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喧 第175章终章:春山喧
典礼结束后。
温晚凝的获奖感言被从不同角度拆分,横扫各大平台的热搜。
与之一同被讨论的,有《春夜》的大获全胜,有她出道十年来跌宕起伏的演艺经历。
而最大的狂欢,则留给了语温作野的cp粉。
两人隔着璀璨灯影遥相对视的画面,氛围与宿命感拉满,截图和短视频被转发了无数次,热议经久不散。
与此同时。
离开了众人视线,温晚凝正坐在凌野的车上。
从麦礼文那继承来的老毛病,应酬酒会能逃则逃,只想早点回家。
申城冬天的风不硬,但湿湿绵绵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漂亮的礼服和细高跟根本顶不住。
凌野知道她怕冷,在车上提前备了大羽绒服和雪地靴,毛茸茸地,把她紧绷了一晚的手臂和足弓暖着。
车子贴着礼堂后方前行,靠近红毯。
演员们和观众已经陆续散去,按理说早就应该有工作人员来收拾布景了,但奇怪的是,一整条路都没什么人。
连灯都没亮几盏,还是靠着车子开过时的那点光,她才勉强辨认出自己在哪,不至于怀疑职业赛车手的记路能力。
就这么慢悠悠开到道路中段,车轮前端突然咯吱一声。
声音不大。
闷闷的,像极了在在北方踩雪,就是时间地点一个都不对。
谨慎起见,温晚凝还是赶紧扭头,「先停一停,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凌野拧钥匙熄火,「车好像坏了。」
八位数的顶配AMG,质量也不过如此。
温晚凝不怎么懂车,看着那一排精密的仪表盘由亮转暗,一下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凌野在,她慌倒是不至于慌。
只是一瞬间觉得……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冷出哈气的冬夜,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路,路灯隔一段灭一盏,车突然抛了锚。
只差一场大雪。
只是她当初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天降救星,已经在身边。
车里车外漆黑一片,她突然被这个巧合搞得有点想笑。
身边人却像是并没想这么多,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只能隐隐瞥见他凑近的侧脸,长直的睫毛垂下,被月光映得银绒绒的。
「我去看看。」
凌野打开车门锁,伸手帮她把安全带解开,「车里面现在不太安全,你先下来等我一会,很快。」
刚才还觉得联想得有点勉强,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了。
温晚凝难以自制地笑出声,不做他想,拉开门下去。
她向外面迈了几步。
雪地靴底传来的触感松软,窸窸窣窣。
她又试着跺了跺脚,难以置信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
蓬松如沙的,冰凉的,捻一捻会融化的。
……真的雪。
在这个晴朗的南方冬夜,悄悄落满了整条红毯的雪。
温晚凝简直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刚想凭本能打开手电筒,看得更清楚些,就听见凌野在身后喊她,声音里有些几不可察的紧张。
「姐姐。」
他的脚步声很缓,像是往她身边又靠近了一些,最后停住。
「嗯?」温晚凝转身。
还未来得及应声,就见几道晃眼的弧线划破夜空,仿佛一盒擦亮的火柴。
星星点点的光升到最高,黯淡下去,瞬间炸成了片片硕大的明蓝色雪花,在空中停滞片刻,落下的光雨如流星,将浦江上空的天幕映得一片通明。
烟火是天上的雪。
不知不觉开始在身边落下的,是将爱人送到她身边的雪。
她怔怔地擡起头,大脑一片空白,在纷扬飘落的冰晶里,看着红毯两侧的高大梧桐亮起,闪烁的银灯层层叠叠,向远方蔓延着,直到视野尽头。
像大雪落满了枝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耀眼的银装素裹。
江边的行人,往来的车辆,场外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粉丝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围墙内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甚至还有人在笑着喊她的名字——
温晚凝这才发现,原来树下一直都有人在。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何塞、魏应淮、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温璟、刚给她颁过奖的姜芸老师,好久不见的乔梨和仙姨,还有一群在这些年里陪着她走过低谷期的圈内外好友。
工作室的小姑娘们被周芙和阮佳带着,激动得魂不守舍,互相攥着手探头探脑,仿佛一群兴奋的企鹅。
戚酒酒则是明显有点心虚。
在她看过来时,连连用手挡了好几次脸,浑身都写着「和我无关」。
而在几米之外,在象征着一切起点的凛冬深处,凌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温晚凝心头猛然一跳,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喉间止不住地酸涩,眼眶被涌出的水意烫得刺痛。
她知道凌野要做什么了。
一帧帧,一幕幕,那些与他共度的点点滴滴重新变得无比清晰,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飞快地划过她的脑海。
好像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在她自以为健忘的许多年里,也悄悄做了存档。
让她即便跨过漫长岁月,也仍能回想起,命运齿轮最初转动的那一声细响。
而不同的是,凌野早已从那个单薄沉默的少年,变成如今值得依赖的青年,肩头落满了雪,单膝跪在她面前。
围观的人嚎得热闹非凡,戚酒酒没催两声已经受不了了,低着头狂抹眼泪。
漫天烟火之下,一切的喧闹都像被过滤掉了。
她只看得见面前的凌野。
还是像初见时那样,沉静挺拔如白桦,长睫毛上挂着冰霜。
内敛到有些笨拙,像是认认真真准备了许多话,却又因为平日里的寡言无从开口,唯有一双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的情意足以将人灼伤。
他神情看上去还算淡定,可眼眶和侧颈都是红的,一双薄唇张合了好几次,还是没出声。
「张嘴啊哥!愣在那干什么呢!」
何塞急得在一边上蹿下跳,「姐姐还是老婆你自己选,这辈子就算只剩一句话的余额,也得在今天用了!」
他这边还没撺掇完。
阮佳那边看见温晚凝已经有要伸手的势头,又开始忙着阻拦,「温老师不行——」
一片哄笑之中,温晚凝嘴唇抿高,擡手压了压眼角。
她看着凌野的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再擡头时,打开靛青色丝绒的珠宝盒,将那枚大得夸张的钻石戒指捧在她面前。
每一个切面都在熠熠闪烁。
像他那颗毫无保留的,赤诚的心。
「和我结婚好吗?」
凌野的声音有些哑,却足够清晰,让她抑制了一晚上的情绪瞬间失控,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想了多久了。」她嗓音发颤,很轻地摸了摸他发烫的脸。
「没有很久。」
凌野望向她,「从十九岁之后。」
这个时间早得让她心惊。
天知道,她所期待的最久远回答,不过也只是几个月之前。
「这么晚啊,」她眼里含着泪,佯做失望,「我还以为是从遇见我的那天。」
凌野闻言顿了顿。
再开口时,竟有些少年的腼腆,「那时候还没敢想。」
许多朋友都在拍,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表情漂不漂亮。
谁能拒绝这样的凌野。
她放任自己去做跌入爱河的小女孩,柔软而无畏,将无数个明天交付给一场大雪。
「……答应你了。」温晚凝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被泪水浸湿的手。
灯火如梦。
凌野跪在原地,将那枚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缓缓推到底。
焰火映亮钻石的刹那。
像是许多年前,她笑着回头,向他看来的那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凛冬,竟也会因为春天一瞬的垂怜,漫山喧番外亲爱的小孩(上)
从记事以来,凌野一直比同龄人安静许多。
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会撒欢大笑。
手套破了洞,干活的手冻疮叠水泡,跌青了摔疼了,掌心破了皮,咬咬牙就过去了。
糖葫芦咬第一口,硬脆的糖壳化在嘴里,心里是甜的,第一反应却是无措。
倒不是他生来老成。
只是苦难太早压上他的肩,日子一长就成了寄生的菟丝子,忘不了也扔不掉,只能就这样背着,任其抽干少年的欢喜和稚拙。
一切都隔了层毛玻璃。
双亲过世后,凌野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两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不然为什么他每天都拼命地回忆,他们的样子还是褪了色。
像两尊太阳下的雪人,一天比一天模糊瘦小,伸手抱一下,就化得更多一些。
到头来,只剩一些怎么都连贯不起来的画面——
最后几年,家里小饭馆开业,炸得满地红的长挂鞭。
枕头边掉了漆的奥特曼,鲜艳的小花丝巾,正月里热热闹闹的灯会,循环着「恭喜发财」的县城商场。
他在中间被父母攥着手,等走回家了,一手沾了烟味,一手是雪花膏的甜香。
填补记忆空隙的,是父亲留给他的那辆车。
早年间国内拉力赛没什么热度,车手的收入勉强糊口。
凌彻伤退后,回乡做了大货车司机,多凶险的路段都愿意接,多急的时效都满口答应,几乎全年无休,俭省到不能再俭省,只为能快点攒下钱。
母亲怕他路上犯困,尽量跟着,一离家就是大半个月。
凌野跟他们长时间共处的机会不多。
除了年节,有印象的几次见面,都是在路上。
八岁时,他跟着父亲出长途,返程路过百公里外的春城。
盛夏天,蝉声吵得人头晕。卡丁车场的铁栏杆外,最后两口冰棍淌了凌野一袖管,黏糊糊的,怎么舔胳膊肘都带点甜味儿。
双人座的亲子车,凌野稚嫩的掌心全是汗,黑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扭着脸,一会儿看看车头新漆的发车线,一会儿看看身旁吹口哨逗他的父亲。
凌彻想哄他高兴,忍着旧伤把油门踩得轰鸣,三两圈开下来,速度越来越快,轮胎侧漂移的声响锋利,似能划破黯淡的人生。
一张入场票能开五分钟。
太阳落山时,父亲的钱包换成了一摞厚厚的票,塞满了凌野的裤兜。
他的脸在头盔里闷得通红,未曾体验过的风将那颗小小的心脏吹轻了,战栗着欢腾着,打着旋往天上飞。
场地七点关门,那天赶上卡丁车俱乐部的孩子训练,提前一小时清场。
大喇叭吱吱响,老板喊了好几声,凌野没舍得走,顶着满头的汗扒在栏杆上,看那群同龄人亮闪闪的新头盔,闻着机油味和火烫的沥青发痴。
凌野从不伸手要什么。
过年凌彻带回来的俄罗斯巧克力,一板十六块,他宝贝得不行,怕放屋里烤化了,咸菜缸边拿砖垒个坑藏着,上学放学,小心地巡视一遍又一遍。
巧克力留着吃,能从雪窝子里吃到开春。
但兜里的一叠入场券,撕过就失效了,成了满地的鞭炮壳,热闹后只剩寂寞。
卡丁车场最后一盏灯灭了。
父亲喊他走,凌野应了声好,身子转回过来了,脚却像生了根似地拔不出来。
他留恋这里,又怕自己的留恋成了家里的负担,趁着系鞋带低头吸鼻子,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凌彻不催他,在他身边猛吸了一口烟。
十块一包的红塔山,火星子明明灭灭,映得眼底也是红的。
从春城回家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本以为是一辈子就见一次的世面,结果凌野那年生日,父亲神神秘秘的,不知从哪拉回了辆二手卡丁车。
拖车找朋友借,装卸自己来,坏了的零件全换一遍。新轮胎用不起,就去大赛车场捡人家具乐部剩下的,蹭得满手都是黏黑的机油。
拧动钥匙,引擎发动的第一下,浓烟呛得一家人咳嗽。
凌野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咧嘴笑出声。
他被过量的幸福和愧疚冲得发晕,一边笑,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往外淌。
咸咸热热的,湿透了他自己的袖管,又抱着腿去蹭凌彻的,头顶罩下一双脏手,一通乱揉,「车是破了点,我儿子不比别人差」。
林区哪有什么像样的赛道,可最不缺的就是辽阔的荒原,悄悄搭个简陋的场地不算难事。
凌彻没指望他真能开出什么名堂,什么都教。
刹车点怎么找。
下雨了下雪了,路滑怎么过弯。
千斤顶和各种螺丝刀起子怎么用,大寒天抛锚了怎么救,出大车半夜碰上有人偷油,怎么打架不留痕迹又最疼。
血缘是种说不清的庇佑,带来天赋,和无数难以用经验解释的本能。
凌野的进步速度堪称惊人。
寒冬酷暑,放学从仙姨家蹭完饭,回出租屋的路上,他会捏着兜里的小钥匙一路骑车到后山,坐进他最昂贵的玩具,闭上眼听引擎燃动的第一声响。
窗外的风声不再凛冽,烈日不再晃眼。
是凌彻跟他说过的塔克拉玛干,是大漠胡杨,灿灿澄金一眼望不到头,尽是闪光的希望。
再过十年会怎样。
凌野偶尔也会在日记里幻想。
那时候他就是大人了,撞了大运的话,一路过关斩将,当上真正的赛车手,运气差一点,就好好读书。
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好好努力,就一定能带着父母去大城市安家,过上好日子。
记忆的断层是在十二岁那年。
G331-111国道,他坐在大车的副驾驶,陪父亲走过许多次。
从黑河到十八站,从十八站到漠河,再从漠河到加格达奇,一千两百公里林海,进大兴安岭唯一的路。
谁都没想到,那天车上拉的的灭火器会碰撞起火。
爆炸的一瞬间,凌彻本能地将他死死罩在身下,另一只手在爆燃的火光里,徒劳地伸向车座后方。
长途大货车都有的后排卧铺,他年轻的母亲穿着新买的漂亮大衣,睡得正香。
半个月后回家,妇联的干部抱着他肩膀哭。
凌野恍惚地坐在后座中间,怀里紧紧抱着简陋的骨灰坛,纱布遮了他视线,耳朵嗡嗡疼,脑袋混沌。
外面是哪儿。
过漠河了没。
母亲睡着前还在说,过了漠河,就快到家番外亲爱的小孩(中)
车上有导航,隔一段亮一亮,没声。
听不见也好,凌野想。
只要听不见,就不用再理那些喋喋不休的记者,表面怜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逼着他一遍遍回到那个山崖下的车厢里。
那天太冷了。
浓烟往上走,大雪向下落。
身上的凌彻像是扭曲的盔甲,一边胳膊护着他的头,怕自己撒了手,捏得他骨头断了似的疼。
背后的棉服和皮肤都焦了,滚热的血水淌了年幼的凌野一脖子,转瞬凝成了冰。
凌彻总开玩笑说他还没长大,男子汉之间的谈话为时尚早。
只在逢年过节喝多的时候,偶尔自嘲两句,说他人生前三十年懦弱又没用,连累了老婆儿子一起吃苦,到头来谁也没护好。
可怎样才算护好。
救援来的时候,凌彻已经僵得像一块石头,怎么掰都掰不开,为了把他怀里的凌野救出来,试了近两个小时,不得已用了最残酷的方法。
消防员有的也为人父母。
电锯的滋滋声响起,极尽压抑,有人咬着牙捂紧他眼睛。
没人舍得让这么大的孩子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一群大人喉间的滞涩拼命哽着,善意的黑暗之中,凌野早已经抖得像筛子。
皮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泪一道道往下滚,热刀子似的,刮得他脸疼。
他听不见了。
听不见环境的声响,以为自己忍住了没哭,嘴里却在呜咽。
喘息漏着风,每一声都像是濒死幼兽的嘶鸣。
最后他是怎么离开的,被救出来之后,有没有再回头看,大脑都强迫他忘了。
凌野只记得回家那天太阳很好,金灿灿的。
身上是新手套新鞋,毛茸茸的里子,软乎乎的边儿,他在后座蜷得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哆嗦着越缩越小。
空调热风呼呼吹着,手脚却比怀里的瓷坛还冷,怎么都捂不热。
凡人的一生如此轻贱。
只是睡了一觉,他的家就化为了一抔小小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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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白事办得极尽铺张。
是叔叔张罗的,纸扎的金元宝垒满桌面,镇上最排面的法事班子也来了,咿咿呀呀唱了一天一夜。
一家老小觉也不睡,陪着他守夜,出殡当天,婶婶的哭嚎凄厉,盖过唢呐。
没有别的亲人,仪式结束后,凌野只能搬进了乡下叔叔家。
从出生就没怎么见过面的侄子,伤得太重只能躺着,耳朵也聋了,后来干活倒是很麻利,就是靠比划交流太费劲,性子也冷淡,越看越不招人喜欢。
赔付金到手,叔婶的善意很快消散,视他如空气。
总说年底天冷,修车铺生意太忙,下个月再带他去城里看耳朵,回学校的时间也一拖再拖。
下个月,再下个月。
直到次年腊月,他只等来了叔叔家越盖越高的小楼,二层建成那天,婶婶站在门前给邻居分瓜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张扬又气派。
凌野被往来恭贺的陌生人推挤着,直到被搡到门外,才有大娘顺嘴问了句,门口那个男娃是谁。
「捡来的侄子,」婶婶瞥他几眼,也不避讳,嘴里的瓜子壳往花坛吐,「耳朵聋了,家里留不住,准备正月里送特殊学校寄宿去。」
女人面容刻薄,说话时嘴咧得极大。
凌野站在原地盯着她看,等到最后几个字落定,仿佛一脚踏空,整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唇语是他自己学的。
在街上盯着人看,对着窗玻璃一遍遍记口型,比父亲当初教他开赛车还彻底的野路子,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像一种求生的本能。
凌野心里清楚,耳朵坏了,那他这辈子就再也成不了赛车手。
如果还想走出林区,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读书。
前路在何方,又通往何处,甚至老天爷还有没有给他留下这条路。
他都不知道。
但凌野之前听人说过,镇上的特殊学校并没有高中办学资格,更像座死气沉沉的牢笼,他绝不能被扔在那里,不能向命运低头。
他可以证明给所有人看,无论有多少困难挡在面前,他都能咬牙克服,只要让他留在现在的教室里。
他想上高中。
他想高考。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凌野顶着寒风蹬了几小时山路,喉间都是铁锈味,焦灼而绝望,如同游向汪洋中最后一块浮木。
母亲去世后,县里的小饭馆留给了仙姨。
他循着记忆里的路摸到店门口,扶着墙调整了一会呼吸,透着窗花和雾气往里看,见仙姨的丈夫也在帮着忙活,犹豫了许久,还是收回了掀门帘的手。
事故后,仙姨悄悄来乡下看过他两次。
担心凌野被叔婶说,每回都没顾上说两句话,低头塞了东西就走,小包袱装得满当当。
外层是家里大儿子穿过的衣服鞋子,里层是早市上买的姑娘果,店里炸的烧饼和糖麻花,拿塑胶袋卷着,旧外套的口袋里,甚至还刻意藏了几张纸钞。
这样好心的人,凌野怕她被丈夫难为。
进退维谷,他只好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等着,看着窗边的食客啤酒一瓶接一瓶,招牌底下新旧雪堆叠,车辙一道压一道。
一直等到夜里关店,卷帘门呼哧拉了一半,中年女人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
雪夜茫茫,能见度不高。
墙边少年人一道清瘦的影子,肩上落满了雪,冻得直发抖。
女人视线稍一停留,神色很快转为惊愕,甩开胳膊跑到他跟前,腾腾的白气直扑凌野的眼,「……咋来的,你叔婶欺负你了?」
说完了又怪自己健忘,一拍脑袋,费劲巴拉地开始比划。
越比划越焦心,恨不得把想说的话都塞进手里,从他冰凉的手背搓进去。
凌野被她紧紧攥着,喉间咽了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姨,你说话我看得懂。」
仙姨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眼眶骤然红了。
不忍再去看他的笑,满脸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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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一年后,在仙姨的帮助下,凌野最终顶着叔婶不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校园。
讲台上的老师成了他最好的唇语学习素材——
镇上的初中升学率不高,大多数孩子没把读书当回事,上学时浑浑噩噩混日子,一毕业就南下打工。
班里坐着像凌野这样的学生,老师们惊喜还来不及,根本不会介意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中考后,凌野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不是他不够勤奋,或者不够聪明,只因为英语听力那张答题卡,他只能靠运气去猜。
县里的学校是寄宿制,费用比镇上的高中贵了一千多,担心叔婶不愿意为他花这个钱,凌野一年前就开始和他们商定好了:
他所有的周末节假日都可以不休息,在修车铺里帮忙。
不要一分钱酬劳,换他高中三年的学费。
这样的不平等交易,一直持续到高一那年番外亲爱的小孩(下)
当年爆炸后,凌彻的大货车几乎报废。
婶婶嫌不吉利,不愿意花钱修,找人随便拖去了后山荒地,等了好几年才有人来回收。
称重那天,刚上三年级的堂弟一道跟着,觉得无聊四处乱转,误打误撞跑到凌彻搭的卡丁车场——
凌野怕叔叔一家看见,从未提过这里,连那辆小卡丁车都仔细藏在场地后面的仓库,拿塑料膜盖着,得了空就过来擦一遍。
这是他最后的梦乐园。
几年过去了。
路面生了杂草,白粉笔划的发车线描了又描,缓冲带是废旧轮胎捆的,弯道是空油桶扎的,在正午的阳光下,简陋得一览无余。
堂弟觉得新鲜,这里踹两脚那里蹦两下,蹿来凌野面前,叉腰打量他发白的脸,「你的?」
凌野极力压抑着情绪,没回。
堂弟觉得看穿了他,脸上的笑愈发肆意,「那你车呢?」
孩子之间的事儿,婶婶只在远处看着,嘴唇微张,仿佛准备随时过来打圆场。
这样的场景,对凌野来说很熟悉。
在这个家里,无论是他的衣服被抢,课本被乱画,还是仅有的棉鞋被火钩子烧了洞,永远只会得到轻飘飘一句——
「你弟弟还小不懂事,给他就给他了」。
没人给他撑腰。
稍微表达出一点抗拒的意思,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给他盛的那碗饭都是凉的。
凌野一向善于忍耐,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这次堂弟想要的东西,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了。
堂弟还在眼巴巴等着,越来越不耐烦。
凌野俯视他,黑眼睛淡淡的,抿唇回,「我不知道。」
堂弟看了他一会,这才相信他是打定了主意不给,被这个比他聪明更比他好看的堂哥激怒,当场脸上挂不住,叫骂着打上来。
小孩的拳脚没有章法,凌野挡得住。
「聋子。」
「残废。」
「克死全家的灾星。」
都是他辨认得最快的口型。
攻击别人的苦难,是少年时期的孩子最本能的恶意,无数节体育课、值日、上下学,凌野在学校里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可他终究还是拦不住溺爱儿子的叔叔,真的带人翻遍仓库,把他的卡丁车找了出来。
赛道在那儿,车也有了。
只剩一把钥匙。
凌野的唇紧紧咬着,任叔婶软硬兼施,僵持到他回县城上学,还是没把钥匙在哪儿说出口。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等他下次回来却发现,叔叔已经把那辆开不了的卡丁车卖了。
堂弟洋洋得意,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婶婶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别说现在,就算你耳朵没坏,供着这车我看也是浪费钱,还真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了?想想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么风光,到头来不是还——」
话说到一半,被一旁的叔叔截了,「也是为你好,早卖了早收心,也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小地方没人懂赛车。
凌彻留下的那辆卡丁是按重量卖的,零件和轮胎都拆了,孤零零的一个架子,价格接近废铁。
-
当夜,凌野靠着窗台坐着,一夜未眠。
从那天起,他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外出跑活的时候,能当场修好的车就不拖回店里,就算要在大风雪天冻上许久,也都忍了下来——
只要不经过叔叔的手,他就能扣下一点钱,攒着留作将来的学费。
东北砍价本就厉害,和预期差值多一点少一点,都算正常。
叔叔没有怀疑,降温之后犯懒,只要凌野在的时候,店外的活几乎都给了他。
立冬后,东北日落早。
那日周五照常点放学,凌野骑车回到叔叔家,天已经黑透。
他饿极了,进厨房准备给自己下碗面吃,倒油烧热,刚下了把葱花,婶婶就推门走了进来,顺手拉个马扎坐下。
「不用急,」女人肩膀夹着手机,随口应着,「你们搁那儿等着就行,这就来。」
这天雪大。
像是有车在山路上冻抛锚了,等着店里去救。
婶婶嘴上没催,电话一挂就放灶台上,以一种嫌弃他饭量的视线沉默施压,等他主动把火关了。
凌野饿得胃里隐隐泛疼,只硬着头皮继续煮面,出锅后才扒了几筷子,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他余光瞥了眼。
是个外地号,申城的。
婶婶接通电话,「说了一会到就一会到,再催也快不了。」
「一会儿是多会儿?」
女人表情闲散,掀着眼皮往凌野这边打量,「这可不好说,路不好走,又得等我们店师傅吃——」
如同芒刺在背,凌野飞快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放下。
「我现在去。」
往好处想,天越黑地方越偏,抛锚的车主出手越阔绰,外地人尤甚。
他不想错过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
北国地广人稀,车窗外林海翻涌无垠,导航只能定个大概位置。
凌野心里默念:
黑色的MPV,电断了,没法开双闪,横在路灯底下。
一男两女,说是没带什么鲜艳的东西,只有一套浅黄的围脖帽子,车里小姑娘戴的。
谁听了都觉得难找,但对他来说够了。
长久的无声,让少年的视觉敏锐得像雪原上的动物。
车开到半山,沿着路灯没多远,凌野很快看见了那位「小姑娘」——
浅黄色的围脖帽子,很南方的那种小骨架,裹着明显不合身的军大衣。
背风靠车站着,看不清脸。
但很明显,对方是个成年女性,和他以为的小妹妹相去甚远。
其实申城人口中的小姑娘,并无多少年龄的限制,更像是一种亲暱,一种不掩饰的偏爱:你觉得她是,那她就永远是你的小女孩,你的宝贝。
这是凌野后来才找到的答案。
而在当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女人突然转了身。
巴掌大的脸,肤色极白,精雕细琢的漂亮,美得自带一种距离感,像天鹅绒上昂贵的珍珠。
目光对撞,凌野的心跳不自觉地乱了节奏,他忘了原本的企图,只顾仓皇避开视线,拉下手刹。
车停下。
离得更近了。
前大灯里,女人还在往这边看。
凌野敛眼,捞起副驾驶上的书包,关门下车,十七岁的他压不下心里的鼓噪,但控制得了自己的视线。
他保持着神色的沉稳,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只在不得已打照面的时候,要看懂她说话的时候,才飞快扫过她的下半张脸——
她下巴缩在毛茸茸的浅黄围巾里,和身旁人说笑着,脸颊皮肤细嫩,被寒风越吹越红。
仿佛玉观音有了活人味。
这个视角,让凌野逐渐平静下来。
有那么冷吗。
还是南方的春夏格外绵长,把人的皮肉都养薄了,扛不了一点霜雪。
他甚至失礼地想,她像自己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漂亮鹦鹉。
好像叫玄凤,如果他没记错。
圆圆的两小团,脸红扑番外你的声音(一)
「人的感觉器官损伤后,剩余的健全知觉会补偿性地增强,把接收到的信号自动转化为缺失的信号,也叫做感官代偿。」
第二次听损检查后,医生捏着报告纸比对了许久,对凌野解释。
哒哒哒。
麦克风连接电脑,光标频闪。
国内最好的医院,最先进的语音识别技术,每个术语被实时转化成黑体字,展现在凌野面前的屏幕上。
「比如你的耳朵。」
「理论上来说,只要视觉和嗅觉的代偿发挥到极限,哪怕听不见,大脑也能靠想像补全环境的声响,让人看起来和健全状态没有区别,但这样的案例我们之前都没见过。」
「你很了不起,无论最后的治疗结果如何,都已经是个奇迹。」
诊室不大,聚了一群医生。
会诊本来就在的,临时被喊过来的,都像是见了什么奇珍异兽,细细打量着报告上一行行的数字,和旋转凳上端坐的少年——
鼓膜穿孔,中耳听骨骨折。
纯音听阈测试里,接近80分贝才开始有反应,行为交流却与常人无异。
研讨手术方案之余,他身上有太多「不可能」,让每一位在场的医生兴奋。
「你现在的沟通能力,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唇语的范畴,换句话说,你可能都没察觉到,但你已经在听了。」
在说到「听」这个字时,对面坐的医生擡起双手,做了个表示双引号的手势。
凌野抿了下唇。
他视线从屏幕上瞥过,深吸一口气,擡头看说话人的脸,「我没那么厉害。」
「……您说的那些,我很多时候都做不到。」
太多情境。
太多人声和环境音。
或者说,和她有关的一切声响,他都无法想像。
-
感官代偿这个词,他坐在诊疗室里才第一回听说,却早就在过往的岁月里,践行过无数次。
对凌野来说,声音是一种记忆。
爆炸之后的五年,他的身体先于意志,拼尽全力地去看去嗅去摸索,用记忆的素材缝缝补补,好凭空捏造出一条音轨,让他能尽可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虽然绝望过,也孤独过,却无碍对既知世界的探索。
因为县城就那么大。
最长的街一会儿就能走到头,从出生到快成年,见过的人就那么多。
火车都是绿皮,终点除了更远的京市,凌彻都带他去过——
漠河、绥化、满洲里、海拉尔、哈尔滨,在深夜到达,凌晨启程,怎么走都离不开广袤的冰原。
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红绿灯闪多少下换颜色,锅里的水放多久咕嘟冒泡,一袋子玉米倒多久见底。
旧自行车蹬起来什么声,大货车开过去什么声,小汽车开过去什么声,冰层上的防滑链哗啦响,踩进雪窝子里闷闷的嘎吱响。
而更大的世界是未知。
那里的人是天外来客,是奇光异色的幻梦,凌野再怎么竭力去够,也只摸得到国王的金锄头。
他的少年时代太早被生活的重担填满,几乎从未有过什么娱乐,对电视上那些明星演员也叫不上名字。
但他见过温晚凝的脸。
县里唯一一家电影院,就开在凌野的中学旁边,天黑了门前广告灯箱一开,映亮一张张光鲜夺目的面孔。
东北的地界太辽阔,所谓的美更像是对人间热乎气的追逐,锣鼓大秧歌,一串一串满地红的鞭炮,新娘子回门连手套都是红的,花花绿绿的热闹。
而温晚凝早年间的那些角色,却是另一种纯粹南方式的美。
那种妩媚并不绵软,生动而极富生命力,无论在海报的什么位置站着,都像是一捧盛开的芍药花束——
无害,春水碧波似的,却有种难以言说的侵略性。
他骑车经过了上百次,一张电影票也没买过,就在知晓她的名字前,记住了温晚凝的样子。
后来再去回想,温晚凝之于十七岁的他,比起「遇见」,更像是「降临」。
如同深冬晴天偶尔会出现一次的钻石尘,闪烁浮于半空,难以预计或描摹,每一次都让他猝不及防。
凌野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第二次。
就在雪夜初遇后的半个月。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了寒假,他在修车铺背书时,又来了个外地号码的电话,看叔叔口型,像是跑来林区拍电影的什么剧组。
不知道从哪儿捡零件凑的长春四轴客车,报废年限未知,开口就想打火上路。
都几几年了,谁还懂这种车型的构造。
叔叔觉得荒谬,眉梢一挑,就想用场面话把那边拒了。
凌野自己都无法理解那一瞬间的冲动,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叔叔想要挂电话的手,对上男人惊诧的神色,口型无比清晰——
「我能搞定。」
「我去。」
因为对方想修的车,他刚好还算熟悉,小时候凌彻当作不要钱的玩具带他拆过。
更因为「电影剧组」这四个字,如太阳的亮光一闪,仿佛预兆着什么稍纵即逝的机遇,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容,让他年轻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的运气终于好了一次。
这是她在的剧组,而他们正好缺一个全天盯车的人,道具组的导演出手阔绰,承诺的酬劳哪怕要交给叔叔一半,也足以让他的攒学费计划提前一年完成。
他还要怎样更完美的一天。
麦礼文的剧组藏在群山环绕之中,从叔叔家过去,不比去县城的学校更近。
凌野骑车出门的时间本来就早,那个寒假又提早了一个小时,到了五点。
日出前的大兴安岭,四野无人,冷风如刀割。
他的心却变成了一片蓬松的雪,为某种他无法分辨又羞于承认的期待,轻盈地飞起番外你的声音(二)
道具组的车辆一天检修三次,给他的活完成后,凌野偶尔能碰见工作中的她——
他其实从未特意去找过,但女主角从来就众星捧月,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最明亮的灯下。
她和初印象很不一样。
戏里的扮相泼辣明艳,趟在水潭里大喊,背着包袱在雪地里跌跌跑跑,眼泪抹在花袄上,拍几条就真哭几条,不顾脸颊冻得通红,鼻涕都往下淌。
明亮到耀眼的生命力,专业极了,也可靠极了。
可打完板之后,又变成了怕冷的小女孩。
倒吸着气地裹进羽绒服里,帽子戴上,围巾卷一卷,暖手的热水袋再包一包,起得太早难免犯困,坐着打瞌睡的时候像块毛茸茸的雪饼。
她叫晚凝,温晚凝。
温暖的温,晚风的晚,凝脂的凝。
凌野的智慧型手机很旧,近似音的名字输进搜索栏,怕冻掉了电,捂在袖子里等了半天,屏幕碎到必须侧到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的名字怎么写。
可要怎么念?
无人的旷野雪路上,凌野避着风徒劳又小心地启唇。
温是撅一下嘴,晚是撅一下嘴,凝是咧开嘴,弯一下唇角。
应该是念出声了,他听不见,却依然红了耳根。
他想,这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能配得上这样甜津津的名字,连无声的口型,居然都是两次亲吻和一个笑。
如果他耳朵没坏就好了——
在十七岁生日之前,除了上学,凌野只这样想过两次。
一次是想听听她的名字。
一次是客车上冰拍摄,他在帐篷后面给别的车上油,等到有人冲来找救生圈,他才知道温晚凝落了水。
因为起身的动作太快,手指被铁销划破了口子,火辣辣地刺痛,可凌野顾不上,他急得连棉衣都顾不上脱,在岸上猛冲了几十米,撞开瞠目的人群,一跃跳进冰层。
送进医院后,温晚凝在他隔壁床躺着,发烧了好久才退。
他受伤的耳朵进水化了脓,上药挺疼的,但可以忍。
来看她的人很多。
屋子挤满的时候,凌野就闭上眼睛,没人在的时候,他就把脸微微侧过去,安静看着温晚凝的影子——
隔帘有时候拉开,更多的时候合上,北方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在蓝色薄布上勾出一道隐约的轮廓。
像是童年时候的猜影子游戏。
这样晃是睡醒了,那样晃是在咳嗽,每当幅度稍微大一点,他心里就会有些急躁。
她喊过他吗,试着跟他说过话吗。
如果他能听见就好了,能早点救她就好了,凌野想,就算只是咳嗽,就算只是睡不好觉,他也不想看到她有一点难过。
回归剧组拍戏后,一切生活照旧,只是温晚凝似乎很在意他的救命之恩,明里暗里都对他更好,总想把这份天大的人情还回来。
开始时是打听他的尺码,给他买新鞋新棉服。
后来又觉得道具组的帐篷太昏暗,伤眼睛,索性让他到自己的化妆台上写作业,镜子上一圈白灯泡,旁边小太阳开着,暖和又亮堂。
再后来,温晚凝有天得了闲,盯着他尖削的下颌看了许久,从第二天开始,只要主演组开小灶,她的保温桶里有什么,就托助理给他送一份一模一样的。
三层的保温桶,参鸡汤、红烧排骨、他见都没见过的新鲜反季菜,掀开热气腾腾。
美貌是女演员安身立命的资本。
这么多年习惯了,温晚凝就算饿极了的时候,胃口还是很小,吃完了盖子合上,一打眼也跟刚送来差不多。
凌野瞥见过她吃饭的样子,再丰盛的菜色也只是沾一沾筷子尖,油花稍微重一点的菜会过水,如饲喂一只娇贵的文鸟。
而他正在长身体最快的年纪。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饥饿几乎占据了清醒时间的大半,像是卯足了劲拼命抽枝的杨树,浇再多水,给多少养分都消化得掉。
那天旧饭盒助理忘了收,给凌野的那份也忘了取,等回来帮温晚凝拿衣服,棉门帘一掀,少年正低着头飞快扒饭,碗里的米已经见了底。
颈后的皮肤凉飕飕的,凌野本能地放下筷子,回头看。
不是她。
他松了一口气。
是她身边的助理,姓张或是章,似乎笃定了他救人是为攫取什么好处,从一开始就对他带着提防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
视线扫过桌上的餐盒时,小助理神色很明显地一顿,堪称惊骇。
「刚回,」凌野脊背笔直,沉声为自己辩白,「道具组中午没活,司机让我把保姆车的变速箱换了油,就让我走了。」
他说得实在,什么变速箱什么换油,恨不得都能背出型号。
女生懒得听,敷衍应着走到椅子边,把温晚凝的羽绒服捞进怀里,明明是自己忙昏头才有的乌龙,临走前还是忍不住讽一句,「饿疯了吧,剩饭都抢着吃……」
帐篷外很吵,她声音压得又极低,几乎在自言自语。
可凌野还是「听」见了,用他的眼睛——
剩饭。
能堂而皇之摆在这个漂亮化妆台上的,还能是谁的剩饭。
饭盒摆在那儿,筷子也攥在手里,一分钟前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凌野却怎么也吃不下了,侧脸烧红了一片。
温晚凝的吃相很文雅,但也会趁机刷刷手机消息,偶尔看得太专注时,会不自觉地咬着筷子出神。
浓油赤酱的汁液,润得格外红的唇,这里夹两口,那里夹两口,咀嚼时露出的小巧洁白的牙齿,不自觉折弯又立起的,亮晶晶的指尖。
他自认并没有盯着别人吃饭的癖好,脑子里却忽地,只剩下女人轻咬着筷子尖的样子。
她今天也这样发呆了吗。
肉丝炒年糕好像剩的最少,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口味,她好像很喜欢。
她咬筷子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咀嚼的时候又是什么声音。
因为某种由筷子尖衍生出的,亲密而难以言明的想像,因为对这些太隐秘声音的好奇,凌野的心跳快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脊背出了一层汗,几乎如坐针番外你的声音(三)
当一个人的耳朵失去功能时,视觉、嗅觉、甚至是触觉,所有一切可被调动的感官,都会无限锐化。
这由求生的意志决定,并不听从理智的指挥。
换句话说,所有让他觉得失礼和龌龊的打量和想像,都是正常的。
那些毫无预警,随时涌进他脑海的特写和气味记忆,不是因为他背弃了从小恪守的道德信条,也不能说明他在一夜之间突然长歪了,误入了什么歧途。
他很正常,这是他身体的本能。
就算是连梦里都是温晚凝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大事。
在跟医生聊过,整理出如上逻辑来宽慰自己之前,凌野在故乡的最后一个冬天,几乎每分每秒都在自我谴责中度过。
以前他每天在看什么。
圆锥曲线大题第二问的解法,帐户上的余额,车前盖里出了故障的零件,远处的信号灯,或者去拖车的路上有没有交警。
而现在,那些分散着的目光落点,除了生存所需的警惕和注意力,全都汇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数学练习册上的曲线在变形,变成了女人的发丝。
风吹起来,又被透明唇蜜黏住,贴在饱满的下唇上微微摇晃。
千斤顶撑起来,银亮的备胎螺栓也在变形,变成了温晚凝背台词时在地上碾来碾去的雪地靴,纸巾搓红的鼻尖,被化妆师盘起头发时,露出的一小截白得发光的后颈。
还有那些味道。
肉丝炒年糕的鲜香味,温晚凝提神用的薄荷油,凉丝丝的甜味,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各类粉膏喷雾混在一起的微妙脂粉味。
她给了他太多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眼界,世面,在温暖不受打扰的房间里写作业的时间,甚至还有和特技车手悄悄接触,赚更多快钱的机会。
凌野在心里对她是尊敬的,任何越界都像是一种亵渎,无法原谅。
他想尽了办法避嫌,也想尽了办法去还。
因为节食太狠,温晚凝有次饿到头晕,吃过一次他口袋里的砂糖橘,凌野就每天出门前都挑一捧最漂亮的揣在怀里。
到了剧组检查检查,选几个没磕没碰的,小心摆在她的化妆台上。
当早饭吃的包子,她好奇问了一句,凌野就特地起得更早去买。
因为包子铺腊月里提前歇业,零下二十度的天,他几乎骑车跑遍了整个镇,才找到温晚凝夸过的那种酸菜油滋啦——
北方挺常见的馅料,和砂糖橘一样,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平实而廉价,和温晚凝那样的人格格不入,那句「好香」的夸赞似乎猎奇为主,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她,但凡只是一丁点的被需要,都会让他心里好受许多。
于是凌野把整条街上见过的发面包子都买了一遍,沉甸甸的两大袋,哪个是什么馅儿记好,拿衣服裹好装进书包里,觉得压扁了不好看,给她之前又拎出来拍两下。
圆鼓鼓的,还冒热乎气的。
这是他给温晚凝时候的样子。
她喜不喜欢,甚至会不会真的尝一口,凌野都还不知道,就循着本能把自己有的都给她了。
那是十七岁的凌野,能给温晚凝最好的东西。
中学以来,他一直有在手机里记帐的习惯,一行行条目秩序井然,全为了返校回县城时能多存点钱,留着以后读大学用。
给温晚凝带早饭的那些日子,花掉了他过去几个月的饭钱,但他不后悔。
他表现得平静,温晚凝吃的时候也随性,透油的包子热量高,她拿小勺这挖一口那挖一口,神色是被爱意供养惯了的自如。
凌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俭省如他,面对这样的浪费第一反应却不是皱眉,而是奇异的满足。
掌上明珠。
眼睛里的苹果。
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晶莹剔透的糖球。
她的底色好像是娇气的,可命运的倒错在凌野身上向来慷慨。
他在还没学会索求的年纪,就被迫直面生离死别,又在毫无挥霍资本的少年时代,朦朦胧胧地迷恋上了温晚凝的娇气。
-
报答和避嫌当然矛盾。
凌野自认为一直处理得很好,但温晚凝怎么想怎么做,他从来都预测不了。
对待本职工作这件事上,她向来爱钻死胡同,认真到甚至有些倔。
剧本上的动作和对白翻来覆去地看,许多一带而过的本地民俗没弄懂,终于有天得了空,拽着凌野就往取景地附近的村里走,什么都想看一看,问个明白。
小路没什么车出入,新雪又蓬松又厚。
怕她腿冷或摔倒,凌野走在前面,先试探着踩一脚,压扎实了,再转身嘱咐她踩在自己的脚印上。
日落时分,天是橙红的,平原像是一片辽阔的海,雪薄一点的地方暗暗发蓝。
他侧过身去给温晚凝挡风,垂着眼等她的口型,许久过去,没见女人说什么话。
凌野视线上移,就看见温晚凝正在看他。
她卸了妆,夕阳里一张素净柔和的脸,轮廓好像都淡了许多,眉头微蹙着,看过来的视线很专注。
脚上瞥一眼,手上再瞥一眼,最后落在他晾在寒风里的脖子——
还是初见时候的那件旧棉服,拉到顶的运动衫,藏青色的薄领子,隐约可见胸前的高中校徽。
一层叠一层的那种穿法,只因为少年的身形足够瘦,所以并不显得臃肿。
「给你买的衣服和鞋呢,怎么不穿。」
她抿了下红润的唇,斟酌着用词,「颜色不喜欢,还是尺码不合适?」
根本就不是合不合身的问题。
只是他舍不得穿。
或者更深一层的真话是,只是因为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走,这种太过虚幻的记忆,他想留下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证,好证明她确实来过。
他平常干的活太脏,钻车底抹道机油,就把她送的新衣服磨旧了。
凌野舍不得。
可他要如何解释。
一对上女人那双眼睛,他就忍不住地想错开眼神,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合适的。」
他最终还是撒了谎,为了让人生第一次的谎言来得更有说服力,还下意识绷直了背。
「但今天有太阳,中午挺热,不用穿那么厚。」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耐寒的体质也算不得假话,凌野自以为自己的辩解毫无破绽,未料温晚凝的目光却没移开分毫。
上次她就是这么打量着他。
感叹了几句「你怎么这么瘦啊」,转眼就开始给他投喂加餐。
凌野被她盯得愈发局促。
他不想再接受更多的施与,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温晚凝朝他快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无声的世界里,嗅觉有时能比视觉更锐利。
温晚凝有用香水的习惯。
淡淡的、绵甜的奶油话梅味,隔着冬天里厚实的毛衣外套,不浓,像从她柔软的皮肤里透出来。
凌野那时不懂什么香水,偶尔闻到过,但并未在意。
而当下,因为她突然摘下围巾给他绕上的动作,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气扑了他一头一脸,软甜而温热,像一张兜头盖下的密网,让凌野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血液从心口往上泵,红起来的先是耳根,再是整个脖子。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飞快侧过脸去,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重重一滚。
「我也热,帮我搭一会,回去还我。」
她学他之前的语气,说了句什么。
凌野看懂了,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他只庆幸日落时的天光足够鲜艳,好让他的失态不那么明显。
半个月后,他会离开加格达奇。
来年的夏天,他会踏上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奔赴遥远的赫尔辛基。
再过两年,他会彻底扭转自己的命运,成为F1哈斯车队的试车手。
带着到帐的第一笔薪酬,十九岁的凌野翻遍了伦敦最大的哈罗德百货商场,只为在几千瓶他连名字都未听过的奢侈品女香里,找到温晚凝的味道。
命运的齿轮会如何转动。
在与她分离的漫长时光里,他会如何地思念眼前这一刻。
如今的凌野还未可知。
他只是垂着眼睑站在那儿,因为太想伪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平静得用力过头了,反而看起来有些严肃。
「生气了?」
温晚凝会错了意。
「没有。」他说。
她才松了一口气,眼眸眨一眨擡起来,得意洋洋,「暖和吧。」
温暖的香气贴紧了他,无比亲密。
凌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薄唇张合了几次,只挤出了一声「嗯番外你的声音(四)
物质从高浓度向低浓度扩散。
应验的范围包括练习题上的溶质,温晚凝身上的香气、甜味、光亮,以及过剩的爱与物质滋养出的善良。
这种善良释放到凌野身上,多到了一种难以用他的过往常识理解的程度。
和杨夏吃完饭后,她催着他收拾行李,给他买了火车票去申城。
她说送他去杨夏的车队试一个月,还他救命的人情。
全国最高规格的卡丁车赛道,无需与任何人分享的练习车和设备,橡胶味浓烈的崭新轮胎,和凌彻用组装车带他跑过的那条沙土路,宛如云泥之别。
这背后意味着多少花销,在那座人口数是故乡两百多倍的浩渺城市里,他又能在何处落脚。
凌野无法想像,连牵线的杨夏也欲言又止,觉得她一时冲动昏了头。
温晚凝显然都没有放在心上。
她这样的人,早在少女时代就习惯了偏爱和示好,无论给予旁人多大的恩惠,都有种行侠仗义般的轻盈——
眼里融不进一粒沙子,想救人就先救了,从不管什么回报和以后。
从东北南下三千多公里,接近两天的周转奔波,还要对全剧组的人避嫌,她自然不可能亲自带着他走。
剧组解散后的大半周,凌野只见过温晚凝一次,在出发那天的火车站,杨夏的视频通话画面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浓妆的温晚凝,像是在什么红毯活动的间隙。
火车站人多嘴杂,叔叔也急着催,其实他只看了匆匆一眼。
可那些因为离得她太近,曾被他下意识忽略的距离感和「女明星」的特质,依然无比明晰地高亮起来,耀眼得让他自惭形秽。
她是生来要瞩目的星星。
哪怕浑身珠光宝气,也让人只看得见她的脸,只需要歪一下头,就压得下满室光辉。
刚到申城的第一夜,杨夏只送他到火车站,最后二十公里的计程车是温晚凝帮忙打的。
从郊区沿高架进主城区,车流与高楼建筑群越来越密,窗外的霓虹也越来越亮,碎碎闪闪,裹着他向前推,像一条涌动着欲望的鎏金之河。
临行前一天,凌野顶着叔婶的冷眼收拾了小半天,自己的东西装进书包绰绰有余,手上拎的旅游包却很重,塞满了林区野生的蓝莓、榛子和樟子松仁。
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上门做客的时候不能空着手,要知恩图报。
这是他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听惯了的话。
可电梯门打开,对着那串重复核对了许多遍的门牌号,他还是停下了。
门廊灯光柔和,映得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连空气里都有种高雅的白花香。
他缝补过多次的书包,起皮翘着边的「某某旅行社」标志,手上的冻疮,甚至是拎了一路的特产,都从未如此扎眼。
自惭,羞耻,与他不值一提的尊严。
凌野本能地滞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和这些尖锐的情绪共处。
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连忙拿出来看。
很短的一条消息,来自这套房子年轻的女主人。
手机号是温晚凝走之前给他存的,他担心被人看了去,只敢在姓名备注里打了一行缩写。
WWN:【你今天穿黑羽绒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回答:【嗯。】
是温晚凝之前买的那件,他今天第一次穿。
等消息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凌野的手心出了汗,因为在南方显得过厚的冬衣,或者抑不住的紧张。
WWN:【那就好。】
WWN:【防盗门铃给我发了截图,说有可疑男性在门口停留,我还当是谁。】
WWN:【到了不知道按门铃?】
屏幕灵敏度不高,凌野还在这边按,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算了。】
【别回了,我过来。】
他喉咙有些发紧,仿佛在课堂上被点了名,却没答上老师的问题。
手机声音功能坏了,只能传讯息——
他这么对温晚凝说过。
可聊天框里的铅字冰冷,他怎么读都拿不准对方的情绪,只担心自己刚来第一天就给她添了太多麻烦。
凌野脊背站得笔直,视线下意识地避开了猫眼,屏息等了一会。
没等到开门,手机又震了震。
【按门铃。】
【猫眼旁边那个灰色按键。】
【既然你要住我这里,总要习惯的。】
【按了我就给你开门,你试试。】
女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
没有半个柔缓的语气词,却耐心无比,如同鼓励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把指腹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擡起手。
温晚凝的房子比他想的更大,因为装潢足够温馨,并不显得空旷。
那些精心设计的低光源,堆在沙发边还没拆的快递盒,都给了他珍贵的喘息空间——
黑暗和同样粗糙的卡其纸箱,可能只在夜间生效,但足以让他带来的礼物不那么突兀。
正是年底,温晚凝忙得连睡个囫囵觉都难,即使是特地推了工作为他回来,但次日一大早又要出门,并没能和他说太多话。
饮水机和浴室花洒怎么用,附近地铁站怎么走,交通卡从哪儿刷。
一通介绍完,强撑起来的体力已经没了大半,嘱咐了句冰箱里有面包,饿了就用微波炉转一转,扭头就回去睡了。
次卧是特地为他收拾出来的房间,与刚进门一致的奶白色调装修,洁净到一尘不染。
只是家政阿姨似乎记错了女主人的嘱咐,以为要过来的是个女孩子,四件套换的都是温晚凝小时候用过的迪士尼公主印花。
她念旧,搬了新家也喜欢填充些童年的印记,平日里放在次卧的衣橱顶,偶尔拿出来洗烘一下,随时都能用。
柔软的粉色,边角点缀着立体蝴蝶结缎带,连枕套上的英文小字都是梦幻的花体:
「无畏与慷慨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美德。」
床头的布面台灯开着,整个房间被柔光包裹,像是等比例放大的精致娃娃屋。
凌野本身睡姿就很安分,这下更是到了板正的程度,光是把脸陷在柔顺剂的甜香味里,就让他拘谨得连翻身都觉得是种亵渎。
黑暗无法让他宁静。
陌生的都市,未知的明天,许久没有摸过的赛车方向盘。
不知何时会被发现的耳聋,一定会被扔掉的,掩在客厅快递堆后面的旅游包。
种种思绪涌入心头,像是有了声音,蜂鸣着胡乱飞舞。
凌野毫无睡意,闭上眼睛,昏昏沉沉挨了一夜。
直到天蒙蒙亮时,那个他昨晚才下好的绿色通讯软体,第一次亮起了消息提示。
来自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微信联系人。
和晨起时的闹钟类似,因为听不见,他特地设置了最大幅度的高频震动,把手机放在枕头正下方。
还没震到第二下,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温晚凝:【蓝莓是从老家带的?】
凌野猛地坐起来。
聊天框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新的对话气泡随之弹出,一连两条。
也许是失眠让他的反应速度变慢了,或是经过一路颠簸,他的手机屏终于碎到了难以正常使用的地步。
凌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
直到眼底涌出微不可见的水意,又飞快被空调的暖风揩干。
温晚凝:【好甜。】
【谢谢弟弟番外你的声音(五)
凌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挤进方程式赛车的金字塔尖。
胜负欲往往脱胎于对金钱名誉的渴求。
而他从出生起就没什么物欲,对努力的信任远超命运,即便是凌彻还在世的时候,他最大的野心,也不过只是踏上父亲曾经走过的路——
成为门槛相对较低的拉力赛车手,现役期间兢兢业业,尽可能在职业生涯结束前,追平凌彻曾经的最好成绩。
在申城的赛车道第一次试车后,杨夏对他的态度大变,从对故人的追思,变成了淘得真金的狂热。
今天带去见个教练,明天又带他去见个经纪人,半个圈内的大佬几乎都过了个遍,似乎笃定了他会在这条路上有所成就。
可他最远能走到哪?
亚洲车手进入围场的先例寥寥,杨夏不过只是赌他能进F3,就算是凌野本人,接到F4赛事顶尖俱乐部的试车邀约,就已经足够惊喜,从未奢望过更大的舞台。
如果不是耳朵的事被发现,如果不是温晚凝接了杨夏的电话。
凌野想,自己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对F1的席位生出执念。
更遑论世界冠军的奖杯。
因为真的太远了。
踮踮脚能够得到的是目标,千里之外的可以叫梦想,而远到这种程度的妄念,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算只是在脑海里出现一下,都像是痴人说梦。
可温晚凝就算知道了他听不见,一直以来都在骗她,却还是挡在了他面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可温晚凝相信他。
他装了那么久的「正常人」:
打不了电话是手机坏了,没应门铃是在洗手间,静音看电视是误触,任她在车上怎么调广播台都无动于衷,只是因为他之前没听过什么音乐,不知该怎样点评才得当。
仔细想想都是很拙劣的谎言,新的圆旧的,一层层玻璃搭起来的高塔,只消一点疏漏,就能跌个粉碎。
英速试车那天,一屋子国内赛车圈的元老,鄙夷奚落看热闹。
他狼狈得像个被当众拧住胳膊的小偷,是她把他的自尊一片一片捡起来,愿意以身做盾,为他遮去那些眼神。
那时的温晚凝不过才二十岁出头,整个人都在发着抖,眼眶比他还红,却自始至终都没放开他的手。
她说「回家了。」
她叫他,「我未来的F1世界冠军」。
心脏好像盐水淋过新鲜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顶在喉咙口跳动。
十七岁的凌野分不清那种沸腾着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在自己年轻的生命里,他从未像那一刻那样不甘。
他想赢。
野心是一粒浸了魔药的种子。
它让鸦雀生出鹰隼之志,从被她握过的那只手心向内发芽,生长的速度凶猛如荆棘,几乎要穿透他的脊髓。
-
门诊初四恢复。
手术排在元宵节,恢复时间以月为单位,漫长而曲折。
那些用来传导听觉信号的神经沉睡太久,纱布拆除后,外界的声音仍被过滤掉了大部分高音,传入凌野耳中的只剩低频,如同沉入海底。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五年,早已经超出了黄金治疗时间。
他的听力能不能痊愈。
如果可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够不够让他站上赛车场。
一切都是未知。
正月还没出,温晚凝就风风火火去了横店拍新戏,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凌野一个人。
温晚凝给他留了一张额度未知的信用卡,用来支付后续的治疗费用,人都坐在机场了,又从线上超市点了几十袋速冻饺子,大包小包地送到家,好烘托她理解中的北方年味。
每次他拉开冰箱门,暖黄灯光亮起,那些叠放着的花花绿绿包装袋热闹极了,像一大罐子糖。
当申城的冬雨不再那么寒冷时,他的糖罐见了底。
作为恢复期间的过渡,凌野戴上了助听器。
从波段调试,外观到入耳矽胶都是定制,帐单刻意避开了他。
凌野不清楚具体数额,只知道一条条的费用都以顶格计算,早早就被「温小姐」慷慨结清。
五年。
在几乎一片空白的寂静中,他度过了整个变声期。
助听器开机,电源指示灯频闪。
医生问话后,耳边响起的男声陌生而低沉。
像是头一回照镜子的狗,凌野惊慌地从椅子上起身,擡眸环视了一圈又一圈,才发觉这道声音的主人竟是自己。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像在做梦。
营销广告往往会神化科技,就算是最先进的仿生技术,依然只是对大脑的低配模仿。
所有细小的噪音,都被晶片平等地拉高了。
远寺的钟声变成了鼓镲,汽车的鸣笛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人声机械而混沌,轻音和句读被随机滤掉,难以辨认。
可饿了太久的人不会挑拣饭菜的好坏。
就算在他耳边重新响起的世界,变得扭曲而失真,凌野也听得如痴如醉,回家路上,只是地铁进站时带起的风声,都让他难耐地弯起唇角。
也许温晚凝下次回来时,他能亲耳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话时的抑扬顿挫,质感薄厚,情绪起伏,喊他名字时,气流会如何钻过她的齿尖,划过口腔,引发喉咙与胸腔的共鸣。
所有的这一切,他都会真正听见,不再只停留在想像。
这样的想法一经产生,就让他胸腔滚烫,兴奋到指尖都在发抖。
-
女明星很忙。
温晚凝忙起来能有多夸张,他在老家时已经见识过,没时间吃饭是常事,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经常化着妆中途睡着。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会时常按亮手机,怀着些自作多情的期待。
那条心心念念的消息,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
噔噔噔。
微信提示音响起。
拉到顶的音量,隔壁邻居估计都要觉得吵,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正好。
屏幕倏地亮起,凌野匆匆把晨跑汗湿的T恤脱下,干净衣服也顾不上穿,手臂飞快把桌上的手机捞过,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抢。
温晚凝:【助听器试了没,感觉怎么样?】
凌野深吸一口气,倚着墙平息心跳:【前天刚拿回来。】
【挺好的。】
温晚凝:【那就好。】
【都开启新世界大门了,别光在街上溜达,可以听听你想听的歌。】
【是不是还不能用耳机?】
【客厅音箱都让你用,咖啡机旁边那个小的也行番外你的声音(完)
提示音响个没完。
仿佛一小串明亮的烟火,在他掌心里噼里啪啦。
什么耳机,什么音箱。
什么音乐。
生存需求以外的东西,除了她,他连想都没想过。
可温晚凝这样说,他又觉得听听也好,听她的话去哪儿做什么都好。
凌野唇线抿高,一句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只引用了她那句提问,答得板板正正,【以后摘了助听器才能用。】
温晚凝:【不急,慢慢来。】
他是就事论事,而女人却从他的话里硬品出了些低落,安慰的强度转瞬升级。
【为了庆祝你戴上助听器,我们打个电话吧。】
凌野心漏一拍,条件反射地回:【不行。】
温晚凝有些诧异:【为什么?】
春节后,凌野的手机被她拿去修过,老旧的设备几乎被翻新了一遍,碎成蛛网的屏幕也平整如新。
手机声音坏了是假的,温晚凝应该早就知道了,可从头到尾就没跟他提过,全当这事不存在。
从那天以后,他就耻于再向她撒谎。
凌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聊天框,手指捏得死紧,怕她真的打过来,更怕她失望,挣扎了好一会,才把真话挤出来。
【人声还不太行。】
他又顿了顿。
【能听见,但反应不过来。】
现实比他的想像残酷得多。
整整五年,辨识唇语早就成了他的本能,当语言骤然回归到最原始的声音形态,没有口型作为参考时,他的理解速度几乎退化成了婴孩。
凌野用电视测试过。
就算音量开到最大,整个人都趴在屏幕上,只要把头转过去,那些简单的对话就成了无意义的音节,要来回重复许多遍,他才能勉强跟上节奏。
温晚凝稍一思索:【有点像学外语?】
凌野怔了下,为她这个跳脱的联想,【嗯。】
温晚凝:【那好办。】
【网上的汉语教材找一找,每天跟着读课文。】
【音频要是不好找,我给你录。】
他无言地抿了抿唇。
她几乎像他真正的姐姐,周到得让他不安。
凌野按键的手都有点僵硬了,【我自己找,不用这么麻烦。】
温晚凝秒回:【觉得我不行?】
【我科班出身,普通话一级甲等。】
她怎么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隔着屏幕,凌野耳廓红了大半,却憋不出话为自己辩解,【没有。】
【就是不想让你更忙。】
温晚凝似乎也察觉了他的无措,弹了个「哦」字过来。
紧跟其后的,是独属于那个除夕前夜的赛车场,只有他们两个才看得懂的约定:
【对世界冠军的投资罢了。】
难关尚在,春天仍未到来。
可凌野还是在垂眸看清那四个字时,难以自抑地掀起嘴角,轻笑出声。
他指尖翻飞,第一次回得这么轻快,很矜持地自谦,仿佛面对的是杨夏俱乐部里同龄人的吹捧,【哪有世界冠军戴助听器。】
-
毕竟是辅助器官,再好的技术都会带来疼痛和耳鸣,适应需要时间。
可集训近在眼前,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他循序渐进。
医生说长时间的声音刺激可能有效,凌野就愿意坚持,哪怕日夜不休,让被机械放大的尖锐杂音刺进他的耳朵——
忍耐,适应。
练习,无数次重复地练习。
永不放弃。
这是凌野选择的路。
自那天后,温晚凝好像又忙了起来,和他之间少有联络。
凌野没找到合适的人声材料,索性把床垫拖到了客厅,紧挨着电视,儿童频道二十四小时开着,强迫自己去听那些夸张的动画片对白。
做伏地挺身锻炼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梦里,他都在无意识地跟着复述。
凌野怎么也没想到,温晚凝居然真的给他录了课文。
每个长度在两分钟左右,噔噔噔发过来,从一到五排开。
录制发送时的文件压缩,播放时的解码失真,再加上他的助听器。
三层损耗之下,女人的声音带着闷闷的电流音,像是罩着一层不透明的纱。
但播放键按下后,凌野还是听傻了。
他捧着手机,脸颊无意识地贴紧了屏幕,如同新生的雏鸟,胸腔急剧起伏,眼睛一眨不眨。
从这一刻起,动画片被取代,来自温晚凝的录音无限次地循环着。
播放,暂停。
播放。
暂停。
录音说一句,他说一句。
直到凌野几乎被驯化,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能条件反射般对出下一句。
「我是温晚凝。」她说。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
-
集训前的一个半月,原本的听觉神经在逐渐恢复,凌野对助听器的适应力飞涨。
几次重新调配下来,音频里温晚凝的声线也在随之变化,机械味一点一点褪淡,更清澈,也更真。
她的声音是这样吗,好像是,也好像最多只是相似。
想给她打电话,想要再见到她。
这种念头越来越焦灼。
长跑的时候会走神,在杨夏那里开模拟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凌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好为温晚凝发来的那些声音文件设置了解禁条件:
每周只能打开一个,不能贪。
这天五点半,凌野照旧早早起床,飞快洗漱完换好衣服,蹲下身系鞋带,准备出去跑步。
手机就放在鞋柜的台面上。
入队前最后一个清晨,正好是星期一。
主界面里,循环了上千遍的第四个音频播放完毕,终于得到了主人特赦,单曲循环结束,切到下一首。
还是熟悉的电影对白腔,念的还是同一本中文教材。
估计是随手翻的靠后面的课文,讲的是冬至,句子比之前复杂多了。
北半球各地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太阳直射点由此开始南返,以后的每一天,阳光都会停留得更久。
课文之后,是长达数秒的空白音。
以为是播放器卡顿,凌野将指间的蝴蝶结系紧,起身拿好钥匙,准备将进度条拉回最开始,熄屏出门。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因他指尖轻触到屏幕的一瞬间,温晚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毫无上下文的两句话,很有她一贯跳脱的风格,随性而轻快,像只是一时兴起的鼓舞。
但凌野确信,这是对他许久前那句自嘲的回应——
【哪有世界冠军戴助听器。】
他说。
「你戴助听器,那世界冠军就戴过助听器。」
「如果这世界需要一个奇迹,那你就是这个奇迹。」
她番外日常番外:玫瑰与桃(上)
凌野喜欢带香味的东西。
或者更精确的说,不是香味本身,而是散发着香气的温晚凝。
这个范围比她的想像要大上许多,并不局限于香水,仿佛藏了什么隐形开关,在嗅到的一瞬间发出咔哒一声,随时随地让那双沉静的黑眸染上异色。
这一发现的起因,只是某天家里的护手霜用空了,她顺手发消息让凌野回家时补个货。
温家家境殷实,母亲爱买又会保养,温晚凝从小耳濡目染,很多习惯都有些老派。
当同龄人的审美启蒙是花边袜和亮片小揹包时,温晚凝已经在长辈的影响下,提前二十年开始喜欢珍珠和羊绒。
连护手霜这种小东西也跟着妈妈用,性价比低得离谱。
直男买这种东西,一没基础知识二没准头,她只是想让小未婚夫在便利店随手扫一支救急,没想到凌野真给她带回了一模一样的。
还是那个贵妇品牌,味道一样,冬季的特别包装挂着小雪花片,精致又可爱。
温晚凝挺惊讶,挤了一点在手背,「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懂了?」
膏体揉开,熟悉的味道让人放松,像连枝带叶的玫瑰,露水氤氲。
沙发很明显地下陷,凌野在她身边坐下,「不算懂,只是记得。」
「哦……」
她茫然地应一声,倏地回忆起点别的,「不对,去年你说市中心买了房,友情让我借住,把我骗过来那次,茶几底下放的也是这个。」
「好坏啊你,」温晚凝侧脸搭上抱枕,眼睛里带着狡黠,「十七岁的时候不好好训练,天天偷窥姐姐东西。」
那段「同居」往事,放在当年能让她罪恶感爆棚,恨不得连夜把人送走。
现在人都是她的了,心境自然就变了。
温晚凝时不时就要想办法翻个旧帐,只为了看他脸红——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变长,这小子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厚了起来,除了某些时刻偶尔会被勾到失态,她都记不清上次看他害羞是什么时候了。
就还挺怀念的。
屋里开了暖风,嗡嗡吹。
温晚凝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盯人盯了半天,见对方平静俊脸上毫无半分赧意,突然觉得挺没面子的。
轻咳两声,她往旁边扭两下身子,刚想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伸出毯子的那只脚就被男人给握住了。
凌野天生体温高,就算刚从户外回来,掌心的皮肤还是热得发烫。
温晚凝本能地动了动,脚腕瞬间被男人的大手牢牢攥住,没缩回去。
被她惯得没个正形了,捋一捋捏一捏揉一揉,把人都快摸炸毛了,才拢在掌心里扣住。
「没偷窥,你给我看的。」
凌野唇角微微扬起,肉眼可见地心情不错,「也不只是看,姐姐当时还给我擦了护手霜。」
温晚凝眨眼,努力忽视掉那点受制于人的不自在,「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凌野学她,薄薄的眼皮微敛,「可能你挤太多,顺手抹我手背上了。」
怎么这人也爱翻旧帐。
温晚凝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却依然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可能是被戚酒酒发来的cp超话帖子毒害了,说除了身高放在那儿没办法,习惯了垂着眼睛看人的男人都最会装,表面怎么正经仅供参考,实际上强势又重欲。
剪辑视频里是几段临旅节目里的同框:揽着她开模拟器,系着围裙做饭,让她踩着大腿过泥潭,抱着她下雪山……
情境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凌野看她的神色。
戚酒酒嗑得分外上头,恨不得连麦给她读热评。
【晕了,什么猛兽看猎物的眼神……】
【脑内了一下欧式大双,完全不是那个味,太多情反而就没有这种暗流涌动的张力了有人懂吗,呜呜呜呜单眼皮真的妙啊,代入了一下温老师已经浑身被看得乱七八糟了】
【视频是昨天点的,大特写来回拖了五六遍,生理期提前半个月来了,@凌野77你有什么头绪吗】
【笑死,77那边都大火爆炒出汁了,温老师还在玛卡巴卡玩游戏,为了让大家吃一口热乎饭煞费苦心】
【狠狠懂了,要不说哥这种格外传统的男人才是最香的……嘴上什么话都没说,心里什么都干了】
【我好幸福呜呜呜,我是豹豹猫猫在爱里孕育的小孩】
……
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放下的东西,未料到了今天记忆仍旧清晰。
温晚凝脸有点红,避开他的眼神,强行把注意力拉回他之前那句话上,「我那时候就是不想浪费,估计是把你当成温璟了。」
「毕竟你跟他同岁,猛地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这么一捋,底气也回来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这种亲密程度也很正常的吧。」
以自己当初的脾气,就算是搞错了人,肯定也是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承认。
凌野嗯了声,像是完全接受这个解释,「我想也是。」
他半晌没再说话。
客厅里灯光暖黄,将那张脸映得格外英挺,从眉骨到鼻梁的轮廓抓人得紧。
温晚凝看得心软,凑近了观察他的表情,「你是不是有点伤心……还是吃醋了?」
女人探头探脑,整个人都要贴进他怀里,柔软的发梢无意识蹭过他的耳朵。
「都没有。」
凌野任她打量,「那是你的家人,我不介意。」
温晚凝喔一声,怕这小孩在意但闷在心里,翻身跨坐在凌野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以前搞混了是因为你那时候瘦,温璟现在还是那个样,你跟他较什么劲。」
她擡眸看他,刚涂过护手霜的指腹滑腻腻的,刮过凌野的下唇,「他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呀。」
凌野被她摸得抿了抿唇,明显被哄到了,嘴角微微扬起,「嗯。」
「所以现在能说实话了吗,」温晚凝撅一下嘴,「突然提起这件事,在想什么。」
凌野睫毛微垂,看了她一会,最终开口,「……好香。」
「?」
温晚凝茫然擡眸,完全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好香。
什么东西就好香。
这是他们现在正在讨论的事吗?
「我在想,今天要是也挤多了就好了。」
凌野喉结很轻地滚了滚,「还想让你再给我抹一次番外日常番外:玫瑰与桃(下)
挺无害的一句话。
但他眼神没变,直勾勾的黏糊,握在她脚踝的手也没动。
指腹的薄茧粗糙,像是猫舌头在舔,痒里带着一点疼,一下一下,刮得温晚凝从腰到背麻了一片。
偏偏躲又躲不掉。
握惯了F1方向盘的赛车手,指节长而有力,反应速度又快到非人,不想放水的时候,她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小姑娘们理糙话更糙的评论又浮现在脑海,温晚凝强行把那些东西驱散了,把他的手拎到面前,佯做淡定,「……那你不早说。」
凌野很轻地笑了声,乖乖任双手被她攥着,玫瑰味的膏体挤了堪称浪费的分量,从腕骨到指尖糊了满手。
他一直不怎么爱惜自己。
基地宿舍温晚凝后来也去突袭参观过,东西少到没什么人味儿,几乎像个样板间。
网速再快也有玩腻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就困了,刚一醒来,就被训练结束的凌野当做惊喜礼物拆了个彻底,折腾得浑身黏糊糊没法看。
热水都放好了,才发现他连沐浴露都没有,一瓶液体肥皂搞定所有。
手上也是。
小时候生的冻疮,后来又被北欧的风雪巩固了几年,就算是养到现在,只要降温稍微厉害一点,就会有点复发的苗头。
还好今年冬天有她提醒,看上去还好些,至少关节不会再红了。
温晚凝还是心疼,柔软指腹探进他的指缝,每个缝隙和角落都没放过,动作轻得像抚触小baby,「这么漂亮的手。」
她语气简直夸张。
凌野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在温晚凝把他的手贴近脸颊,试图亲一亲的时候,亢奋地倒吸了一口气,翻身倾轧上来,将她反应不过来的惊呼堵住。
也是个亲亲,但跟她完全不同的那种亲法。
呼吸又急又热,低垂的长睫都在跟着颤,唇瓣从下巴碾到她耳垂,连脱了力的手指也不放过,咬进嘴里,含着第一节的小骨头轻嘬着舔。
刚涂的护手霜还没吸收,又被烫化了,空气里都是玫瑰味。
温晚凝从未觉得这个味道如此甜腻过,整个人都染成了桃粉色,也不知道是被香味熏的,还是被凌野的体重压得。
「起来,」趁着呼吸的空挡,温晚凝另只手抵住他胸膛,连忙推了一把,「你压得好重。」
「有吗?」
男人的肩膀结实宽阔,罩在她身上时,轻而易举就将背后的灯光挡去了大半。
看都不用看,温晚凝就能想像出他现在的表情,被他挤得声音都颤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其实也不是讨厌。
反而是一种很诡异的,被牢牢掌控住的安全感和舒服。
沙发是她最近新换的。
软乎乎的皮面,被他这么一弄整个人都快陷了进去,难受倒还好,就是太……羞耻了,再来多少次也很难习惯。
仿佛成了任凭他搓弄的一块糖,再怎么虚张声势,被他这么又啃又舔的,该不该化的都化了,哪还有几分姐姐的面子。
凌野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薄唇泛着红,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余光里有亮光一闪,像是他胸口的吊坠晃了晃。
未及她多想,那颗冰凉的钻石就落在了她颈间,被仔细护理过的那只手搂紧了她的腰,更重地往沙发软垫里压,声音很低,「你喜欢。」
「我看得出来。」
温晚凝脑袋里轰的一声,羞得擡手。
凌野又笑,很驯服地俯下脸,凑过去让她打,等真的结结实实打上了,又抓住她虎口拎起来舔,连着腰胯都碾压下来,控着她后颈凶狠地亲。
他好像有瘾,怎么就这么喜欢亲她。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身体都被禁锢得死死的,哪哪都动不了,最后连意识都像发了高烧的幻象,世界只剩下胸腔里怦怦跳的心,和耳边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
「今天换唇膏了?」他吮了吮她的下唇,声音含混。
从桃子味换成了葡萄味。
是她接的新代言。
但凡温晚凝神智还有几分清明,都能这样说出来,甚至还能打趣他两句,怎么这都能发现。
可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喉咙口都泛着酸麻,话也开始不过脑子,「……你喜欢原来那个?」
「都喜欢。」
凌野垂眼看她,拇指把她唇边的水痕揩干,「之前那个更甜。」
他后面好像又低念了一句什么,温晚凝没听清。
只是突然被什么不容忽略的东西硌了下,又抵过来蹭蹭,意识缓慢回笼,她张了张嘴,嘴里闪过一万句话都咽了下去。
前两天犯懒,让凌野帮忙涂身体乳时受的罪还历历在目。
她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感叹自己恢复能力惊人,转眼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年轻真好,什么疾风骤雨都无需中场休息。
-
凌野的xp大概率是很甜的香味。
隔天早晨再起,温晚凝恍惚的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这么想了,也问出口了。
出乎意料的,这种触发机制的原理似乎并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顶级赛车手的好记性。
温晚凝只是听他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喊停,怕再解释下去又要听见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用提问拿回主动权,「喜欢桃子味的润唇膏?」
凌野嗯了声。
还挺诚实的。
「认罪态度良好,」温晚凝仰头,「现在可以自首原因了。」
「澳洲站赛后,你来房车看我那次,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怔。
搞半天是这种初吻之类的理由。
怎么……比她想得还要纯。
温晚凝想笑,又觉得眼底莫名有点酸,侧脸往他臂弯里蹭蹭,「护手霜呢?」
总不能是之前的哪次拉拉手……
凌野顿了几秒,垂眼对上温晚凝好奇的眼神,她像是有所期待,又像是今天必须追问出个解释,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了温晚凝一会,「真的想知道?」
温晚凝点点头。
新换的被单温暖蓬松,凌野搂着她亲了亲,开口回答,「你捂过我的眼睛。」
被点到的人毫无印象,一脸懵。
她啊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比起她年纪轻轻就忘性大成这样,更令她在意的是,会有人的兴奋点是被捂眼睛吗。
就算真的有,这个人能是凌野?
「第一次主场夺冠那天。」他答。
「不让我看。」
凌野声线很低,语气也很平静,没有半点模仿谁的意思,「还不许说话,不许喘。」
温晚凝:「……」
他还要再展开些什么,被女人恼羞成怒地捂住嘴,强行静音,「不许说了番外心肝宝贝(上)
晚凝,我的宝贝女儿,
展信佳。
这是一封写于你二十九岁生日的信,等你看到的时候,应该是在婚礼前夜的奥兰多。
爸爸妈妈最珍贵,最为之骄傲的囡囡,
新婚快乐。
无论提前做了多久的准备,写下这句祝福的时候,爸爸依然有些恍惚。
时间竟然能过得这样快。
快到好像昨天才刚参加完你的幼儿园戏剧演出,看着你穿着蛋糕一样蓬松的小裙子,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王子披荆斩棘,来到你身边。
几乎是一眨眼,那个因为等了太久,在舞台上睡着的小姑娘就长大了,为自己选择的骑士披上白纱,和他一起去淋花瓣雨,做他的新娘——
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当你第一次挽着凌野的手回家,宣布要跟眼前的男孩子共度余生时,我并没有像妈妈那样惊讶。
假如非要为心里那一点点起伏找个解释,也只是因为那时的你看上去太严肃,仿佛我要从哪里掏出一根球杆,把那位看上去比你还紧张百倍的赛车手打出门外,而你也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冲上来挡在他面前。
囡囡,别小看了爸爸。
刚上小学时,你抱着裙摆跑进我怀里,对我说悄悄话,你不喜欢扮演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比起柔弱的美丽,你更想拥有拎起长剑的力量,自己开出前路。
从你诞生那天,直到现在。
爸爸一直都想让你相信,假如你真的有一天要与全世界为敌,无论你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我都会是那个站在你身后的人。
还记得吗。
你送过我一块用泥巴捏的「全世界最好的老温」奖牌,被你搂着脖子颁奖的我,以这一殊荣的名义起过誓:
只要是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我永远不会说「不」。
四岁的时候,你说长大后想开潜水艇,我们一起办了水族馆的年卡,认全了未来可能会游过你舷窗的每一种大鱼小鱼。
七岁那年你告诉我,你的梦想又跑到了岸上的动物园里,想做一个饲养员,那天下午我和你顶着妈妈的骂声,在厨房迸了一身水,练习给饿肚子的小熊猫洗苹果。
上中学那年,你感冒请了病假在家,看电影《怦然心动》。
IblessthedayIfoundyou.
Iwannastayaroundyou.
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你听着片尾曲哭到打嗝,湿透的纸巾团堆了一桌子,问我如果将来你也遇见了这么喜欢的人,可是没有人同意,该怎么办。
请原谅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就算是一团尚未出现的空气,但只要试想一下,将来会有这么一个混小子让你难过到掉眼泪,我的心就要碎了。
我当时沉默了好久才说,我相信我的女儿,也相信你的眼光。
更何况爱情和婚姻都只是人生的体验,而非归宿,有爸爸妈妈的阅历为你兜底,无论对方家世几何,出身何处,我都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我见过太多不同的人,自然清楚,没有什么比时间更能检验人心。
而在漫长的七年后,一向自诩精明的我才发觉,原来这场考验早已开始。
我的女儿,爸爸好像从来没向你坦白过。
其实我在许久之前见过小野。
就在你大学毕业前。
起因只是一位医生朋友,在那年春天的某次聚会上,随口提起了我「远房亲戚小孩」的病情,可无论他再怎么描述相貌和举止,我都毫无印象。
温家做生意偏向保守,没怎么向北方开拓过,我更没有安家在千里之外的兄弟姐妹,只当他每天经手的病例太多,难免会搞错几个。
可他在几句话之后提到了你的名字,夸赞你就算拍戏再忙,也会偶尔带着弟弟来做检查,这让我不得不警惕。
我比谁都了解我的晚凝。
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勇敢得像头小牛犊,天性中自带的慷慨和善良。
演艺界的事我并不了解,但只要是在我伸手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不愿因为谁想要利用这份善良,而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于是我借着跟好友聊天,套出了那个小男孩下次复诊的日子。
我像个初次上路的笨侦探,带着满腔狐疑和假想出来的怒火,翘了一天公司的会议,一大早就在医院的耳鼻喉科等着,只为了见他一面。
他与我想像中的样子不同,却更好认:
瘦高,脊背笔直,待人有礼,气质内敛而沉静,脸上是不符年龄的成熟。
可就算身上是与温璟无异的新款衣服和鞋子,那个男孩身上依然有种一眼可知的贫穷,我看人向来很准——
如果稍微冷静一些,我也许能更快得出下半句推论:
他很穷,但他大概率不会穷太久。
可那时的我只觉得,他的成熟本质上是混迹社会的老练,多礼是因为油滑,就连那张还不错的脸,也是引你上当的工具。
于是我扮演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远房叔叔,无视医疗道德,找朋友要了他过往所有的电子版检查报告,好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想,看看他是不是连耳聋都是装的。
我甚至跟着他上了地铁。
去十二号线尽头的赛车场,和他前后钻进同一家面馆,吃只有三两点油花的阳春面,一个个地打量,与他说过话的所有人。
我跟妈妈说有事在外出差,跟着他直到深夜,终于等到他搭末班地铁返回市区,背着包走进小区,按电梯上楼。
楼层没错。
是那套房子,连我和妈妈都没住过的大学入学礼物。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一瞬间激烈的怒意,因为假想大概率成真的冲击,恨不得直接冲进电梯轿厢,问他到底什么来头,接近我的女儿是何居心。
但我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我强迫自己转身,无数遍地复述,你成年了,也早就经济独立,我必须尊重你分配财产和注意力的自由。
那天我在地下停车场停留了很久,抽完了口袋里剩的半盒烟,直到赛车场的杨夏教练通过了我的联系人申请,朋友也终于下班,发来了我想要的电子病历。
刚点开,还没来得及看。
很突然地,那个男孩又下来了。
他换了身洗旧的薄外套,挽起的袖子露着胳膊,拎着塑料桶,推开了距离我十米不到的小番外心肝宝贝(中)
我搞不清他想做什么,就算自认占据道德高峰,依然下意识地躲到了承重柱后。
可那天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或者说,是我出于商人的本能早就排除掉的,人性最为光明的那一面——
他跳进冰湖救过你。
爆震性耳聋是真的,唇语能练到这种程度,也是真的。
塑料桶当然也不是冲着我来的。
他心无旁骛,甚至根本没注意到我。
桶里只是水,泡着新毛巾剪成的抹布,那男孩始终低着头,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利,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把你没开去横店的车擦得干干净净。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差点失去女儿的强烈后怕,和这位年轻救命恩人的存在,都点醒了我,让我开始反思自己长久以来的傲慢。
我好像一直都还把你当做小孩子,一只不了解丛林规则,容易被欺骗或背叛的羔羊。
而我的晚凝早就是比我更坚定的大人了。
虽然她理想化到让我担心,虽然她从不认可、也不愿屈从这场虚无的丛林游戏。
但因为那个夜晚,因为你,爸爸重新开始相信最质朴的善恶因果,祈祷这个世界会像这个男孩一样,以善意回馈你的善意,照拂你的侠肝义胆。
从小到大,无论是外表还是脾气,你都更像妈妈一些。
敞开心扉时像团火,把保护外衣合上时,又变成了喜欢逃避的刺猬。
我不想去做那个戳刺猬壳的坏人。
我不需要我的女儿听话或懂事,也从未觉得这两个词有任何夸赞的含义。
爸爸愿意离得远一些,按捺住我的窥探和唠叨,永远保守秘密,只要你能在自己选定的路上继续向前走,开开心心地做自己。
所以,我将那天的「偶遇」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妈妈,更没有告诉你。
就像你小时候在寺庙学大人磕头,念叨的却是祝菩萨身体健康。
它就像是一个新的例证。
让我再次看见,就算我的女儿早已经成了大人,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哪怕身在染缸一样的娱乐圈里,也坚守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后来的几年,你在家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有上话剧舞台的机会,每天五六点就起床,捧着词本,光脚在一楼走来走去。
有时候台词背着背着就没声了,肩膀一抖一抖,头垂得比沙发靠背还低。
可天亮了往餐桌边一坐,除了眼眶还肿着,还是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妈妈劝你不要硬碰硬,与其一年一年磨着受委屈,不如干脆退圈不受气了,哪怕早些成家,做个拈花逗鸟的闲太太,也比这样熬着舒服得多。
你们爆发了自你青春期之后最严重的矛盾,因为吵得太凶,从黏糊糊的两只小动物变成了「举案齐眉」。
就算在这种时候,你们母女俩还是很像。
妈妈的倔是不想让你继续吃苦,昏招猛出,又是介绍朋友,又是骗你相亲,非要拉着你退出来。
你的倔是一概答应,回头该怎么扛还是怎么扛,为了不跟家里开口要钱,转眼就把那套房子卖了——
这还是妈妈先发现的。
你搬走的第二年,说人还在片场不一定赶得及回来过生日,你别扭的妈妈心疼你,却又抹不开面子低头认错,打包了你喜欢的蛋糕放在门口,准备给你回家的惊喜。
结果蛋糕盒刚放下,缎带还没整理好,新户主就拉开了房门。
对方除了你的名字一无所知。
回家后,我们沉思了许久,最终没再打探你搬去了哪。
这是我们囡囡的秘密,背后是她宁愿放手一搏,也要守住的自尊和坚持。
今天又是你的生日,婚礼将近,人生第一次柏林电影节提名,双喜临门,晚上吃饭时我们都喝了不少酒。
我的女儿喝醉了会挂在未婚夫的肩膀上,从耀眼的女明星退化成考拉宝宝,可同样喝了不少的爸爸却只能装大度,暗中挑剔着那小子的一举一动,检查他有没有把你照顾好。
也许就是这种作为父亲的嫉妒,让我停不下笔,一下子说了太多关于秘密的往事。
可这绝不是为了让你难堪,相反,无论是揭开这其中的哪一个,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我无比自责。
我的能力有限,在女儿遇上真正风浪的时候,没办法为她保驾护航,遇上了什么难处,也不再是那个她优先会求助的人。
这种情绪纠缠了我很久,直到后来上天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说来你可能不信,甚至就连我自己,有时也会感慨命运的奇妙:
小野在哈斯车队做试车手的第一年,我做过他的个人赞助商。
好吧,用赞助商这个词似乎有些自夸,我给他的投资满打满算也没到百万英镑,更不够让公司的商标出现在他赛车服的胸前,好让赛场的摄像机拍一拍,让我在你的叔伯面前有的夸耀。
事实上,我那时从未想过,这位侥幸空降名利场的穷小子能有什么未来。
中国籍的F1赛车手,又是这样的来历和出身,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多少华商看好,他的赞助拉得太难了,甚至连下个赛季留在围场的可能性,都看上去微乎其微。
我的心态像是做慈善,或是以金钱的形式,尽可能还上他当初跳湖救你的恩情。
那时你们应该已经断联很久了。
但如果那是少女时代的你想要托举的人,爸爸也想试着推他一把。
哪怕我被做体育投资的朋友提醒了五六次,试车手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可能就只是做试车手的这一年。
围场里永远会有更年轻、更有钱、天赋更卓越的新人,一茬接一茬,如同不断翻滚着的绞肉机,碾碎不切实际的旧梦。
这位告诫我的朋友人不坏,怕我头回试水就玩得血本无归。
毕竟谁能预想到呢,这笔「捐款」后来成了我经商数十年来,收成最丰厚的一笔投资,分红收益接近百番外心肝宝贝(下)
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我的直觉来得很早,但经过了那么一次乌龙,总担心是自己想多。
我和小野接触得很少,看不透他,但我了解自己的女儿。
就算他的车号只是巧合。
可你们在旅行节目里的互动,他看你的眼神,对你的态度,你潜意识里对他毫不抗拒的身体接触,都做不得假。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慨叹又想笑。
爸爸不是没惊讶过,怎么这个人偏偏就是他,可又觉得你这位小男朋友深藏不露,无论表面再怎么沉稳,骨子里都冲动得和你难分伯仲。
这才能做出那些头脑发热的莽撞举动——
比如那个77号。
同侪的车号都在齐刷刷致敬前辈或父兄,我实在难以想像,如果真要在严肃访谈中被问及车号的来历,他是要认真解释这是东方的情人节,还是准备当众承认,这是爱人的生日。
又比如,明天婚礼的地点。
你一定好奇过,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就接纳了他,甚至还努力去劝服了妈妈,让他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得到了我们的点头。
当然,我在无意间旁观了他的成长,漫长的时间让我确信,小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坚韧自强,内核稳定,正直而富有野心,而最让我欣慰的是,他懂得克制和自省,愿意用血泪和汗水把自己锤炼成一颗星,不会因为一点轻飘飘的念想,就妄图揽下天上的月亮。
而这些就够了吗,当然不够。
是因为他带来的那一客厅夸张的见面礼,还是因为说想娶你时,还没开口就双膝跪在了我和妈妈面前,让你瞬间红了眼睛。
又或者,是因为带他去见温家的叔伯亲戚那天,他一次都没拒绝地喝了一轮又一轮,甚至帮我和温璟挡了后半程的酒,差点进了医院。
好像都不是。
不要怪爸爸铁石心肠,只是男人婚前都惯于伪装,我不得不多加提防。
真要仔细梳理起来,最触动我的,反而是那天我拉着小野去露台吹风醒酒,无意间闲聊的两句话。
他那时候已经醉了,没怎么上脸,但是反应慢了许多。
扶着栏杆站好,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转瞬就忘了原来想做什么,看着亮起来的屏保发愣。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你们小家的合影——
你,小野,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玄凤,啄着你的鼻尖。
我随口问他,养的鹦鹉叫什么。
「三千万。」
他语速慢,但无比认真。
我就笑,心道怎么会有人给鸟起这样的名字,答得还煞有介事,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理想年薪?」
我掸了掸烟灰,试着猜测。
这次他也笑了,耳廓被酒精熏得有点红,指腹又把手机摁亮了一次,视线的落点是你的脸,「想攒够的钱。」
生意场上看多了,我一直笃信酒后吐真言,所以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抓住时机,继续追问,「赚了钱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无非是房车名表,游艇专机,衣锦还乡。
还要把追你算在内。
前段日子你对我说过,当初送这小子去北欧开车,你送了他三十万。
这个世界允许新贵用钱买阶级。三千万英镑,三十万的一百倍,再换个单位,勉强能让他在你的一众仰慕者中有个一席之地。
我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过,他的答案居然是——
「去迪士尼。」
「和晚凝去迪士尼。」
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回话,他又重复了一遍,好证明这个太过离经叛道的答案,的确是出自这位向来可靠的年轻人之口。
他平日里话就不多,醉酒之后,长句子也变得零碎,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的解释,拼凑起一个可能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不切实际又浪漫的执念:
你第一次带他去迪士尼那年,为了让他看看你最喜欢的某个等候区布景,放弃了尊享导览走出口插队的特权,在排队时被擦身而过的男生撞了。
故意的一下,很重,让你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你那时候仰着头,憋着眼泪跟他打趣,说如果有办法既不需要排队,又能在任何地方自由来去就好了。
这里能包场吗,他看着你问。
钱到位了哪里不可以。
你说,假如有这么一天,你要包下最大的迪士尼两天两夜。
一天玩,一天开派对,带最好的朋友去跳舞。
世界上最大的迪士尼在哪?
答案是,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
那天回去,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下了这座城市的名字,关于包场花销的新闻看了大半夜,真假难辨,就以某位中东王储的传说为依据,定下了一个远不可及的储蓄目标——
三千万英镑。
而这个数字,几乎是只有F1顶豪车队的当家车手,才能拿到的税前年薪。
今年春节你跟我说,小野跟你约定好,你们会去奥兰多迪士尼举办婚礼。
一切流程简化,不设媒体席,只邀请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
当天你准备睡到自然醒,因为前一天会为忙碌了几年的劳模新娘空出来,专门用来疯玩。
那时的你一定想不到,爸爸到底有多努力,才将那句顶到喉咙口的惊呼咽下去,让你的小未婚夫准备了整整八年的惊喜成行。
所以,我的女儿。
当你明天做好了鏖战一天的准备,却发现整个园区都为你清场时,请不要太惊讶。
后天,当真正的水晶马车载着你,离开你所以为的「婚礼会场」,进入那座只为完美结局电影而生的童话城堡时,有人会在碧蓝的琉璃星空下等你。
既然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人,愿意因为你皱一下眉,就将你无心的一句戏言当做前行的信条。
那我也愿意赌一把,将我一生最心爱的宝贝托付给他,祝福你们的前路。
愿你们百年好合,互敬互爱。
愿你们无论人潮往来,世事变迁,都不放开握在一起的手。
愿我的晚凝永远保有无忧无虑的玩心,勇敢、真诚、独立、洒脱。
即便在我写下这封信时,婚礼这天仍未到来。
但爸爸相信,我的宝贝女儿会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子。
一如我也相信,
新的人生阶段和身份不会磨平你的棱角,它会和小野一起,成为你的另一个切面,护佑你在往后的人生路上,继续自由轻盈,灿烂而耀眼。
最后,再一次地:
晚凝,谢谢你的到来,谢谢你二十九年的陪伴。
你出生那天,是我和妈妈生命里最温暖明亮的日子。
*
以及:
听你说我的位置安排在一排正中,旁边会放两把玫瑰装饰的故人椅。
我是个受不了一点情绪波动的脆弱男人,很可能会哭,如果因为失态多有怠慢,你让小野帮我传个话,希望亲家别见怪。
*
七月初七,
永远爱你的番外真话日记本
1.
我比凌星星早出生十分钟,但是差了一岁。
幸好我是哥哥。
因为爸爸管妈妈叫姐姐。
对喜欢的女生才能叫姐姐。
我可不想和凌星星谈恋爱。
2.
她哭起来特别大声。
因为妈妈没带她去迪士尼的婚礼,嚎啕了一晚上。
三千万特别高兴,飞过来学她一起叫。
没法睡了。
3.
舅舅带我们去电影院。
一人一桶爆米花,比凌星星的头还要高。
妹妹看电影里妈妈吐血了,吓得嘴里也不嚼了,仰着脖子抹眼泪。
凌星星一哭我也想哭。
但我要担起哥哥的责任,像个男人。
我冲出去拨电话手表,一接通我就不行了:怎么办啊爸爸,妈妈死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揍我。
4.
舅舅说跟他没关系,他想捂我嘴的时候已经晚了。
凌星星说她知道那是演的。
好气啊。
和这两个人正式绝交三天。
5.
凌星星别的时候嗓门也很大。
坐过山车拉着爸爸坐第一排,从头喊到尾,下来问怎么没听到我尖叫。
我说和爸爸一样啊。
一点都不晕,一点都不害怕。
这有什么好叫的。
凌星星仰头看一眼,再往我这看一眼,叹了一口气。
她这是什么意思。
总该不会是已经看穿我了。
爸爸没出声,是真没什么感觉。
我没出声,
是因为一张嘴就要吐了。
6.
妈妈说三岁看大。
意思就是,我和凌星星三岁的时候,爸爸做伏地挺身和引体向上,有时候会把我们俩放身上晃着玩。
凌星星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
我抱着他大腿呜呜哭。
7.
酒酒阿姨说她有两件最难以置信的事:
第一:我,温想想,怎么会是F1顶流赛车手的儿子。
第二:我都这样了,我爸居然还不嫌弃我,哄起来耐心得跟什么一样。
今天酒酒阿姨说她悟了。
给我发消息:
【姨姨录综艺呢,你妈妈今天拿错了我的外卖,被辣哭了。】
【和你哭起来一模一样。】
【想想,以后你就放心大胆地闯祸,你爸只要一看你的脸,什么火都消了。】
8.
我和凌星星房间一样大。
我有一面墙的玻璃柜子,用来放外公外婆送的书,还有我喜欢的植物和蘑菇标本。
凌星星屋里是吊杆和攀岩墙。
特别结实,她怎么荡都坏不了。
推荐给有猴的家庭。
9.
语文课让写作文,我最崇拜的体育明星。
何塞叔叔跟我们说,如果写他的话,他夏休带我们出海看小鱼。
妹妹说好,坐我旁边慢腾腾写,拿手捂着:我最喜欢的体育比赛是一级方程式赛车,最喜欢的车队是梅赛德斯奔驰。
我也想去看小鱼。
所以我抓紧跟着写了。
赛季夏休第二天,何塞叔叔说话算话,包船带我去看了小鱼,爸爸送了凌星星一艘游艇。
因为她作文剩下的部分是:
我最崇拜的体育明星是梅奔的传奇赛车手凌野。
他的车号是77,我妈妈的生日。
我和哥哥出生那一年,他整个赛季的头盔上都印着妈妈和我们俩的名字。
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爸爸。
10.
从会说话开始,凌星星每年的生日愿望都一样:她想做最厉害的女赛车手。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她坚称许愿只有大声说出来才灵,唯恐有人没听见。
结果早上起床都费劲,抱着碗打瞌睡,脑门都要蘸进粥里。
我好心帮她拎了一下辫子,瞬间被打。
下手真狠啊。
11.
凌星星很喜欢玩打手游戏。
因为她总是赢。
我们家只有这几种人会输:
故意想被妈妈打一下的爸爸,输了也只是被妹妹轻轻拍一下的妈妈。
还有我。
12.
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改了。
听说何塞叔叔说有的比赛是在上午,我怕凌星星犯困,在赛车里睡着。
虽然凌星星有的时候很烦人。
但我还是想做最可靠的安全系统工程师。
因为我跟爸爸拉过钩:
我要做一个好哥哥,一辈子保护好她。
13.
爸爸是乱花钱大王。
他总能找到最奇怪、最让人想不到的花钱方法。
比如我们小学的消防演练。
爸爸提前一天让人把灭火器全换了,挨个去检查了时间戳,非要让每一罐的出厂日期都在一星期内。
14.
比如他车上的后座。
那两把凝聚了世界顶级赛车队首席工程师智慧和时薪的……
定制儿童椅。
15.
F1围场有珠宝禁令。
何塞叔叔说,我爸爸是赛前检查最麻烦的现役车手,没有之一。
但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以前是场场都要报备他的手串和钻石项链,后来又加上了我和妹妹送他的父亲节礼物。
一条五颜六色的塑料串珠手链。
后面刻了四个字。
我一半,凌星星一半。
都挺丑,我提前练了练,比她刻的稍微好看一点点:
「平安回家」
16.
爸爸的微信头像黑乎乎的。
是张从飞机小窗向下拍的城市夜景,一直没改过。
爸爸说,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坐飞机出国。
我问这是哪。
你妈妈在的地方,他说。
17.
妈妈飞去欧洲领奖。
回来那天,爸爸带着我和凌星星去接机。
说好了先让我和妹妹亲。
结果他抱得那么紧,我们俩谁都挤不进去,花也被挤扁了。
18.
妈妈拿坎城影后的那部片子,我和妹妹也演了,爸爸说。
天,那我们也太厉害了。
我和凌星星打开了投影幕布,废寝忘食找了一下午,半个镜头都没找到。
找妈妈问,她说这是很久之前拍的了,只是今年才上,所以她……
妈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来不讲了,端起马克杯喝水,杯沿外一圈红透了的耳朵。
所以怎么样。
我和凌星星急坏了。
爸爸一手一个把我们拎起来,扛去厨房,用冰淇淋塞住嘴巴。
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你们那时候在妈妈肚子里。
哦。
19.
我一直觉得妈妈在家里养了狗。
很凶的那种。
估计是为了保护三千万不被吃掉,偷偷养的,连我和凌星星都没告诉。
白天就找人带出去遛,晚上才接回来。
昨天半夜我起床找水喝,又听见妈妈跟它说话了,好像又被狗咬了,哭得好惨——
都说了不许再舔了。
也不能咬。
还听不听我的话。
我又悄悄走近了两步,听见爸爸说,听话。
啊?
20.
早上爸爸送我们去学校上学。
下车的时候,凌星星看见好朋友先跑了,我磨蹭了两步,留下跟爸爸说悄悄话。
妈妈好可怜啊。
我们不要养了,找个新主人把狗狗送走吧。
爸爸蹲在那给我整理鞋带,听我说完,半天没反应过来。
哪来的狗?
大人真的很爱演。
想起酒酒阿姨对我的鼓励,我决定勇敢地拆穿他:
昨天晚上我都听见了,好凶的狗。
妈妈都被欺负了,你也不管。
爸爸掐了一把我的脸,说他怎么没管,它不是欺负,是跟妈妈玩。
21.
果然有狗。
我就知道!
上次跟凌星星说,她还说我蘑菇中毒了。
22.
新同桌好像有点喜欢我。
她话好多。
夸我长得好看,又问我为什么姓温。
不太想回她。
这个问题其实应该问我妈妈。
她是多努力地劝了爸爸整整十个月,才让凌星星不和我一块儿姓温。
我爸可能自己也想姓温。
他和这个叫温晚凝的漂亮女人是什么关系,他的儿子和女儿都是温晚凝的孩子——
他巴不得让全世界知番外小年生日特别篇(上)
闪现一下♡
宝宝们小年快乐,凌野生日快乐!
时间线在婚礼前的一年,完整版请移步@彼呦biubiu~
——
腊月廿三,北小年。
二十四岁生日,凌野的晚饭是和车队的人一起吃的。
本来只是何塞随口一提的主意。
说反正温晚凝要去卫视春晚和几个流量小生对唱,凌野自己在家也是孤苦伶仃,比起把电视屏盯出个窟窿来,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后来被安德烈知道了,不知怎的,「给自家一号车手庆生」就成了全队免签中国游的第一站,原定的小游艇直接塞爆,不得已改包了游轮。
晚上十点多,温晚凝去接人。
等了好半天才见何塞一行从江湾码头下来,踉踉跄跄把人往车里一塞,对着凌野肩膀猛拍两下,带着一帮老外用中文喊了句「哥生日快乐,嫂子过年好」就溜了。
光看精神状态,很难说和今天的寿星谁醉得更厉害。
毕竟凌野还好好在车后座坐着,除了身上有点酒味,侧脸隐隐泛着红,看起来还算清醒。
顶多就是盯她盯得格外紧。
睫毛低垂着,一双黑眼睛湿湿沉沉,从上了车开始,就跟被她的脸吸住似的,视线一寸都没挪窝。
手也不老实,顺着温晚凝的手腕攥过去,很有耐心地一根根手指挑开,和他自己的手指交叉到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周芙还在前面开车呢。
这是在干什么……
温晚凝被他摩挲得浑身一麻,顾忌着后视镜里周芙非礼勿视的神情,正色问他,「喝了多少?」
凌野像是认真想了想,「不多。」
他语速比平时慢,还有点闷。
听得温晚凝又担心又想笑,还没等多问一句「不多是多少」,手机就来了新消息。
来自凌野国内的助理。
她试着挣了一下凌野的手,没挣开,只好用左手别扭解锁。
一上来就是刷屏的下跪小人表情,宽泪两行。
【怪我,凌哥今天真喝醉了。】
【一开始是赞助商送了两车威士忌和啤酒,后来安德烈他们想尝尝白酒,又陪他们喝了大半瓶。】
温晚凝皱眉,【什么白酒?】
助理回,【53度的飞天茅台。】
【主要是何塞哥他们闹得太凶了,对不住温老师,我下次一定!帮你把人看好!】
小哥话说得挺诚恳,温晚凝也不好太指责,【混着喝伤身体,怎么非要灌他。】
助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谁敢灌他啊。】
【就是温老师你们准备夏天去奥兰多办婚礼嘛,他们起哄说没有中式仪式看了好可惜,非让凌哥今晚把喜酒喝了。】
温晚凝怔了一下,还在打着字,凌野掀眼往这边一扫,「在和谁聊。」
他眼神朦胧,像是半天没能聚焦,手倒是先攥得更紧了。
真跟小狗护食似的。
温晚凝直接把手机翻转过去给他看,「你助理。」
对面倒是挺应景,蹦出一大段新消息。
【不过说真的,凌哥实在太能喝了我服了……谁跟他说吉利话都照单全收,起先还是安妈现学的两句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后来何塞哥他们车组也来排队凑热闹,又是祝永结同心又是祝如胶似漆的,哥一视同仁,全都给仰头干了,一滴不剩。】
【何塞哥一开始还仗义陪他,后来被他那架势整怕了,藏桌底躲了大半小时才出来。】
隔了一会,又来一条,【……不过温老师你别怪凌哥。】
【他今天真的挺开心的,我嘴笨讲不好,但队里谁都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温晚凝都看懵了。
身边的凌野好像还在辨识屏幕上的方块字,神色有种违和的认真劲儿,过了好几秒才「嗯」了声。
温晚凝哭笑不得,扬眼看他,「嗯什么嗯。」
今天有晚会录影,她穿了喜庆的红旗袍,搭的耳坠是凌野前段日子送的,和镯子一套,浓绿欲滴的翡翠,衬得耳垂像一点柔雪。
这是凌野要的生日礼物——
想看温晚凝戴着他的东西上春晚。
凌野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垂着眼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耳朵。
「今年的生日很开心。」
他神色有点涣散,唇边却是上扬的,有股平日里不常见的软乎乎的劲儿。
色令智昏。
温晚凝一下就有点昏头,都没顾上看他的宽肩是何时压过来的,凌野就已经得寸进尺,顺着她小巧的下巴不住地蹭,试探着向下找她的唇,湿热的酒气扑了她一脖子。
到家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驾驶座上的周芙全程抿嘴,憋笑憋得脸都抖了,没忍住轻咳一声。
温晚凝一下清醒过来,急忙把人掀开,摁回旁边的位置,「多开心也得先回家。」
说完又觉得这句怎么听怎么不对,窘得全身都红了。
-
自打被她说完之后,凌野一路上都乖乖的很安分,直到进了家门,温晚凝才有点明白,那句「真喝醉了」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家里的灯光太温暖,温度也宜人,凌野不知道把门廊当成了什么地方,门一关就不愿意再走了,搂着她的腰半天没动。
还是温晚凝生拉硬拽,才把人拖到沙发上安顿好,费了好大力气把他身上的外套扒了。
刚想去泡个热毛巾给他擦把脸,就被凌野忽然伸出的手攥住了,惯性使然,不受控地跌坐在他腿上。
「你……」温晚凝吓了一跳,心神未定。
说好的喝多了呢。
到底哪来这么大劲。
凌野一双长腿微微分开,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没醉,别听他们胡说。」
「和他们上台唱歌了?」
挺明知故问的。
但温晚凝转眼就被更在意的事勾走了注意力,「我上台前还在背词,就怕到时候忘了,直播你看没看,我没跑调吧?」
「看了。」
她嘀嘀咕咕说半天,凌野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好好听,眼睫微耷着,熬到她说完,凑上去嘬了口她开开合合的红唇,「唱得很好,没跑调番外小年生日特别篇(下)
家里客厅没开灯,整间房子里就门廊那一点小射灯的黄光,映得温晚凝手上的钻戒一闪。
凌野像是也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捞起来蹭了蹭。
最开始只是个无害的小动。
可蹭着蹭着,也许是美甲冰冰凉凉的触感格外合他心意,他索性把她几根手指含进了嘴里,用力舔了一圈。
男人的舌头有种大型犬一样的粗粝质感,又烫又刮人。
温晚凝毫无准备,被他舔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忍不住泄出一声哼叫。
本来有一肚子关于到底跑没跑调的碎碎念要说,全都抛在了脑后,脑子里只剩下指尖被吸吮的湿漉感,和他时不时刮过指节的牙齿。
「上台的时候怎么没戴戒指?」
他眼睛直直地往这看,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
温晚凝抽回手,「……导演不让戴。」
没别的,就是真的……
太招摇了。
对戒是凌野买的,他自己那枚就一个铂金圈。
温晚凝手上这个,虽然不如求婚时那么夸张,但三克拉的水滴形也足够惹眼。
她就纪念日戴着它去看了一次大奖赛,围场路透一出,关于#凌野暴发户#的词条就在全网飞了好几天。
这次春晚她唱的是合家团圆歌,妆造力求国泰民安,温婉无攻击性。负责服装的女生从彩排前就过来提醒,唯恐她上台前忘了摘。
道理摆在这,温晚凝觉得他不会不懂。
可凌野偏着头在那听了半天,一张嘴根本不是这回事,「嗯,还是太小了。」
……什么玩意就太小了。
这说的还是不是人话。
「我给你买更好的。」
他自顾自说完,像是醉意又有点上头,手掌握紧了温晚凝的腿弯准备起身。
仿佛就准备这样抱着她去拿门口的车钥匙,跟出门买菜一样,去买几颗能配得上她的巨型钻戒回来。
凌野的神色看上去太认真。
算了算他今晚灌进去的酒,温晚凝是真的怕了,还没等他擡起腰,就使了全力把人按倒在一边,膝盖前行两步,在他大腿两侧夹紧。
「太晚了,商店都关门了。」
她弯腰放低重心,很轻地在他泛红的侧脸上掐了掐,「你要是准备就这样出门,别说赛车驾照,普通驾照都得给你吊销。」
「不是说好了要养家?」
她哄小孩似地说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句妥协,「那明天。」
「好,明天买。」
温晚凝随口应着,突然想起点正事,「光喝酒了,胃里难不难受,吃点东西垫一垫?」
「冰箱里还有蛋糕,还有我中午打包回来的东北菜,我去给你热热。」
「不要这些,」凌野擡起眼睛看她,「要你包的饺子,不是还有?」
温晚凝面上一窘,「有是有……」
「要不还是算了,我没看好菜谱,馅太咸了。」
说是百分百她包的也不尽然。
饺子皮是线上超市买的,馅都是买回来的半成品,调味早就做好了,是她没怎么进过厨房没概念,菜谱怎么教就怎么做,盐和生抽又放了一遍。
起了个大早煮饺子,她才尝了一个,整个喉咙都被齁得有点皱,半杯水下去才舒服一点。
可还没等她把捞出来的另外十几个倒了,就被凌野从头顶抢了过去,筷子动得飞快,端着盘子全扒进了肚。
温晚凝当时人都看傻了,都没好意思说冷冻格还有存货。
也不知道凌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又愧疚又心软,撑着他胸膛直起身,就想去厨房看看。
就是坐起来的这一下,温晚凝才发现——
回来了半天,净被醉鬼缠着了,她连身上的大衣都没顾上脱。
凌野的手一直扣在她腰后,无意间把带子扯松了,里面那件旗袍就露了一大片。
缎面的,绣金线的红,顺着柔软饱满的曲线向下,蜿蜒到他好像一只手就能扣过来的细腰。
本来没脱衣服就热,又被凌野那双沉黑的眼眸看着,温晚凝的侧颊抑制不住地升温,嗔过来的一眼都透着水红色,像个待嫁的新娘。
「你松手啊。」
她又气又羞,戳了他脸一下,「你不放我走,一会吃什么。」
凌野任她这样作弄着,半躺在沙发上许久没动,隔了好一会才舔了舔嘴唇,擡眼看她,「姐姐里面穿了什么?」
「……就今天晚会时候的演出服。」
温晚凝眨了眨眼,佯做镇定,「去接你的时候赶得太急,忘换了。」
「脱了给我看看。」
「别下去,」凌野说,「就在这。」
他声音很沉,有种被酒精浸透之后特有的勾人。
温晚凝脸皮本来就薄,快被他这个语调搞疯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现在还没到十二点番外2026小年生日特别篇
*甜蜜亲子小剧场短打一篇
*凌野生日快乐,预祝大家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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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十九岁进入围场,到带领梅奔连胜多年,凌野之前的赛前静心仪式一直是循环听姐姐录的双语自我介绍。
去年晚凝上了浪姐,个人超话里有人分享了公演舞台晚凝姐姐单人cut,凌野耳机里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世界冠军」,就变成了某一段温晚凝自称唱功平平、甚至还紧张到差点忘词的《喜欢你》。
p房内两辆车离得不远。
赛前何塞在旁边热身,只要一扭头,无论多少次都会被自家一号车手的肉麻表情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哥,我真求你了,听点正经的吧。」
2.
姐姐发现,姐姐震怒。
今年凌野生日,小朋友送了软陶手工捏的涂鸦头盔,温晚凝送的礼物是一副新的降噪耳机。
以测试耳机好不好用为契机,三两下解锁手机,按头把凌野的播放列表给换回来了。
3.
季前测试即将开始,顶豪车队的新车性能外观还是秘密,车手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放出新赛季首战的头盔概念图。
在清一色流行艺术家和潮牌联名之中,梅奔77号车手的头盔是颜色无比缤纷亮眼的儿童涂鸦。
艺术家署名:凌星星,温想想。
4.
巴林站即将启程,今年生日没回东北,在申城温家过。
温父温母对北小年的理解是丰盛热闹,准备亲手从零包饺子,给凌野一个惊喜,结果其他大菜都已登场,饺子馅儿是好不容易弄出来了,数遍全场无人会擀皮。
到头来,只剩温璟坚持揪完了一盆小面团,擀面杖对着美食博主视频比划了半天,一排饺子皮一个比一个方。
凌野的生日惊喜最终由寿星亲自操刀完成。
擀皮包饺子煮饺子,凌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途还能兼顾投喂两个探头探脑的小毛头,偶尔伸手护一下凌星星脑门,好不被橱柜边角磕到。
温父看得啧啧称奇,温母于心不忍,扫一眼歪在沙发上和温璟闲扯的女儿,给她半个剥好的橘子,往那边示意,「他是年纪小,你也别总是欺负他。」
温晚凝欸一声,趿上拖鞋慢腾腾过去。
冰冰凉的橘子分三瓣儿,两瓣小的给小孩,大的往凌野嘴里一塞,顺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我欺负你了吗?」
女人的指腹又凉又软,带着新鲜的橘皮香气,贴上凌野皮肤的一瞬,他就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岳父母都在,两个孩子天真无邪,他抑住了没去吻她,只将自己的脖子往温晚凝手心里贴了贴,「没有。」
「我没欺负你,那怎么寿星自己过生日下厨?」
凌野看她亮晶晶的眼,顺着她答,「我自愿的,能者多劳。」
温晚凝奖励似地摸了把他发烫的脖子,一双眉眼弯得柔软,扭头扬声,「都听见咯。」
5.
从很多年前,凌野的生日愿望就再没变过。
希望老天护佑他的爱人和两个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他不再奢求更多,只求年年岁岁似今朝。
6.
今年的F1休赛季赶上温晚凝两部片子之间的休整期。
星星想想终于摆脱了住在外公外婆家的留守儿童生活,上学放学坐上了全世界仅此一辆的非量产AMG超跑,用上了全球薪酬最贵的司机。
温想想脸皮薄容易害羞,但是有这么拉风的爸爸还是挺骄傲的——
至少一周里有五天是这样。
7.
因为周末凌野会带他们出门兜风。
天气好的时候登山骑车徒步露营,阴天就换成室内的网球壁球攀岩游泳,怎么看都是对温想想的细胳膊细腿嫌弃得不行了。
行程安排之纯粹之夸张,戚酒酒听了都忍不住跟好友吐槽:
【我说什么来着,体育生老公当了爹之后果然会变成体育生Daddy。】
【每次刷到你最新朋友圈,都感觉你们家那仨就像大边牧在遛一条上蹿下跳小比格,旁边趴着生无可恋的小马尔泰。】
【小比今天剩余电量如何,小马今天哭了没?】
温晚凝乐不可支,对着窝在大狗狗怀里的两只小狗狗静音拍了张照,发给好友共同欣赏,【请干妈放心。】
【小马已哭,小比放电完毕已睡。】
戚酒酒弹回一个托脸表情,【可怜的想想,靠脸终究不能一辈子子凭母贵。】
温晚凝:【没那么惨,微贵吧。】
约定好的训练量就要完成。
实在坚持不住、摔疼了呛水了想掉眼泪了,只要那双跟她肖似的眉眼蹙起来,泪花在眼眶里滚一圈,他年轻的父亲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嘴上冷冷淡淡说着「能不能不哭」,大手却把温想想憋眼泪憋得颤抖的小身体捞起来往自己胸口一放,很有耐心、甚至算得上温柔地,一下下拍他稚嫩的肩膀。
说的是下不为例,可破例破得凌星星十根小手指都数不过来了。
8.
可总有人不一样。
无论是在人潮汹涌的元宵灯会,还是椰林摇曳的异国街头。
只要姐姐累了,凌野结实的肩膀、后背、手臂和胸膛,姐姐想怎么挂怎么挂,骑在他脖子上也无妨。
为了炫耀他的妻子,他恨不得全程做温晚凝的座驾,从山脚一路跑到山上。
9.
休赛季,凌野的心情好中有坏。
申城冬日多雨,夜风吹得窗外梧桐树乱晃,起因只是凌星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鬼故事,想吓一吓隔壁读书的哥哥。
结果演出效果超乎想像,小丫头绘声绘色讲完之后自己也吓得够呛,两个小孩手拉手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边哭边喊妈妈。
彼时凌野正被妻子浴后的水汽和身体油的玫瑰香勾得喉口燥热,还未等温晚凝擦干头发,就已经将人压在被子里又深又急地亲。
赛车手对五盏红灯的反应速度有多快,做了母亲的女人就对「妈妈」这个词的反应有多快,更何况还是自家幼崽的声音。
骤然被掀下去,凌野蹙着眉深呼吸了好几下,飞快整理衣裤,开门后一手一个拎起衣领扔上床,隔天一早就把两人打包送去了辅导班。
作为这个被打断夜晚的补偿。
九点半,温晚凝被凯旋归来的小爸爸从梦中叫醒,迷迷糊糊亲了他一口。
九点四十,被撞得头晕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