奏。
因为人会累,修士也会,如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长此以往,太容易力竭。
所以袁天成这位分神境巅峰大修士,一直在施展神通,击溃妖族大军中间的力量,使得妖族大军的进攻节奏无法完美衔接上,在排兵布阵一事上,也出现了严重断层,并且留给守候在祖师堂外围的夜使、弟子,以及李子衿等人一口喘息的机会。
可不要认为喘息一口的时间,如何不值钱。
恰恰与之相反,大战之时,哪怕能得到片刻休憩,恢复些许精力,便能保持持续作战的状态,否则一直亢奋,迟早都会把炼气士识海内的灵气榨干,然后累垮,最后任人宰割,无力反抗。
松弛有度,才能经久不衰。
细水,才能长流,也是这个道理。
袁天成一拂袖,袖中飞出一尊宝镜。
镜名“照妖”,有灿烂金光从照妖宝镜中射出,如阳光洒落大地,将成百上千的妖族士兵当场焚烧殆尽,地面上留下了黑色的火焰。
这便是照妖宝镜的一门神通——净化。
袁天成不断引动灵气,驾驭那轮照妖宝镜悬空杀妖。
有几位妖族修士面面相觑,都认为不能够放任这位不夜山山主继续下去。
一位元婴境的妖族剑修,引动一本本命飞剑刺破凌霄,径直落往袁天成眉心处,以图一击必杀。
下一刻,那位不夜山副山主的身形只是微微闪烁,便躲开了那柄速度极快的本命飞剑。
不止如此,当那元婴妖族剑修,试图引动本命飞剑回体内时,那柄周身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细长飞剑又被袁天成的神通束缚住。
只见那位广袖男子五指如钩,每一根手指指尖都伸展出一条金色丝线,如同那捆仙绳一般的存在。
只不过这种凝聚灵气形成的金色丝线,是专门限制本命飞剑的,对炼气士效果不如何,可一旦用来限制剑仙的本命飞剑,一套一个准。
那柄本命飞剑被袁天成勾住,一个回拉,径直飞入这位不夜山副山主的袖里乾坤当中,被拘押其中,再难逃脱。
又有几位妖族修士,联袂施展出一记遮天蔽日的大术法。
有一条被数位元婴修士联手召唤出的黑色蛟龙,从云层中崭露头角,低头俯瞰那位广袖男子。
袁天成愣了愣,随后笑骂道:“还真有点本事。”
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方山水印章,印章底部,篆文“龙潜于渊”。
此方印章,乃是从鸿鹄州斩龙宗花高价购置而来,专门镇压世间真龙。
连真龙都能镇压的法印,岂会镇不住你区区一介蛟龙?
男子擡手,掌心法印飞速升空,去往云层金光大作。
黑龙欲逃,呼风唤雨试图阻挡法印袭来,然而那方山水法印,风雨无阻,只双方一个照面的功夫,便俯在黑龙头顶,压断了它两根犄角,迅速将其镇压。
两次斗法,妖族皆输给这位不夜山副山主。
袁天成的神通手段,过于繁杂,颇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意思,故而有这位袁副山主镇守的地方,实在如同一块啃不动的骨头,让妖族大军束手无策。
也因为那位妖祖的分身,此刻正在与守陵人钟余大战,腾不出手来攻打祖师堂这边。
妖族那位老祖所做的决定,是让妖族大军转攻不夜山祖师堂,而他自己,单枪匹马杀到镇魔塔,与那位天下剑术最高者,掰一掰手腕。
————
大煊京城。
护城法阵才刚刚开启,便已伤痕累累。
全凭大煊王朝深厚的底蕴,往那座护城法阵里不断扔神仙钱,以及出动山上供奉,联手对护城法阵修修补补,这才足以维持住法阵抵挡那些妖族大军的攻击。
京城外头,足足千万只妖,他们哪怕只是从城门处走过,都踩得大地不断震颤。
皇宫之中,李忲贞眉头紧皱,那位老宦臣,早已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早在仓庚州天幕处出事时,大妖沢溟发下狠话以后,那老宦臣就溜得比兔子还快,早早逃亡,离开仓庚州了。
然而这位藏拙藏了数年的年轻皇帝,并不觉得自己面临的危机就变小了。
恰恰相反,李忲贞认为,此次妖荒天下对扶摇天下的进攻,是大煊王朝建立以来,生平最凶险的一次危机。
而年轻皇帝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触,是在燕国粉衣候带头成立伐煊联盟,并且向大煊王朝下檄文之时。
那时候,李忲贞只觉得,自己这皇帝当得未免太窝囊了些,从父皇手中接过一座大煊王朝,正值国力鼎盛之际,偏偏有老宦臣架空自己,后宫又有几位妃子,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安插进来,意欲祸乱宫闱的妖女。
好不容易折腾了十几年,眼看着自己就要凭借平“叛”一事,“反客为主”,转而将老宦臣与那几位“有心人”的兵马派到前线去,让他们跟伐煊联盟的兵马相互厮杀,最好是两败俱伤,如此一来真正的兵权才会回到自己手上。
结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座妖荒天下又不知折腾个什么劲,非要进攻扶摇。
也不知道那些山上神仙们,到底顶不顶得住,若是顶得住,那他大煊王朝百年基业,至多有所折损,还不至于毁于一旦。
若是那些山上神仙们顶不住......
李忲贞有些烦躁,偏偏这时,大煊王朝首席供奉入宫觐见。
他宣那山上仙师进来,问他何事。
首席供奉名为赵元阳,是那大煊王朝境内,一座翠微仙宗的宗主,境界分神境,他说道:“大妖杨花伤势愈合了不少,此刻正率领数十万妖族大军以及数万妖族修士联手攻城。碧海仙宗的陈宗主说了,咱们的护城法阵撑不过今晚。需要陛下......早做定夺。”
那位碧海仙宗的陈宗主,名为陈天韵,是一位分神境炼气士,同时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阵师,早先与那仓庚州第一阵师朝闻朝阵师齐名,两人各自都是仓庚州声名赫赫的大阵师。
有那南天韵,北朝闻的美誉。
可惜那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老阵师朝闻,早已死在了桃花渡夜叉山的魔族进攻之中。
如今的仓庚州,拿得出手的阵师,唯余那位南天韵了。
如果连陈天韵都说阵法不足以支撑过今夜,那么就一定不会出错。
听完这句话,年轻皇帝的心凉了半截。
所谓“定夺”,定的什么夺,难道他会不明白?
李忲贞嘴角抽搐着说道:“仙师这是要朕变成千古罪人啊?”
所谓定夺,无非就是让他下令,将本可以护住整座大煊京城的护城法阵,缩小到只护住大煊皇宫罢了。
如此一来,大煊王朝请来的山上供奉们,以及那些修为精湛的阵师,说不定可以联手阻挡住妖族入侵皇宫。
毕竟在相同灵气支援的情况下,山水法阵护住一城与护住一座皇宫想必起来,自然是护住一座京城的难度更大。
赵元阳沉吟片刻,在心中酝酿了一番措辞,最终仍是说道:“陛下的忧虑,有一定的道理,可道理,终究还是要拿给活人看,说给活人听的。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而非死人。”
这番话,已经说得李忲贞有些动心了,甚至可以忽视掉对方言语中竟敢冒大不韪暗示自己若不缩小法阵,便形同个“死人”这份大不敬。
年轻皇帝,缓缓起身,走出他的金銮殿,望向天空中那些不断砸在护城法阵上的术法、飞箭、妖兽。
天上下起了一场雨。
大地在颤鸣,京城在哭泣。
苦思良久之后,年轻皇帝摆摆手:“撤吧。”
那山水法阵下一刻,便瞬间缩拢于皇宫之中,不再守护京城中的百姓,转而只守护着皇宫。
宫外的人,管你王宫贵胄还是市井小民,在大势倾轧之下,皆化作一滩血水。
妖族入城,结果如何,李忲贞已无力去猜测。
他不敢,也不想。
那位年轻皇帝第一次,像逃似的跑出了金銮殿,往深宫后院中跑去。
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穿透了围在皇宫宫墙之上的法阵,进入这里,追赶着他。
可能,是煊京数十万生魂。
————
碧海仙宗宗主,陈天韵叹息一声,“援军就要到了,可我们撑不过今晚。”
那位翠微仙宗宗主赵元阳摇头道:“援军到与不到,咱们都要死。”
陈天韵微微皱眉,沉思这位赵宗主的言外之意,想明白后,大笑着释然。
他懂了。
是说,就两座天下之间的战争来看。
所谓“援军”,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扶摇的每一个炼气士,都得为了守住扶摇的土地,浴血奋战。否则早死晚死都要死。
而之所以赵元阳敢定论他们必死,则是因为,仓庚州是妖族进攻的主战场,而大煊王朝地界,更是主战场中的主战场。
身处千万妖族大军之中,谁可不死?
或许那李忲贞可以不死。
可他陈天韵不行。
这位碧海仙宗的宗主阵师,收敛笑意,大袖一挥,朗声道:“陈天韵先行一步。”
而后是那碧海仙宗上百位炼气士弟子的异口同声。
“愿随宗主赴死。”
妖族如蚁,涌入煊京。
天子不守国门,退缩于宫门之内。
碧海仙宗肩负起拯救黎明苍生于水火之中的重担,宗主陈天韵,当仁不让,率先一步带领碧海仙宗众弟子御风散落大煊京城各处,杀妖救人。
这一日,继北朝闻死于夜叉山压胜之战后。
南天韵死于守护大煊京城。
碧海仙宗举宗入城,鏖战妖族大军,最终覆灭。
以身殉道,无愧扶摇。
————
临安城。
书生梁敬没有第一时间跑去仓庚州主战场,而是始终待在梁府,研究压胜通道中的文字。
并非什么贪生怕死,只是梁敬认为,此事非同小可,还需要从根源处寻找问题,解决问题。
压胜通道为何说碎就碎?
是符文的松动,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妖荒天下在扶摇天下,有无内应,如果有,那个内应,或者说“那群内应”,是什么人?
这一切,都需要有人思考。
正如战场之上,不能人人都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必须有人要放下刀剑,举起战旗。
也一样有人不能够上阵杀敌,赚取战功,而是只能站在城墙上,敲锣打鼓,为友军提升士气。
有人骑在马上却不可冲锋,只可传令,保持部队阵型。
有人一身武功,却不能陷阵,只能高举盾牌,为友军抵挡飞箭。
一场大战,并非是人人抡起膀子,撕碎衣衫,然后什么也不想就往人群里冲的。
一场大战,是分工明确,各个部落之间,各自为战,却又相互配合,配合越是默契,战争的胜算便越大。
从王到将,从将到兵,命令的传达与下发,命令的执行与反馈,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期间需要经受的考验,需要经过的过程,远超乎常人想象。
好比那与人言语,甲心中所想,与嘴上所说,是两个意思。
可乙耳中所听,与甲口中所说,又是两个意思。
一个人想的说的,都已经是两回事了,被另一人听了去,便出现了第三种意思。
第三种意思再反馈回来,自然与第一种甲心中所想的意思,差了不少意思。
世俗王朝之间的战争,尚且如此复杂,更何况山上仙师加入到这个大战行列中来呢?
更何况,如今是两座天下的事,而非区区几座世俗王朝与藩国之间的“小打小闹”呢?
梁敬在以儒家观复、瓦解两样神通,观测守陵人钟余暂借给他的古籍之后,发现古籍上,早有圣人一语成谶。
书上所写,是那“后有天下,分压四域,其一为妖,其二为魔,其三为冥,其四为邪。”
这不就是扶摇天下此前的状态吗?
梁敬接着尝试分析翻译那位远古圣贤的谶语,发现果真有玄机。
书上又说,“妖魔入侵,玲珑为主,内外策应,山河破碎。”
妖魔入侵,其中那妖荒天下,已经正式对扶摇天下发起战争。
难道负责压胜魔罗天下的那座镇魔塔,也要失守?!
至于后面的玲珑为主,内外策应,跟梁敬猜测的不错。
只是,这个玲珑,难道是指玲珑城?!
那是一个极度神秘的组织,梁敬对他们知之甚少,只知道那个所谓的玲珑城,喜欢培养谋士,搅乱藩属小国与世俗王朝中的朝政,借此影响一国气运。
那么数国气运联合起来,便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一州气运,乃至于......
梁敬忽然目瞪口呆,心中有个万分惊骇的想法。
玲珑城要做的,不是影响某一国的气运,而是影响一座扶摇天下的气运。
下一刻,他的身后,凭空浮现一个身形,以长剑抵住梁敬脊后脑勺,俨然一副要让这读书人脑袋开花的意思。
“知道的少,你才能活得好。”
那人如是说道。
------------
第两百五十四章 我有笔如刀
那持剑之人,名为司马俊楚,扶摇天下玲珑城之主。
其实只在那就“知道的少,你才能活得好”言语结束的一瞬间,这位玲珑城城主便已经一剑刺入梁敬脑后。
读书人的身形却如同幻象一般,被一剑“刺碎”。
司马俊楚以掌心拍剑柄,去往屋内一处。
那地方果然凭空出现一个身形,在长剑飞过的瞬间,立刻侧身扭头,躲开这一剑。
长剑刺穿房梁,又疾驰回旋到司马俊楚手中。
梁敬一手握住那本古籍,一手握住碧绿小锥,左侧鬓角有碎发掉落,方才躲剑险之又险。
梁敬沉声道:“看来我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以至于幕后之人,都要坐不住了?”
司马俊楚目光凝视着读书人手心的碧绿小锥,他已胜券在握,微笑摇头道:“握笔是要做什么,想与我拼个鱼死网破?劝你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一些,甚至在你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便已经兵解了。可你若是不识擡举,鄙人自有手段让你......”
这位玲珑城城主话音还未落下,那读书人便提起碧绿小锥。
在空中只一笔起落,两人便同时被转移到一处四面环壁的陋室之中。
墙上尽是文字,脚下是儒家阵法。
那读书人一身气势,也不亚于剑仙。
此方颠倒乾坤的山水法阵小天地,名曰“文狱”。
是读书人梁敬心中的文字炼化而成,四方围墙高筑,两人立于阵中,墙上、脚下,尽是大道显化而成的文字。
司马俊楚一剑砍在梁敬脖颈处,对方依然如同幻象一般,碎后重组,毫发无损。
“没用的,我为阁下准备了三座阵法,亦是三座关卡,若不能闯关成功,任凭你天大的本事也伤不到我。”
梁敬笑容恬淡,提笔轻点一处,司马俊楚身前景象开始变化,有数十道文字阶梯依次排列组合,拦在那位玲珑城城主身前。
司马俊楚试探性往脚下黑暗处递出一道剑气,剑气有去无回,且杳无音信,看样子,若是人落下去,一样等同于掉入万丈深渊之中。
书生意气风发,率先擡脚挪步。
待他踩上“风”字后,身形便化作一阵风,连上十数级台阶。
那个原本打算“抄作业”的司马俊楚,看见风字被踩过便消失无踪了,唯余下其他几字。
候,跃,走。
司马俊楚一步迈出,踩在“跃”字上面,果真自动上了三阶台阶,只是举例已过十几阶台阶的梁敬,依然有相当远一段距离。
玲珑城城主嘴角一扯,他如此看来,这所谓的文狱也没有多难嘛。
梁敬依然先行,这次踩过一个“鹰”字,飞过二十阶台阶。
司马俊楚紧随其后,踩在一个“飘”字上,脸上十五阶台阶,他心中大喜。
梁敬再度踩字,没有选择四个字中,看起来最好的“风”字,而是选择了明显要稍逊一筹的“纵”,身形上了五个阶梯。
司马俊楚虽有疑虑,却还是选择踩在风字上,正当他以为自己也会和梁敬起初一样,凭借着“风”字连上十数级阶梯时,不曾想他竟然如风一般往下面飘去,倒退了数十级台阶,司马俊楚脸色大变。
那身居高处的读书人回头一眼,笑望向几乎已经退回起点的男子,微笑道:“阁下似乎没有你表现的那样强。”
司马俊楚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到底哪里出了错,为何同样都是风字,梁敬便是往上,他便是往下?
若不弄明白这一点,即便此刻重新迈开脚步,依然会在后续的登高比拼中落于下风。
他忽然好想想到了什么,连道两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谓“风”以及“飘”,也许都不是必然往上的,这种文字,可能时上时下,起初在起点时,梁敬之所以敢选择“风”字,是搏一把,如果往上,那么能够一举领先十数步,即便是那风往下吹,应该也只会让书生保持原地不动的姿态。
这毕竟是梁敬的儒家神通,他自然清楚规矩,晓得章法,占尽上风。
这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玲珑城城主眯眼笑道:“想不到你梁敬还有这一手神通,看来我玲珑城的谍子死士,都是吃干饭的。”
早先派遣过不少谍子死士潜伏临安城,甚至数次出入梁府,都无人发现梁敬这门神通,是什么时候修炼而成的?
难道仅仅是透过观想书上文字,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那读书人笑道,“你果然是玲珑城之主。如此,便对得上了。”
司马俊楚大惊失色,他为何方才会失言?!
司马俊楚再擡头望去,那读书人脚下所踩之字,叫做“醉”,但此醉非彼醉,梁敬所踩的醉字,是替司马俊楚踩的,以至于他宛若酒后吐真言一般,甚至将自己玲珑城城主的身份都不小心说了出来。
尽管那份醉意只短暂存在了一瞬间,可是依然替梁敬奠定了两个胜局。
方才书生说他的儒家神通,有三关要过。如今这第一关“文狱登高”,显然是梁敬赢了,毕竟他下一步无须踩踏任何文字,便可登顶抵达终点。
此为第一个胜局,而另一个胜局,不在文狱之中,而在文狱之外。
梁敬透过终点处的一个“醉”字,利用司马俊楚不懂的在文狱之中除了可以自己踩字以外,还可以替对手踩字的法则,让那位玲珑城城主不经意间吐露出自己的身份,更加证实了梁敬所观复的古籍上,那显示的“预言”,妖荒天下进攻这事,果真与玲珑城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便是文狱之外的胜局。
当那个手握碧绿小锥的读书人一步登上文狱顶点之后,天地在此倒转,两人又来到了梁敬神通中的第二关。
是一座棋盘。
书生梁敬,在黑子之上,司马俊楚,在白子之上。
于此同时,司马俊楚蓦然口吐鲜血,感受到五脏六腑之中,有一股灵气翻腾不已,他伸手抹掉嘴角血迹,“明白了,梁先生的文狱三关里,每一关输掉的人都会重伤一次,若是三关皆输,只怕是当场身死道消,神魂俱灭的下场?”
那读书人置若罔闻,只是笑着说道:“黑子执先,城主,承让了。”
梁敬屈指使一黑子跳动,边目拿下。
司马俊楚正常落子,白子与黑子各占一边,整个棋盘呈对称景象。
在搞清楚情况以前,司马俊楚不敢率先调动黑子近白子身,他怕梁敬的文狱第二关,又有什么玄机诡计,与此同时,为了不在整盘棋上落于下风,他只好学习模仿梁敬的落子,才去双方各自占据棋盘一目的方式。
虽然短期看来,如此落子,不会迅速落于下风,但是后手之人,始终吃了一个后手之亏。
而梁敬没有告诉,也不可能告诉司马俊楚的一件事,便是这文狱第二关的规则——先手吃棋子的一方,可以继续落子。
也就是说,等到棋盘之上的黑子白子都占据了足够多的目,到那时只要梁敬率先吃下司马俊楚一粒白子,就能一直吃下去,而作为“客人”被邀请入这场棋局的司马俊楚,无法提起任何一粒白子落子,唯有等到黑子下一子,无法吃掉白子任何一“气”时,才可以落子。
而梁敬料到司马俊楚会在第一关吃亏失利以后,转而模仿自己的落子,所以他早已等同于,一人分别执黑子白子,只不过是借用司马俊楚的手替自己落子罢了。
待到时机成熟,黑子只需落一子,便可屠掉棋盘上的白子大龙。
他手握碧绿小锥,气定神闲,在棋盘上落子游刃有余,以至于每每落子完毕还能有足够多的时间去思考第三关击败司马俊楚的方式。
当白子再度落下时。
梁敬知道,机会到了。
他执黑子,拍向一处,四子占四目,围杀其中一粒白子,吃掉白子之气以后,那粒白子退场。
而后当司马俊楚打算落子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白子——然后他亲眼发现那个读书人,又落下一子。
“你......怎么可能?”这位玲珑城城主,虽说不算扶摇天下多有名的国手,可下棋一事,最不济也是个精通,岂会不懂围棋规则?
哪有人吃了又下,下了又吃,吃了又下的,这难道不算犯规?
无意搭理司马俊楚,梁敬只淡然道:“我的文狱里,规矩自然我来定。这第二关,城主又败了。下一关,我将亲手送你兵解。借城主的一句话,‘会在你感受到疼痛之前结束’。”
儒衫书生手握小锥,黑发飘摇不定,恍若神仙。
他提笔在空中笔舞龙蛇,大笔挥过。
天地大改,从棋盘之中,黑子化作黑龙飞出。
司马俊楚误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
下一刻,那条原本在棋盘之上被屠掉的白子大龙,亦是腾空而起。
那儒衫年轻人手提碧绿小锥,立于黑龙头顶,衣袖飘荡不停。
一如当年湖心亭,书生笔舞龙蛇,画龙点睛的风流。
再然后,是那个司马俊楚打算递出本命飞剑与梁敬拼个两败俱伤,以图破开书生小天地的画面。
然而司马俊楚却被一口龙息圈住,整个人在球形晶体中动弹不得,任凭什么剑气都打不破那个球形晶体的壁障。
黑龙与白龙,轮流往壁障上吐出龙息,每一口都让球形晶体不断摇晃震颤。
而晶体之中的司马俊楚,每经历一口龙息,便感觉自己的神魂之上,加上了一把钩子,虽无疼痛感,却让他莫名的心悸。
一只,两只,三只......直到司马俊楚的三魂六魄之上,被七七四十九只钩子锁住。
“事已至此,我不妨替城主解惑。梁某这门神通,取于‘礼法二道’,加了点自己的东西进去,三关分别为‘文狱’、‘文罪’、‘文刑’,在经历过‘拘押’、‘定罪’,两个过程以后,身处第三关之人,哪怕是大罗神仙,也要被处以‘文刑’,若城主还认为你有机会斩破此番小天地牢笼,尽可以试试。”
黑白双龙停下了动作。
而它们的主人——梁敬只是脸色阴沉,提笔如刀,悬空写了一个字。
碎。
下一刻,七七四十九之碎魂钩,同时发力,往七七四十九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拉扯那位玲珑城城主的神魂。
玲珑城城主,九境巅峰大修士,魂碎当场,身死道消。
------------
第两百五十五章 天地等一剑
不夜山祖师堂外。
七日已过,人人力竭。
那批妖族大军久攻不夜山部下,眼下已经溃败逃亡。
至于镇魔塔那边,守陵人钟余的阳神身外身,也占据了与妖族分身捉对厮杀的上风。
仓庚州主战场上,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的围杀之局也已落下帷幕。
最终结果是道童大妖被拘押于白玉京掌教符沉的玲珑宝塔之中。
宝剑大妖剑碎于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本命飞剑之下。
常思思斩杀琴剑双绝蔡芷,自己重伤远遁。
黑色飞虎死于女子剑仙唐吟剑下。
郭浩渺为救岑天池,耗费掉了刚从天上摘下来还未来得及炼化的那颗星辰。
上古神灵岑天池从十境巅峰跌境为九境巅峰,真实身份也再瞒不住众人。
岑,为山,天池为海。这位温婉女子,便是上古的山海共主,巅峰时期曾号令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真君,后来数次散道于扶摇天地,几乎与秦璇之所做之事相差无几,只不过岑天池的散道天地,乃是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一般,潜移默化地提升扶摇天下的气运。而秦璇之作为水神,是选择一次性散尽自己的大道,不做神灵,降为凡人,将毕生香火修为,分散给一座鸿鹄州的山水神灵。
只说功德一事,岑天池这位山海共主,与秦璇之这位上古水神,其实相差无几,都做的是那“舍我其谁”之事,且她们二人所作所为,天下人皆不知晓。
功过不留名,不外乎如此。
至于其他几位大妖,各自跌境的跌境,重伤的重伤,本命洞府窍穴各有折损,不一而足。
符沉的道法天地,原本不易破碎,只因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同时倾力出手,造成了几乎可以毁灭一座天下的破坏性打击,这才令那位白玉京掌教,不得不在自身道法小天地承载了一半杀力以后,主动解除了道法小天地,让扶摇天下,也跟着分担一部分杀力。
此举让一座仓庚州,山河破碎十不存一。
但如果符沉不如此作为,道法小天地中的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无论扶摇的还是妖荒的,都要死,而且他们都死后,妖荒天下那边还有一位妖族老祖作为底牌,而扶摇这边一旦失去了隋玉成或是他符沉,后果都不看设想。
余下的三位守陵人当中,佛家那位阿难和尚,境界虽高,却不擅长打架。
烟雨楼那位守陵人,女子剑仙胭脂,战力与唐吟相差不大,本体却无法离开烟雨楼,顾不上其他地方。
至于镇魔塔的守陵人,剑仙钟余,杀力足够强劲,能够有机会赢过妖祖,只是他同样只能以分身之术离开镇魔塔,并不能本体亲临扶摇其他州。
那位妖族老祖,大可以率领千万妖族大军,将扶摇九州之地依次碾压个干干净净,如此一来,扶摇人都没了,守陵人再守其他三座天下,还有什么意义?
自然不攻而破。
所以符沉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在两边大修士各自递出杀招底牌之时,由于小天地遭受的冲击过于浮夸,以至于这位白玉京掌教都只能解除小天地,与扶摇天下五五分那份冲击。
那场天地大冲撞发生的时候,李子衿正靠在不夜山祖师堂门口小憩,经历了七日七夜的厮杀,不止是他,就连苏斛、陆知行、包括袁天成也是一样筋疲力竭。
人人识海都被榨了个一干二净,各有负伤,轻重不一。
李子衿算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人,甚至连三境的武夫宋景山,都没他这个炼神境剑修伤的重。
剑客锦衣不存,换了身不夜城那边喊人送来的干净青衫。
肩上、脊背、大腿、小腹,加起来十几道刀剑伤,以及七八道重物锤击之伤。
不夜山把藏书楼给搬了个空,里面的各种法宝、丹药、符箓,尽可以让众人随意挑选。
好在有那些仙丹妙药的支撑,始终为李子衿等人提供了持续作战、迅速愈合伤口的能力,否则这不夜山祖师堂,恐怕撑不过那几万妖族大军的进攻。
不过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桃夭州有数座王朝和藩国,山下兵马结合联盟五十万人,一齐支援不夜山,从妖族那几万大军后面,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才让不夜山这边的妖族大军连夜撤退,溃不成军,实际上能够存活下来的,估计不到三成。
不夜山这才算是守住了。
至于那位妖祖分身为何不敌钟余阳神身外身,李子衿等人自然是不晓得。
此刻,袁天成御风落下,再度递给李子衿一粒金色丹药,并嘱咐道:“李宗主不必为不夜山如此拼命,就算是要死,也该是不夜山的人死在前头。”
李子衿没说话,只是看了眼藏书楼的方向,问道:“阁老还未归来吗?”
袁天成转过身,与他一起朝那边望去,摇头道:“十日前,不夜山便岌岌可危,有十境妖物出没镇魔塔方向,十万妖族大军联合攻打镇魔塔,我不夜山夜使倾巢出动,加之有钟剑仙阳神身外身出剑镇守,依然守不住,我便请阁老出阁,对付那十境大妖,后来阁老与那大妖,都沉入地底,我亲自潜下去数千丈,依然望不到底,袁某境界不够,无法进入地底更深处,所以不能一探究竟......”
看着李子衿的脸色愈发担忧,广袖男子安慰道:“不过李宗主放心,山主在仓庚州那边已经结束与十数位大妖的围杀之战,想必会尽快回到不夜山,山主一旦回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既是战事的转机,也是......阁老的转机。
潜入地底,与飞上云层有所不同,却也有相同之处,若境界不够高,深度与高度自然受到限制,如袁天成分神境巅峰的修为,至多只能入地三千丈,再要往深处去,肉身完全扛不住那份巨大的压力,五脏六腑都会被压个粉碎。
除非是十境炼气士,神通足够广大,或者十境武夫,肉身足够强悍,强悍到可以无视地底的威压,那才能继续深入。
等山主隋玉成回来,此事自然能成,尽管袁天成也不对阁老还能存活这件事抱有期待,可他不愿意亲口说出来,伤了李子衿的心。
简单聊过两句以后,袁天成起身说道:“不打扰李宗主休息了,袁某还要回不夜城中,计算弟子伤亡,调整丹药法宝补给,以及......向昔日交好的仙宗与王朝求援,毕竟妖族大军说不定哪日便去而复返。镇魔塔那边更是缺乏人手。”
李子衿刚要起身朝他抱拳,广袖男子只轻轻伸手虚按两下,“不夜山与剑宗的交情,就不必来这些虚礼了。”
年轻剑客轻轻点头,然后继续闭目养神,内视一番,体内洞府窍穴筋脉识海,可谓是一塌糊涂。
不过好在——经过了这般厮杀,李子衿感觉到自己距离金丹境,更近一步了。
此前亦有过数次与人捉对厮杀,但每一次,不是李子衿留手就是对方留手,亦或是双方皆有留手。
而且此番面对大军冲锋,那种孤身陷阵的味道,极大程度地刺激了他想要变强的信念,也极大程度地提升了年轻剑客剑术的施展与应用。
除却春风春雨、落蛟剑芒、折柳身法、藏锋剑诀之外,李子衿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出剑的“快”。
藏锋剑诀已经足够快,可藏锋只能剑斩一人。
年轻剑客想要的,是那一剑递出,身前便无人的一招剑术。
他看了眼倒在身旁的剑匣,想着里面那柄仙剑承影。
靠在门槛里头的少女,被一阵动静惊醒,她睁开眼,眨了眨眉毛,看见一个青衫剑客用尽力气,不断拖曳着一柄他如今还拿不起的仙剑,在不夜山祖师堂外的练剑台上,累得大汗淋漓。
手上好似万斤重,年轻剑客青筋毕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那柄剑身漆黑的承影仙剑,巍然不动,稳如山岳。
剑匣放得你,我便握不得你?
李子衿双手握住剑柄,提起所有的真气与识海内的灵气,那剑就是不动不移,分毫不挪,只立于剑客身前,恍若一座大山。
苏斛斜躺着坐在屋顶,望着练剑台那边的身影,伸手拖着下巴。
镇魔塔顶端,守陵人钟余本体归位,随手驱散自己的阳神身外身,亦是转头望向不夜山主峰练剑台,那边有个榆木脑袋,正试着以炼神境修为,提起一柄金丹境才提得起的仙剑,钟余看着年轻剑客的狼狈模样,觉得他与年轻时的自己很像——都一样不自量力。
一位面容若粉雕玉琢的真神仙缩地山河,御风悬停与自家祖师堂上空,正双臂环胸地低头俯瞰地面那青山剑客,面无表情,不知想些什么。
有一阵风,来得无声无息。
有一片云,莫名散落成雨。
仿若那年一个逃亡至此的异乡少年,在不夜山广场亲眼看到的那阵春雨。
他总在想,山上神仙,是否个个都能搬山倒海,御风驾云,有了这些神通以后,便不归家了吗?
隋玉成忽然愣住,因为他看见不夜山上空,开始不断凝聚剑道气运。
一座扶摇天下,四面八方的剑道气运,皆凝聚于不夜山。
他心存疑虑,袖中掐诀略作推衍,再低头看向那年轻剑客时,目光已然有些艳羡,呢喃道:“原来父亲说的人,就是你。”
昔年一剑开天,飞升而去的那位隋剑仙,是这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父亲,也是扶摇天下,第一个十一境剑神。
他对隋玉成说过这场妖族攻打扶摇的 “预言”,所以隋玉成才会早早做好准备,潜伏妖荒天下杀妖。
父亲走前,曾提到一个“契机”,关于剑修跻身十一境的契机。
隋玉成迟迟无法突破十一境,便是缺了这份契机,此刻他看到李子衿的模样,才明白过来。
山上修士,修道之途走得越远,便越“聪明”。
只拿“行走”一事来说,有几个金丹境以上的地上,明知道自己能够御风御剑,却还愿意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去翻山越岭的?
修行一事也是,明知道我宗门有功法剑诀,可以快人一步,还有几人愿意循序渐进,不抄捷径的?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父亲,孩儿糊涂。”
隋玉成恍然大悟,因为他看见祖师堂外,练剑台上,那个身着青衫的“傻子”,竟然真以炼神境修为,提得那柄漆黑仙剑,动了一寸。
然后,是几乎可称作如海无量的剑气,疯狂凝聚不夜山上空,又不断融入那阵春风与那场春雨里,落在那一袭青衫上。
年轻的剑客,一步一个脚印,翻过了身前那座大山。
一座天下的剑道气运,其实早早就凝聚于大山之巅,等候剑客登山。
登山过后,取剑,破境,登顶,水到渠成!
他已从炼神境,连破金丹、元婴、分神境三境,因为早就无瓶颈,所以剑道气运到了,破境也就顺理成章。
此刻的李子衿,不敢相信地握着手中轻如鸿毛的仙剑承影,感受着识海中无比沸腾的灵气浪潮。
好像等着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分神境巅峰剑仙,距离十境,一步之遥。
可比连破三境更让剑客感到高兴的是——他在一瞬之前,以炼神境修为,拖动了金丹境才可提起的仙剑承影,完成了一桩就连十一境剑神隋天人都不敢相信的壮举。
扶摇天下的星河之中,升起了一颗异常耀眼的星辰。
众星环绕周遭,皆是陪衬。
天地等一剑,久矣。
------------
第两百五十六章 一剑渡山河
“这是?”一位广袖男子蓦然御风出现在那面容粉雕玉琢的稚童神仙身旁,一齐俯瞰练剑台。
不夜山副山主袁天成有些讶异,此番剑道气运,他生平闻所未闻。
“这是一个剑仙的诞生,也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山主隋玉成轻声道:“天成,你认为,究竟是英雄造就了历史,还是时势造英雄?”
袁天成看了这位数年不见的山主一眼,回答道:“纵观扶摇天下历史,想必是两者皆有?”
那人笑道:“都说我扶摇天下人才辈出,实际上迄今为止,万年岁月,也只出了两位真正意义上的‘人才’而已。一位是父亲,不到千岁,跻身十一境,大可以剑神的称号自居,却一心想要飞升仙界,丝毫不留恋尘世,哪怕是对我这个儿子,似乎都没有半点牵挂,怎一个洒脱潇洒,孑然一身了得啊。另一位,则是阁老,昔年与我对赌,愿赌服输,自甘留守藏书楼五十年,我敬佩这位英雄,拳头够硬,境界够高,作为世间万年以来唯一一位十一境武仙,却可平视众生,实属不易。”
袁天成静静听着山主“发牢骚”,想着孤身一人潜伏在妖荒天下的岁月里,隋玉成不知独自度过了多少个寂寥孤独的夜,尽管他拥有能够跨越一座天下与不夜山建立联络的道法,却不能够经常使用这份神通,否则便容易被妖族发现。
所以潜伏在妖荒天下那数年时间,这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都是独自一人。
如今回来了,自然心里藏着不少话要说。
他说,他便听着。
稚童真神仙双臂环胸,继续说道:“踏上修行之路之前,父亲总问我一件事,‘修道练剑,为了什么?’我那时候还只是个少年,总是回答不上这样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问题。于是父亲就会摇头叹息一声,说我一日想不通此事,便一日无法剑道登顶。”
隋玉成伸出一手,屈指遮掩了底下那剑客不断破境的恐怖气象,以免妖荒天下那几位大妖以及妖族分身观测到这份气机。若被敌人发现,李子衿很可能活不过今晚——妖荒天下一定不允许扶摇天下出现一位板上钉钉的十一境剑神,因此,他们会不计代价地派出大妖来与李子衿以命换命,十境大妖真要铁了心与人搏命,即便是隋玉成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能杀。
有时候就是如此,他有十足把握能胜,却无十足把握能保证在那些十境大妖手底下护住某一人,或是某一城。
其实非要保证此事,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当然前提是他隋玉成也舍得扔掉一身即将跻身十一境的道法境界不要。
这位不夜山山主,早在少年时期,山下游历闯荡江湖的青葱岁月里,曾有幸见过一位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杀手令上排名第一的刺客——对方自然没有承认这个身份,但隋玉成敢肯定,他就是那人。
那位刺客与隋玉成在茶馆里相遇,曾笑言一句:“若这天底下的刺客都舍得蛰伏十年,再以命换命,天底下就没有刺杀不了的人。”
一样的道理,有人分胜负很容易,可以说是稳操胜券。可一旦到了要分生死的时候,便畏首畏尾,惜命不敢倾力出手,唯恐一死,自然落于下乘。
仙剑含光的主人姜襄,少年剑仙为何令妖荒天下群妖闻风丧胆,不正是在于他手握仙剑,更是敢以命换命,与人厮杀次次敢说死就死,故而往往能够在生死一线之间破境。
而隋玉成之所以身为扶摇如今境界修为最高者,却在剑气、剑意、剑术上都非扶摇最强者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人极其惜命。
一身道法,来之不易,登高越久,越是珍惜这条性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十境巅峰剑修境界。
“我曾为了回答父亲问我的那个问题,游历扶摇天下九州山河,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从儒释道三教学问中寻找答案,从诸子百家的典故里上下求索,从人间百态里观悟众生。我为了追求一个问题的解答,费劲千辛万苦建立了一座不夜山,招揽弟子,以此观道,求一个‘修道练剑,为了什么?’的答案。可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我也从未悟过。”
隋玉成目光如炬,盯着脚下练剑台那边,正不断承载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剑道气运的青衫剑客。
他在袁天成迷惘的凝视中,解释道:“如今,我得到了那个答案。原来正是我当年一句‘无心之语’。”
那一年,隋玉成十二岁,少年青葱,不知所谓,听完父亲的问话,随口回答道:“修行练剑,自然是为了变强。”
隋天人又问:“那么变强,又是为了什么?”
彼时的少年,想也不想就说道:“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父亲笑着轻轻摇头,却没说这回答错与对。
年幼的隋玉成,便下意识觉得自己回答的不对了。
其实恰恰因为隋玉成这份对自身的怀疑,对自己这份信念的不坚定,才让他上下求索苦思冥想,迟迟得不到一份结论。
时至今日,再观那少年,窥其得一座天下的剑道气运馈赠,得扶摇千古剑修之青睐,为了什么?
自然也是为了变强。那么,变强以后呢?
肩负起境界之人,自然也要肩负起对得起这份境界的责任。
此前我隋玉成心心念念之“修道练剑为何?”,便是如今你李子衿时时刻刻所想之“身前无人”。
隋玉成修道,修的是个“有”字,李子衿修道,修的是个“无”字。
而那位开天飞升的隋天人,扶摇天下唯一一位十一境剑神,早在冥冥之中就替自己的孩子,铺好了剑道登顶的“契机”。
源于孩子年幼时自己的无心之语,那句简单纯粹的“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这是隋天成的“有”。
山下凡夫俗子常常感慨造化弄人,山上炼气士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追寻了数十年的答案,其实从一开始就摆在自己面前,只是自己从未发觉时,心中自然是喜忧参半,五味杂陈。
都不知道是该谢谢老天爷让那个答案出现的如此“廉价”,还是该埋怨老天爷不按常理出牌。
而李子衿的“无”,便来自于那份渴望变强,要在一剑过后,身前无人的坚定信念。
他李子衿要站在所有朋友最前方,将亲近之人都护在身后,直面一座妖荒天下的千万大军,直面数位十境大妖,直面那策划布置了这一切的枭雄妖祖,一剑过后,身前再无敌人。
因为朋友,皆被他护在身后。
而之所以,父亲隋天人,会说李子衿便是剑主。
其实从来都不是“剑主”选择了李子衿,是李子衿选择了成为“剑主”。
能力与责任,是相对的。正如扶摇人老生常谈的那句“能者多劳”,对那年轻剑客颇有些不公平,可面对一座天下的成败,世间万万人的存亡,那么一人的吃亏与否,便显得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
父亲的安排,无可厚非。
三教祖师的推波助澜,亦是情理之中。
至于这场妖荒天下图谋已久的战争,极有可能被那位承载一座扶摇天下气运的剑主,“一剑”扭转。
想通这一点后,那位不夜山山主,大笑着释然,痛快至极。
扶摇天下迎来了一缕曙光。
李子衿将承影剑收入剑匣,不夜山上空那些精粹至极的剑道气运也消失不见,悉数被他吸收入体。
识海之中的灵气,从未如此充沛过。
好像跟今日李子衿之识海比起来,往日李子衿体内的,远远称不上识海,只能称作识河、识溪、识涧、识泉。
唯有如今,距离十境一步之遥的李子衿,体内那是名副其实的识海,灵气储存,如海无量。
苏斛从屋顶飞跃而下,对李子衿施了个万福,笑意吟吟道:“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如今公子已是扶摇大剑仙了,厉害厉害。”
武夫宋景山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练剑台那边的青衫剑客,如今真长成大人模样了。
少女陆知行将烟霞剑放在双膝之上,双手抱拳轻轻压在剑上,坐在不夜山祖师堂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青衫剑客闷葫芦,好像他身上散发着光。
袁天成分身乏术,便只遥遥以心声对李子衿说道:“恭喜李宗主剑道更上一层楼,得李宗主如此助力,乃不夜山之幸事。”
李子衿只是心念微动,便以心声回答道:“袁山主客气了,晚辈受不夜山照拂不少,理应报答。”
随后,那个换回了一袭青衫的剑客,才蓦然愣了愣,然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想不到我李子衿如今,都已经可以以心声回复他人了。
他将剑匣背在身后,转身朝天空中某处重重抱拳。
谢扶摇天下诸位前辈,散道之恩。
雨落下时,已不再打湿那青衫,而是自行滑落两旁。
年轻剑客雨中行走,身上宛若有一层屏障,自行将雨水隔开。
他笑着朝不夜山祖师堂那边问道:“知了,御剑乘风是什么感觉?”
陆知行眉头一挑,“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子衿伸出左手,绕过背后,轻轻拍打剑匣。
一柄漆黑如影的仙剑骤然飞出,悬停于剑客身前一丈。
他脚尖发力,轻轻点地,飘然跃于剑上。
青衫踩青锋,御剑乘风去。
————
永安渡口。
仓庚州一州山河破碎,十不存一,眼下燕国永安渡,成为了几乎已经不复存在的仓庚州,唯一一座尚且储存完好的仙家渡口。
扶摇天下的炼气士援军,几乎都聚集在永安渡、永安城,以及燕国旧城池驿道上。
在这边安营扎寨的,除了以燕王秦云为首的燕国兵马,还有临近的桃夭州以及蒹葭州两州炼气士大军。
燕国王宫早已被那场大战余波给摧毁,而燕王秦云,自始至终,都选择将护城法阵开启,笼罩住整座燕国京城,此举救下了不少百姓,却也让他的燕王身份,如今有些名不符实。
毕竟没了王宫,没了禁卫,没了龙袍与王冠。
可燕王还有两样东西,一直被他牢牢把握在手中——军心与民意。
燕国逃兵极少,战力储存完好,大多数燕国士兵,其实是死于那场大战余波,极少数贪生怕死之辈,才是早早找机会,趁乱脱离军营,远渡别州去了。
如今燕国的兵力还剩下足六成,死了三成,跑了不到一成。
来自桃夭州的兵马,五十万人,分别由三座世俗王朝与十二座藩国组成。
另外,蒹葭州那边的炼气士,朝天门,绿林宗,菁华楼三座山上仙宗,给予了仓庚州极大程度的支援。
此三座山上仙宗,几乎是倾巢出动,祖师堂上下长老执事,一个不留,甚至连宗主都亲自带队,来到仓庚州仅存的这片土地支援。
如今的仓庚州,以无定山无定河为边界,到永安城永安渡为终点,以及燕国残存的北漠尚且储存不错,除此以外,世俗王朝与藩属小国几乎皆毁于一旦。
只有那些拥有山水法阵,护着山根水运的山上大仙宗,有幸避免祸事,就连许多小门小派,都死于二十一位大修士围杀之局的余波之中。
风雷城小有损伤,弟子无人受伤身亡,只是山门处,护山法阵灵气最薄弱的地方,被战斗余波损坏了小部分。
云霞山的倒流瀑布,被余波殃及,以至于瀑布从中分叉,幸而云霞山主峰足够高,加上一山女修人人境界不俗,联手往护山法阵之中灌注灵气,这才维持了护山法阵的运转,抵挡了战斗余波。
这两座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算是得到了保留,至于其他的小仙宗,基本都化作历史的尘埃了。
要么就是像碧海仙宗与翠微仙宗一般,宗主带头,杀入主战场杀妖救人,然后一宗覆灭,人人以身殉道。
要么就是像一些个实力底蕴不足的小门小派一样,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被那群十境大修士与十境大妖的战斗余波给弄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一宗上下直接毁于一旦。
山上神仙尚且如此,凡间百姓更不必提,距离大煊京城最近的那些城池,几乎每一座城的百姓都死了个七七八八。
尚且还能活下来的,不是带伤就是命大。
被一些个古道热肠的侠义人士护送着伤员,一波又一波,一批又一批地往燕国永安城永安渡口转移。
士兵与炼气士要留下来拦住妖族大军,黎明百姓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能趁早送往别州避难。
此刻,那些底蕴颇深的山上仙宗,便又到了各显神通之时。
譬如风雷城,在宗主杨开霁的命令下,直接大方到开启反一座品秩不俗的福地,让仓庚州百姓进入那座名为潇湘的福地避难。
潇湘福地能容纳约莫三十万人,此举便等同于营救了大煊王朝存活下来的近一成百姓,可风雷城也只能做到如此。
至于云霞山,手上那座彩霞福地,只能虽然可以容纳十数万人,但是进入彩霞福地有一个无法移除的禁制,那便是唯有在筑魂境以上的炼气士,才能够安然无恙地进入彩霞福地,否则便会在传送进彩霞福地之时,神魂受到损伤,极有可能当场殒命。这禁制是云霞山老祖宗设下的,所以连如今的宗主唐吟都没有办法解除,毕竟她是剑仙,擅长杀敌,却不擅长破解这种烧脑子的阵法、禁制。
剑仙是有那一剑破万法之说,可这个“破”,指的是摧毁,可不是解决。
她唐吟又不能一剑把自家的彩霞福地给砍碎。
所以云霞山对于那些难民,便真是一个爱莫能助,筑魂境以下的人,进不去彩霞福地,筑魂境以上的炼气士,又大多数不屑于苟且偷生,宁肯上阵杀敌,或者最不济,也愿意为扶摇天下守护一方山水,等妖族当真杀到此处以后,再做打算,若非实在没得选,谁人又愿做那被唾弃的逃兵呢?
两位书生此刻正守在永安渡口,看着密密麻麻往无定山那边迁徙的世俗军队,赵长青感慨道:“看得我都想要弃笔从军了。”
梁敬闭口不言,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赵长青瞥了他一眼,知晓此刻对方所想心事,安慰道:“梁兄不要太过伤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战死不算。”梁敬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自己以七七四十九只碎魂钩分解那司马俊楚的神魂,依然是太轻了,若早知如此,他一定会选择更加惨重的方式杀掉那个始作俑者。
空中飞过一个身影。
是圣人梁霄。
他御风悬停于两位儒家炼气士身前,沉声道:“琴剑双绝蔡芷已死,妖族千万大军第一批人马已经至多三日内便会抵达无定山,届时,望两位帮衬一二,仓庚州虽然十不存一,可只要咱们守住这最后一片土地,仓庚州就不算沦陷。二位,拜托了。”
梁霄朝赵长青与梁敬两位晚辈微微作揖。
两位晚辈自然不敢受此大礼,皆还以更深的作揖。
梁敬事先推衍天机,算出了蔡芷之死,可当他亲耳听见她的死讯时,依然心中感慨万千。
想起那位琴剑双绝,那夜在天涯峰上,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对视。
美人姿容,历历在目,怎可说死就死了?
妖族可恨,他梁敬必当使出浑身解数,替蔡芷报仇雪恨。
“敢问梁先生,杀蔡芷之人,是哪位大妖?”梁敬尽量以平淡的语气问道。
梁霄缓缓回答道:“燕国粉衣候,常思思。”
那书生轻轻点头,“知道了。”
语毕,天幕出,又有一位圣人御风降临此处,是那儒家圣人许常,早先在青阙王朝那场祸事之中,帮衬过青阙王朝一二,其门下又有几位学生,是桑柔州扶桑王朝的庙堂高官。
圣人许常与圣人梁霄相互作揖后,又说道:“桑柔州那边的援军,不日便会抵达,仓庚州除此以外,还有何处可容纳军队?”
梁霄问道:“桑柔援军数目几何?”
许常回答道:“扶桑王朝,倾尽一国之力,拨兵百万,如今百万雄师分二十艘墨家机关渡船,正在连夜赶来的路上,想必此刻已近桃夭州。除此之外,桑柔州另有王朝七座,联合出兵两百万余人,粮草百万石,仙宗四十二座,出动炼气士九万人,无偿捐赠前线仙药五千石,符箓十万张。亦有藩国一百九十六座,共计出动兵马四百余万,粮草五十万石,惊蛰钱三千枚。符舟、机关鸟各一千艘。其余还有一些物资,不胜列举,桑柔州为了此番战事,无论山上仙宗还是山下王朝,都算得上是倾家荡产支援仓庚州了。此番总计援军兵马七百五十余万人,炼气士近十万人。”
梁霄愣了愣,不过旋即很快也想明白了缘由。
想必是仓庚州一州沦陷,让扶摇天下其余八州都真正感到害怕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天下人都懂,眼看着一座仓庚州马上就要失守,妖族大军都快要打到他们家里去了,再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恐怕紧接着就是桃夭州沦陷、蒹葭州沦陷、桑柔州沦陷,一座扶摇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败仗。
不过......
梁霄眉头紧皱,说道:“如此大数量的军队,眼下仓庚州只剩下燕国国土尚存,风雷城和云霞山这两座仙宗亦是无处安放如此数目的兵马,援军数量不少,安置于何处?”
许常亦是皱起眉头。
忽然,四人心声当中,皆有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响起。
“晚辈有座灵葫洞天,可容纳七百万兵马。”
梁霄,许常,赵长青,梁敬,四位读书人同时望向天幕,皆眯眼凝视云霄深处。
有一道快得离谱的身影,御剑而来。
那人身着青衫,脚踩青峰,身后背剑匣,负手而立,恍若剑仙。
剑宗宗主,分神境巅峰剑仙,李子衿。
------------
第两百五十七章 玉碎风雷城
“这位是?”
圣人许常并不了解李子衿身份,却见对方气象惊人,年纪轻轻,竟是分神境巅峰修为,且并非什么山上老神仙的驻颜有术——而是此人,真就是一位弱冠之龄的年轻剑仙。
如此修为境界,如此年轻气盛,何以闻所未闻?
仓庚州那位圣人梁霄倒是还记得他,早先太平郡兴风作浪的那只白龙,正是死于圣人梁霄之手。
昔年有一位武夫,带着两名少年,一名少女,乘坐马车逃亡,去往大煊京城。
当时在天幕处的圣人梁霄,其实暗地里帮助他们四人渡过了不少麻烦,还在京城湖心亭那场围杀局中,拖延了皇宫派来的妖女程婉婉不少时间。
此刻,这位儒衫圣人笑着对同为圣人的许常解释道:“过往如何,其实知道也不如何。许先生只需要知道这位剑仙如今回来,也算是衣锦还乡便是了。对了,他在桑柔州那边,李子衿,是苍梧国川罗县城吗?”
青衫剑客轻轻点头,“正是。”
圣人梁霄才继续说道:“这位李宗主前些日子,在苍梧国川罗县城,举办过一场开峰仪式,很是高朋满座。”
许常“哦?”了一声,顿时望向那青衫年轻剑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难怪此人气象如此惊人,“那场开峰仪式,许某有所耳闻,听说五湖四海,都有不少君王、宗主前来道贺,甚至连一些个山水神灵,也是李宗主的朋友?”
李子衿赧然,朝两位圣人作揖道:“都是朋友的朋友,与在下关系不大。”
梁霄与许常相视一笑。
那青衫剑客又转过头对赵长青和梁敬各自作揖道:“赵大哥,梁大哥。”
二人各自点头。
赵长青笑道:“若是三年前,说你能有今日这成就,我是不信。”
梁敬依然在想着关于琴剑双绝蔡芷的死讯,想着那位燕国的侯爷,竟然会是妖荒天下潜伏已久的大妖,可凭借他对常思思的了解,对方行事从无章法可循,为何又会......
李子衿问道:“梁大哥这是怎么了?”
赵长青递给李子衿一个不妙的眼神,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追问下去。
后者心领神会,转而对梁霄、许常两位圣人简单介绍了下灵葫洞天,并提到里面天地广阔,可以容纳援军。
许常说道:“许某曾听闻过关于灵葫洞天的传说,据说灵葫洞天之中,仙药仙兽无数,法宝机缘众多,李宗主就不怕丢了东西?”
李子衿向前一步,凝聚灵气提升目力,一位分神境巅峰剑仙的目力,可从此处遥望千里之外的山河景象。
那一袭青衫点头道:“我怕。”
“怕丢了家乡。”
————
无定山军机营。
燕国四十万兵马聚集于此,燕王秦云亲自上阵,敕令左右两位副将辅佐,更有军师一位,谋士数名,用以替代常思思的出谋划策,运筹帷幄。
可惜无论是谁,都无法拥有如常思思那般“千里山河一掌握”的从容。
第一批妖荒天下的大军,千万人马,悉数抵达了原大煊王朝松萍郡的位置。
妖族军队再往前,便是燕国国境,在那边有第一座燕国仙宗——云霞山。
无定山军机营这边,不敢贸然出动兵力去支援云霞山。
若是人出的少了,十万二十万,在千万兵马面前完全不够看,若是四十万兵马倾巢而出,难免不会被对方抄了后路,直接分出一批兵马绕过云霞山,踏平无定山,最终占据永安城和永安渡,这仓庚州最后一座仙家渡口,从此断掉其余几州对于仓庚州的支援,然后如同瓮中捉鳖一般,慢慢蚕食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与云霞山,而小小燕国,自然也会在两座仙宗覆灭后,一同沦陷。
儒家那边,派出圣人梁霄来主持山上仙宗的战场,那位圣人梁霄,想必已在去往云霞山的路上了。
至于比云霞山更加凶险的风雷城,此刻的情况无人知晓。
圣人许常,据说会不惜以散道天地的方式,去为扶摇天下带来风雷城的讯息。
这一层内幕,自然寻常人无法知晓,燕王秦云由于是无定山军机营主将领,所以可以得知。
“风雷城也许需要援军,依鄙人拙见,不妨号令十万人马,日夜兼程赶赴风雷城,助杨宗主守城。就是不知道这几日,妖族有无攻下风雷城,若是风雷城已经沦陷,那咱们的兵马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一位面貌清秀的谋士忽然说道。
“按理说,妖族千万大军若是已经攻下了风雷城,应该早就抵达云霞山了才对,可他们迟迟未来,是否说明风雷城久攻不下?”
一位手握纸扇的谋士一边扇着徐徐清风,一边指着沙盘演兵场,对着里面的袖珍山河指指点点,发表看法。
另一名年迈谋士一手抚须,微微摇头道:“风雷城如何,眼下我们无须猜测,也无力查探,燕国四十余万兵马,只能在无定山、无定河周遭提前布置陷阱,并连同一些山上阵师,布置阵法,谋事在妖族之前,先行占据地利,至于天时与人和两样,便不在咱们能够掌握的范畴了,只能够听天由命。”
秦云说道:“风雷城那边,暂且搁置,即便要援,也不会是咱们,而是那些能够御风御剑的山上神仙,只是圣人梁霄提醒过,眼下仓庚州附近,可是还有好几位大妖散落在山野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一只十境大妖忽然杀过来,无定山不能放,必须守,所以援助风雷城此事,诸位不必再提。”
燕王秦云接着说道:“永安渡是我仓庚州最后一座仙家渡口,无定山与无定河,便是通往永安渡的唯一一条必经之路,传我号令,要我燕国四十万兵马,十二时辰轮值,死守无定山地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要有士兵把守,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过去,每一座营帐都给我固定在各个阵师布置的阵法后,只许战,不许退,违令者斩。”
————
原大煊京城。
如今的这里,只剩下一座废墟。
尸骸遍野,血流成河。
城中随处可见秃鹰、老鼠、臭虫的踪影。
它们啃食着残余的血肉,如同一场饕餮盛宴。
大妖杨花与大妖青君御风悬停与大煊皇宫之外,两位大妖凝视着大煊皇宫之上的山水法阵,陷入沉思之中。
女子大妖率先笑道:“青君,你瞧那皇帝,见人就砍,此刻莫不是看谁都是妖?”
大妖青君腰间左右佩剑,双手抱胸,淡然道:“你可真是一条生路也不给人家留。”
早先一座大煊京城沦陷,唯有大煊皇宫,依旧凭借着那几乎固若金汤的护城法阵护住一宫之地,保了狗皇帝周全。
然而女子大妖杨花养伤完毕以后,竟以一门魅惑法子,让那年轻皇帝李忲贞产生幻觉,如今他整个人都已疯魔,双眼猩红,披头散发,拿着那柄天子剑,不论碰到宫里什么人都觉得对方是妖怪,一通乱砍,宫女、宦臣死伤无数,皇宫禁卫也是避而远之,仿佛在一座皇宫中,与这位年轻皇帝玩起了捉迷藏来。
“走吧,山水法阵护得住肉身,护不住人心,他迟早会亲手砍光宫里所有人——或是被第一个胆敢抗旨弑君之人杀死。”
大妖青君无意再看那座大煊皇宫,只想尽快奔赴风雷城,听说妖族兵马在那边啃到了硬骨头,久攻不下。
女子大妖杨花点头道:“那便让这皇帝自生自灭好了。”
两人身形御风飞往大煊王朝境内那座如今孤零零的风雷城。
一州上下,山上仙宗也好,山下王朝藩国也罢,皆已覆灭。
此刻唯余两座仙宗依然屹立不倒。
风雷城,云霞山。
————
风雷城,在那“万壑风雷送烟雨”七字真言底下,团聚着密密麻麻的一大波妖族兵马。
更有上百位妖族修士,御风悬停在风雷城上空,不断往里面砸术法。
风雷城的护山法阵早已开启。
然而一座风雷城,并非像大煊京城那样,人人等待护山法阵里面坐以待毙。
宗主杨开霁首当其冲,率领祖师堂上下长老、掌律、执事,以及祖师堂嫡传弟子,风雷城内门精英弟子,五百余位剑修,持首席铸剑师温焱所打造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宝剑,以及风雨雷火令剑,杀出重围,屡屡击退妖族修士与士兵。
黑衫剑仙温年,分神境修为,手持一柄风雨雷火零点,横剑一斩。
狂风、暴雨、雷光、火法,齐出。
将试图登山的上千位妖族士兵斩落山崖。
山门那边,宗主杨开霁亲自布阵,居于阵法五行阵法中央,任何试图闯阵的妖族士兵,都需要进入八卦奇门之中,与杨开霁“一一对阵”,若不先破阵便直接闯阵,便会被从天而降的风雷秘法,斩碎神魂。
杨开霁一人列阵在前,拦千万妖族兵马于山门外。
天空中御风共计风雷城护山阵法的妖族修士,也屡屡被以温年为首的一批祖师堂嫡传精英剑修杀出重围。
风雷城为此一战,拿出了城中所有神兵宝剑。
弟子人人手握神兵宝剑,仿佛提一境。
更有源源不断的神仙钱与灵气符箓,不断填充进受损的护山法阵之中,久攻不破。
一座风雷城底蕴之深厚,远超妖荒天下想象。
只是如此守城,依然是“坐吃山空”的行为,若无援军,那么风雷城迟早会被耗死。
也许是宗主杨开霁的剑气与灵气耗尽之时。
也许是护山法阵,被几位大妖联手合力一击攻破之时。
也许,是妖祖分身亲临,亲自问剑风雷城之时。
也正因如此,杨开霁虽是十境剑仙,却没有傻乎乎地凭借着剑修的身份肆意出剑杀妖,那样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且不提对方也有数位十境大妖虎视眈眈,还不知藏匿于何处。只说千万妖族大军和数十万妖族修士,光是站在那边让自己砍,都砍不完。
所以杨开霁开启阵法,恭迎千万妖族兵马入阵,与他对阵,阵不破,战力不减,灵气不退,走的是那以逸待劳,守株待兔的策略。
杨开霁袖中偷偷飞出一粒心神芥子,结果又是刚刚升空,便被一道黑色光幕拦下,消失的无声无息,他紧皱着眉头,又是这样,每当他打算以心声或者凝聚心神向扶摇天下其他人求援时,就会被一道黑色光幕莫名拦下,偏偏风雷城上空,此刻并未有大妖降临,所以扶摇天下其他的大修士,也不敢贸然离开自家宗门或是山头,免得对方使的是那调虎离山之计,亦或是......如隋玉成一般,围点打援之计。
之前二十一位大修士之争,是扶摇天下占据了上风,斩落黑色飞虎大妖以及宝剑大妖,更是拘押了道童大妖,重伤了常思思。
然而扶摇也有损失,他们失去了琴剑双绝蔡芷。
佳人琴音仿若还在耳边,昔颜却已逐渐远去。
大妖狡猾,诡计多端,不输扶摇谋士。杨开霁叹息一声,莫不是风雷城命数当真尽了?
不知道云霞山那边......怎么样了。
————
云霞山。
连一只妖族士兵都没有。
却有三位大妖,联袂伪装身形,各自斩杀了一位云霞山女修之后,幻化成那三位女修的模样,潜伏在云霞山之中,等待着一人的到来。
其实此时出手,他们便可以将云霞山祖师堂里里外外,一窝端了,甚至是直接斩断云霞山的倒流瀑布以及别苑清泉,更能将云霞山一宗山下上千名女修杀伤个七七八八。
然而他们忍住了,他们不出手。
他们在等待一个更重要的人,一个妖祖点名要她必死的人。
那人会是扶摇天下阻拦妖荒天下的至高阻力——宗主唐吟。
一位三头六臂,每一臂都持不同兵器的大妖,柴朗。
一位真身是黑牛,也是妖祖坐骑的大妖,踏虚。
一位教书先生,以扶摇的文字,教化妖荒天下的大妖,文生。
三位大妖,潜伏于云霞山,伪装成云霞山女修,要在宗主唐吟回宗之后,第一时间联手将其斩杀。
而迫使宗主唐吟返回云霞山的“鱼饵”,便是踏平风雷城之后,攻打到云霞山脚下的妖族大军。
青君与女子大妖杨花,以及今夜便将从妖荒天下去而复返且养伤完毕的大妖沢溟,还有那位凭借分身从白玉京二十八位掌教死后布置的阵法中逃脱的妖族老祖真身,今夜便会亲临风雷城。
在那千万妖族兵马的“温水煮青蛙”之后。
一位妖祖,三位大妖,将要联手问剑一座风雷城。
任凭你再难啃的硬骨头,也要在如此战力的围攻下,玉碎扶摇。
解决了风雷城,下一个就是云霞山。
————
昆仑宫。
二十八位掌教联手施下的阵法,准确地说已经“杀死了”那个妖祖真身。
可问题在于妖祖分出十个分身之后,并没有把元神全部放在真身身上,而是每一个妖祖分身,都带有他的一缕元神。
所以,当其中某一个分身遭遇必死之劫时,他会以通天道法将元神收回,于本体无伤。
而本体遭遇了必死之劫以后,他便又腾挪元神,分散于其余的分身之上。
相当于十一个妖祖,其中只有白玉京昆仑宫的妖祖,以及攻打镇魔塔那个妖祖死了。
余下的九个妖祖,重新凝聚为一体,依然还是他妖祖本人。
而这位手段通天的妖祖,在从白玉京二十八位掌教死后阵法中逃脱以后,更是亲手在昆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京牌匾上,题下八个将扶摇的“道”羞辱得体无完肤的字。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夜已深沉。
风雷城外。
一位妖族,四位大妖,联袂出现。
由那位老道人,率先擡手布置下一张黑色的天罗地网,笼罩住整片仓庚州上空。
任何心声、心神都传不出去了。
并且为了以求万全,这位老道人还提前布置了一个足以误导整座扶摇天下的“幻境”。
相信在某一刻,有精通推衍天机的阴阳家炼气士,或是道门修士,已经算出风雷城气数已绝的“天机”。
并且,在一些有能力掌观山河的大修士眼中,此刻的风雷城,早已沦陷,遍地尸体,妖族大军从尸体上踏过。
那张黑色的天罗地网,对外是幻象,对内是束缚,这是围杀之局最精妙的安排,最令敌人感到绝望的底牌。
老道人斜瞥一眼风雷城山门处那位杨宗主,笑道:“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好个杨开霁,便让贫道来会会你。”
老道人一步迈出,已然身处杨开霁的八卦奇门之中。
他笑着朝杨开霁打了个道门稽首,微笑道:“贫道道号玄清,前来问道杨宗主。”
杨开霁一手负后,朝老道人微微摊开另一只手掌,“不知妖祖亲临,晚辈有失远迎,那就请客人先走。”
老道人笑容满面,赞叹不已,“好!那贫道就不跟东道主客气了。”
玄清收敛笑意,轻轻擡起左脚,然后缓缓落下。
一瞬过后,阴阳逆转。
原先站在生门之上的杨开霁,此刻双脚踩在死门上。
而进入八卦奇门时站在死门上的老道人,却出现在了生门上。
一步破阵。
杨开霁闭上眼,最后呼吸一口气,“莫老宗主,开霁无能,护不住风雷城周全。”
这位风雷城宗主的身形,开始缓缓随风消散。
而站在生门上的老道人说道:“不送。”
阵破,人亡。
剑仙温年一步迈出,却被身旁另一位祖师堂嫡传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山门处的杨开霁死于自己阵法之中,那位妖族老祖的道法,真是通天了。
沉默无言之后,温年一把甩开那位祖师堂嫡传剑修,身形化作一道剑光,换上恩师莫言赐给他的佩剑,一剑递出。
剑气长虹贯空,横扫登山妖族无数,直落于那位老道人身前。
被他以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再难寸进。
妖族老祖笑道:“你很不错,若此刻投降,我便在玲珑天下给你一座宗门,让你来做宗主,如何?”
温年无甚言语,只是剑上力道,更重一筹。
妖祖笑道:“知道了,不送。”
这年轻剑仙,是宁死不降。
老道人微微弯曲双指,那柄佩剑便跟着弯曲,随后,是剑刃被活活拧碎的声响。
温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双指抵住眉心。
下一刻,眉心中飞出那柄名为行路难的本命飞剑。
尽管已经可以预见本命飞剑被老道人随意拧碎的模样,温年依然毫不犹豫。
临死之前,年轻剑仙默念着,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何在?
剑与人皆玉碎。
————
不夜山,隋玉成看见天空中有星辰坠落,甚至都无需掐诀推衍,他便已经知晓风雷城沦陷的讯息了。
这位不夜山山主缓缓闭上眼,朝风雷城方向遥遥抱拳。
扶摇天下十大仙宗,陨落其一。
“山主,真要如此行事?”
袁天成绘制好了一副画卷,交于隋玉成手中,眼含担忧。
稚童真神仙伸手接过,看了眼后点头道:“除此以外,别无他法。扶摇天下不能再出现第二个风雷城了,我决不允许云霞山、不夜山步风雷城的后尘。”
隋玉成擡头望向天外,微笑道:“妖祖欺我扶摇人真性情,那便让他瞧瞧,扶摇人究竟有多真性情。”
这位不夜山山主身形一闪而逝。
————
永安渡口。
圣人许常正打算散道天地间,借此观望风雷城气机,试图挽回一座扶摇天下十大宗门。然而下一刻,有一位稚童凭空出现在他身旁,打断了许常的施法。
“阁下是?”许常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人,不知又是哪个不得了的山里神仙,最近妖荒天下就跟捅了神仙窝似的,许多闻所未闻的山巅大修士,跟不要钱似的涌出来,早先见到个弱冠之龄的分神境剑仙,这会儿又来了个连他也看不出深浅的稚童,自然不可能是真的稚童。
“隋玉成。”这位不夜山山主无甚废话,自报家门。
许常得知身份,尊称一声:“隋山主来此,也是支援仓庚州?”
隋玉成笑道:“算是吧。”
旋即他又说道:“不必散道了,风雷城已毁,一宗上下,皆以身殉道。”
圣人许常微微愣神,他自然信得过这等十境巅峰大修士的言语。
许常是不必死了,可风雷城没了,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苦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真是......”
隋玉成交给许常一幅画卷,嘱咐道:“我走后,请许圣人按此画卷排兵布阵,调兵遣将。”
许常疑惑不已地看着眼前那人,“隋山主这是?”
那人却已经一步迈出,缩地成寸,消失不见了。
下一刻,老道人身旁出现一个修为与他难分伯仲的身影。
不等妖祖反应过来,甚至连青君、杨花、踏虚三名大妖都没来得及出手营救,那位妖族老祖便与那稚童一齐消失。
两个都距离十一境一步之遥的大修士,各自代表了扶摇天下与妖荒天下的顶尖战力。
此刻二人所处之地,已不是任何一座天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外之地”。
天外两人,剑仙妖道。
------------
第两百五十八章 剑仙握仙剑
白玉京,昆仑宫。
一片废墟之中,白玉京掌教符沉拨开烟尘,从地上扶起一位年轻道童。
“道短。”
“师尊?师尊,真的是你?!”
当小道长道短看见符沉的那一瞬间,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此前被那老道人吓得不轻,可他就是强忍着没哭,如今那个可怕的家伙不见了,可亲的师尊出现了,反而倒是哭成个泪人。
那位白玉京掌教轻轻拍打道短后背,望向已然破碎的法阵,叹息历代掌教们的心血依然没有将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留在此地,可悲可叹。
不过......至少也算为那位不夜山山主,提供了一个......足以击败妖族老祖的“模板”。
二十八代白玉京掌教再厉害,那也只是死人。
然而那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可是一个活着的十境巅峰,道法无限接近于十一境的男人。
符沉其实想过,当今天下最接近十一境的几人之中,似乎还真只有隋玉成在谋略、道法、神通手段上,都有机会与那位妖族老祖掰掰手腕。
其实早在二十一位十境修士被拘押进符沉道法天地中时,隋玉成便以心声告知了在场的其余十位扶摇大修士。
言语之间,那位不夜山山主早已推衍出妖荒天下攻打扶摇天下的后续一系列举措。
包括一座风雷城的覆灭。
这其实都在隋玉成的掌握之中。
当时女子剑仙唐吟问道:“既然隋山主算出风雷城会是妖祖的第一个目标,那咱们只需在这场围杀之局结束以后,联袂守住风雷城不就好了吗?”
隋玉成摇头以心声说道:“唐宗主想得过于简单了。风雷城自然可以不亡,可对于扶摇天下来说,这座风雷城,覆灭好过存活。”
彼时的符沉,尽管对此事有所猜测,却没想到,原来隋玉成是这个意思。
当符沉掌观山河,看见扶摇其余八州的王朝、仙宗、藩国,都在那座风雷城覆灭以后,倾力援助仓庚州十不存一的势力。
云霞山与燕国,这一个山上势力,一个山下势力,便最大程度的成为了承载那份来自八州馈赠的“幸运儿”。
符沉懂了,在风雷城被妖祖踏平以前,扶摇人大多无法与仓庚州悲欢相通,人人都觉得,身前有人顶着。
扶摇十人,扶摇十大宗门,扶摇十大王朝,三教祖师,文庙学宫。
纵使天塌下来,不也还有伟人、大人、高人,顶在前面吗,与我何干?
所以隋玉成,明知风雷城之覆灭,却不可以出手相救。
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打算以下等马换上等马。
那位不夜山的山主,便是要以风雷城之灭亡,换扶摇天下的齐心协力。
让一城而凝聚人心。
当扶摇天下,人人都看见一座扶摇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都可以说没就没的时候,便再不能人人置身事外,个个都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在前头了。
隋玉成的不出手,是瓦解某些人的这份侥幸与自私。
而不出手之后,便是倾力出手。
这位白玉京掌教,忽然擡起头,眼中金光熠熠,似望向天外。
想必此时此刻,那位不夜山山主,已经施展了不可逆转的大神通,带着妖族老祖,飞出天外去了吧?
关于那份神通,其实符沉也略知一二。
是源于佛家的神通。
名曰“婆娑世界”,亦为“大千世界”。
一如妖族老祖苦心经营的那座玲珑天下一般,不夜山那位山主,是要赌上自己跻身十一境的那份“契机”,换一个与妖祖厮杀中,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法阵。
以佛法为界限,以儒术施禁制,以道法分胜负。
这是白玉京掌教符沉,对于隋玉成“倾力出手”的猜想。
其实在那位不夜山山主隋玉成的心中,他的倾力出手,远没有如此复杂,完全可以用四字概括。
恰似少年游,在那饿殍遍野的饥荒之城里,听一位刺客,关于“刺杀某人”的那番言论。
无非是,“以命换命”罢了。
————
天外两人,神色各异。
老道人笑抚拂尘,说道:“看来你我之中,只能回去一个了。”
隋玉成面无表情,淡然道:“这是你的选择。”
“哦?”玄清老道人微微讶异,又问道:“难不成,隋山主还有第二种选择?贫道愿意洗耳恭听。”
那位稚童真神仙,身后背剑,双袖微擡,说道:“我的选择,是你我都回不去。”
下一刻,隋玉成十指中间,飞出些许光点,而后连成一线,将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玄清缩手入袖,暗自掐诀,顿时分身为无数个玄清。
隋玉成眨眼间,便见天地间有数之不尽的妖祖正笑望向自己。
他依然神色从容。
你妖祖可分身无数,可玲珑天下总只有一个吧?你又不放心将那座玲珑天下留在扶摇,那边只能将其带在身上。
隋玉成左手掐剑诀,右手掐道决,脚下一轮太极法印,缓缓旋转,整个人一身契合大道的气象,玄妙至极。
身后那柄法剑骤然飞出,眨眼间分身无数,将妖祖分身一一斩落,又万剑合一,去往老道人真身处。
法剑直斩落他道袍一件,露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法球,宛如夜明珠。
“想必这便是你引以为傲的玲珑天下。”隋玉成以双指轻轻抵住眉心。
玄清暗道不妙,正要驱使那晶莹剔透的法球躲开,谁料十境巅峰剑修的本命飞剑,怎一个快字了得,好似才刚从那人眉心处飞出,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老道人抛起拂尘,施展一记上古秘术,是一座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上古法阵,可抵御十境剑修的倾力一击,他妄图借助此法阵护住玲珑天下。
谁料到下一刻,从妖祖拂尘之中,蹿出一颗脑袋,竟是那白玉京掌教符沉。
符沉身后一轮大道显化而成的红日映照得整片天外通红,他笑嘻嘻道:“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恭送妖祖归西。”
白玉京前二十八代掌教,恭迎妖祖大驾光临昆仑宫。
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符沉,又“借”那妖族老祖最喜欢说的一句“不送”,反其道而行之,要恭送这位妖祖归西。
那老道人冷笑一声,“好你个符沉,也学他打算舍了一身通天道法不要?”
隋玉成不多废话,引动本命飞剑凌空斩击,意欲将那座玲珑天下一分为二。
而踏虚而来的符沉,伸手一夺,竟从妖祖手中抢走了原本属于玄清的那柄拂尘。
这一刻,那位妖荒天下的老祖才意识到了事情有些超出自己的掌控。
符沉,拂尘?!
原先妖荒天下营帐中,对这位白玉京掌教的道术神通,多有猜测,可妖祖万万没料到,符沉最为恐怖的杀手锏,竟然是这份几乎就直接摆在他姓名上的神通!
白玉京掌教符沉,可敕令世间一切拂尘,自由出入拂尘之中,驱使他人拂尘为己用。
如此看来,只要是修道之士,便天生被这位白玉京掌教压胜三分!
妖祖也不例外。
“隋山主。”
“知道。”
两人并肩。
一人死死攥住妖祖的法器拂尘,一人并拢食指中指在身前,口中不断念着道决,脚下太极法印瞬间加快速度旋转,于此同时,他口中吐出一个儒家本命字,“镇”,再然后,另一只手掌上拖着一轮佛家卍字印,嘴上念着道决,心湖上又有无数金光咒凝聚而成的法印蠢蠢欲动。
符沉一只手掌拍在隋玉成肩上,将自己识海内所有灵气悉数灌注给这位不夜山山主。
有白玉京掌教的无量灵气支撑,加之不夜山山主三教合一的大神通手段,打算杀这妖祖,并非难事。
因为此刻的隋玉成,暂借了白玉京掌教符沉的道法,临时跻身了传说中天人合一的十一境。
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金光咒,卍字法印,太极法印,儒家本命镇字元,齐齐出手。
将那位妖族老祖笼罩在一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中”。
符沉眼睛一亮,隋玉成此举,是借妖祖的玲珑天下,制作了一处灵气牢笼,以他玄清之道法,限制玄清之肉身。
妖祖若破壳而出,必将大道折损过半,连跌数境,到时候只怕两个金丹境都悬。
符沉点头道:“隋山主的法子,还算不错。”
隋玉成瞥了他一眼,“没料到你会来。”
他的原意,原本是以自身散道,作为限制妖祖的牢笼,让妖祖与他隋玉成,一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天外,永无轮回,也无法回到扶摇作妖,万万年做对手,万万年做邻居,万万年“同病相怜”。
这是下下策,但隋玉成下了决心如此。
只是符沉的到来,暂借了他十一境修为,便可以利用境界压制妖祖一筹,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一来,他隋玉成倒是不必用那下下之策了,只是符沉此举,形同将自己与隋玉成、玄清妖祖,置身于一个“无法之地”,三人都回不去扶摇。
符沉皱眉道:“只是隋山主此举,依然不是万全之策,我料定玄清还会有后手,所以......”
这位白玉京掌教,是以心声与隋玉成交流,自然不会被那玄清听到。
隋玉成忽然一愣,回想起一个细节。
当时扶摇天下十一位十境大修士与妖荒天下十一位大妖的围杀局,扶摇这边首先由符沉出手,利用玲珑宝塔镇压了一位道童大妖,所以导致那场围杀局,扶摇天下占尽上风。
然而隋玉成替那场围杀之局算出的卦象,显示的是下下卦......
“难道说......不好,上当了。”
这位不夜山山主脸色难看至极,再望向那被封印在玲珑天下中的玄清老道人,只见那道长捧腹大笑道:“白玉京掌教,不夜山山主,两个十境巅峰,换我一个假妖祖,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哈哈。”
————
天外三人,皆无法归来。
扶摇之祸事,却依旧在蔓延。
一座玲珑宝塔之中,那位道童大妖,微微睁开双目,竟一改颓废姿态,反而神采奕奕。
他浑身充斥着精纯妖气,微笑道:“贫道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
那道童屈指一弹,一座玲珑宝塔,竟当场崩碎。
原来一切算计,早在妖荒天下天幕处闭合时,十一位大妖出场时,就已经落下帷幕了。
这位道童大妖,在亲临扶摇天下之前,于妖荒天下与老道人玄清,神魂互换过,他便是如同符沉暂借修为给隋玉成,助他暂时拥有十一境修为一般。道童大妖亦是暂借修为给老道人玄清,助他拥有暂时十境巅峰的修为。
而之所以第一个被擒,被那座玲珑宝塔封印,自然也是道童大妖演的一场戏。
料谁算尽天机,也不可能想到他妖祖的元神早就与道童大妖互换了吧,而第一个被擒入玲珑宝塔,也能让扶摇天下暂时卸下对自己的防备,如此一来,再有那么一两个大英雄,为了拯救扶摇,而不惜以命换命,去换那玄清老道的命,便是最好。
如今唯一能够跟贫道掰手腕的隋玉成以及那位白玉京掌教符沉皆去了天外,再也回不来了,这扶摇天下,还有谁能够拦得住贫道?
灯下最黑,正是此理。
道童大妖笑着起身,对整座扶摇天下所有人重复了一遍大妖沢溟此前转述的话。
“降则生,抗则死。”
话音未落,已有一剑从天而降。
那青衫剑仙人未至,剑已落,仙剑承影一剑砍在道童头顶,如同砍在钝器之上,发出清脆响亮的铿锵声,随后被弹开,悬停一旁。
有仙人背剑匣,从空中飞落,一手负后,一手并拢食中二指,作剑诀直落。
道童大妖微微擡起头,也伸出食中二指,之间凝聚一轮阴阳鱼,如水如镜,牢牢抵挡住那青衫剑仙的凌厉剑诀。
妖祖擡头问道:“你是?”
那青衫剑仙微笑道:“杀你之人。”
————
一个时辰前。
隋玉成坐在不夜山藏书楼顶端,眺望远处的镇魔塔,剑仙钟余对这位不夜山山主遥遥抱拳打了个招呼,隋玉成亦是抱拳还礼,难得笑道:“钟余,咱们做了几十年邻居,未曾有过赠礼,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此剑赠你。”
说罢他微微擡起道袍,袖中飞出一柄光彩琉璃的上古法剑,虽非十仙剑之一,却也是仙兵品秩,乃是一柄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对于剑修来说,得此剑,如虎添翼。
钟余没有客气,因为还有千万妖族大军要守,笑纳那柄仙兵品秩的宝剑,只说道:“一定替在下,多砍那妖祖几剑。”
不夜山山主轻轻点头,“那么,告辞了。”
稚童身形一闪而逝,随后出现在地底一万丈深处。
武仙老人擡起一只眼皮,笑道:“小娃子,来了?”
隋玉成朝武夫老人轻轻抱拳,“委屈阁老在此待一阵子,不久后......”
“无妨。老夫在楼里待了一辈子,这底下,跟藏书楼,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早就习惯咯。”阁老畅然大笑。
隋玉成沉吟片刻道:“不夜山欠阁老的,今生恐怕难还。”
“那就来世再说?”武仙老人笑眯起眼,全然不在乎。
“好。”
隋玉成再度缩地成寸,独自来到不夜山祖师堂。
他取下腰间那枚篆刻着“心灯不夜”和“道树长春”的玉牌,点燃一柱长香,面朝祖师堂上那张隋天人的画像,上香一柱,轻声道:“父亲,孩儿懂了。”
最后,这位不夜山山主,往自己那枚不夜玉牌中灌注了一句话。
一句,留给副山主袁天成的话。
“今日起,你便是山主。”
白玉京,昆仑宫,符沉擡头看着天幕,对身旁的徒弟道短说道:“道短,为师要去一趟天外,不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小道童愣了愣,随后抹了把眼角的泪花,不断摇头。
符沉没说话,只是眼神坚定。
道短问道:“师尊非去不可吗?”
他点头,“非去不可。”
又换成徒弟一言不发了。
符沉哈哈大笑,将仙剑纯钧从背后取下,交给徒弟道短,嘱咐道:“若我回不来,你便是白玉京掌教,复兴白玉京的重担,可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说完,不等徒弟表态,那位掌教的身形已经一闪而逝。
他径直缩地成寸,跨越山河来到一位青衫剑仙面前。
李子衿心念微动,身后剑匣中便有漆黑仙剑飞出,顷刻间便已悬停在那位白玉京掌教眉心处。
“你是何人?”李子衿问道。
那人笑道:“白玉京第二十九代掌教,符沉。”
李子衿屈指收剑入匣,朝他微微抱拳道:“原来是符掌教。”
符沉摊开一只手,掌心浮现一幅画面,说道:“李子衿,我就有话直说了。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带着妖祖去了天外,我马上也要赶赴天外,助隋玉成一臂之力。”
李子衿疑惑道:“符掌教为何将此事告诉我?”
符沉说道:“因为我觉得天外那家伙,肯定还留有后手,不可能这么轻易被我跟隋玉成杀掉。”
李子衿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据我所知,你还没有温养出一柄本命飞剑吧?”那位白玉京掌教,说完此话后,只是身形一个闪烁,出现在青衫剑仙身前,然后蓦然擡起双指,抵住李子衿的眉心。
符沉面容凝重,说了句守陵人剑奴死前说过的话。
“剑主,接剑。”
————
在妖祖询问青衫剑仙身份,而青衫剑仙回答那句“杀你之人”之后。
那青衫剑仙蓦然以双指抵住眉心,从他眉心处飞出一柄金光灿灿的本命飞剑。
剑名,光阴。
李子衿与道童大妖身旁蓦然出现一条光阴流水。
这也是他第一次,并非以共情剑术斩出这条光阴流水。
光阴流水河畔,妖族剑主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区区分神境巅峰剑修,也想斩杀贫道?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妖族嗤笑一声,俨然不把眼前这个九境巅峰放在眼里。
在妖祖眼中,十境巅峰的符沉、隋玉成才是他值得关注的对手,只不过那两人,早已被算计到天外去了。
而眼前这个居然扬言要杀自己的家伙,才只是个分神境巅峰而已,连十境都不到,就想要杀他妖荒天下第一人?
李子衿神色自若,将手绕过背后,从剑匣中拔出那柄漆黑如影的仙剑承影,剑仙握仙剑。
面对那位妖族老祖的目中无人,李子衿只轻声道:“痴人且说梦,怎知梦不成?”
一剑斩出,被妖祖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挡住,正打算说两句,不料那年轻人颇有些不讲武德,未等他开口便接连递出数剑。
春风,春雨,两道剑意。
而那“春雨”,更是汲取金色的光阴流水而成,其杀力不在乎表面,而在于但凡妖祖身上站上那么一滴半滴的光阴流水,便极有可能让自身一部分神魂被永恒拘押在某一段光阴流水之中。
世间杀力最大的,一定不是剑仙,而是“时间”。
光阴可以冲淡一切,也可以抹平一切,可以吞噬一切,让世间万物都变得像它们从未来到过这里一般。
妖祖不敢冒这个险,只好接连丢掷两道仙兵品秩的法袍,结果都被那春雨剑意一沾就碎,连齑粉都没有留下,此举颇有些惊艳到了这位妖荒天下第一人。
而此刻他也明白了,为何此人分神境巅峰修为,就敢扬言“杀你之人”。
的确,是有那么两把刷子的,不过仅仅如此,依然不够。
不到万不得已,妖祖实在不愿与此人拼个两败俱伤,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后生,你若站到我妖荒天下这边来,贫道可许你一州山河,什么宗主什么君王,都只能在你脚下仰仗你的鼻息,至于那些山水神灵,草木精魅,更不必提。”
回答他的,是一道落蛟剑芒。
今时今日的李子衿,再施展那些昔日绝技,其杀力远超乎他的想象,也超乎妖祖的想象。
那人年纪轻轻,境界平平,剑法却精湛至极,若剑法有等级,那么此人是毫无疑问的十境巅峰,甚至极其接近十一境。
妖祖被连续砍中三次,皆是那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杀机的剑招组合。
而接连递出三道山水共情剑法的李子衿,手中仙剑骤然消失。
是那剑诀藏锋。
也是李子衿跻身剑仙之后,第一次使用剑诀藏锋。
仙剑承影瞬间脱离妖祖视线——当他再看见它时,承影剑是从他胸口穿出来的。
下一刻,那青衫剑仙屈指引动身旁光阴长河的流水,凝水为剑,从仙剑承影穿过的地方又穿梭回去。
这一去一来,一来一去,便要了这位先后被白玉京二十九位掌教以及隋玉成依次车轮战的妖祖,半条老命。
------------
第两百五十九章 光阴流水旁
光阴河水旁,李子衿与妖祖捉对厮杀。
扶摇天外天,那位白玉京掌教符沉,却与不夜山山主隋玉成,聊起了这座天下。
“儒教,佛教,道教,三教。墨家,纵横家,阴阳家,墨家,法家,医家,农家,兵家······诸子百家过河走卒,扶摇天下人人有学问、信仰可得。小道却始终在想一个问题,在三教百家之前,人间的学问是什么?”
这位白玉京掌教若有所思。
而那位粉雕玉琢真神仙的隋玉成,屈指在天外点下一座棋盘,又在棋盘下安置了一对凭空出现的茶座、茶桌,只是心念微动,便有两位茶女蓦然浮现,在白玉京掌教符沉与不夜山山主隋玉成各自身旁,为二人斟茶,小心翼翼地侍奉伺候着。
隋玉成朝那位白玉京掌教微微摊开一只手,“来日方长,在这天外光阴缓慢,你我大可‘坐而论道’,娓娓道来。”
符沉笑着坐下,随手捻起一粒黑子,笑道:“既然客随主便,那‘客便先行’了。”
黑子执先,许是人已在天外的缘故,符沉没有落什么金边,甚至都没有去“思考”落子,只是极其随意的抛下黑子,随意占据棋盘一目。
身旁的茶女,宛若仙子,不染烟尘,却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温热气息,身材丰腴,雪峰伫立,前凸后翘,玲珑有致。
符沉感慨道:“隋山主好雅兴,是从何处烟花柳巷观想出的模样?”
都说山上女修,非世俗皮囊,说那是仙气也好,不食人间烟火也罢,风姿绰约也罢,可山上仙子的通常不会将“身段”一事看得太重,甚至有时为了避免一些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用眼睛刮春光,反而还会以神通手段对自己的身段加以约束。
模样自然不差,可女子独有身段与独有姿容这两个选项,似乎都不太美,总是有些“差强人意”了些。
而世间男子若被人逼着选择“身段”或“姿容”,想来也是偏向于前者的多些。
隋玉成以道法凭空创造出的两位茶女,并非什么苍白纸人炼化而成,而是完完全全由那位不夜山山主识海内的灵气制作,并加以点缀而成的。
但这种观想,却无法“凭空”制造茶女的模样与身段,必须得是隋玉成曾经见过的女子,透过观想女子容貌和身段,才能够利用识海内的灵气将女子复刻。
隋玉成说道:“就不能允许我也俗一俗?”
符沉拍手叫好,“隋山主精通三教学问,怎不用儒家那‘食色性也’替自己辩解。”
隋玉成落下一粒白子,呵呵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两人相视朗声大笑,又同时端起身旁的茶杯,互相敬茶一番,缓缓品茗。
符沉左右环顾一眼,笑着说道:“既然隋山主招待了小道茶水,小道也不能闲着。”
他屈指一弹,只见周遭的虚无瞬间开始风景变幻。
有一粒芥子,先是“无中生有”,随后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从无到有,诞生了阴阳、混沌、天地。
分清浊,断乾坤。
那二人仿佛已不再天外,而在一片新天下。
二人座下绿水青山,峰峦叠嶂,云烟缭绕,二人头顶白云蓝天,日月同辉。
近有雨雪风霜,远有沧海孤帆。
仿佛一片大千世界之中的小千世界。
“佛家说,一花一世界,隋山主以为,小道这小千世界,如何?”
这位白玉京掌教心念微动,在不远处的山崖上,凭空建立起一座天外白玉京,周遭环绕五城十二楼,如同众星拱月之势,将那座高耸入云的白玉京拱夹其中。
那位不夜山山主笑着赞叹道:“符掌教道法已极其接近‘自然’,十一境可期。”
符沉又道:“山不转水转。”
周遭山水景象,如同听闻敕令,大肆变幻。
而变幻之所,亦是无所浪费,从一到十,从十到百,千,万,万万,再到数之不尽不绝。
小千世界变为大千世界。
白玉京掌教符沉,谈笑间,创造了一座大千世界。
“那位妖族老祖,可复刻五座天下为一座玲珑天下,不知隋山主可有兴趣与小道联手创立一座天下,用以压胜玲珑天下?”符沉笑问道。
隋玉成眯起眼,开始认真斟酌此事。
妖祖是要杀且必杀的,如今剑主已经将妖祖拘押进光阴流水边了,他不死便迟早有一天能借助“光阴”的力量,斩杀妖祖。
可那座玲珑天下里,一样有万万人,他与符沉,都不能下决心摧毁那座玲珑天下。
而符沉所言,其实让隋玉成极其动心。
如今二人在天外,无法回到扶摇天下,是因为未曾证道登顶,不是十一境。
可一旦如那位妖族老祖一般,创造出一座崭新的天下,是否有机会透过观道这座天下,跻身十一境,得道证道呢?
若是证道,便跳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何愁回不到扶摇。
可最大的悖论便在此处。
如今的隋玉成,尽管下定决定与妖祖“同归于尽”,但心知妖祖留有后手,且戏耍了他与符沉一番后,其实是心有不甘,觉得自己白白来到天外。
怀揣着想要回归到扶摇天下的这份私欲,便定然不可能证道得道跻身十一境。
这一点,在隋玉成的破境契机上,早就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符沉所说,不无道理,隋玉成依然想要试一试,于是说道:“好。”
那就创造一座崭新天下。
而符沉最开始问出的那个问题,也仿佛得到了回答,只是一种可能性,未必就是那个“一定如此”。
是否扶摇天下,也是道法通天之人所创?
是否众人皆如棋子,扶摇便是棋盘?
此时此刻的隋玉成,依然无法看得更高更远,正如凡夫俗子,无法跳脱世俗的眼界,去看高处远处一般。
————
光阴河畔。
青衫剑仙衣袖飘摇,那由光阴流水凝聚而成的金色古剑一剑洞穿了妖族老祖的胸口。
然而对方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道童妖祖笑道:“且不提你低我一境的杀力究竟有无可能当真伤到老夫,就只说你放着仙剑不用,去用光阴流水这门心思,就......”
李子衿笑道,“怎么不说下去?”
下一刻,玄清低头看去,伤口还在那里,但又开始愈合。
然后他看见光阴流水河畔边,一片梨花飘落。
在他方才开口之前,也有一片梨花飘落。
是幻觉吗?什么时候?
妖祖身上的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恢复到最初受伤的模样。
近处那个青衫剑仙衣袖飘舞的幅度每过一会,又仿佛回到起初飘舞的幅度。
玄清观察细致入微,又去仔细看那光阴流水,虽然极其平静,几乎古井不波,但也只是“几乎”。
那条金光灿灿的光阴流水,依然是在流动且泛起波澜了。
只是那些细不可闻的涟漪,需要格外用“心”,才察觉得到。
道童妖祖发现了端倪,忽然问道:“你我是否此时此刻,正处于某一截光阴流水之中?”
李子衿摇头,纠正道:“并非‘此时此刻’,而是‘每时每刻’。”
玄清脸上阴晴不定,细思极恐。
也就是说,一切发生的时候,并非是两人来到此地之后,而是之前。
早在那青衫剑仙眉心那柄本命飞剑出鞘时,就已经将二人同时拘押到一截光阴流水之中了?
而此刻缓缓流淌在两人身旁的那条光阴长河,其实只是观想之物的大道显化而成,并非是人间那条真正的光阴流水。
“好手段。”妖祖由衷赞叹。
不是什么前辈对晚辈的敷衍之语,也不是对天才剑仙的惺惺相惜之情,而是这位妖荒天下的老祖,由衷的认为李子衿的本命飞剑和“杀敌神通”,哪怕在他这位妖祖眼中,也完全称得上是好手段了。
就连风雷城的温年,妖祖也只是说“很不错”。
而“不错”,距离“好”,其实尚且很远,哪怕加上了一个“很”,依然无法让“不错”跳脱到更为高阶的世界——“好”中去。
“看来,你我都走不出去了?”妖祖索性就地坐下,静静看着那青衫剑仙观想而成的大道显化之物的光阴长河,轻声说道。
青衫剑仙也就地坐下,将仙剑承影轻放在膝上,剑匣随意放在梨树下,靠着树干。
李子衿说道:“未必。”
妖祖笑道:“对,等我们之中某一人,跻身十一境,那么胜负和生死,都会一瞬间分出。”
李子衿还未开口辩驳什么,那位妖族老祖便苦笑道:“可是看样子,你花了不小的代价,动用了某种逆转乾坤的神通,促使咱们始终都处于那一截光阴流水之中,无论光阴长河如何流动,你我都只能身处‘此时此刻’,亦或者说是‘每时每刻’,但实际上,你我二人‘每时每刻’都存在,也‘每时每刻’都不存在。如此一来,你便是永恒的分神境巅峰剑修,我便是永恒的十境巅峰炼气士。永远都分不出胜负生死。”
那青衫剑仙笑道:“也未必。”
妖祖点头道:“的确,只要你我之中有一人,自愿跳入这条光阴长河中,破坏那一截光阴流水便是了,另一人自然可以‘拨乱反正’,从光阴长河中逆流而上,回到扶摇天下的顺流光阴里。”
而之所以这位妖族老祖玄清,会说“逆流而上”,则是因为此刻两人身后,已经是春夏秋冬又一春。
唯有光阴河畔的梨树与二人,唯有身前那条大道显化而成的光阴长河,不会改变。
可二人身后的世界,远处的世界,春夏秋冬春夏秋冬,已经走过不知多少个四季。
此刻的扶摇天下,或许已经击退了失去妖族老祖的妖荒天下。
千万妖族大军在一座齐心协力的扶摇天下面前,也算不得多么庞大了。
“只沦陷了一座仓庚州,真是可惜。”玄清似乎有意激怒那青衫剑仙。
李子衿笑道:“在我的光阴世界里,你无论道法多高都杀不了我,又不想跟我万万年一起被拘押在此处,所以就要瓦解我的心境?劝你别白费力气,晚辈的心境,早就碎过一次,不会再碎了。”
道童大妖哈哈大笑,的确如此。
“那就聊聊?”妖祖转头问道。
李子衿也转头望向他,“前辈想怎么聊?”
“你既然尊称我一声前辈,那斗法就免了,贫道活了万年岁月,欺负你一个晚辈也无甚意思,不如聊聊你擅长的,比如——剑术。”妖祖胸有成竹。
李子衿点头道:“哦,我懂了,前辈这是换了个花样来瓦解晚辈的心境,是不是等我点头答应后,就说光聊剑术没意思,得要加点“彩头”了?因为我是剑修,更是剑仙,而前辈只是炼气士,若在晚辈擅长的剑道一事上击败晚辈,自然就是杀人诛心。说不得我一个想不开,就自愿跳进光阴长河里去了,好放你回扶摇?”
妖祖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却又被他遮掩的很好,正如李子衿所说,在他的光阴世界里,妖祖奈何不得他,任凭什么手段,都是徒劳罢了,可玄清偏偏又不甘心被一个低自己一境的晚辈后生,当真拘押在此地万万年之久。
“你开个条件,放贫道出去。”妖祖终于肯心平气和地与那青衫剑仙商量,而不再是在心里打什么歪主意,打算算计李子衿。
李子衿摇头道:“不如你开个条件,如何才能让你不再让我开条件?”
“好个伶牙俐齿的后生,真是年轻气盛。”他眯眼望向那青衫剑仙。
李子衿以昔年还未踏上长生路时便听闻过的一句话反问道:“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玄清微微抖搂衣袖,手上凭空多了只鱼竿,看样子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径直坐在光阴河畔开始“钓鱼”。
那青衫剑仙也不再跟他说话,转身去往一旁练剑。
又是几百个春夏秋冬过去,妖祖道童皱眉问道:“当真没得商量了?”
看着那软硬兼施,手段齐出的妖族老祖,李子衿深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此人回到扶摇天下,自己境界不足以杀了他,那就以下等马换上等马,让自己这匹下等马,陪妖荒天下这匹上等马万万年待在光阴河畔,谁也别去掺和扶摇的事。
扶摇天下没了他李子衿,照样还是扶摇天下。
可妖荒天下若无了妖祖,扶摇人便能护得扶摇天下周全。
李子衿早就想好了,就是死,也要拉着这位妖祖垫背,若是不死,那便万万年与他一同被拘押在光阴河畔,一起忍受这“长生”之苦。
青衫剑仙继续练剑,没有回头,亦无回话。
妖祖玄清又没好气道:“你就是再练一万年,在这光阴河畔也不会破境,剑术更不会精进分毫,有何意义?”
李子衿挽了一记剑花,翩若游龙,说道:“世事若追求有‘意义’,那人活着多累啊。”
妖祖愣了愣。
剑仙继续练剑,妖祖陷入沉思。
好像那个年轻后生,无意中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他创立玲珑天下,为了什么?
玄清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可他发现自己一开始,根本就不是抱着“有何意义”去创造的玲珑天下,起初只是觉得,若有这样一座天下,草木精魅,凡人仙师,妖魔鬼怪,山水神灵,“人人”平起平坐。
万物不分高下,不分出身贵贱。
人人平等,那该多好。
怀揣着这份心思,玲珑天下诞生了,复刻五座天下花了妖祖数百年时间。
使那座玲珑天下诞生一个生灵,更是让他呕心沥血。
雨雪风霜是玄清“借来”的,青山绿水是玄清花了大力气“偷来”的,山根水运还未从扶摇夺走。
玲珑天下,就只差一个机会。
妖祖觉得,那青衫剑仙其实不是完全没得聊,只是他没找准那后生脉门,于是忽然说道:“你可知,若妖荒天下败了,会死很多人。”
李子衿不知道玲珑天下的内幕,便笑道:“起兵进攻扶摇时,你就没想过会输?”
玄清摇头笑道:“自然未曾想到。我算到了隋玉成的道法,算不到隋玉成的为人。我算到扶摇天下会很难攻,却没算到隋玉成竟肯放弃一座风雷城,换天下人的‘风雨同舟’,我算到白玉京有机可乘,没算到历代掌教的‘前车之鉴’,我算到你的本命飞剑不简单,却没想到是如此的不简单。后生,贫道在与你交手之前,其实就已经输了很多次。”
李子衿嗤笑一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被一个晚辈教训,玄清许是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苦涩,说道:“我要与你说的,不是妖荒天下死很多人,而是一座名为玲珑天下的大千世界,里面的人,妖,佛,仙,鬼,邪,都要死。当然,如果你放我出去,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可以保证妖荒天下退兵,这样扶摇也可以不必再死人,你我都功成身退,皆大欢喜。”
言语过后,那青衫剑仙果真一手捏着下巴,微微低头做沉思状,仿佛正在权衡利弊,认真斟酌。
妖族老祖玄清见此景象,心中大喜,觉得有戏!
然而下一刻,李子衿忽然擡起头来,一手指着道童妖祖,一手捧腹大笑道:“哈哈,你不会真以为我上当了吧。”
他有些恼火道:“你若不信,贫道可以立下誓言。”
李子衿摇头道:“前辈究竟要再过几百个春秋,才会明白,我既已选择与你一同被拘押于此,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你离开。”
李子衿很清楚,一旦二人都回到扶摇天下,那么这位妖族老祖便不会再给他第二次近身的机会了。
至于誓言?
糊弄糊弄未经世事的草木精魅还差不多。
青衫起身,继续自顾自练剑,妖祖埋头,继续钓着不存在的鱼。
当那青衫剑仙背对玄清时,脸色远没有面对玄清时那般气定神闲。
看着这里的春夏秋冬又一春,心中思绪万千。
想着故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不知那座心心念念的扶摇天下,如今怎样了。
会是一片太平盛世吗。
知了,苏斛,宋叔叔,李怀仁,阁老,袁山主,不知他们又如何了,有没有想念我。
他背对着妖祖,不动声色地擦了擦眼角。
手中的仙剑承影,剑身微微颤鸣。
————
玉藻州一座藩国。
国破山河在。
一位县令手握长剑,死死守在县衙门口。
身后尽是尸体,人,妖皆有。
昔日朋友,同僚,亲人,皆已死尽。
妖族大军一波又一波,来之不绝。
这是他独守县衙的第七个夜晚,也是他无眠的第七个夜晚。
此次握剑之前,他从未握过剑。可侍卫死绝后,他不得不握剑。
那妖族大军如蝗虫过境,好像碾过这么一座藩国小城后,连头都不屑于回,可能妖族也以为这座城中早已没有活人了吧。
忽然,有一阵风声,又吹得檐下风铃沙沙作响。
那县令赶紧高举长剑,颤抖着身子,提起所剩无几的那坛酒,往喉咙里狠狠灌了一口烈酒。
酒壮怂人胆,死亦无惧。
夜幕中,好像有一人朝县衙这边走来。
他眯眼一看,依稀可以辨认那人轮廓。
近了。
再看,那人容貌,竟与他一般无二。
毛骨悚然过后,那位县令未曾递剑刺向那人,而是选择自刎——因为他怕死于更可怕的方式。
看着死于恐惧,自刎而亡的藩国县令,女子大妖杨花摇身一变,恢复真身,冷眼旁观遍地尸体。
胭脂,你真要死守那座烟雨楼,闭而不出吗?
好!那我就杀,杀扶摇一个人人自危,杀扶摇一个尸骸遍地,杀扶摇一个血流成河。
我倒要看看,你这自命不凡的假清高,究竟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闭而不出,当一辈子缩头乌龟,那与你生平最厌恶之人又有何异?!
杨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第两百六十章 欺人者自欺
青阙王朝。
身后背弓却无箭袋的大妖,独行千里山河,深入扶摇天下腹地,这位大妖每每拔弓,皆有成百上千的扶摇士兵身亡。
世俗王朝的精锐铁骑,饶是盔甲再如何坚硬,装备再如何精良,盾牌再如何牢固,依然无法阻挡那凭空射出的飞箭。
更不必提那位,身后背弓却无箭袋的大妖每次拔弓都无实质,皆是以灵气凝聚而成。
在那位妖荒天下的妖族老祖被抓走以后,所剩在扶摇天下的几位大妖,除去已经被斩首的黑色飞虎,与那轮被灭杀的宝剑大妖,以及重伤遁走,销声匿迹的常思思以外,其余大妖皆分散扶摇九州之地,各自率领一部分妖族士兵与妖族修士,在扶摇天下九州各自为战。
这场仗妖荒天下赢不了,可他们也不会让扶摇天下好过。
其实一场战争打下来,若是胜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么尽管赢了战争,依然算是输家。
战争中没有赢家。
无非是输多输少的问题而已。
几位大妖在扶摇九州,战功不一,但战功最为卓越的大妖,还是如今正在蒹葭州大开杀戒的那位,手握长弓,却无箭袋的大妖。
他名为拆杨。
大妖拆杨御风悬停在青阙王朝的京城外,微微擡起双手,瞄准青阙王朝皇宫的护城法阵,蓄势待发。
然而正当这位大妖要松手之时,忽然从青阙王朝的护城法阵之中,飞出一只青色鸾凤,鸾凤展翅,浑身金光熠熠。
又有七七四十九位位炼气士供奉,联手施展一门可以“蹭蹭叠加”杀力的法阵覆盖于青色鸾凤之上。
那只青色鸾凤,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分神境精魅,然而在青阙王朝的护城法阵之中先后吸收了皇帝和太子两人的龙气之后,凤身同时承载龙凤二气,乃是天道青睐的大气运之身,法力猛增至十境,也是扶摇天下为数不多的十境精魅,其识海中所储存的灵气远超同境炼气士。
那名手握长弓的大妖拆杨,极其擅长超远距离攻击,总在千里之外便遥遥出手,往往盯死了某位山上剑仙亦或是阵师,要么便是世俗王朝之中,负责排兵布阵的将军统领。
此人屡屡出手,屡战屡胜,故技重施了无数次,偏偏扶摇天下许多王朝与藩国奈何他不得,仙宗那些剑仙,更是被此人克制的死死的。
远端战之中,他难逢对手,虽然不擅长近身战,可剑仙们却无法近他之身,只因大妖拆杨还拥有一门随时可远遁的神通,加之他本身身为十境大修士的缩地成寸和隐匿身形气机的本事,想要抓住拆杨,便难如登天。
此人走过扶摇好几州,皆无人能够奈何得了他。
不曾想,来了这青阙王朝,眼看着一路顺风顺水,正要一箭射入皇宫之中,取走那新皇帝的姓名,哪晓得青阙王朝的护城法阵之中,竟然还藏匿着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些棘手,拆杨如实想着,身形缩地成寸,远遁千里之外。
下一刻,青色鸾凤只遥遥相隔千里之外,便大展双翅,而后有两道蕴含闪电、雷雨的龙卷狂风席卷而至,只顷刻间便抵达拆杨眼前。
那两道龙卷狂风其中所蕴含的威势,毫无疑问可以绞杀一位十境大修士,因此大妖拆杨连看都没看那两道龙卷狂风一眼,便施展技法再度远遁。
然而在此处等待他的,却是一张从天而落的金色捆仙网。
网子条条绳索,皆是以上好的捆仙绳编织而成。
那青色鸾凤定然不会推衍天机之术,那么......
大妖拆杨几乎只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玄机,想必是那七七四十九位炼气士当中,有人既是阵师,又懂得阴阳推衍之术,并且在阵法的加持之下,让其可以施展出能够暂时控制住那只十境青色鸾凤祥瑞的神通。
所以拆杨此时此刻,并非实在与青色鸾凤祥瑞作战,而是在于“拥有青色鸾凤杀力的炼气士”作战。
各种心思,需得再推敲推敲,不能单纯地以看待精魅、祥瑞的方式来战斗了。
掐断一张所剩无几的青色符箓,大妖拆杨在缩地成寸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擡手拉弓,蓄力射箭,一气呵成,旋即转瞬之间,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一箭,在射向青色鸾凤的空中又分裂出七七四十九根。
青色鸾凤与七七十四九位炼气士,人人都有份。
“这一箭”出去,横穿上千里路途,却只在一个呼啸之间,便掀起风暴聚集于青阙王朝京城皇宫。
风暴与灵气法箭,撞击在青阙王朝京城护城法阵之上,如同日月相互碰撞,一股旗鼓相当的杀力浪潮冲击到一起后,迸发出更为震撼天地的力量,随后往四面八方呈浪涌之势快速散去。
那灵气浪潮所过之处,若有山根水运,则山根水运尽毁,若有城墙房屋,则城墙房屋尽倒,仙人凡人皆避之不及。
山河破碎三千里,一眼望去,满目疮痍。
这便是大妖拆杨,“深思熟虑”的一击,在躲开了青色鸾凤巨大攻势的同时,认真瞄准了青阙王朝的“脉门”,一箭重创青阙王朝三千里山河,险些直接撕开那座京城的护城法阵。
当然,那一箭来得虽快,却并非是大妖拆杨轻描淡写递出的,恰恰与之相反,此一箭,只几乎在一瞬间就抽空了大妖拆杨一身灵气,所以他短期内是再无战力了,只可远遁藏匿身形。
那七七四十九位炼气士避之不及,皆死尽。
青色鸾凤无人操控,自行消散,回归到护城法阵之时,等待着有妖族进攻时,会自行出世守护青阙京城。
在距离青阙王朝七千里以外的一座石窟之中,大妖拆杨背靠山壁,缓缓调动识海内所剩无几的灵气,给自己疗养伤势。
在递出那一箭的同时,他也受到了青色鸾凤那两道龙卷狂风其中一道的袭击,不得不说,十境的祥瑞的确非同凡响,只是轻轻地“沾到”一点点威势,便差点重伤坠地,而一旦被吸入那龙卷狂风之中,哪怕是他,也说不得会在瞬间被数之不尽的雷雨绞杀当场。
心有余悸的大妖拆杨擦了擦从额头滑落的汗水,忽然将身后的长弓取下,死死盯着石窟深处的黑暗,沉声问道:“谁?!”
从中走出一位粉衣神仙。
曾经的燕国粉衣候,如今的妖荒天下大妖,常思思。
“是我。”
常思思微笑从中走出,双手负后,气定神闲。
在看清来者面目与气机皆无错以后,大妖拆杨长出一口气,“原来是你。”
说罢,他又将长弓收回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自顾自开始打坐养伤,恢复灵气。
然而一瞬过后,也正是那个拆杨信得过之人,身形如风拂过,拉出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皆从大妖拆杨的身体里穿过。
常思思手中握剑,手臂微扬,一剑砍下大妖拆杨的头颅。
那头颅滚落在地,脸上依然是震惊,满眼不敢相信的神色。
杀妖完毕的常思思面无表情,以双指横抹过剑身,肃清血水,而后收剑入鞘,潇洒至极。
而生命中最后一刻,那大妖拆杨才明白过来,为何妖荒天下的攻势会如此容易便被瓦解。
原来他是假降。
常思思走出石窟,擡头往天外望去,白玉京掌教与不夜山山主,这两位道友,已在天外落座。
想起那位不夜山山主,常思思会心一笑,只因隋玉成有一点与他常思思不谋而合。
便是“杀一人以利天下”这点。
不夜山山主隋玉成,为扶正一座扶摇天下的人心,使得人人风雨同舟,不惜牺牲一座风雷城,见死不救。
而这位燕国粉衣候,为打入妖荒天下内部,得到妖祖与其余几名大妖信任,不惜在二十一位大修士围杀之局中,亲手砍下琴剑双绝蔡芷的人头,以此表明“忠心”。
然而更为可怕的是,常思思的心思,对扶摇天下也未曾表露半句。
正是因为如此,常思思才可以瞒过天下人,才可以瞒过妖祖,瞒过其余大妖。
并且他在此之前,以逆天手段封锁了自己一部分记忆,使得连他常思思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真的叛变,归降于妖族,或者说是回归到妖荒天下这个“大家庭”去了。
瞒天瞒地,瞒过自己。
欺人者自欺,而自欺者,最是高明。
而唯一一个解除那段记忆的方式,便是斩杀琴剑双绝蔡芷。
神人常思思,万事皆在掌握,从一步远游妖荒天下时,便推衍到往后数百步棋,时机一到,便自行落子。
此种选择,稍有不慎,就会在一步落错子时,或被扶摇天下十境大修士斩杀,或被妖荒天下的妖祖、大妖看出心思,联手围杀。对常思思的心性和修为,都是莫大的考验。
好在这位侯爷,经受住了考验,既未在那场围杀之局中,死于任何一位扶摇大修士剑下,亦未被妖祖窥探出那缕被封锁的心神记忆。
眼下妖祖要么在天外,要么被拘押在光阴流水旁,无论如何都回不来了。
而自始至终推波助澜,打入妖荒天下内部的常思思,可以放手杀妖了。
扶摇天下,即将迎来反攻。
————
光阴河畔。
青衫剑仙手握仙剑承影,接连朝天上递出数道剑气。
一身剑骨剑意锋利无匹,饶是那位坐在光阴长河边钓鱼的妖族老祖见了,都不得不提起个十二分的精神,以防“万一”。
他怕就怕在那后生的光阴小天地中,万一那青衫后生自己不受光阴流水的拘束,而只有他玄清始终不能破境,那该如何是好。
妖祖试图从李子衿脸上察觉出那么一两丝“意外”,却始终无功而返。
此人心性,真是非比寻常,远不像一位弱冠之龄的剑仙,反倒是像个历尽沧桑的老叟。
“后生,贫道还未知晓你名讳?”妖祖忽然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他第一次见到青衫剑仙时便问了,只不过那时那人锋芒毕露,说了句“杀你之人”,也没自报家门。
那一袭青衫沉吟片刻后,觉得告诉这老家伙也无妨,毕竟如今的二人,都在这光阴河畔一起度过了上千个春夏秋冬。
只是不晓得,扶摇天下是否也过去了千年之久。
年轻人说道:“李子衿。”
妖祖头也不回,依然轻轻点头道:“李姓不错,名字稍差了些,配不上这个姓氏。”
李子衿瞥了那道童妖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前辈来自妖荒天下,怎么,还对扶摇天下的姓氏有所了解?”
妖祖呵呵一笑:“扶摇世俗王朝历史,宗亲谱牒,三教百家的书籍,山水神灵的通天大道,插花钓鱼,斟茶酿酒,剑术箭术剪术,拳法身法腿法掌法,十八般兵器十八般武艺......贫道都有所了解。”
倒不是在唬他,玄清存活于世万年之久,的确对三教百家和扶摇历史有所涉猎。
只不过不同于隋玉成那种学什么精通什么,妖祖玄清对大多数学问,只存在一个粗通皮毛的阶段,了解个大概,并不精通。
算是,什么都略知一二,却也就仅限于“略知”和“一二” 了,更多的学问,挤也挤不出来。
不过世间唯有两句话的学问,玄清吃得死,理解得透彻,并且在那座亲手创立的玲珑天下里,日后也打算贯彻。
分别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以及,“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李子衿未曾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对于“李”姓,相当好奇,便有些兴致听他说说。
那一袭青衫的剑仙走到光阴河水旁,坐在道童妖祖身边,笑道:“愿闻其详?”
妖祖点头道:“那就粗略讲讲。”
道童妖祖并拢双指,从心神之中,捻出一粒心神芥子,闭眼静思过后,笑着解释道:“在扶摇的历史中,李姓算得上尊贵,此姓氏曾出现过人间天子。”
李子衿翻了个白眼,“前辈真会说笑,晚辈可是知道你从仓庚州杀过来的,难道会不认识李忲贞?”
玄清哈哈大笑,接着说道:“不止一位,不止一国。”
李子衿这才认真听下去,没有打断他。
那位妖族老祖以眼角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那青衫后生,继续说道:“若贫道猜得不错,你应当是皇室血脉。”
李子衿一拍脑门,就觉得这家伙怎么转眼间就有些江湖骗子的风范了,感情你这么大一个妖祖,也走这么俗套的路子呗?
玄清见他不信,有些恼火,撇开两人各自的立场不谈,光论境界修为,天下人哪个不得敬他妖祖是位枭雄?
枭雄会骗人吗?那当然不能够。
玄清脸色认真,说道:“真的,不骗你,不信你瞧。”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道光幕,只是模模糊糊,瞧不真切,又说道:“李子衿,你自己看。”
青衫剑仙凑近些,朝光幕里看去。
是一座王宫,宫中有位娘娘,娘娘怀里,有个襁褓。
襁褓之中,是个乖巧懂事的婴孩,不哭也不闹,一双眸子,跟他好像。
后来便是有人从殿外进来,说什么十六年已至,大煊王朝兵临城下,不交皇子便屠城之类的霸道言语了。
再后来......那个婴孩被接走,送到了大煊王朝境内。
太平郡,郡守府。
当李子衿看见郡守李建义时,大雾散去,水落石出。
一切都明了了。
关于他的身世,一直是一团迷雾。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郡守亲生的孩子,但自己从何而来,李子衿从来不知。
如今晓得了,心中没什么波澜,只是好奇一个问题。
妖祖玄清掌心的光幕蓦然消失,他说道:“现在信了吧?”
李子衿点头,此事妖祖没必要骗自己,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玄清笑道:“这下贫道也明白,为何你这后生,身负龙气了。”
李子衿起身,转身,沉默无言。
妖祖继续钓鱼。
这原本也只是试探罢了。
妖祖依然打算去瓦解李子衿的心境,只是看样子从身世一事上,尚未找到方法。
不过,玄清心中大喜,因为他发现此人心境,其实也并不像他所说那样无敌。
李子衿心湖之上,忽然有一记心声响起。
是来自扶摇天下,来自文庙。
“李子衿。”
“你是?”
“辛计然。”
“大先生!扶摇天下怎么样了?”
“此事暂且不提,等你回了扶摇天下,自然知晓,我找你,是要说另一件事。”
“大先生请说。”
接下来,辛计然的话,让李子衿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个人是你?”辛计然以心声问道。
“大先生是指?”李子衿以心声回复,不过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眼,“妖祖会不会听见我与大先生谈话?”
“不会,你尽可以放心。”辛计然继续以心声说道:“我指‘剑主’,亦指拘押妖祖之人,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是你。”
李子衿说道:“没有想过,但我只知道,不可以放任妖祖攻打扶摇,假如要有人与他同被拘押在此万万年,我不会考虑为什么这个人是我,我会考虑为什么这个人不是我。”
辛计然欣慰笑道:“所以是你。”
李子衿愣了愣。
辛计然继续说道:“我们这一生,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去成为一个更好或更坏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言传身教,但其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我们。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如此。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亦是如此。
起初,我们对于剑主的考虑不是你。
我们考虑过唐吟,考虑过云梦,考虑过胭脂、钟余、温年、姜襄。她们比你更有天赋,比你更早上路而且比你走得更快,他们之中每一个都比你更加光彩夺目。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放回扶摇天下,开始重新审视起关于传承和延续这两个看似轻若鸿毛实际重若万钧的文字时。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承担起延续和传承一座天下的责任?
他应该剑术无双,傲视群雄吗?应该上善若水,任方任圆吗?还是应该杀伐决断,独断专行?
在提出剑主候选人的时候,我们产生了许多分歧,这导致扶摇有那么一段日子,不太太平。这也是四座压胜之物,之所以出现符文裂痕的原因——当人心不再齐,总会力有不逮。
最后,剑灵提出了一种可能性,她让我们将目光放得“短浅”一些,不要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剑仙,而是着眼于当下,着眼于眼前,着眼于一个“小人物”。
这时,我们才将视线落在了一个可怜的小家伙身上,他生下来,便赶上十六年一次的进贡,并且这一年,大煊不要城池,要质子。然后那个可怜的小皇子,就被送到上一个十六年进贡给大煊王朝的太平郡,成为了一位郡守少爷的伴读书童。
那个人就是你,李子衿。
你不是最完美的剑主人选,但你确实可塑性最高的那个人,像一张白纸,经历什么,就会像什么。像什么,就是什么。
因你是燕国皇子,所以身负龙气,可以“近龙族”。
又因你的可塑性,好让隋天人与谢于锋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理,在你李子衿身上,分出个胜负。
我们不要看已经成型的隋剑仙和谢于锋分胜负,我们要看一个初学者,同时掌握这两种剑术时,最终会成长为哪一种剑修。这既是我们选择你的理由,也是你能否担当大任的关键之处。
道家的推衍,推算出了两种结果。
如果你李子衿选择了隋剑仙那条剑道,那么最后也许会像他一样开天离去,对扶摇不管不顾,也可能会在心湖之中,被镜中人夺舍。
有必要提一句,关于镜中那个“你”,其实是心魔提前的征兆。我们担心你过不了元婴境的心魔一关,所以在你筑魂境突破培元境之时,就动用乾坤逆转的手段,把本该出现在你金丹进元婴的那一面“镜子”,转移到你心湖之中。
换句话来说就是,如果你之前没有遇到谢于锋,不懂得那句“出剑先问心”,那么当时就会被夺舍。
最后,便是,其实不是‘剑主’选择了你,而是你李子衿,选择了‘剑主’。”
李子衿忽然开口问道:“剑灵?”
辛计然笑道:“看来你还没有见过她,无妨,待你回扶摇天下时,自会与她相见。”
李子衿又问:“可我若离开,那妖祖......?”
辛计然回答道:“自有人替你,看守玄清万万年。”
未等李子衿问那人是谁,下一刻,在他身前便出现一道漩涡,一人身形缓缓浮现,一把抓住李子衿的肩膀,将他扔进漩涡之中。
山水倒换,乾坤逆转。
光阴河畔,书生妖祖,相对无言。
扶摇天下,青衫背剑,身形直落。
------------
第两百六十一章 故人游故地
仓庚州,旧大煊王朝京城遗址。
一位青衫剑仙身形直直落下,将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时之间烟尘四起,风沙弥漫。
片刻过后,烟尘缓缓散去,逐渐显露出其中那个身影,青衫背剑匣,腰间悬玉牌,酒葫芦,肩上站着只苍白纸人,名为无事,平安无事的无事。
早在光阴流水河畔,无事受到天地禁制的影响,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冬眠”状态,这一睡,就睡了上千个春夏秋冬。
而那位青衫剑仙李子衿,自然也是在光阴流水河畔,待了整整一千年。
当辛计然使用神通更替李子衿从光阴长河的拘押中将李子衿释放到扶摇天下后,这个在光阴流水河畔练剑练了一千年之久的年轻剑客,虽无实质的境界修为提升,然剑术却已然入臻境。
很难说那位扶摇剑术最高者,守陵人钟余,如今的剑术还算不算得上扶摇最高。
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在光阴河畔度过了千年时光,原以为回到扶摇天下,会是日月换新天的局面,唯有在故人坟头洒酒一壶,以示思念。
不曾想李子衿站在这个昔年第一次召唤出仙剑承影的“故地”边,睁开眼便看见了一位故人。
是陆知行。
李子衿一步迈出,已经不自觉地动用了折柳身法,出现在她身旁。
他问道:“知了,我走了多久?”
少女轻启朱唇:“很久。”
李子衿一怔,难道......
却不知道在她嘴上的很久,指的是那才下眉头就又上心头。
哪怕他只离开了一夜,也是“很久”。
“七天而已,你不用惊慌。”陆知行翻了个白眼,“辛先生喊我在此处等你,说你‘去去就回’,我想了想,这七日之久,怎么也算不得‘去去’吧?”
李子衿先是沉默无言,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眼前少女拥入怀中。
陆知行整个身子往前倾斜,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几日不见,胆气见长啊,他何时敢上手了?
心里虽如此想,陆知行却没有推开李子衿,只是隐隐觉得,这“七日”时光里,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吧,所以才会一回到扶摇天下,就如此......如此急于渴求一份慰藉。
少女任凭他抱着她,他也不说话。
璀璨星空之下,神仙眷侣相拥,良久无言。
直到陆知行没好气道:“我快没力气了。”
李子衿缓缓松开怀抱,才发现原来她一直是前倾着身子,垫着脚尖,是有够费力气的,便有些赧颜,他没抱过女子,更没抱过女子如此久,岂会知道这种细节......
李子衿左右环顾一眼,发现这里是原来大煊京城的湖心亭。
曾经那块写满了才子佳人诗句的风雅集已经破碎不堪,石碑之上不少刻字都已模糊不清,唯有两行小字依稀可以辨认。
是那赵长青生平最喜爱的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李子衿在光阴河畔练剑千年之久,如今对这句话,也算得上颇有一番感悟。
陆知行问道:“为何拣选此处?”
李子衿答道:“不知,朦胧之中我只看见一个模糊身形开启光阴禁制,将我一把扔了出去,像是代替我进入那边。”
“妖祖很厉害?”少女又问。
李子衿说道:“那是自然,不过......其实我与那位妖族老祖,并没有捉对厮杀的机会,白玉京掌教符沉交给我的那柄名为光阴的本命飞剑才刚飞出眉心,我与妖祖便一同置身于一处光阴河畔了,在那边我等同于不死之身,当然,因为境界不够,我要杀妖祖也不容易。故而他没有白费力气,我也没有白费力气,所以我只知道妖祖很厉害,只是具体有多厉害,我便不得而知了,毕竟,我又没有见识过他的厉害。”
陆知行哑然道:“境界高了,嘴皮子也厉害了不少,怎么,有加成?”
他闭口不言。
觉得女子怎的如此难相处,分明也是她要问的,解释了又嫌他唠叨。
“不准在心里说我坏话。”她眨了眨眼。
李子衿如遭雷击,赶紧解释道:“不是啊,我没有啊,你不要冤枉人啊。”
陆知行这才笑道,“那就好。”
原来是诈他。
“对了,辛先生离开前说有封信让你记得看。”陆知行忽然想起那位辛计然的交代。
李子衿“哦”了一声,从少女手中接过那封书信,随后心湖之上,自行浮现了一连串的心声。
他在发呆,她便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她问道:“辛先生说了什么?”
李子衿抓了抓脑袋,说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大致意思,是辛先生让我走一趟烟雨楼。”
陆知行一挑眉头:“哦?是要你去见那位烟雨楼少宗主?”
李子衿摆手摇头道:“不是,是让我去诛邪楼,找守陵人,说诛邪楼守陵人有求于我。”
“呵,分神境剑仙口气倒是不小,守陵人,有求于你?”少女嘴角一撇,不过却是压抑不住的微微上扬,心中颇为得意。
不愧是她喜欢的男子。
这对神仙眷侣,联袂御剑远渡山河。
从旧大煊王朝遗址御剑飞行,途径了扶摇数州之地。
成为剑仙以后,便不同于从前,只是白日赶路,夜里休息了。如今的二人,有时也会夜里御剑从云层中经过,在风雨雷电里穿梭。
途中,若是碰见了妖族军队攻城,两人便会联手出剑,帮助扶摇世俗王朝和藩国以及那些底蕴不足的山上仙宗退敌。
联手御风一个半月时光,期间便是瞧见了一些个钟灵毓秀之地,觉得风景极好,二人依然不敢有片刻留念,甚至连御剑速度都未曾减慢半分,多半只是从云层上随意俯瞰一眼,将那些山水形胜之地的美景储存在心湖里,等日后......等扶摇退敌,再身临其境,慢慢看。
在两座天下的战事中,李子衿与陆知行,都不敢贪杯儿女情长。
风花雪月虽好,可也要护得住那风花雪月才行啊。
在这段日子里,李子衿也从陆知行口中得知,原来燕国那位粉衣候,接连替扶摇天下斩杀了三位大妖。
这还不算起初他在青阙王朝境内,与青色鸾凤联手斩杀的那爱使弓的大妖。
其实是常思思一人斩杀,不过因为有青阙王朝那只青色鸾凤先手消耗了那大妖大半灵气,加上当时的常思思并未明确表示他还是扶摇的人,所以战功全归青阙王朝,文庙那边,决定在战事结束以后,大肆扶持青阙王朝一番。
甚至极有可能,使那座青阙王朝,顶替昔日大煊王朝的霸主地位。
至于那个曾经的霸主,彻底地沦为了笑柄。
同是仓庚州,人家燕国区区四十万兵马,也晓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偏偏那大煊皇帝,贪生怕死,以至于甚至解除了京城的护城法阵,只护住他的金銮殿。
此举散尽军心民意,后来在大煊王朝境内,战场上那些骠骑将军,多是无主之将,驰骋在无主之疆,带领自己麾下部队,拦截妖族大军。
大煊王朝百万雄师,就只因为一个贪生怕死的皇帝,便被妖族大军的洪流冲垮,溃不成军,再到后来,几乎全部覆灭,哪怕是没有全军覆没的少数部队,也黯然退场,逢人再不敢提昔日荣光,更不敢说自己是大煊铁骑。
值得一提的是,陆知行提到如今的燕国,极有可能会在战事结束之后,被文庙那边认可为“燕王朝”了。
“燕王朝”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前面有没有那个大字,就得根据战事结束之后燕国的战功来细细评判了。
如今的扶摇九州,每一州每一国内,不论世俗王朝还是藩属小国,还是那些山上仙宗江湖门派,都有文庙学宫书院三处地方派来的先生们,名曰“记史”,实则监察。
功过奖罚分明,战后自有定论。
早先入侵扶摇天下的大妖,如今只剩下女子大妖杨花,大妖青君,大妖踏虚,大妖文生,这四位尚且不知所踪,其余的大妖,要么被常思思亲手斩杀,要么就是被扶摇大修士抓住斩杀。
其中,女子剑仙唐吟最负盛名,在柴朗、踏虚、文生三位大妖化身为云霞山女修潜伏入云霞山时,竟然还被唐吟以一敌三,反杀了一个柴朗,逃了两位大妖。
另外,烟雨楼和摘星楼两位宗主联手斩杀了一位大妖。
扶桑王朝倾一国之力,守住了桑柔州三处最为庞大的仙家渡口,拦住千万妖族大军的脚步,为蒹葭州、玉藻州,提供了驰援的机会,无愧乎那扶桑王朝一向以“扶桑柔之将倾”自居的风采!
这场战事,其实在妖祖被拘押进光阴河畔时,妖荒天下的败局就已经注定,只是余下的大妖个个境界非凡,非寻常人可以察觉、追踪、斩杀的,加之妖祖修士与军队尚且还余下了六成,如今他们不攻反守,占据了大半个仓庚州地形,与燕国遥遥对峙。
又有不到一成妖祖修士,带领一批妖族军队分散到扶摇九州,扰乱视听,肆意侵略屠杀山下凡夫俗子,分散了扶摇援军的攻势。
所以如今两座天下攻守颠倒了过来,几乎是妖荒天下守着仓庚州“大本营”,派出一些个宵小,潜伏九州挑起祸端。
在一片清风中,剑仙与女子剑仙,联袂落在烟雨楼,亦是诛邪楼顶端。
那昔日曾在客栈中假扮过苏斛的女子,身形蓦然浮现。
“久违了,剑主。”
------------
第两百六十二章 一剑破万法
眼前女子,是那一年李子衿与苏斛踏上逃亡之路时,在燕国无定城一座青楼中,假扮苏斛的女子。
李子衿当时未见其真容,然而此刻见到本尊真容,依然一眼便认出了这位女子。
当时的场面还令他记忆犹新,与她短暂的交手仍历历在目。
先是这位女子剑仙拿出了一副扶摇天下九州绘卷交给李子衿看,为当时对这座天下一无所知的少年奠定了“识路”的基础。
这才有了后来的少年去过桃夭州、鸿鹄州、桑柔州等等......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眼前这位女子剑仙,诛邪楼的守陵人胭脂,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李子衿的半个“引路人”,名副其实。
只不过,彼时的少年境界虽然低微,眼力见却不差,当场便识破了守陵人胭脂的身份,知道她并非婢女苏斛。
所以才会贸然使出隋天人暂借给自己的三道剑气其中之一。
又只不过,面对胭脂这样的十境大剑仙,少数几个已经走到了剑道巅峰的角色,从隋天人那边借来的无上剑气,哪怕是那传说中跻身了十一境的隋天人借给李子衿的剑气,依然不足以让彼时才刚刚踏上长生路的少年伤到胭脂分毫。
而当时的守陵人胭脂,同样极其厚道,不仅没有跟一个晚辈过不去,反而是替李子衿“收回”了那一道无上剑气,相当于变相地救了那个少年一条小命。
说起来,李子衿还真欠这位守陵人的。
陆知行见到胭脂,却难道没有吃醋,哪怕是听见那句“久违了,剑主”,她也依然保持着神色从容的姿态,背剑在后,与青衫剑仙李子衿并肩而立——却极其细节的站在李子衿稍后一丝丝的距离。
俨然一副“在外面,你是当家的”的意味。
李子衿朝胭脂抱拳道:“我与前辈,见过一次。”
胭脂淡然一笑,这便是当初她胜过苏斛的清纯,却不逊色苏斛的妩媚。胭脂微笑说道:“剑主这条路很长,我没骗你吧?”
李子衿点头附和道:“一千年,如何能不长?”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在那条光阴流水旁,在那开满了梨树满地梨花的光阴河畔边,青衫剑仙李子衿,与妖荒天下那位妖族老祖,共度了一千年春夏秋冬的时光。
虽说扶摇天下只过了七日,可对李子衿和那位妖祖来说,的的确确,已过千年。
今时今日之李子衿,与扶摇天下“七日之前”的李子衿,说是判若两人,都不为过。
既是剑术,也是心性。
陆知行闻言,微微侧过头望向青衫剑仙侧脸。
不像君子像剑仙,其实也是李子衿自幼的选择,不做君子做剑仙。
御剑远渡山河这些时日,他都没告诉过她什么“千年”。
所以陆知行还以为,他离开的七日,对她来说是七日,对他来说便也如七日一般。
可在少女心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七二十一个秋,却是李子衿的上千个春夏秋冬。
陆知行忽然开始有些莫名心疼起那个青衫男子了。
一如当年燕国王宫之内,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的王后。
在那位王后心中,只觉得凭什么非要我的孩子去做质子?
在陆知行心里,只觉得凭什么要我的心上人去守一千年?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可不公平,也就只能埋怨埋怨了。
人间多少不平事,尽扫群魔胜入禅。
在少女心中,“能者多劳”是极其没有道理的道理,凭什么责任都要让有责任感的人来担?
可那一袭青衫,并未觉得不公平。
也许正是如此,他才是他。
胭脂展颜一笑,说道:“一千年说长也长,一千多次花开花谢。一千年说短也短,回首不过一瞬之间。”
李子衿笑道:“有理,不服。”
“不服就对了。”胭脂难得笑眯起眼,赞叹道:“剑仙生来不服。”
“也正因为剑仙不服,所以才是剑仙。”这位守陵人向前一步,远眺于此地相隔千万里的破碎山河,接着说道:“不服欺凌弱小,所以有侠。不服市井不平,所以有义。不服生老病死,所以访仙求道。不服天不清地不明所以有道,不服人间有不平,所以有剑仙。”
李子衿说道:“前辈不愧是守陵人。”
真是豪气干云。
胭脂摇头道:“愧与无愧,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它说了才算。”
胭脂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李子衿点头道:“问心无愧真无愧,有理,也服。”
胭脂忽然眉头微皱,说道:“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李子衿说道:“晚辈正是因此而来,不知前辈需要我帮什么忙?”
这位女子剑仙指了指脚下,眨了眨眼。
那青衫背剑客试探性问道:“前辈该不会是打算让我帮忙看着诛邪楼吧?”
那位女子剑仙呵呵笑道:“我算是知道你为何长辈缘好了。”
“帮前辈看着不成问题,只是晚辈的境界?”李子衿心里没底,毕竟他可知道扶摇天下四座压胜之物的四位守陵人个个都是十境大修士,眼下自己才堪堪九境而已,虽是九境巅峰,可到底不是真十境,究竟能否镇压得住这诛邪楼,李子衿可不敢担保。
不曾想那位女子眼含期待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陆知行满头黑线,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只能是假装听不见,此刻站在旁边背对着两人,远远眺望,仿若在看风景。
李子衿又问道:“敢问胭脂前辈,我需要守住此地多久?”
胭脂笑道:“还以为你会问,为何我不请明干生帮忙镇楼呢。”
这位守陵人立刻又自言自语道:“扶摇天下与妖荒天下的战事已进入白热化阶段,眼下咱们的反攻战已经打响,如今扶摇大修士有一个算一个,皆已投身战场,要么搜寻其余几只藏匿在扶摇九州的大妖去了,要么加入到正面战场帮助世俗王朝军队打杀妖族士兵和妖族修士。明干生自然也不在烟雨楼。”
李子衿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女子剑仙又说道:“原本身为守陵人,职责所在,我是不应该私自离开的。可有一件事,需要我亲自去做个了断。你放心,不会太久,至多三日,我便会返程。”
否则,杨花便要继续大开杀戒。
胭脂不希望,再有无辜之人因她而死。
只不过这话她没有说,也无需说出口。
懂者不问,问者不懂。正如从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李子衿果真就没问,爽快答应下来,“好。”
既是因为欠胭脂一份“引路之情”,也是因为敬佩扶摇守陵人的侠义之气。
问世间能有几人,愿为守护苍生,舍弃自由,不求回报?
“那晚辈就不自量力一番,替胭脂前辈,倾尽全力,守上诛邪楼三日。”
李子衿神色肃穆,朝守陵人胭脂重重抱拳。
胭脂满意点头微笑,无甚言语,身形骤然消失于诛邪楼上,一步迈出便缩地成寸,跨州远游去了。
几乎在那位守陵人胭脂离开的一瞬间,李子衿明显感受到脚下的诛邪楼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陆知行开口提醒道:“万万小心,看守压胜之物非同小可,李子衿,你马虎不得。”
李子衿沉吟道:“知了,你放心,我已不是从前那爬到半山腰就喘不过气来的小书童了。”
话音刚落,那一袭青衫将手绕过背后,轻拍剑匣两下,仙剑承影从剑匣中飞出,青衫剑仙猛然接过仙剑,反手倒握承影,随后往脚下重重插下。
最深邃的影子里,迸发出最耀眼的光。
承影仙剑猛地插入诛邪楼,剑身入楼三寸,瞬间平息了诛邪楼的摇晃,此时此刻,稳如泰山,屹立不倒。
那剑仙只笑道:“就给我消停三日。”
————
落花山。
女子剑仙胭脂一步迈出,已然来到这座高山之巅。
大妖杨花恭候已久,已经先后以心声遥遥“问候”胭脂数次,目的便是引她来此做个了断。
巧的是,胭脂也是来做了断的。
“你终于来了。”杨花目不转睛地看着相隔十里之外的女子,冷笑道。
“让你久等了。”胭脂淡然道。
杨花冷哼一声,“没关系,只要能在你的脸上也开几道口子,等多久都值。”
“我的意思是,让你等久了,投胎可能会晚些。”那女子剑仙缓缓拔剑出鞘。
两人之间的骂战极其简短,几乎就只是打了个照面的功夫,胭脂便出剑在前。
这位女子剑仙,是要先发制人。
数道剑光同时从胭脂剑刃上飞出,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奔赴女子大妖杨花。
杨花心念微动,身后剑匣迅速升空,将那数道剑光,收入匣中,而后又如数奉还,剑光返回胭脂那边,去势更加凶猛。
胭脂轻描淡写在空中几个闪烁,自己躲开自己的出剑,视线停留在悬空漂浮的黑色剑匣上,微笑道:“这便是你最大的依仗?”
大妖杨花呸了一句,骂了声娘,擡手就是从袖中飞出数十件法宝,有那攻伐利器,有那束缚宝物,有那扰人心魄神志之法器,总之面对胭脂,杨花就是一股脑地砸宝贝,觉得总有一件法宝能硬生生给她砸死。
而那位扶摇天下唯一一位女子守陵人,面对铺天盖地席卷而至的法宝,她只做了一件事。
是那天下剑修皆梦寐以求之事。
胭脂以身入剑,人剑合一,剑光横切而过,以剑开天地剑斩日月之威势,将那些包含着仙兵品秩的数十件法宝、神通、术法,一斩而空。
一剑破万法。
------------
第两百六十三章 看少年看海
那剑光横切天地,剑斩日月,又有石破天惊之势,引得方圆千里之内的破碎山河,地动山摇起来。
半空中的法宝,悉数崩碎,只在一瞬过后,全都烟消云散。
法宝似不要钱似的碎,杨花固然心疼,依然心神镇定,生死大敌当前,稍有差池便会一命呜呼,更何况十境大修士灵识通透,心性牢固,不易破碎,故而哪怕是亲眼看见了这剑开天地的一幕,女子大妖杨花的心境依旧没有动摇。
这一刻,她知道,近了。
二人的生死,皆需要在一念之间敲定。
黑色剑匣如获敕令,径直飞往半空,剑匣之中,递出万千道剑光。
每一道剑光,皆是扶摇天下的剑仙,被女子大妖杨花斩杀,随后捕获他们的本命飞剑藏匿于剑匣之中,待时而动。
万千道凌厉剑光迎面而来,那人剑合一的女子剑仙胭脂稍有迟疑。
只因那身前无数剑光里,有些许似曾相识的气息。
或许是某一日御剑途经诛邪楼时,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逍遥剑仙。或许是某一次烟雨楼盛会,被明干生邀请过后远道而来的江湖朋友。或许是......烟雨楼派出,为守护扶摇天下而死的烟雨楼弟子。
他们与她们,或多或少,都曾在生命中某个时刻,出现在过女子剑仙胭脂的世界里。
扶摇天下守陵人别的本事没有,偏偏有一样非常人能及,那就是记性好的离谱。
——只因常年独自守候压胜之地,无暇分身去人间看看。
猜测某一处书院,有儒衫读书人,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作一篇锦绣文章。
某一处战场,有铁甲骁骑将,横刀立马,一夫当关,战一回不死不让。
某一处云海,有青衫背剑客,推剑出鞘,剑光递出,便是个身前无人。
许多事情,掌观山河观不到。
譬如男子望向女子时,心底的深情款款,譬如女子望向男子时,眼中的含情脉脉。
许多事情,只能靠猜,靠想,靠梦。靠一个身在囚笼,心在沧海。
故而扶摇天下每一位守陵人,都格外珍惜自己亲眼看见的每一个人,亲自经历的每一件事。
因为在漫长枯燥的守陵生涯里,所见所闻,便是所思所想,所得所获。
守陵人胭脂,在某道剑光中,看见一位至死不懂得如何对喜欢的男子表露心声的女子剑仙,是那烟雨楼的一位弟子,练剑一事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她喜欢一位同门师兄,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胭脂许多时候,站在烟雨楼顶端,遥遥看见那位女子剑仙只敢远远站在一边,看着那位自己的同门师兄练剑,被他发现后,又赶紧装作恰好路过,两人便始终“相安无事”,他们之间说过最亲密的话,便是在双双奔赴仓庚州战场之时,那二十一位大修士结束围杀局,在天地间迸发出的灵气涟漪波及后,他问了句你没事吧,她摇头说多谢师兄关心。
胭脂的修为,可以看透他人心湖之上的心声,知晓那男子每次练剑时,其实都早早就发现了有人偷看,他喜欢她,可是他不说,他也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位同门师妹。
而胭脂不说,则是因为她原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那两位烟雨楼师兄妹,都没能熬到终成眷属的那一天。
很快,那些剑光近了。
胭脂看见了属于那位男子的剑光。
这一次,胭脂递出了生平最强的一剑,也是此生仅有,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递出的一剑。
也许是因为怜惜两位有情人的无疾而终,也许是因为对女子大妖杨花的恨意。
或者也许,仅仅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出剑。
总之这道剑光,堪称扶摇天下史上最强一剑,没有之一。
这一日,蜉蝣州落花山,有“花”折落,碎得遍地尽是,血染花瓣,却无花香。
那剑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好似天外一颗陨星落下,在蜉蝣州的地面,开出了一朵血花。
————
那青衫剑仙双手拄剑,闭目养神,心神沉浸于自身心湖小天地中。
观那心湖之上的金色山岳,山岳之上的道观,道观之上的匾额。
冥冥之中,似乎有声音引他前去,看一幅盛世画卷。
破碎山河变回了锦绣山河,人间依然有妖,却没了妖族大军。
扶摇天下还是那个扶摇天下,只是少了许多人。
他们或死在那场围杀之局的灵气浪潮里,或死在大妖分散九州时的无差别攻击里,或死在如海一般的妖族大军涌入战场时。
以身殉道也好,以身殉国也罢,以身殉情也无错。
那一个个死在这场战争中的人,其实早就死在了他们爱上某一个人或是信仰某一件事的最初。
殉道,殉国,殉情。因为爱,随时可死,说死就死。
还有一些人,其实本来不必死,却依然死了。
李子衿在那幅锦绣山河画卷上,看见盛世之中,有一位少年,独坐悬崖边,出神望着海。
与他此前好像。
如照镜子一般,看着那少年看海。
悬崖边风很大,少年便眯着眼,双手撑在地上,姿态闲适,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结果下一刻,少年便从崖边落下,好像只是无心之失,也好像只是他特意坐在崖边,等一个“无心之失”。
那个青衫剑仙当即便从心湖内视中退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
他眼底有些失落,不明白为何战事结束以后,依然有人要死,还死得......如此不值。
如那少年一般的人,不止一个两个,难道他们死前,都没有想过家人与朋友吗?
此事除却亲者痛,仇者快以外,还有何用?或许有,只是李子衿不知。
陆知行没再扎马尾辫,任凭秀发垂落胸前肩后,少女身上散发着淡淡清香。
她坐在那青衫剑仙身后一丈不到的距离,回忆着青葱岁月旧事,依稀可以记起来,在某个无比炎热的夏季,那个叫做李子衿的小书童,为了给她送一只冰镇西瓜,愣是盯着三伏天,从城东跑到了城西,到了陆府时,身上衣衫湿得如同刚从河里被捞起来一样,又因是汗,黏在他身上,滋味必然难受极了,却还笑着对站在屋檐下阴凉处的李怀仁和她说了句不热。
美其名曰给他们送西瓜,实际上几刀下去,将西瓜劈成了几瓣过后,李怀仁只分了最小的一块,其余的,也都是她吃掉了。
书童没让少爷多吃。
李子衿忽然转过身,神色认真地问道:“知了,你说一个人去死,究竟是想通了,还是想不通了?”
陆知行愣了愣,这算是哪门子问题?
她甚至没敢三言两语给出答案,因为他的神色难得如此认真。
陆知行想了想,又自我否定了一番,再从三两个回答中,拣选出自认为最好的那份回答,只是能不能回答对他的问题,少女心中也没底。
陆知行歪着头,说道:“应该是想不通吧?若是想通了,何须去死。”
李子衿回忆起碣石山的那段经历来,目盲道人当时劝说自己时,用的是那“排解”,“劝慰”之术,显然当时的自己,明显是想不通,跟少女的回答很像。
可方才从心湖之上那幅扶摇天下盛世画卷中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少年,那样懒洋洋的姿态,嘴角挂着微笑,坐在悬崖边,吹着风,静静眺望海面。
这样的光阴,这样的姿态,无论李子衿怎么想,都觉得那个少年是在享受这片刻的惬意。
可李子衿也清楚明白的知道,那个少年绝非“无意之间”摔落悬崖的。
不知为何,李子衿在看见那一幕时,心中就莫名有一个念头——那个从悬崖边坠落的少年,像是豁然开朗,忽然想通了什么,然后就觉得,死便死吧。
他不知道那幅盛世画卷在多少年之后,不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后的扶摇天下。
如果知道,如果那时李子衿还活着,他必然要找到那处山崖,救下那个少年,然后问他究竟是想通了还是想不通了。
因为这个问题,困惑了李子衿许久。
李子衿点头道:“可能这世上许多死掉的人,都是没想通的人,也可能还有一少部分,是想通了,所以才死了。”
“你没事想这些干嘛?”陆知行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番脖子,与这呆子在楼顶待了三日,总觉得一身骨头都在别扭着。
李子衿低头看了眼仙剑承影,“我也不知道,就是会想这些。”
身旁忽然有一道身形,缓缓浮现,是远去而归的守陵人胭脂。
三日时光,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她脸色较之三日前,苍白了不少。
“胭脂前辈。”李子衿抱拳道。
陆知行也朝那位女子剑仙微微拱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胭脂看着插入诛邪楼的承影仙剑,微笑点头道:“我没看错人。”
李子衿一言不发,胭脂摆了摆手道:“可以了。”
那一袭青衫这才拔出承影剑,收入背后剑匣之中。
诛邪楼开始晃动,胭脂轻轻跺了跺脚,这一脚跺下,万籁俱寂,楼里的那些“家伙们”,跟见了鬼似的,眨眼间便安静下来,乖巧不已。
守陵人胭脂说道:“回来之前,我去了一趟仓庚州,那边已经开始战后重建,另外,大煊王朝已经彻底覆灭,你从此以后也无需担忧。仓庚州随时可以回。”
李子衿点头道:“唯一的遗憾,是没有亲自问剑大煊王朝。”
胭脂看了眼“那边”,说道:“有些事,未必要亲自做才有意义。妖荒天下代替你做了此事,你又亲手拘押了妖祖,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比你在当时问剑大煊王朝要好得多。”
是啊,若在两座天下开战之时,李子衿身为剑仙,不想着如何守住扶摇,反而对一座大煊王朝落井下石,那么天下人都不晓得会如何说他。口诛笔伐,千夫所指自然少不了。
李子衿即便自己不在乎,可剑宗才刚成立,他身为宗主,也要替自己身边的人想想。
横眉冷对千夫指,没问题。可身边亲近之人,并非人人都可横眉。
李子衿点头,朝胭脂微微抱拳道:“既然前辈无恙,那晚辈便告辞了。”
陆知行也说道:“告辞。”
胭脂点头,“两位都保重。”
守陵人兴许话都不多,只说必要之语。
李子衿与陆知行御风云海里,她感觉到他御剑速度提升到了极致,不像是漫无目的,便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那青衫背剑客淡然道:“东海龙宫。”
胭脂目送那两个后生御剑远去,想着死在这场大战之中的,那师兄妹二人,若是侥幸存活下来,定然是如他们一般的神仙眷侣。
世事多有遗憾,而最为遗憾之事,不是没有做到做成某件事。
而是,我本来可以。
------------
第两百六十四章 至死是少年
从玉藻州烟雨楼御剑飞行到桑柔州边界碣石山,已经有了万里路途。
而碣石山只能观沧海,还并非是身在沧海,若要进入东海龙宫,必然还得从碣石山往东海方向再行八万里。
东海之辽阔,以至于仿佛扶摇九州陆地加起来,都没有一片东海宽。
有仙人以掌观扶摇的神通,说出那“七海三陆”的言语,东海北海两片海,便比扶摇九州陆地以及一些个海外岛屿,加起来面积都要大了。
所以这一去,少说也有九万里路途。
算得上是李子衿与陆知行两人,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了。
分神境巅峰的李子衿,想要御剑九万里路途,不算困难,可以日夜兼程。
不过陆知行金丹巅峰期的修为,尚且不能够如此“任性”挥霍识海内的灵气,需要走走停停。
所以二人先是御风到了碣石山,采购了一艘符舟。
往符舟里灌注神仙钱和灵气,可以维持符舟的御风时长,所以要行九万里路途,大部分光阴,两人会在符舟上度过。
在碣石山山脚处一座单名为湘的城池,青衫背剑客与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少女剑修坐在路边,吃一碗馄饨。
如今两人这境界,其实早就已经辟谷,五谷杂粮不吃亦可,可偏偏二人皆是念旧之人,否则他们互相之间也不会喜欢如此之久。
念旧之人,便是成了那山上仙人过后,依然会怀念身为凡夫俗子的过往岁月。
好似每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都装满了从前的梦与陪伴。
透过那一阵阵的热气腾腾,便可以窥探到曾经的时光。
这是无需动用术法神通,也能回溯的过往。
“山下有位夫子说,美食吃的不是味道,而是记忆。”陆知行见李子衿不说话,便先开口开启话匣子。
李子衿回过神来,说道:“小时候太平郡的那些老人,往往在巷口槐树下一坐就是一天,我那时候总在想,树叶有啥好看的?如今算是明白了过来,可能看的不是树叶,都是回忆吧。就像你说的那位夫子所说,美食吃的不是味道,而是记忆一样。”
陆知行以勺子轻轻舀起一勺汤,尝了一口混沌汤,除了鲜就是烫,烫得她满脸通红,好似脸颊上挂满了霞彩,又放下汤勺小声说道:“之前你给我讲的,你和苏斛逃亡路上,真就没发生点什么?”
李子衿双手捧起碗,喝法较之少女,便大气多了,碗起碗落,碗中的汤汁便少了一半,他赧颜道:“我那时才十五虚岁。”
潜台词便是,我那时还只是个孩子。
陆知行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少年老成李子衿,认识你的谁不知道啊?”
李子衿知道说什么都是越描越黑了,索性埋头吃馄饨,任凭她一人胡乱猜测去,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直接摆出一副清者自清的模样。
可这副模样看在陆知行眼里,不是清者自清,反而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有些恼火,苏斛那狐媚子,与他单独相处了那么长一段日子,孤男寡女的,真就没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本来他不说还好,他把一切都说的那么详尽,反而让她多想了些。
可是陆知行来去思量了一番,又被自己的多疑给逗乐了,坐在桌旁自顾自笑了起来。
若以“三岁知老”这句话来看,那李子衿铁定与苏斛没什么。
不过苏斛那狐媚子,平时看他的眼神,可就不太对头了——更别提在天涯峰上,躲在柜子里的翠烟褶裙少女,以及桌上那么几封书信了。
喜欢李子衿的女子,不在少数,所以她怎么能不多想想?
可也就仅限于想想以及嘴上逗逗他了,毕竟李子衿为人如何,陆知行心里到底是有个底的。
不是说他真就是不近女色坐怀不乱的僧人了,而是说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李子衿至少是敢作敢当的。
如果他说没有,那肯定就是没有。
她信得过他,无非是想看着他赧颜时候的模样,觉得有趣罢了。
李子衿问道:“苏斛与宋叔叔?”
“他们赶去仓庚州帮忙捕捉妖荒天下余孽了。顺带一提,如今的扶摇天下对于妖族余孽,所秉持的态度有两种,一种态度则是文庙那边一位曹先生,说了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曹先生的意思,是说所有妖荒天下的余孽,无论是否降服,皆需要除之而后快,拥簇这类斩草除根态度的人,不在少数。
另一种态度,便是观澜书院年先生,说‘大局已定,无需滥杀’,也就是说要让扶摇天下人对妖荒天下的余孽们客观看待,只要放下屠刀,那么回头便是岸。拥簇这种‘仁字当头’做法的先生们,数量要少于第一种,却也不是全然没有。”
陆知行一边望向街道上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边慢吞吞地向李子衿解释着扶摇天下如今的境况。
李子衿摇头道:“这种事情,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及无辜。如果选择了第一种斩草除根的做法,那么妖荒天下原本有心降服的许多人,见到降服之后依然是个死,那么必然会拉着扶摇天下的百姓下水,在他们的心中,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何不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
况且妖荒天下,也并非就全都是贼人,或许亦有心怀仁慈之辈,被逼无奈成为了这场大战之中,无可奈何的一兵一卒,反正我是不信,妖就人人十恶不赦,人就人人慈悲为怀。
至于第二种做法,其实也有可能让一些假意归降,实则仍对扶摇天下怀揣恶意之辈,趁着捡回一条命以后,暗中攒簇党羽,谋划坑害扶摇天下之事,这种情况,同样有可能发生。”
陆知行忽然问了句“不太对劲”的言语,“李子衿,你这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的,那我问你,如果让你来做选择,会选哪种?”
李子衿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在其位,谋其政。还轮不到我一介炼气士来对事关两座天下的大事来指手画脚,更别提做决定了。我只是说,最终做出那个决定的人,无论他如今身处怎样的位置,必然都会觉得此事棘手,好像不管怎么抉择,都会揹负骂名。
要么被扶摇天下人骂,要么被妖荒天下人骂,要么就是扶摇天下和妖荒天下两座天下一起骂。可人们骂着骂着,就会忽然忘了,起初挑起两座天下战事之人,是那位如今已身不在此处的妖祖。”
少女随手将一部分青丝拨弄到耳后,看得李子衿如痴如醉,只觉得人间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了。陆知行说道:“我就是让你假设一下,假如这个做决定的人是你,你会怎么做,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倒好像是我逼着你回答问题似的。”
李子衿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啊,知了。可我就是无法让自己不认真去思考一件事。”
只是习惯了认真,所以无论对待什么人,什么事,无论今时今日的李子衿,是什么境界,身处怎样的位置,都会事无巨细地替每一个小人物,每一只草木精魅考虑。
原因无他,只因李子衿自踏上长生之路时,所修行的剑法名为“共情”,仅此而已。
何谓共情?那时候的少年,想了很久,认为共情就是对世间万物抱有敬畏之心。
后来走过了许多山水,觉得共情好像是这样,却又不止是这样了。
再后来,又觉得共情其实就是最初自己的那份“以为”。
无关对错,你所认可的,所愿意认可的,便是“对”。
有人所认为的“对”,是吃喝玩乐嫖赌。
有人所认为的“对”,是快意恩仇爱憎分明。
有人所认为的“对”,是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的仁义慈悲。
有人所认为的“对”,是他人如何我便如何的人云亦云,人行亦行。
重点不在乎于他人如何“以为”,只在于我们自己如何“以为”。
所以李子衿,在走过了千山万水,在度过了“千年岁月”,在经历了这一切生离死别过后,重新认为自己少年时的认为,便是对的。
人生是段旅程,所见所闻,都会潜移默化地影响、改变着我们。
可每一个人对世界的认知,也许都会经历三个过程。
第一次,是那看山是山的初见,在这个境界,我们蒙昧,我们单纯地认为事情正如它表现的一般。
第二次,是看山不是山的思考和存疑,在此境界,我们苦苦寻觅世间万物的“真相”,想要揭开世界的面纱,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疑惑,世界好似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我们开始认识到事情的表象之下,还有隐藏的本质。所以迷茫。
第三次,是看山又是山的接纳或被接纳,在此境界,我们不再盲目地相信一切表象,我们也不再钻牛角尖一般地探索本质,我们只是简单纯粹地拥抱世界。知晓了表象有表象存在的理由,本质也有本质存在的理由。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并非善恶分明,并非邪不压正。
李子衿是如此,扶摇天下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就好像人生必经的三次成长。
第一次,少年意气,锋芒毕露,认为任何事只要努力,就可以成功。
第二次,南墙没被撞破,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
第三次,在知晓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之后,依然拼尽全力,不留余地,奋不顾身地去做一件事。
所以。
男人至死是少年。
少年意气永不改。
------------
第两百六十五章 龙鲤渊中潜
准备好了符舟,吃完了馄饨,青衫剑仙与少女剑仙一同上路。
符舟航行在东海上空,远方是海天相连的天际线,湛蓝的颜色一望无际,身旁白云被符舟无情撞碎,一片又一片。
每一段旅程,或多或少,都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对我们影响至深的人,或是那么一两件此生难忘的事。
对李子衿来说,红韶便是。
那个初次相见时,连扶摇天下的语言都说不清楚的锦鲤。
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爬到山顶,指望着自己能“网开一面”教她剑术的小师妹。
那个世界以痛吻她,她却报之以歌的单纯少女。
红韶的眼神,永远清澈,永远一尘不染,她仿佛人间最后一片净土,为人间留得一片清净。
而当时因为李子衿的莽撞行事,导致红韶不得不在目盲道人邢沉的帮助下入海为龙,只为了那能救李子衿一命的龙鲤泪。
那是李子衿生平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他至今耿耿于怀,甚至一度想要向那个在画卷中被自己看到的少年一样,等一个“无心之失”。
当时的李子衿,有些像是想不通所以去死,也有些像是想通了所以去死。
过往已逝去难回,昨日远走不可追。
——可,剑仙生而不服。
不服,所以要亲手弥补遗憾,亲手修正过错,亲手解开心结。
那个上岸之后,见到了天大地大的锦鲤少女,不该因他李子衿的过错被囚禁于东海。
鱼儿上岸,何其艰难?
可有些事,只因难便不做了吗?
陆知行见他有心事,便问道:“你之前跟我讲过,你收了个小师妹?”
李子衿点头道:“是。”
陆知行似有所感,便说道:“看来我们已经在去见她的路上了。”
那一袭青衫答非所问,“有人说,鱼就该在水里,人就该在地上,遭遇了不平事,就该忍着。”
只是心念微动,那艘符舟骤然加速向前。
顿时狂风大作,掀得青衫剑仙青丝狂舞,一如那年初次乘坐仙家渡船,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少年剑客。
那年,他说,
“我以为,不该如此。”
————
东海龙宫。
重新修回了人身的龙鲤少女,如今已是金丹境精魅了。
若是完全显露真身,有数白丈长度,身形可谓遮天蔽日,非同凡响。
她在龙宫的地位,仅次于身为东海之主的东海龙王。
而那位东海之主,给少女的身份,是“东海龙宫护宫使者”。
他不是没想过将少女嫁给自己膝下长子,只不过少女不答应。
这位东海之主,唯一一点做得还算人道的事情,便是没有在此事上强求红韶。
然而事实上,他只不过是坚信一个日久生情,来日方长,他自有时间慢慢耗,总有一天会让小龙王俘获这条龙鲤的芳心,到了那时,借助她的气运,帮忙稳固东海龙宫的气运,如同锦上添花一般。
说不得再过百年千年,便可以让世间龙族水裔崛起,为我龙族正名。
这位东海龙王缓缓走到龙宫深处,眼前是一座水晶宫,这是他赏赐给红韶的宫殿。
原本这里,应该有许多下人侍奉她,蚌精、蟹夫人、龟娘子等等侍女——龙王将水晶宫打造得如同世俗王朝的皇宫一般,应有尽有。
可惜她将那些下人都赶走了,说是喜欢清静。
他也就不勉强。
东海龙王以双指轻轻捻出一串气泡,气泡随着海水飘入水晶宫中,来到已经亭亭玉立的女子身旁。
她如今的模样,正值人间女子二十出头的容貌,姿容成熟,韵味初显。
瞥了一眼身旁那串气泡,知晓是那位东海之主来了,事先给自己打了个招呼。
红韶缓缓起身,屈指弹了一串气泡出宫,算作回应。
“见过龙王。”她微微施了个万福,算是行过礼。
熬晋走入属于她的寝宫,摆摆手,微笑道:“不必多礼,近来你都没到我那边与大家一起用膳了。”
如今的女子,听得出别人讲话的言外之意。
她的眼神,也不如从前那般清澈如水,可能是因为海里太咸。
淡水鱼,自然水土不服。
红韶说道:“龙王知道,我一向喜欢清修,不喜热闹。”
她都已经学会说谎了。
红韶怎么会不喜欢热闹呢,只是,热闹这种事,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叫热闹。
若是和不喜欢的人们待在一起,那不是热闹,是聒噪。
熬晋点点头,不去深究此事,又作出一副极其关心她的姿态,问道:“龟夫人送来的饭菜,可还合你心意?”
她眼神黯淡,却说道:“不错。”
实际上,这些所谓的仙家佳肴,与她从前在陆上所吃过的美食比起来,哪怕是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人间菜肴,也胜过海里的仙家佳肴千万倍。
熬晋摇头笑道:“我这东海龙宫什么都有,唯独有一件事,的确不如岸上,即便我有心将人间的菜肴为你带来,哪怕事先以玉锦食盒储存,可只要到了这深海之中,一开启食盒,饭菜就会毁于一旦。”
红韶点头道:“龙王有心了,红韶谢过龙王。还请龙王今后,不必再为了红韶如此麻烦。这里的饭菜,我吃得惯。”
当然想要欠他越少越好。
至于饭菜,入海以后,红韶早就失去了对美食的兴趣。
她也终于明白过来,从前那些美味佳肴,不是菜真的有多好,而是与她一起吃菜的人有多好。
只是与那人一起,那么哪怕是粗茶淡饭,吃起来也比仙家佳肴美味可口。
起初,吃饭吃的是一种味道,后来,吃饭吃的便是一种心情了。
她微微擡起头,望向那高如天幕的海平面。
深海深宫,如同深渊。
龙潜于渊,还能如何。
那位东海龙王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微笑道:“近来扶摇天下不太太平。”
他像是故意吊她胃口,欺负她无法得知外面的世事。
女子故作镇定,实则心中一紧,问道:“哦?为何不太平?”
“你听过压胜之物吗?”熬晋以问题回答问题。
红韶摇了摇头。
这位东海龙王才接着显摆起他的学识来,说道:“其实天下,不止一座天下。我们所处的扶摇天下,只是灵气最为充沛的一座天下,所以这里地大物博,人才辈出。还有几座天下,分别居住着妖魔鬼邪。
幽冥天下共十八层,一层更比一层凶险,魑魅魍魉,凶神恶煞,尽在其中,被扶摇天下西边参差庙压胜,守陵人阿难;
魔罗天下,魔物横行,皆是以世人心魔所化,是人间最丑陋的一端,被扶摇天下东边镇魔塔压胜,守陵人钟余;
迷离天下,遍布被扶摇天下驱逐而出的邪门歪道、千古罪人,他们流徙至此,打算卷土重来,被扶摇天下北方烟雨楼压胜,守陵人胭脂;
妖荒天下,天地之间孕育而生的妖怪精魅,识海内凝聚一口妖气,与炼气士的那口灵气反其道而行之,是为倒行逆施,阴阳颠倒,被扶摇天下南边拜剑阁压胜,守陵人剑奴。
这便是四座天下以及四座压胜之物的传说,当然,本王没有亲自见过,毕竟......”
毕竟后面的话,有些伤他面子,所以熬晋不说。
其实他心中所想的,是那“毕竟自世间龙族水裔败于那位远古圣人过后,便被订立了‘龙不可上岸’的世俗规矩,世间真龙后裔,唯有遵循文庙学宫根据四时令运算推衍出的结果,在学宫读书人的带领下,固定去往某一处世俗王朝或是藩国,行云布雨。除此以外,不得擅自离开东海,否则视作造反。”
这是龙族的罪,也是先人的罪。
却不是他熬晋的罪。
无论如何,只要是会让他脸上无光的事,熬晋总归是不乐意说出口的。
红韶果真有些坐不住了,又问道:“那如今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自然是担心那人。
这位城府极深的东海龙王故意抿了一口茶水,而后才说道:“呵呵,仓庚州算是毁了,玉藻、蜉蝣、桃夭三州损失惨重,桑柔、蒹葭小有损失。上百座仙家宗门顷刻之间被灭门,数百座藩国国之不国,身为扶摇天下十大王朝之一的大煊王朝灭国,甚至就连身为扶摇天下十大宗门之一的风雷城也举宗覆灭了。”
她心里一紧,眉头直皱,双手攥着拳头。
熬晋将女子神情尽收眼底,觉得她心里那个人未免也太过碍眼了些,总这么让她惦记着,也不是个办法,还是得让她早日与龙儿成婚才可。
在权衡了一番利弊之后,熬晋忽然说道:“没关系,虽说外面不太平,可至少还打不到东海来,你放心,本王别的不敢说,但有一事可以向你打包票,那便是即便扶摇的天塌下来了,我这东海龙宫也是安全的。”
熬晋一个劲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实际上扶摇天下早就开始了反攻,妖荒天下溃不成军,散落九州之地,只等一个扶摇的“决断”了,究竟是斩草除根还是仁慈宽厚,如今妖族大军便如砧板上的肉糜,任人宰割。
他东海龙王深知这一点,自然晓得妖荒天下打不到东海来,这完全是废话,毕竟妖族大军都已只剩下三成。
红韶一言不发,熬晋接着说道:“不提这些糟心事了,对了,关于和龙儿成婚之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她愣了愣,本能地摇了摇头,心里充满了拒绝。
熬晋的脸色,不太好。
------------
第两百六十六章 恶向胆边生
红韶看见那份几乎可以当做是威胁的神情,依然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还请龙王,不要逼红韶。”
面对这份威胁,女子同样态度强硬,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姿态。
敖晋嘴角微微抽搐,险些就要发怒,到底是只老龙,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强忍着一口怒气,心中骂这女人不识擡举,多少龙族水裔做梦都想嫁给自己那龙儿,怎的你一个外来龙,得了天大的气运才得到真龙之身罢了,竟然还敢看不上这份婚事?
心中虽然如此想,他却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无......无妨,是我不该问的太勤。没关系,你和龙儿郎才女貌,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会看到龙儿的好,到时候......本王再来撮合你们俩,你放心,在此之前,本王绝不会逼你。”
红韶面无表情,微微站起身来,朝这位东海龙王行礼一番,道:“那红韶便谢过龙王。”
敖晋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一条老龙,对人情世故颇为熟稔,哪怕是逼一个姑娘家就范,也晓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软硬兼施,自有出不完的手段。
他起身笑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打扰你清修了,祝愿红韶姑娘早日破境,大道登顶。”
东海龙王身形化作一缕光,刹那便飞出水晶宫,回他那龙宫去了。
在他走后,那个拥有九窍玲珑心的龙鲤女子,坐回了梳妆镜前,将一只手轻轻捧住半边脸颊,看着几乎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容貌,心里一阵悲哀。
想着会不会等她境界够高,高到足以跳脱东海的束缚,回到岸上去的那一日,他都认不出来自己了。
女子泫然欲泣,却最终强忍住泪水。
可能是曾经那个少女,在无数个孑然一身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学会了坚强。
————
符舟两侧,雪落不停。
陆知行伸出一只手,接着那些细小雪花,说道:“李子衿,等见了她,你会如何?”
李子衿趴在栏杆上,俯瞰东海,如今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皆是一望无际的湛蓝,泛舟云上,四顾茫然。
李子衿轻声道:“先问本心。”
“问本心?”陆知行转过头望着他,看见一张深情款款的侧脸,却不是对女子的爱慕之情,而像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爱惜之情。
他说过的嘛,他是她的大师兄,她是他的小师妹。
他们两人彼此,都是对方的唯一。
陆知行在等他的回答,李子衿也伸出手,接起一片形状储存较为完整的雪花,低头看着掌心的冰雪缓缓融化成雪水,他说道:“问红韶的本心,是因为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海里快不快乐,如果这就是红韶想要的,那么我身为大师兄,肯定应该祝福她,重获新生,一步登天。”
她又问:“那如果不是呢?”
李子衿说道:“如果留在东海不是红韶的本心,那我就带她离开,红韶说过,她喜欢岸上的一切。雨雪风霜,春夏秋冬。只要是岸上的,红韶都喜欢。我只是......”
陆知行看着这个深情的男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是走近,凑到他的身旁,肩贴着肩,就算是她想要表达的一种宽慰了吧。
李子衿接着说下去:“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她问道。
“我只是不知道,红韶还是不是从前那个红韶,她会不会变,会不会不喜欢岸上了。”
李子衿几乎是苦笑着将这话说出来的。
人生在世,好像始终有那么多的无能为力,与境界修为,与年龄财富无关。
就是做不到,就是做不成,就是无法掌控,就是充满了无奈。
从前境界低微时,甚至没有踏上长生路时,李子衿便有许多事,力所不逮,只能暂且搁置,暂且放下,待到有能力时,再将这些事拿起来。
不曾想如今已经是分神境巅峰剑修了,依然有许多事情,就是做不成,依然对人生充满了无奈。
就好像那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世间不知有多少人,都是怀揣着这样的善念,穷酸落魄时只好将远大抱负暂且搁置,先图温饱。
想着等到日后某一天,功成名就,家财万贯,那时再去实现少年时的抱负。
可有一种无奈,便是想要兼济天下者,往往无法拥有能够兼济天下的能力。
反而是有能力兼济天下的人,选择了独善其身。亦或是那些已经称得上是“达”的人,回头看却发现自己依然没有能力去兼济天下。
世事可笑,世事可悲,世事可怜可叹。
好在世事,亦有可敬可佩之处。
人间还并未糟透。
陆知行忽然一巴掌猛拍在李子衿后背,吓得他打了个激灵,她说道:“想这么多干嘛,早点见到你师妹,不就见分晓了吗,到时候要是她喜欢待在东海,那咱们就尊重你师妹的选择,打道回府!要是她不喜欢这里,咱们就带她一起走,多么简单的事情啊,何必如此烦忧!”
李子衿看着笑容灿烂的陆知行,忽然有些羡慕她的大大咧咧。
是啊,如她所说,无论结果如何,去做了便见分晓。
————
东海龙宫。
敖晋思来想去,始终觉得不妙。
不知是什么了,近来他心中隐隐有一种,红韶就要脱离掌控的感觉,好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让这位东海龙王坐立难安。
世间龙族后裔,到了他这一辈,早就没落的徒有其名了。
一条条所谓的真龙,也早就沦为了替那些凡夫俗子施云布雨的“工具”,毫无威严,毫无地位可言。
眼看着几年前,在碣石山海域捡到了这么一条从天而降的,身负天地大气运的龙鲤,俨然是上天垂怜他东海龙族,所以特意赐下龙鲤,就是要让他东海龙王敖晋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利用红韶的充沛龙气,带领东海龙族走上覆兴之路。
可红韶就是不肯与龙儿成婚,敖晋始终扮演着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角色,不愿意强行逼迫红韶就范,为的就是既图红韶身上的龙气,又想要在世人眼中留下个慈眉善目的好印象,不想被天下人,其实主要是不想被文庙学宫那边抓住自己逼迫红韶嫁给龙儿这件事来穿小鞋。
他苦心经营东海龙宫数百年,为的就是带领东海龙族走向崛起。
只要龙儿与红韶成婚,两人诞下一位龙孙,那便是世间唯一一条龙鲤与东海血统最为纯正的真龙的结合体,会是......充满了力量的真龙天子。
敖晋有预感,只要这个自己臆想之中的龙孙降世,他东海龙族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生机!
到时候说不定,能使东海龙族重新走到万年以前的位置,与文庙平起平坐,甚至是......从文庙学宫那边,拿回掌握一座天下的话语权。
这位东海龙王,野心勃勃。
可是方才去见了红韶那一面,看见她竟然已经快要元婴境了,实力真可谓是突飞猛进。
三年,从一境就到要八境了?!
这放在扶摇天下任何一座宗门,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这份天资,谁说世间再难出现十一境天龙?!
可她毕竟还是个外人,还不是东海龙宫的自己人,这样的力量,不掌握在手里,实在是暴殄天物!
敖晋脸上阴晴不定,觉得自己当初打的那个“来日方长”的念头,实在是大错特错,因为来日方长,也得有方长来日才行。
眼下是怎么个情况?是那红韶破境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再过不久,就是元婴,元婴再往上,可就是分神境!
万一哪天她翅膀硬了,要走呢?
到了那时,想要留住一条分神境的龙鲤,可就不容易了。
敖晋苦思冥想,于是决定不能够再等下去,既然来软的不行,那就只好来硬的。
这位“言出必行”的东海龙王,好像忘记了自己刚刚才答应红韶的那句“本王绝不会逼你”。
敖晋喊来熬旭,看着这位自己最为器重的长子,敖晋沉声道:“龙儿,为父有一件大事要交付与你。”
那位东海龙太子站在龙椅下,朝敖晋深深作揖道:“不知父王有何吩咐?”
敖旭心中正奇怪呢,他极少见到敖晋如此郑重其事的神色,想来父王要交代的,会是一件天大的事。
东海龙王朝自己的爱子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些说话,等敖旭走到敖晋身前来时,敖晋俯首道:“为父要你......”
那位东海龙太子,越听越是心惊胆战!等敖晋的话说完,敖旭满脸为难神色。
他万万想不到,一向老成持重的父王,竟然会让他去做如此卑鄙下流之事——父王竟然要他在红韶姑娘的膳食里下药,好借此......借此把生米煮成熟饭。
这位龙太子,生性正直,眼里容不得一粒砂砾,绝不是能心甘情愿做出如此卑劣行径之小人。
敖旭心思急转,没有急于答应下来,也没有拒绝,而是迅速思考对策,片刻过后,他心中有了定论,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只好认了的神色。
“儿臣......谨遵父王法旨。”
敖晋满意点头,眼含期待。
------------
第两百六十七章 喜欢一朵花
东海龙太子敖旭,来到龙宫里的膳食宫。
整座东海龙宫的膳食,皆由膳食宫处理,这里光是厨子,就有不下百位。
那位东海龙王敖晋,的的确确是将东海龙宫打造的繁华非凡,甚至比之世俗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敖旭找到父王交代的那位蚌精。
蚌精见到龙太子亲临,赶紧下跪行礼道:“奴才见过龙太子殿下。”
这位东海龙太子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粒幽绿色的丹药,却无味道,吩咐道:“将此丹药捻碎成粉末,加进送往水晶宫的膳食里。”
蚌精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那粒丹药。
敖旭吩咐道:“对任何人都不准提起,否则......”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掌,做手刀形状,在自己脖子处缓缓抹过,眼中充满威胁意味。
蚌精唯唯诺诺,赶紧应允道:“是是是,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万万不敢不听龙太子殿下的命令,还请龙太子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守口如瓶,死也不说!”
敖旭满意点头,却没离开的意思。
那蚌精愣了愣,敖旭佯怒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非要本太子亲自来吗?”
那蚌精吓得赶紧加快动作,如实照做,将丹药磨成粉末装,倒入即将送往水晶宫的菜肴中,又用勺子轻轻拨弄了一番,直到完美无瑕。蚌精说道:“这种小事,怎用得着劳烦龙太子殿下亲自动手呢,交给奴才就好。”
敖旭看了眼即将送往水晶宫的菜肴后问道:“今日负责送膳食去水晶宫的,原定是谁?”
那蚌精想了想,说道:“是龟夫人,不过龟夫人先前用水泡传话,说是腿崴着了,今日来不了,奴才寻思着待会帮龟夫人送膳食去水晶宫呢。”
敖旭摆摆手道:“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算了,本太子亲自送去,如此才是万无一失。”
蚌精吓得不敢说话,低头跪下,知道那位东海龙太子身形走远,他才敢擡起头来,只觉得今日龙太子脾气为何如此暴躁?倒也不甘质疑,起身继续忙活准备其他大人们的膳食了。
敖旭自然是故意问的,那龟夫人自然也是他让她来不了的,为的就是自己亲自送膳食去。
但看在父王敖晋眼中,会以为是敖旭打算亲自下药、送药、然后生米煮成熟饭。
而那份对下人的暴躁和不耐烦,自然也是敖旭故意装出来的。
躲在暗处的敖晋,亲眼目睹爱子敖旭端着下了药的膳食去往水晶宫以后,便终于放下心来,转而去准备大婚的聘礼去了。
他要将爱子敖旭与龙鲤红韶的婚事,办的风风光光,漂漂亮亮的!
————
水晶宫。
红韶寝宫外,龙太子敖旭一手端着食盒,一边以水泡传音询问红韶,他能否进去一叙。
女子坐在梳妆镜前,听了那水泡传音,迟疑片刻后还是以水泡传音回复了句“可以”。
对这位龙太子,红韶观感不算坏,至少坏不过东海龙宫其他人。
尽管敖旭从不掩饰眼中对红韶的垂涎神色,却始终与她保持了良好的距离,懂得把握分寸,属于一个爱憎分明之人,贪财好色写在脸上,却也算得上一份行事磊落。
所以与敖旭共处一室,红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她如今已经快要摸到元婴境的门槛了,完全拥有自保的能力,她有自信,在捉对厮杀中,胜过元婴境的敖旭。
那位东海龙太子端着食盒缓缓走进女子寝宫,将食盒放在桌上,开始与红韶聊了起来:“红韶姑娘,好久不见。”
他笑着望向女子,眼中爱慕不言而喻,是真心喜欢她的。
红韶对这位东海龙太子轻轻施了个万福,道:“见过龙太子殿下,不知龙太子殿下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敖旭知道,这是在问“无事不登三宝殿,那么你敖旭有何事?”
正如他从不掩饰他对她的喜欢一般,她也从不掩饰她对他的拒绝。
就差在脸上写着生人勿近了。
敖旭丝毫不在意,只是开启食盒,将菜肴都放在她面前,说道:“红韶姑娘,瞧你说的,敖旭没事就不能来看望看望姑娘了么?”
红韶淡然道:“这是东海龙宫,是龙太子殿下的地方,只要殿下愿意,自然无处不可去,是红韶唐突了。”
说完,她才刚刚坐下,却又起身朝他赔礼。敖旭也赶紧跟着起身,连连伸手虚按两下,说道:“红韶姑娘,不必如此!”
女子细致入微,是等这位东海龙太子率先重新落座以后,她才缓缓落座。
重新坐下后,红韶伸手开启食盒,问道:“龙太子殿下,是打算与我一起用膳吗?”
敖旭看着红韶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那个动作,他蓦然伸出双指,拦住红韶的动作。
敖旭说道:“姑娘且慢。”
“龙太子殿下这是?”女子微微歪过头,满脸疑惑地望向他。
之所以会出手阻拦,是因为敖旭本就没有想过趁人之危,他对父王敖晋的做法并不认同,自然也万万不能够助纣为虐。
之所以下药、送药,不过是想要在父王敖晋眼皮子底下,演一场戏,只有让父王暂时相信他的确会如实照做,才有法子帮助红韶。
“菜里有药。”敖旭以心声对红韶说道:“父王知道红韶姑娘不愿意嫁给我,所以吩咐我在姑娘的膳食中下药,以方便......总之,这菜姑娘不能吃。”
红韶怔怔无言,随后说道:“那龙太子殿下又为何阻拦?”
敖旭沉吟片刻道:“是,我敖旭是喜欢红韶姑娘,整个东海龙宫都知道,我相信姑娘也知道,可我敖旭,虽不是什么儒家圣人,却也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敖旭自问办不到。”
那龙鲤女子仿佛早就知晓,笑问道:“违抗你父王的旨意,你就不怕?”
年轻龙太子单手微微握拳,站起身来,背对心爱女子,望向水晶宫宫门外的方向。
深海之下,静谧无声。
龙宫是海底最亮的地方,身居光明之所,何以为此黑暗行径。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喜欢姑娘是一回事,可这不代表我就会强迫姑娘嫁给我,敖旭自诩还有三分风骨,纵使违抗父王会受到责罚,敖旭自愿承担。”
水晶宫里,那位年轻的龙太子身穿锦绣衣裳,说了一番令女子对他刮目相看的言语。
红韶没有说话,敖旭又转过身来,沉声道:“父王既然会出此下策,说明他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了,所以我不能够当面违背父王旨意,否则此事就会由他亲自操办,而非是交由敖旭之手,眼下趁父王还没发现,红韶姑娘赶紧走,从我的寝宫离去,持我的令牌,东海之内无人敢拦你。”
一袭红衣的女子愣了愣,难以相信敖旭口中的言语,她喃喃道:“龙太子殿下既然如此为人,又为何时至今日才肯放我走?”
敖旭眼中闪过一抹痛心疾首的神色,“我原以为,只要一心一意对红韶姑娘好,这份心意总有一天会得到姑娘的回应,所以从前,我一直保持沉默,保持中立,就是心怀期待,期待姑娘某一日可以回心转意,自愿嫁给敖旭。
可时至今日,我没改变红韶姑娘的心意,反而是姑娘改变了我的心意。敖旭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未必就要强求她与自己在一起。正如喜欢一朵花,难道就应该将它摘下来吗?纵使今时今日的敖旭,当真将生米煮成熟饭,逼迫姑娘与我成亲,可我知道,姑娘的心依然不会属於敖旭。如此这般,实非我愿,若无法得到红韶姑娘的心,敖旭也不愿得到姑娘的人。毕竟......爱而不得,失无所失。”
说完这些,他又连退三步,诚心诚意对红衣女子重重抱拳道:“这些年,眼睁睁看着父王将姑娘软禁于此,敖旭却坐视不理,实在惭愧。敖旭斗胆,替父王向姑娘道歉。”
从始至终,那位红衣女子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
不知怎的,这位东海龙宫龙太子的面容,在她眼中变得清秀了几分,其实这也是红韶第一次正眼看他,敖旭本就相貌堂堂。
只不过,真正让红韶对敖旭肃然起敬的,还是对方这份大觉悟。
“喜欢一朵花,未必就要将它折下,龙太子殿下这话很好,红韶受教了。”
红衣女子缓缓朝他作揖,当真受益匪浅。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姑娘赶快与我一同离开,这是敖旭珍藏许久的昆仑大隐符,水下亦可使用,就委屈姑娘紧跟敖旭身后,只要过了父王的寝宫,那时天大地大,姑娘自可御风离去。敖旭会尽力阻拦东海追逐姑娘的脚步,还请红韶姑娘全力御风离去。”
敖旭将符箓交给红韶,然后看着她念出道决,在自己眼前缓缓隐身。他转身故作镇定,走到前方替红韶带路。
离开水晶宫,经过敖晋寝宫,进入龙太子宫。
这一路走来,龙太子敖旭心中万分苦笑。
那年亲手接回一位喜欢的女子。
今日亲手送走一位心爱的女子。
得到之后再失去,总要比从未得到过痛苦许多。
而那个已经隐匿身形,跟在敖旭身后的红衣女子,眼中的龙太子,身形愈发伟岸。
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成为东海明君的,对吧?
------------
第两百六十八章 书不尽人意
东海龙宫,大殿之上,龙王敖晋一人独坐龙椅,双手手掌轻放在两侧龙椅扶手之上,笑容灿烂。
想着再过不久,便是他东海龙宫的一桩大喜事,敖晋心中的喜悦早已泛滥成灾。
殿上站着一位龟丞,正双手捧着一纸文书,向敖晋介绍着这场婚事需要筹办的方方面面内容。
“禀告龙王陛下,这太子殿下的婚事筹办,约莫就需要这个数目的神仙钱。”龟丞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枚惊蛰钱?”敖晋一手扶着下巴,若有所思,起初觉得太过昂贵,是不是稍稍节俭一点,毕竟这东海龙宫,几百年来只出不进,虽说远不止于生活拮据,可动辄上千枚惊蛰钱的消耗,依旧不是个小数目。
不过......既然是婚事,想必也能收取不少贺礼,这一来一去,损耗也能有所弥补,再说了,他东海龙宫都多少年未逢喜事了?
“无妨,这点神仙钱,咱们东海还出得起,你就照上面办,万万不可让前来观礼的客人们,觉得我东海龙宫有半分小家子气。”敖晋笑得合不拢嘴。
龟丞点头应诺,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敢问陛下,北海那边?”
敖晋哈哈大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说道:“尽可以向咱们的老朋友们广发请柬。”
“微臣遵命。”
————
东海龙宫,太子寝宫门外。
守门的虾兵蟹将,不在少数。此地是除却龙王寝宫以外,最为严防死守的地方。
当然,严防死守,是对于外人的。
这群虾兵蟹将们见了太子敖旭缓缓走出,一个个点头哈腰,阿谀奉承不停。
敖旭摆出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往通往海面上的通道走去。
龙宫的水运与海底深处的“地面”同气连枝,所以并不能够以常人想象的“御风”这种方式离开,进进出出必须要经过这条水晶通道。
而通道的出入口,都有一座法阵,用以“核查”身份。
敖旭摆了摆手,让一位看守水晶通道的虾兵让开一条路,径直走了进去。
就在敖旭进入水晶通道的一瞬间,那位看门虾兵便要随手开启法阵,进行“核查”,被敖旭制止道:“怎么,你连本太子都要管?”
这话吓得那虾兵肝胆俱裂,瞬间跪倒在地,直低着头不敢看那龙太子的眼睛,颤颤巍巍地说道:“属下不敢......”
敖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两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交替了前后。
水晶通道尽头,便是东海海平面。
距离那“天幕”越来越近,阳光也愈发刺眼。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生怕敖旭中途返回,所以脚步格外轻快。
女子却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加快脚步,都是在身后那龙太子敖旭心上狠狠插下的一把刀。等两人走到水晶通道尽头停下脚步时,年轻的龙太子,心头已有千百把刀。
尽管你要走,可不可以稍微慢些,好让我能够与你多说几句话?
敖旭想这样说,可他最终没有开口。
就像下定决心一朵花只养不摘过后,替它浇水便是了,看它灿烂便是了,无须整日守在那朵花身旁,挡住温养那朵花的阳光。
年轻男子站在水晶通道尽头,没有多迈出一步。
红衣女子发现身后那人脚步听了,转头望去,此刻的她才终于放慢了脚步。
敖旭笑了,由衷地笑了。
他的笑容一如海平面上渗透下来的阳光,无比灿烂。
因为她至少还愿意在离开前,稍稍放缓离开的脚步。
仅仅如此,他便心满意足,再无所求。
那个其实相貌才华境界修为心性,皆不辱“东海龙太子”这个身份的年轻男子,双手负后,想要在她眼前摆出洒脱释然的姿态,如此才好让女子心无愧疚的离开。
就连放手,都在替她着想。
年轻男子轻声说道:“红韶姑娘,敖旭就送你到这里了,还请姑娘多多保重。”
红衣女子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许是习惯了他的嘘寒问暖,却是第一次听见他的轻声告别,有些不适应,轻轻点头道:“也请龙太子殿下珍重,谢谢你。”
敖旭不再多言,忽然说道:“你我就此别过,红韶姑娘,请你先走。”
红韶不再犹豫,身形直往海平面上跃去。
如同那年,在颠渎倒瀑之中,逆流而上的锦鲤。
锦鲤少女与龙鲤女子的眼中,皆是一道“天幕”。
而那个请她先行离开的年轻男子,只是想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而已。
敖旭目送那道绯色长裙飘出东海,最终消失在视线之中。
就像亲手养活的一朵花,被送到更适合生长的土壤之中。
放手很难,需要勇气。
好在他要的其实也不多,只要花开就好,不在乎那朵花在哪里散发芬芳。
敖旭将手从背后抽出,朝着其实已经消失的女子的背影轻轻挥手告别,又将那只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少时曾看书上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
我敖旭今日送了扶摇天下一朵玫瑰,手中为何没有余香,徒留余恨。
看来书上所说,也不尽如人意。
————
红衣女子御风万里,从皓日当空走到了月朗星稀,又从月朗星稀走到了夕阳西下。
日升日降,月起月落,漫天星光去而复返,得而复失。
人间风情虽万种,万种风情留不住。
这一日,东海上空,皆有绯色长裙划过的痕迹。
她真像一朵玫瑰。
————
在知道距离东海龙宫越来越近之后,李子衿收起的符舟,与陆知行二人御剑全速前进。
于是三个命运多舛的少年少女,极其巧合的相遇在海平面上。
青衫,月白,绯色。
三种各自鲜明的颜色,在半空之中碰撞。
那人近了,其余二人便停了。
先是李子衿一脸不敢相信的神情,看着那个模样愈发成熟的女子,当初的少女,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更为震惊的事,便是她重新得到了人身。
草木精魅,修行不易,想要修炼出人身何其艰难,李子衿知晓其中辛酸。
短短几年,锦鲤为人,人又化龙,龙再化人。
从鱼变成少女,再变为龙鲤,再变成女子。
她的三个成长过程,跟李子衿的成长过程亦是无比相似。
一个在形,一个在神。
表象与本质的两种体现,相互映衬。
绯色长裙的女子,不顾一切地全速御风,想要冲进那道青衫的怀里。
可她看见那一袭青衫身旁,还有一位月白色纱衣的女子御风悬停。
女子年纪,少女容貌,姿容不输于她。
几乎在一瞬间,红韶便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必然是他无数次向她提起过的那位女子。
所以绯色长裙,几乎是近距离猛然刹住一脚,差点与他撞了个满怀。
李子衿先开口,“小师妹。”
“师兄。”
身着绯色长裙的绝色女子轻声应道。
这一刻,她笑靥如花。
————
东海龙宫。
亲手毁坏龙王敖晋安排的敖旭,受到了有史以来最严酷的惩罚——被拿掉了太子之位。
敖晋说,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敖旭没有半句埋怨,甘愿受罚,他同样不认可父亲这句话。 敖旭以为,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所作所为都要对得起良心,父亲眼中的“大事”是家族的兴亡,父亲眼中的“小事”是红韶一人的喜悲。
可敖旭眼里,东海龙族正统的兴亡是大事,红韶一人的喜悲也是大事。
所谓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只不过是掌权者的遮羞布罢了。
若连一件小事都做不好,何以做成大事。
一屋不扫,便扫不了八荒六合。
敖旭收拾好行囊,搬出了龙太子宫,要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
文庙不允世间龙族后裔登陆,那他便沿着河流湖泊,离开东海之“大”,去看一看人间河流湖泊的“小”。
年轻男子背上行囊,回望一眼,那座东海龙宫的轮廓愈发渺小,外面的天地愈发壮大。
他转身御风离开,去往绯色长裙相反的方向。
敖旭离开前,留有一封书信给父王敖晋。
信上短短八字,却道破那位已不是龙太子的年轻人心酸。
父不知子,子不知父。
————
陆知行对于这位李子衿的小师妹,难得没有面对苏斛以及其他李子衿身边女子时的争风吃醋,反而显得格外的“宽宏大量”。
正宫气度彰显无遗。
陆知行知道李子衿对于他这位小师妹,真是亦兄亦父的存在,并非有半分男子对女子的感情掺杂其中,便早早放下心,甚至特意为师兄妹二人留有时间独处。
九万里路途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好像一去一回,也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碣石山脚,依然是那座城,依然是那个馄饨摊。
两人变三人。
道侣,道侣。
师兄,师妹。
听完了红韶对那位东海龙太子的描述,李子衿赞叹道:“小师妹,依你所说,那位龙太子果真是个光明磊落之人,想不到龙王敖晋为人阴险狡诈,膝下长子却如此明事理。”
陆知行说道:“圣贤说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李子衿笑道:“圣贤还说过,浊者自浊,清者自清。”
红韶说道:“圣贤也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敖旭的‘道’与东海龙宫不同,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李子衿最后替这场风波盖棺定论道:“既然小师妹让我无须再问剑东海龙宫,那此事便暂且搁置,若日后小师妹你意难平,再知会一声,师兄自会去替你讨个公道。现在嘛......咱们先回家!”
陆知行与红韶,皆是眼睛一亮。
如今的青衫剑仙,言语之间,尽是自信。
好似无声无息之间,李子衿就已成为了少年时梦想中那样的人。
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无人不可斩。
------------
第两百六十九章 拒妖于天外
仓庚州,燕国国境。
如今无定河以南,燕国北漠以北,方圆几万里的山河,都得到了修缮。
其中诸子百家各显神通。
墨家修城守城,机关兽运送人力物资,九州来回波折,阴阳家推断天机龙脉,堪舆山根水运,寻觅世间山水形胜之地,重建城池、宗门。
儒家修缮学塾书院,法家因地制宜藩国、王朝、新律法,道家天师下山斩妖除魔,在一些个藏污纳垢之地清剿妖荒天下余孽,纵横家负责游说诸国联盟施以援手,帮助那些在战事中出力极多,以至于国之不国的藩国与王朝迅速恢复实力。
兵家祖庭无条件派出门人下山在各王朝、藩国之中,建立完善的新兵招募、训练、调遣制度,其中一部分兵家门人,还会负责常年留守一方王朝或藩国,用以检测一国兵力恢复程度,并借此不断砥砺自身学问。
医家更不必提,扶摇天下九州之地,遍布医家子弟,甚至可以说,哪里有伤痛,哪里便有医家子弟,正如那句“有天师处无妖魔”一般深入人心。
诸子百家,人人为扶摇天下的战后重建贡献了一份力量。
临安城旧址,昔日梁府辉煌不在,幸而梁家人并未死于那场围杀之局的灵气浪潮之中。
其实整座临安城,由于地处仓庚州边境,远离大煊王朝京城的原因,并未遭受多大的冲击,如今之所以称之为“旧址”,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后来的妖族大军大肆进攻扶摇九州之地。
以至于许多世俗城池,由于无法第一时间安排充足兵力以及境界足够高的守城将士迅速守城,导致了一些个死伤其实不大的城池,也变得破旧不堪,被妖祖修士打的满目疮痍。
扶摇九州,皆有灾民。
各大仙宗、王朝亦是纷纷拿出自身占据的洞天福地,安排灾民们暂时入住其中,待“外面”的世界恢复以后,再让那些人回归扶摇,在这期间,亦有不愿离开的青年壮年少年,选择将为数不多的避灾名额让给老弱妇孺,留在扶摇天下,或投身战场,杀妖捍卫扶摇,或修缮破碎城池,为扶摇的未来出一份力。
一场大战打完,反而人心向上。
看得许多读书人,都难免要说上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语。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妖荒天下进攻扶摇一事,又焉知非福?
临安城城门处。
书生梁敬正以儒家神通调动上百只苍白纸人,不断添砖砌瓦,修筑临安城城墙。
梁敬累得满头大汗,旁边一位被书院派来协助书生梁敬的读书人端来一碗水,让梁敬歇一歇。
两人便双腿悬空,将就坐在城墙上,眺望远方。
那读书人问梁敬道:“梁先生,上次你说的那个故事,后续如何了?”
梁敬看了他一眼,知道对方是在苦苦追问那个故事的谜底。
他不想说。
因为单是回忆那个故事,便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细节。
那个故事中的每一个人,其实都不该死,可他们最终都死了。
“这是个让人难过的故事,我不想你也跟着难过,所以,你还是不要追问了。”梁敬仰头喝了一碗水,伸手抹去额头的汗。
身旁的读书人年纪不大,正处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岁数,心中疑惑万千,也对世界充满了迷茫,凡事务必追求一个结果,还从未被事物的“结果”伤过心。
他见梁敬不愿说,于是低着头,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梁敬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你们这些后生,总是如此。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我不说,你便如此失落,可我敢肯定,等我告诉你那个故事的结果,你会更加的失落。那么,你还要不要听?”
就像是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心性,书院这位备受山长与先生们喜爱的学生,重重点头。
哪怕是一个会让他听完后感到难过的故事,他依然愿意将故事听完。
梁敬说道:“好。故事的最后,那个既会弹琴又会用剑的女子死了,喜欢那位女子的书生去找杀害女子的敌人报仇,却在这个过程中发现那个敌人其实不是敌人,而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朋友,之所以会杀害那位女子,全是为了赢得其他真正敌人的信任,而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做到了,女子一人身死,换来敌人顶尖战力几乎全军覆没,剩下几个敌人难成气候,隐匿于人世,杀害那位女子的敌人找到书生,说甘愿以一命抵一命。”
读书人问道:“那那个书生究竟有没有替女子报仇啊?”
梁敬答非所问道:“有些人活着,其实已经死了。而有些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说完便跳下城头,继续操纵上百个苍白纸人,修筑临安城城墙。
其中一位苍白纸人,较之其他的苍白纸人,更为出彩。
他极具神韵。
————
桑柔州一座无名小城。
城中有位说书先生,正一手握着纸扇,一手按住茶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场妖荒天下进攻扶摇天下的大战故事。
“说那一日呀,山河变色,石破天惊,天空中先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随后,是一位大妖,名为沢溟,身后是那黑色的溟河之水,传说那溟河之水可以吞噬万物,只要沾上这么一丁点儿啊,当场就能把人抹杀了!”
说书先生说着就身子整个往前一倾,吓了围观群众里一位胖小子一跳。
他又笑着坐回原位,继续说道:“说那大妖沢溟,来到扶摇天下第一句话,便说的叫人胆战心惊呀,什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简直猖狂至极。”
说着说着,说书先生便喝了口茶水,给众人胃口吊得十足。
有人问:“然后呢?”
他一脸欠揍至极的表情,慢悠悠地将茶杯放下,又伸手抓起一只盆子,轻摇盆子,叮当响个不停。
这暗示看得众人一阵唏嘘。
不过倒也有那出手阔绰的公子哥,直接扔了二两白银近盆子里。
“谢谢您嘞~公子大气~”那说书先生拿了赏赐,伸手抹了把嘴皮子,说起故事来愈发卖力,就连语速也提升了不少,一口气说个不停,差点将嘴皮子都给说干了。
“又说那大妖沢溟猖狂至极,大言不惭道要踏平咱们扶摇天下。咱们扶摇天下剑仙云集,大能众多,沢溟此言一出,试问谁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就算他奶奶忍了,他爷爷我也忍不了!咱们扶摇天下当场便有一位女子剑仙,果断递减而出!说那女子剑仙一剑破空,如同神人天降,化作一抹剑光,将那大妖沢溟一剑斩入剑气小天地。等两人从剑气小天地中出来以后,那大妖沢溟身受重伤,像只丧家犬一般的逃回妖荒天下去了,再也不敢踏入扶摇天下的地界!”
说书先生沾沾自喜,仿若那位女子剑仙就是他媳妇儿一般。
那贵公子手中也有纸扇,上书“以理服人”四字,他微笑道:“不曾认识,都还能煞有介事地讲故事,看来阁下也是门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书先生擡手就是一记抱拳,笑道:“哪里哪里。”
一位女子,姿容冠绝天下,没敢背剑,缓缓走到贵公子身旁,无奈道:“你又来听故事。”
男子收起折扇,轻轻牵起她的柔荑,笑眯起眼说道:“当年我身负前线,随梁兄阻拦妖族大军北下之路,错过了那场二十一位十境大修士的围杀之局,不能亲眼目睹吟吟倾力递剑的风采,实在可惜,此事教我寝食难安,茶饭不思,直至今日都还埋怨自己当时不在大煊京城呢。”
女子斜瞥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一眼,撒手转身,冷笑道:“茶饭不思那就别吃别喝,寝食难安那就别睡。”
男子赶紧跟上脚步,走到与她并肩而行距离。
看见他拥有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在侧,街边听说书人讲故事的汉子们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艳羡不已,心底暗骂那家伙,又有钱又长得帅又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子,真是个挨千刀的。
也有人依旧沉浸在说书先生的故事中,连忙问道:“嗨呀,你这说书匠就莫要再吊我们的胃口了,快说说那女子剑仙姓甚名甚,出身何门何派,也好让我们日后得了闲,去拜访一二,瞻仰瞻仰剑仙英姿啊!”
说书先生目送那绝色女子渐行渐远的身影,淡然笑道:“云霞山前任掌门人,十境女子剑仙唐吟。”
“在大战结束以后,那位女子剑仙唐吟将掌门之位拱手让给了祖师堂一位辈分极高的长老,并决定与心爱的男子隐姓埋名,从此不问世事。”
说书先生说至最后,朝那女子的背影遥遥抱拳,自顾自放声大笑道:“扶摇有女子剑仙拒大妖于天幕外,实乃扶摇之幸事!”
那已远去,却不影响她听见言语的女子,嘴角微扯。
------------
第两百七十章 埋骨青山上
不夜山。
袁天成遥遥望见三道身形快如闪电,疾驰而来,顿时如临大敌。
莫不是妖荒天下的漏网之鱼?
直到他心湖之上响起一阵熟悉的心声。
“见过袁山主。”
“见过袁山主。”
李子衿和陆知行各自向袁天成打过招呼。
再然后,青衫男子,绯衣女子,以及身着月白色衣裳的女子,三人已至身前。
“李宗主,陆姑娘,还有这位......你是?!”袁天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早先知晓那“入海为龙”之事,也知道那是李子衿的心结。
可眼前这身着绯色长裙的女子,如何不是那昔年颠渎倒瀑之中的锦鲤少女了?!
绯衣女子朝他抱拳,率先开口道:“袁山主,别来无恙。”
“红韶姑娘!”袁天成喜悦不已,说道:“好,好,好,回来就好。”
袁天成连忙问道:“如今天下太平,妖族余孽不成气候,这次请三位务必要留下来作客,让袁某一尽地主之谊。”
李子衿转头看了眼红韶和陆知行,其实他此行原意只是想路过不夜山,去见阁老一面,也带红韶与袁天成打个招呼。
不过眼下既然袁天成如此热情地让几人待下几日......
月白色衣衫的绝色女子无所谓道:“你说了算。”
绯色女子笑道:“师兄在哪里,红韶就在哪里。”
李子衿于是对袁天成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便留在不夜山,叨扰袁山主几日。”
“别叨扰几日,干脆叨扰个三年五载。”袁天成爽朗笑道。
李子衿置若罔闻。
袁天成说道:“那我先引两位姑娘入不夜城,给她们安排好住处。”
李子衿微笑道:“知我者,袁山主。”
袁天成伸手入袖,从袖里乾坤中拿出几坛剑南烧春,轻声道:“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李子衿心念微动,几坛剑南烧春消失的无影无踪。
如今的剑客,亦是拥有袖里乾坤的大修士了。
下一刻,青衫剑客化作一道青色剑光,径直砸入镇魔塔外的深坑。
一千丈,三千丈,五千丈......一万丈。
剑光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直到来到地底深处,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武夫老者。
李子衿用上了从老人那里学来的折柳身法,在看见老人的一瞬间止住身形,朝他重重抱拳。
“小子,来了。”
“来晚了。”
“晚到,总好过不到。”
“前辈......”
“行了,别给老子扭扭捏捏的,可有备好酒水?”
“自然。”
那袭青衫屈指一弹,几坛剑南烧春便出现在白发老人身前,悬空而立。
阁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笑道:“好,很好,出息了。”
李子衿摇头道:“在前辈面前,晚辈永远是晚辈,永远是那个登楼一拳倒的小子。”
武仙老人嗤笑一声,“好小子,让老夫看看,如今的你,是否仍然一拳倒!小子看拳!”
话音未落,老人身形一个闪烁,一拳当头砸下。
那袭青衫并未有所动作,只是手指微微抖动,身形却立于原地,摆出一副打算受这一拳的姿态。
拳未至,老人御风倒立,如同倒挂金钩之势,人悬于空,拳悬于顶,质问那袭青衫道:“为何不躲?!”
李子衿怔怔无言。
其实早在老人还身处原地的一瞬间,他便可以抽身闪到极远处,如今的他,尽管不会是武仙老人的对手,可要躲过老人的拳头,并不算难。
然而正如那年与父亲对弈的书生梁敬。
人生在世,何时何地何人何事,最为让人感受到光阴不留情?
是终于可以不费力气地赢下与父亲的对弈。
是终于可以不费力气地躲开武仙老人的出拳。
是从前提不起的水桶轻如鸿毛,是往日一杯倒的酒水再难喝醉。
是少女变成了女子,是眼中少了三分清澈。
是袖里乾坤,是匣中仙剑,是乘风渡海。
所以那袭青衫,不愿躲开那一拳,只是因为好像只要不刻意躲开那记拳头,他就依然还是曾经那个“一拳倒”的少年郎。
老人身形一个翻转,站回地上,摇头道:“小子什么都好,唯独一点不好。”
李子衿擡起头,眼含疑惑,仿佛不是什么分神境巅峰的剑仙,只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少年,等待着长辈的训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一直期待着长辈的教训。
武夫老者背对李子衿,缓缓坐下,同时揭开那几坛剑南烧春,以一口武夫真气将酒水抽离酒坛,悉数吸入口中,将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爽朗笑道:“过瘾!”
“过瘾?”李子衿愣了愣,还以为这句话便是教训自己。
刹那过后,李子衿额头被一拳砸出个红印,而那位武仙老人,始终背对着他,仿佛从未起过身。
近了,尽了。
等了一个小子许久,如今见到了,可以放心仙逝。
这一日,扶摇天下唯一一位十一境武仙,油尽灯枯。
仙逝之时,将一身武道气运,散尽于不夜山。
却没有半点武道气运,留给他最欣赏的小子。
可能是老人赌气李子衿修剑道不修武道。
也可能,是他认为李子衿不需要自己的武道气运。
而那一袭青衫,看着老人枯坐在前的背影,深深作揖,久久没有移开。
额头那拳印,迟迟不退。似是老人的无声告别。
那位武道十一境的仙人,早已看透“少年”不躲那一拳的心声。
所以留下这道拳印,告诉那小子,他永远是自己眼中的少年。
只要阁老愿意,李子衿永远是那个“一拳倒”。
尽管来此之前,已有预感老人时日无多,可当李子衿亲眼目睹他离世之时,依然难以释怀。
武道走到巅峰,已经一拳过后身前无人的阁老,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没能回到家乡。
阁老一向不肯承认自己后悔。
少时赌气,一怒之下策马江湖,数十年不肯归乡。其实他心中的苦涩,又有几人能懂?
李子衿懂,懂他不说的理由。
有错不认,这是阁老的固执,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自尊。
武仙的傲气,不允许这位老人承认年轻时的离家远游。
阁老也知道自己不对,可他不愿承认,对谁都说不后悔,其实当真悔不悔,岂能瞒得过自己的心。
李子衿面朝老人背影,换作揖为抱拳道:“前辈穷极一生,追求武道登顶,又以一生,允诺一个誓言。晚辈斗胆,送前辈遗体归乡,得罪了。”
李子衿说话,微擡衣袖,阁老遗体自行入袖,被安稳放在他袖里乾坤中。
青色剑光去而复返,回到不夜山,却没有直接去不夜城中找寻陆知行与小师妹红韶,反而第一时间找到山主袁天成,询问了阁老家乡的具体位置。
在此之前,他只知晓阁老也是仓庚州人士。
袁天成知晓阁老仙逝以后,悲叹不已,感慨道:“五十年允一诺,武夫真英雄。”
李子衿连夜赶路,日夜兼程,辗转数十座山水法阵。
这些文庙脱墨家建立的机关法阵,在大战之后依然得到了延续和储存,让扶摇天下九州之间的辗转,不再仅仅依靠仙家渡船。
故而李子衿回到仓庚州的时间,比想象中短了许多。
他按照袁天成给出的地址,来到阁老的家乡。
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后来毁于围杀之局的灵气浪潮,又在战后重建中,逐渐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人来人往,人走人留。
物人两非,故人故地都已不再是当初的面貌。
青衫剑仙感到一阵唏嘘,有感而发,于郊外青山上,替阁老挖坟一座,立碑一块。
坟头上香,敬酒,磕头。
“前辈膝下无子,小子便代为行孝,还望前辈九泉之下,莫要嫌弃小子才是。”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最终洒酒一壶,是他与那位武仙老人皆最爱的剑南烧春。
阁老从不说,可李子衿知道,他做梦都想要归乡,死了都想埋骨家乡。
可他就是倔,到死也不服软。
家人早已死尽,并非不肯对家人服软,而是少年的他,不愿对老年的他服软。
男人至死是少年,死在外乡,还是少年,变成骨灰,依然是少年。
回不夜山之前,李子衿顺路去了附近的临安城,见到了正在指挥苍白纸人修筑城墙的书生梁敬。
原本还有守城将士阻拦李子衿的出入,可当他们看见青衫剑客腰间那块篆刻有“燕”字的令牌之后,便无人胆敢上前阻拦。
梁敬与李子衿简单聊了些仓庚州如今的近况,也替他解答了燕国令牌为何如此好用的理由。
其实无外乎于燕国人人铁骨铮铮,燕王秦云率军四十万,死守无定山,最终秦云战死沙场,膝下独自秦战接替燕王之位,依然下令死守,面对千万妖族大军,不撤不退不降不死不休。
后来秦战亲自领兵,身先士卒,在那场最为凶险的守城战中断了双臂,亦无怨言,燕国四十万铁骑死伤过半,却无一人当逃兵。
故而此战过后的燕国,将伐煊联盟的数十座藩国悉数收编,并且得到了它们与文庙学宫的认同,如今已是那扶摇天下名副其实的燕王朝。
李子衿离开之前,御风俯瞰脚下仓庚州一眼。
想起那年裁光山山神庙内,有位粉衣真神仙,笑言燕国令牌三年之内,能在一州之地畅通无阻。
那人果真说到做到。
------------
第两百七十一章 我愿空折枝
回到不夜山,已是七日之后。
李子衿筋疲力竭,在夜里推开了陆知行的屋门,端来一根板凳,坐在女子床边,弯腰趴在床沿上,几乎倒头就睡。
那个装睡的女子,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一旁的呆子,怔怔无言。
隔壁有位绯衣女子,握着一柄“失而复得”的文剑仓颉,想起那年在鹧鸪峰上,自己答应女子剑仙云梦的那个“要求”。
云梦当时以心声对红韶说:“要永远做李子衿的小师妹。”
彼时的少女,未曾听懂这句话的内涵。
经过这几年在东海龙宫的经历,加之那位东海龙太子敖旭的那句“点拨”,红韶终于理解当时的女子剑仙云梦,究竟是以何种心思说出这个要求的了。
所谓“永远做李子衿的小师妹”,潜台词便是“只能永远做李子衿的小师妹”。
除此以外,连想都不要想。
为何?
曾经无数次,甚至想过要嫁给师兄的红韶,在见过了陆知行过后,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才从敖旭身上明白一个道理。
喜欢一朵花,未必就硬要将它摘下来。
默默为它浇水,看它灿烂绽放,看它放肆生长,便足够了。
红韶在东海龙宫的日子里,无事便躲在水晶宫修行、看书。
从书上看来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此刻,手握文剑仓颉的绯衣女子,轻声呢喃道:“我愿空折枝。”
————
随风城郊。
失去双腿的鱼杨,与精魅出身的女子,双双换上了大红衣裳。
屋里屋外,贴着红纸,门上挂着大红灯笼。
这一年的新春,亦是过年,亦是二人大婚之日。
男子望着女子,忽然神色认真道:“青忏,你当真愿意嫁给我这个废人?”
没了青衣,换了大红衣裳的女子,早学会了人间女子的对镜梳妆,学会了浓妆淡抹,学会了胭脂绛唇。
大婚当夜,青忏看起来愈发沉鱼落雁,也让自称废人的鱼杨愈发无地自容。
即便是妖,他又何德何能,娶此良人。
今时今日之青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兴风作浪的青蛇。如今的她,蕙质兰心,贤良淑德。操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实乃贤妻中的贤妻。
鱼杨以为,他配不上青忏。
那换上了大红衣裳的女子,轻声道:“今夜过后,夫君便该改口了,莫再唤我青忏。”
言下之意,是该喊夫人了。自然是嫁定他了。
鱼杨望着眼前女子,苦笑不已。
青忏眼神迷离,主动朝他凑近,最终一双温热双唇,轻触鱼杨嘴唇。
她的容颜近在咫尺,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柔声道:“青忏这一生,都是夫君的人。”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仓庚州,赵府。
遨游山水归来的那对神仙眷侣,携手回到府上。
赵父赵母笑意吟吟,将那位拥有倾城之姿的女子迎进门来,嘘寒问暖,关切至深,反而把自家儿子晾在一旁。
赵长青摸了摸后脑勺,难不成他才是捡回来的?
真是有了儿媳妇儿,儿子便不亲了。
唐吟有些赧颜,一口一个伯父伯母,一一回答两位长辈的连珠问题。
赵母笑得嘴快裂开来,一把抓起唐吟的手,乐呵呵道:“还叫伯母?”
听得女子脸红不已。
赵父倒是老成持重许多,重礼数,微笑道:“唐姑娘何时有空,替我引荐一番家中长辈,到时让长青陪我上门提亲。”
赵母赶紧附和道:“对对对,咱们两家长辈也该见上一面了,这不,咱们赵家聘礼聘书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开口......”
唐吟便是面对十位大妖,都没有如此惊慌,一双小手无处安放,只得朝身旁的赵长青投去求助的眼神,后者正幸灾乐祸地掩嘴而笑,唐吟神不知鬼不觉伸手狠狠掐了他腰肢一把,疼得书生以心声连连求饶。
赵长青赶紧替她解围道:“父亲,母亲,我与吟吟这才刚回来,你们两位就这样咄咄逼人,怕是不合礼数吧?”
赵父就要趁着台阶下,赵母却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使劲使眼神暗示。
赵父咳了咳,沉声道:“这个......长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看唐姑娘人极好,与你甚是般配,怎么说也该给人家一个名分不是?”
实际上赵父怎么看唐吟,怎么顺眼,怎么看自家儿子,怎么个不顺眼,他都觉得自己有些“鬼话连篇”了。
般配个屁啊,自家这臭小子除了会写几篇诗,还能干个啥?
人家多好的黄花大闺女,怎的就瞎了眼看上了自家儿子?
赵长青见唐吟脸色不对,赶紧随便找了个由头,拉着她先溜出赵府,到街上去闲逛。
一座仙家客栈之内,赵长青沉吟片刻道:“吟吟,今日的事,你......”
书生唯唯诺诺,女子反倒是爽利,开门见山问道:“你怎么想?”
赵长青愣了愣,“啊?”
唐吟气笑道:“看来你不想,那便算了。”
他赶紧瞪大个眼,一把抓起她的柔荑,连忙说道:“想!做梦都想!”
女子斜瞥那家伙一眼,想不会用行动表明?光是嘴上说说,顶个屁用啊!
赵长青愣是半天才会意,顿时起身,忙不迭跑出去,留下一句:“我这就去唐府送聘礼。”
她笑眯起眼,“真是个傻子。”
随后身形消散,一步迈出,跨州远游,回到自家府上。
等一个傻子的聘书。
————
鸿鹄州。
后来那个叫做吴峥的年轻人,果真听了李子衿的话,没再做贼,而是找了一门卖苦力的差事,赚些辛苦钱,虽然每日艰辛,却收入稳定,日子充实,凭借辛勤双手与汗水换来的银子,也让吴峥心安理得不少。
羊角辫小姑娘身为“老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照顾着那一群小孩儿。
家中因为当初那一笔“意外之财”,使得他们的日子好过不少,至少温饱不愁。
等孩子们长大了,科举的科举,从军的从军。
未来可期。
而吴峥告诉他们,之所以他们会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剑客。
一个让吴峥别再做贼了的剑客。
剑客早已不在江湖,江湖中却流传着他的传说。
————
仓庚州名为杨踏雪的孩子活了下来。
可惜没能见到那张足以唤醒他前世记忆的符箓。
可也一如那温剑仙所言,“不记起”,有时也是一种馈赠。
上一世做过了剑仙,这一世,便是做个普通人,过一世平凡的日子,也无不可。
————
扶桑王朝。
宫子繇除掉了与之夺嫡的几位兄弟,稳固了他未来的皇位。
可这位牢牢占据世子之位的未来皇帝,始终惋惜失去过一个真心朋友。
宫子繇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
有没有这样一座天下,有没有这样一个与我做出了不同选择的宫子繇,与那剑仙李子衿成了莫逆之交。
或许有吧,那也不差。
————
其实在离开临安城,返回不夜山之前,李子衿亲自去了趟昆仑。
九境巅峰,持仙剑承影,有剑术共情。
想要一剑过后身前无人,对他来说其实不难。
然而他在出剑之前,先是见到了那位长眉道人。
长眉道人张得偿枯坐昆仑山脚,挡在李子衿身前,说道:“贫道等你很久了。”
李子衿说道:“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帮你。”
张得偿微笑道:“大煊王朝不是你亲手问剑摧毁,对你来说,已是一桩遗憾,贫道若是再在你面前自尽,岂不又使你落下心结。”
李子衿点头道:“那我留你个全尸。”
长眉道人没了当初的跋扈气焰,反倒是像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应该有话要问?”张得偿胸有成竹道。
李子衿果真问道:“为何屠城?”
张得偿道:“因为想要开花结果,需要一个‘因’。”
李子衿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一个昆仑道统,只言片语间,就可将十万人的性命,归作一个‘因’?”
张得偿摇头道:“在万万人面前,十万人,与一人,区别其实不大。”
“所以,就要杀‘一人’以利天下?”李子衿目光如炬,匣中仙剑自行飞出,悬停在张得偿头顶。
那长眉道人伸出一手,轻轻捻住半边眉毛,微笑道:“若有需要,贫道也可做那被杀的‘一人’。”
那青衫剑仙点头道:“知道,可我不认这样的道理。”
指掐剑诀,一剑横抹而过,取走张得偿性命。
剑斩十境。
李子衿得偿所愿,张得偿,亦是得偿所愿。
————
结束了那场问剑,李子衿回到不夜山。
在不夜山待了七日,李子衿带着陆知行与小师妹告辞一声,踏上归途。
辗转数州之地,回到桑柔州苍梧国川罗县城。
带着初次来到这里的小师妹红韶,从山门处开始登山。
绯衣女子擡头,望见山门处剑宗二字,夸奖师兄剑法书法皆已大成,想必往后前来剑宗拜山之人,定是有如过江之鲫。
李子衿伸手挼了挼红韶的脑袋,一如当年挼少女的脑袋那般。
女子心中欢喜,脸上也毫不掩饰。
恍惚之中,李子衿仿佛看见她眼底的清澈,又失而复得了。
一如那年,初次离水上岸的锦鲤少女。
天真无邪,洁白无瑕。
“登山,回家。”
天涯峰上,苏斛与宋景山结束了仓庚州的援助重建,早已回归宗门等候。
亲朋好友团聚,月下围坐一桌,仙家瓜果,茶酒佳肴。
众人擡头望月。
月满。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