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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喧 第175章终章:春山喧

作者:彼呦

典礼结束后。

  温晚凝的获奖感言被从不同角度拆分,横扫各大平台的热搜。

  与之一同被讨论的,有《春夜》的大获全胜,有她出道十年来跌宕起伏的演艺经历。

  而最大的狂欢,则留给了语温作野的cp粉。

  两人隔着璀璨灯影遥相对视的画面,氛围与宿命感拉满,截图和短视频被转发了无数次,热议经久不散。

  与此同时。

  离开了众人视线,温晚凝正坐在凌野的车上。

  从麦礼文那继承来的老毛病,应酬酒会能逃则逃,只想早点回家。

  申城冬天的风不硬,但湿湿绵绵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她漂亮的礼服和细高跟根本顶不住。

  凌野知道她怕冷,在车上提前备了大羽绒服和雪地靴,毛茸茸地,把她紧绷了一晚的手臂和足弓暖着。

  车子贴着礼堂后方前行,靠近红毯。

  演员们和观众已经陆续散去,按理说早就应该有工作人员来收拾布景了,但奇怪的是,一整条路都没什么人。

  连灯都没亮几盏,还是靠着车子开过时的那点光,她才勉强辨认出自己在哪,不至于怀疑职业赛车手的记路能力。

  就这么慢悠悠开到道路中段,车轮前端突然咯吱一声。

  声音不大。

  闷闷的,像极了在在北方踩雪,就是时间地点一个都不对。

  谨慎起见,温晚凝还是赶紧扭头,「先停一停,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凌野拧钥匙熄火,「车好像坏了。」

  八位数的顶配AMG,质量也不过如此。

  温晚凝不怎么懂车,看着那一排精密的仪表盘由亮转暗,一下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凌野在,她慌倒是不至于慌。

  只是一瞬间觉得……

  这场面有些似曾相识。

  冷出哈气的冬夜,不知通往何方的小路,路灯隔一段灭一盏,车突然抛了锚。

  只差一场大雪。

  只是她当初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天降救星,已经在身边。

  车里车外漆黑一片,她突然被这个巧合搞得有点想笑。

  身边人却像是并没想这么多,黑暗里看不清神色,只能隐隐瞥见他凑近的侧脸,长直的睫毛垂下,被月光映得银绒绒的。

  「我去看看。」

  凌野打开车门锁,伸手帮她把安全带解开,「车里面现在不太安全,你先下来等我一会,很快。」

  刚才还觉得联想得有点勉强,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了。

  温晚凝难以自制地笑出声,不做他想,拉开门下去。

  她向外面迈了几步。

  雪地靴底传来的触感松软,窸窸窣窣。

  她又试着跺了跺脚,难以置信地弯下腰,伸手摸了摸。

  蓬松如沙的,冰凉的,捻一捻会融化的。

  ……真的雪。

  在这个晴朗的南方冬夜,悄悄落满了整条红毯的雪。

  温晚凝简直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刚想凭本能打开手电筒,看得更清楚些,就听见凌野在身后喊她,声音里有些几不可察的紧张。

  「姐姐。」

  他的脚步声很缓,像是往她身边又靠近了一些,最后停住。

  「嗯?」温晚凝转身。

  还未来得及应声,就见几道晃眼的弧线划破夜空,仿佛一盒擦亮的火柴。

  星星点点的光升到最高,黯淡下去,瞬间炸成了片片硕大的明蓝色雪花,在空中停滞片刻,落下的光雨如流星,将浦江上空的天幕映得一片通明。

  烟火是天上的雪。

  不知不觉开始在身边落下的,是将爱人送到她身边的雪。

  她怔怔地擡起头,大脑一片空白,在纷扬飘落的冰晶里,看着红毯两侧的高大梧桐亮起,闪烁的银灯层层叠叠,向远方蔓延着,直到视野尽头。

  像大雪落满了枝桠,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耀眼的银装素裹。

  江边的行人,往来的车辆,场外还未来得及散去的粉丝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围墙内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甚至还有人在笑着喊她的名字——

  温晚凝这才发现,原来树下一直都有人在。

  都是些熟悉的面孔。

  何塞、魏应淮、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温璟、刚给她颁过奖的姜芸老师,好久不见的乔梨和仙姨,还有一群在这些年里陪着她走过低谷期的圈内外好友。

  工作室的小姑娘们被周芙和阮佳带着,激动得魂不守舍,互相攥着手探头探脑,仿佛一群兴奋的企鹅。

  戚酒酒则是明显有点心虚。

  在她看过来时,连连用手挡了好几次脸,浑身都写着「和我无关」。

  而在几米之外,在象征着一切起点的凛冬深处,凌野又向她靠近了一步。

  温晚凝心头猛然一跳,呼吸的节奏已经乱了,喉间止不住地酸涩,眼眶被涌出的水意烫得刺痛。

  她知道凌野要做什么了。

  一帧帧,一幕幕,那些与他共度的点点滴滴重新变得无比清晰,随着越来越快的心跳,飞快地划过她的脑海。

  好像人的记忆就是这样,在她自以为健忘的许多年里,也悄悄做了存档。

  让她即便跨过漫长岁月,也仍能回想起,命运齿轮最初转动的那一声细响。

  而不同的是,凌野早已从那个单薄沉默的少年,变成如今值得依赖的青年,肩头落满了雪,单膝跪在她面前。

  围观的人嚎得热闹非凡,戚酒酒没催两声已经受不了了,低着头狂抹眼泪。

  漫天烟火之下,一切的喧闹都像被过滤掉了。

  她只看得见面前的凌野。

  还是像初见时那样,沉静挺拔如白桦,长睫毛上挂着冰霜。

  内敛到有些笨拙,像是认认真真准备了许多话,却又因为平日里的寡言无从开口,唯有一双眼专注地看着她,眼底的情意足以将人灼伤。

  他神情看上去还算淡定,可眼眶和侧颈都是红的,一双薄唇张合了好几次,还是没出声。

  「张嘴啊哥!愣在那干什么呢!」

  何塞急得在一边上蹿下跳,「姐姐还是老婆你自己选,这辈子就算只剩一句话的余额,也得在今天用了!」

  他这边还没撺掇完。

  阮佳那边看见温晚凝已经有要伸手的势头,又开始忙着阻拦,「温老师不行——」

  一片哄笑之中,温晚凝嘴唇抿高,擡手压了压眼角。

  她看着凌野的喉结很轻地滚了滚,再擡头时,打开靛青色丝绒的珠宝盒,将那枚大得夸张的钻石戒指捧在她面前。

  每一个切面都在熠熠闪烁。

  像他那颗毫无保留的,赤诚的心。

  「和我结婚好吗?」

  凌野的声音有些哑,却足够清晰,让她抑制了一晚上的情绪瞬间失控,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想了多久了。」她嗓音发颤,很轻地摸了摸他发烫的脸。

  「没有很久。」

  凌野望向她,「从十九岁之后。」

  这个时间早得让她心惊。

  天知道,她所期待的最久远回答,不过也只是几个月之前。

  「这么晚啊,」她眼里含着泪,佯做失望,「我还以为是从遇见我的那天。」

  凌野闻言顿了顿。

  再开口时,竟有些少年的腼腆,「那时候还没敢想。」

  许多朋友都在拍,但她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表情漂不漂亮。

  谁能拒绝这样的凌野。

  她放任自己去做跌入爱河的小女孩,柔软而无畏,将无数个明天交付给一场大雪。

  「……答应你了。」温晚凝深吸一口气,向他伸出被泪水浸湿的手。

  灯火如梦。

  凌野跪在原地,将那枚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缓缓推到底。

  焰火映亮钻石的刹那。

  像是许多年前,她笑着回头,向他看来的那一眼。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凛冬,竟也会因为春天一瞬的垂怜,漫山喧番外亲爱的小孩(上)

  从记事以来,凌野一直比同龄人安静许多。

  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会撒欢大笑。

  手套破了洞,干活的手冻疮叠水泡,跌青了摔疼了,掌心破了皮,咬咬牙就过去了。

  糖葫芦咬第一口,硬脆的糖壳化在嘴里,心里是甜的,第一反应却是无措。

  倒不是他生来老成。

  只是苦难太早压上他的肩,日子一长就成了寄生的菟丝子,忘不了也扔不掉,只能就这样背着,任其抽干少年的欢喜和稚拙。

  一切都隔了层毛玻璃。

  双亲过世后,凌野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这两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过,不然为什么他每天都拼命地回忆,他们的样子还是褪了色。

  像两尊太阳下的雪人,一天比一天模糊瘦小,伸手抱一下,就化得更多一些。

  到头来,只剩一些怎么都连贯不起来的画面——

  最后几年,家里小饭馆开业,炸得满地红的长挂鞭。

  枕头边掉了漆的奥特曼,鲜艳的小花丝巾,正月里热热闹闹的灯会,循环着「恭喜发财」的县城商场。

  他在中间被父母攥着手,等走回家了,一手沾了烟味,一手是雪花膏的甜香。

  填补记忆空隙的,是父亲留给他的那辆车。

  早年间国内拉力赛没什么热度,车手的收入勉强糊口。

  凌彻伤退后,回乡做了大货车司机,多凶险的路段都愿意接,多急的时效都满口答应,几乎全年无休,俭省到不能再俭省,只为能快点攒下钱。

  母亲怕他路上犯困,尽量跟着,一离家就是大半个月。

  凌野跟他们长时间共处的机会不多。

  除了年节,有印象的几次见面,都是在路上。

  八岁时,他跟着父亲出长途,返程路过百公里外的春城。

  盛夏天,蝉声吵得人头晕。卡丁车场的铁栏杆外,最后两口冰棍淌了凌野一袖管,黏糊糊的,怎么舔胳膊肘都带点甜味儿。

  双人座的亲子车,凌野稚嫩的掌心全是汗,黑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扭着脸,一会儿看看车头新漆的发车线,一会儿看看身旁吹口哨逗他的父亲。

  凌彻想哄他高兴,忍着旧伤把油门踩得轰鸣,三两圈开下来,速度越来越快,轮胎侧漂移的声响锋利,似能划破黯淡的人生。

  一张入场票能开五分钟。

  太阳落山时,父亲的钱包换成了一摞厚厚的票,塞满了凌野的裤兜。

  他的脸在头盔里闷得通红,未曾体验过的风将那颗小小的心脏吹轻了,战栗着欢腾着,打着旋往天上飞。

  场地七点关门,那天赶上卡丁车俱乐部的孩子训练,提前一小时清场。

  大喇叭吱吱响,老板喊了好几声,凌野没舍得走,顶着满头的汗扒在栏杆上,看那群同龄人亮闪闪的新头盔,闻着机油味和火烫的沥青发痴。

  凌野从不伸手要什么。

  过年凌彻带回来的俄罗斯巧克力,一板十六块,他宝贝得不行,怕放屋里烤化了,咸菜缸边拿砖垒个坑藏着,上学放学,小心地巡视一遍又一遍。

  巧克力留着吃,能从雪窝子里吃到开春。

  但兜里的一叠入场券,撕过就失效了,成了满地的鞭炮壳,热闹后只剩寂寞。

  卡丁车场最后一盏灯灭了。

  父亲喊他走,凌野应了声好,身子转回过来了,脚却像生了根似地拔不出来。

  他留恋这里,又怕自己的留恋成了家里的负担,趁着系鞋带低头吸鼻子,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凌彻不催他,在他身边猛吸了一口烟。

  十块一包的红塔山,火星子明明灭灭,映得眼底也是红的。

  从春城回家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本以为是一辈子就见一次的世面,结果凌野那年生日,父亲神神秘秘的,不知从哪拉回了辆二手卡丁车。

  拖车找朋友借,装卸自己来,坏了的零件全换一遍。新轮胎用不起,就去大赛车场捡人家具乐部剩下的,蹭得满手都是黏黑的机油。

  拧动钥匙,引擎发动的第一下,浓烟呛得一家人咳嗽。

  凌野第一次像个真正的孩子,咧嘴笑出声。

  他被过量的幸福和愧疚冲得发晕,一边笑,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往外淌。

  咸咸热热的,湿透了他自己的袖管,又抱着腿去蹭凌彻的,头顶罩下一双脏手,一通乱揉,「车是破了点,我儿子不比别人差」。

  林区哪有什么像样的赛道,可最不缺的就是辽阔的荒原,悄悄搭个简陋的场地不算难事。

  凌彻没指望他真能开出什么名堂,什么都教。

  刹车点怎么找。

  下雨了下雪了,路滑怎么过弯。

  千斤顶和各种螺丝刀起子怎么用,大寒天抛锚了怎么救,出大车半夜碰上有人偷油,怎么打架不留痕迹又最疼。

  血缘是种说不清的庇佑,带来天赋,和无数难以用经验解释的本能。

  凌野的进步速度堪称惊人。

  寒冬酷暑,放学从仙姨家蹭完饭,回出租屋的路上,他会捏着兜里的小钥匙一路骑车到后山,坐进他最昂贵的玩具,闭上眼听引擎燃动的第一声响。

  窗外的风声不再凛冽,烈日不再晃眼。

  是凌彻跟他说过的塔克拉玛干,是大漠胡杨,灿灿澄金一眼望不到头,尽是闪光的希望。

  再过十年会怎样。

  凌野偶尔也会在日记里幻想。

  那时候他就是大人了,撞了大运的话,一路过关斩将,当上真正的赛车手,运气差一点,就好好读书。

  他相信天道酬勤,只要好好努力,就一定能带着父母去大城市安家,过上好日子。

  记忆的断层是在十二岁那年。

  G331-111国道,他坐在大车的副驾驶,陪父亲走过许多次。

  从黑河到十八站,从十八站到漠河,再从漠河到加格达奇,一千两百公里林海,进大兴安岭唯一的路。

  谁都没想到,那天车上拉的的灭火器会碰撞起火。

  爆炸的一瞬间,凌彻本能地将他死死罩在身下,另一只手在爆燃的火光里,徒劳地伸向车座后方。

  长途大货车都有的后排卧铺,他年轻的母亲穿着新买的漂亮大衣,睡得正香。

  半个月后回家,妇联的干部抱着他肩膀哭。

  凌野恍惚地坐在后座中间,怀里紧紧抱着简陋的骨灰坛,纱布遮了他视线,耳朵嗡嗡疼,脑袋混沌。

  外面是哪儿。

  过漠河了没。

  母亲睡着前还在说,过了漠河,就快到家番外亲爱的小孩(中)

  车上有导航,隔一段亮一亮,没声。

  听不见也好,凌野想。

  只要听不见,就不用再理那些喋喋不休的记者,表面怜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逼着他一遍遍回到那个山崖下的车厢里。

  那天太冷了。

  浓烟往上走,大雪向下落。

  身上的凌彻像是扭曲的盔甲,一边胳膊护着他的头,怕自己撒了手,捏得他骨头断了似的疼。

  背后的棉服和皮肤都焦了,滚热的血水淌了年幼的凌野一脖子,转瞬凝成了冰。

  凌彻总开玩笑说他还没长大,男子汉之间的谈话为时尚早。

  只在逢年过节喝多的时候,偶尔自嘲两句,说他人生前三十年懦弱又没用,连累了老婆儿子一起吃苦,到头来谁也没护好。

  可怎样才算护好。

  救援来的时候,凌彻已经僵得像一块石头,怎么掰都掰不开,为了把他怀里的凌野救出来,试了近两个小时,不得已用了最残酷的方法。

  消防员有的也为人父母。

  电锯的滋滋声响起,极尽压抑,有人咬着牙捂紧他眼睛。

  没人舍得让这么大的孩子明白正在发生什么,一群大人喉间的滞涩拼命哽着,善意的黑暗之中,凌野早已经抖得像筛子。

  皮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泪一道道往下滚,热刀子似的,刮得他脸疼。

  他听不见了。

  听不见环境的声响,以为自己忍住了没哭,嘴里却在呜咽。

  喘息漏着风,每一声都像是濒死幼兽的嘶鸣。

  最后他是怎么离开的,被救出来之后,有没有再回头看,大脑都强迫他忘了。

  凌野只记得回家那天太阳很好,金灿灿的。

  身上是新手套新鞋,毛茸茸的里子,软乎乎的边儿,他在后座蜷得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哆嗦着越缩越小。

  空调热风呼呼吹着,手脚却比怀里的瓷坛还冷,怎么都捂不热。

  凡人的一生如此轻贱。

  只是睡了一觉,他的家就化为了一抔小小的土。

  -

  父母的白事办得极尽铺张。

  是叔叔张罗的,纸扎的金元宝垒满桌面,镇上最排面的法事班子也来了,咿咿呀呀唱了一天一夜。

  一家老小觉也不睡,陪着他守夜,出殡当天,婶婶的哭嚎凄厉,盖过唢呐。

  没有别的亲人,仪式结束后,凌野只能搬进了乡下叔叔家。

  从出生就没怎么见过面的侄子,伤得太重只能躺着,耳朵也聋了,后来干活倒是很麻利,就是靠比划交流太费劲,性子也冷淡,越看越不招人喜欢。

  赔付金到手,叔婶的善意很快消散,视他如空气。

  总说年底天冷,修车铺生意太忙,下个月再带他去城里看耳朵,回学校的时间也一拖再拖。

  下个月,再下个月。

  直到次年腊月,他只等来了叔叔家越盖越高的小楼,二层建成那天,婶婶站在门前给邻居分瓜子,脖子上的金项链张扬又气派。

  凌野被往来恭贺的陌生人推挤着,直到被搡到门外,才有大娘顺嘴问了句,门口那个男娃是谁。

  「捡来的侄子,」婶婶瞥他几眼,也不避讳,嘴里的瓜子壳往花坛吐,「耳朵聋了,家里留不住,准备正月里送特殊学校寄宿去。」

  女人面容刻薄,说话时嘴咧得极大。

  凌野站在原地盯着她看,等到最后几个字落定,仿佛一脚踏空,整颗心直直地往下坠。

  唇语是他自己学的。

  在街上盯着人看,对着窗玻璃一遍遍记口型,比父亲当初教他开赛车还彻底的野路子,一切全靠自己摸索,像一种求生的本能。

  凌野心里清楚,耳朵坏了,那他这辈子就再也成不了赛车手。

  如果还想走出林区,唯一的希望就是好好读书。

  前路在何方,又通往何处,甚至老天爷还有没有给他留下这条路。

  他都不知道。

  但凌野之前听人说过,镇上的特殊学校并没有高中办学资格,更像座死气沉沉的牢笼,他绝不能被扔在那里,不能向命运低头。

  他可以证明给所有人看,无论有多少困难挡在面前,他都能咬牙克服,只要让他留在现在的教室里。

  他想上高中。

  他想高考。

  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凌野顶着寒风蹬了几小时山路,喉间都是铁锈味,焦灼而绝望,如同游向汪洋中最后一块浮木。

  母亲去世后,县里的小饭馆留给了仙姨。

  他循着记忆里的路摸到店门口,扶着墙调整了一会呼吸,透着窗花和雾气往里看,见仙姨的丈夫也在帮着忙活,犹豫了许久,还是收回了掀门帘的手。

  事故后,仙姨悄悄来乡下看过他两次。

  担心凌野被叔婶说,每回都没顾上说两句话,低头塞了东西就走,小包袱装得满当当。

  外层是家里大儿子穿过的衣服鞋子,里层是早市上买的姑娘果,店里炸的烧饼和糖麻花,拿塑胶袋卷着,旧外套的口袋里,甚至还刻意藏了几张纸钞。

  这样好心的人,凌野怕她被丈夫难为。

  进退维谷,他只好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等着,看着窗边的食客啤酒一瓶接一瓶,招牌底下新旧雪堆叠,车辙一道压一道。

  一直等到夜里关店,卷帘门呼哧拉了一半,中年女人似有所感,猛地回头看。

  雪夜茫茫,能见度不高。

  墙边少年人一道清瘦的影子,肩上落满了雪,冻得直发抖。

  女人视线稍一停留,神色很快转为惊愕,甩开胳膊跑到他跟前,腾腾的白气直扑凌野的眼,「……咋来的,你叔婶欺负你了?」

  说完了又怪自己健忘,一拍脑袋,费劲巴拉地开始比划。

  越比划越焦心,恨不得把想说的话都塞进手里,从他冰凉的手背搓进去。

  凌野被她紧紧攥着,喉间咽了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姨,你说话我看得懂。」

  仙姨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眼眶骤然红了。

  不忍再去看他的笑,满脸是泪。

  -

  休学一年后,在仙姨的帮助下,凌野最终顶着叔婶不满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校园。

  讲台上的老师成了他最好的唇语学习素材——

  镇上的初中升学率不高,大多数孩子没把读书当回事,上学时浑浑噩噩混日子,一毕业就南下打工。

  班里坐着像凌野这样的学生,老师们惊喜还来不及,根本不会介意他过于直接的目光。

  中考后,凌野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不是他不够勤奋,或者不够聪明,只因为英语听力那张答题卡,他只能靠运气去猜。

  县里的学校是寄宿制,费用比镇上的高中贵了一千多,担心叔婶不愿意为他花这个钱,凌野一年前就开始和他们商定好了:

  他所有的周末节假日都可以不休息,在修车铺里帮忙。

  不要一分钱酬劳,换他高中三年的学费。

  这样的不平等交易,一直持续到高一那年番外亲爱的小孩(下)

  当年爆炸后,凌彻的大货车几乎报废。

  婶婶嫌不吉利,不愿意花钱修,找人随便拖去了后山荒地,等了好几年才有人来回收。

  称重那天,刚上三年级的堂弟一道跟着,觉得无聊四处乱转,误打误撞跑到凌彻搭的卡丁车场——

  凌野怕叔叔一家看见,从未提过这里,连那辆小卡丁车都仔细藏在场地后面的仓库,拿塑料膜盖着,得了空就过来擦一遍。

  这是他最后的梦乐园。

  几年过去了。

  路面生了杂草,白粉笔划的发车线描了又描,缓冲带是废旧轮胎捆的,弯道是空油桶扎的,在正午的阳光下,简陋得一览无余。

  堂弟觉得新鲜,这里踹两脚那里蹦两下,蹿来凌野面前,叉腰打量他发白的脸,「你的?」

  凌野极力压抑着情绪,没回。

  堂弟觉得看穿了他,脸上的笑愈发肆意,「那你车呢?」

  孩子之间的事儿,婶婶只在远处看着,嘴唇微张,仿佛准备随时过来打圆场。

  这样的场景,对凌野来说很熟悉。

  在这个家里,无论是他的衣服被抢,课本被乱画,还是仅有的棉鞋被火钩子烧了洞,永远只会得到轻飘飘一句——

  「你弟弟还小不懂事,给他就给他了」。

  没人给他撑腰。

  稍微表达出一点抗拒的意思,接下来的几天里,连给他盛的那碗饭都是凉的。

  凌野一向善于忍耐,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这次堂弟想要的东西,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给了。

  堂弟还在眼巴巴等着,越来越不耐烦。

  凌野俯视他,黑眼睛淡淡的,抿唇回,「我不知道。」

  堂弟看了他一会,这才相信他是打定了主意不给,被这个比他聪明更比他好看的堂哥激怒,当场脸上挂不住,叫骂着打上来。

  小孩的拳脚没有章法,凌野挡得住。

  「聋子。」

  「残废。」

  「克死全家的灾星。」

  都是他辨认得最快的口型。

  攻击别人的苦难,是少年时期的孩子最本能的恶意,无数节体育课、值日、上下学,凌野在学校里这些年,早就习惯了。

  可他终究还是拦不住溺爱儿子的叔叔,真的带人翻遍仓库,把他的卡丁车找了出来。

  赛道在那儿,车也有了。

  只剩一把钥匙。

  凌野的唇紧紧咬着,任叔婶软硬兼施,僵持到他回县城上学,还是没把钥匙在哪儿说出口。

  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等他下次回来却发现,叔叔已经把那辆开不了的卡丁车卖了。

  堂弟洋洋得意,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婶婶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别说现在,就算你耳朵没坏,供着这车我看也是浪费钱,还真以为自己能出人头地了?想想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么风光,到头来不是还——」

  话说到一半,被一旁的叔叔截了,「也是为你好,早卖了早收心,也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小地方没人懂赛车。

  凌彻留下的那辆卡丁是按重量卖的,零件和轮胎都拆了,孤零零的一个架子,价格接近废铁。

  -

  当夜,凌野靠着窗台坐着,一夜未眠。

  从那天起,他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外出跑活的时候,能当场修好的车就不拖回店里,就算要在大风雪天冻上许久,也都忍了下来——

  只要不经过叔叔的手,他就能扣下一点钱,攒着留作将来的学费。

  东北砍价本就厉害,和预期差值多一点少一点,都算正常。

  叔叔没有怀疑,降温之后犯懒,只要凌野在的时候,店外的活几乎都给了他。

  立冬后,东北日落早。

  那日周五照常点放学,凌野骑车回到叔叔家,天已经黑透。

  他饿极了,进厨房准备给自己下碗面吃,倒油烧热,刚下了把葱花,婶婶就推门走了进来,顺手拉个马扎坐下。

  「不用急,」女人肩膀夹着手机,随口应着,「你们搁那儿等着就行,这就来。」

  这天雪大。

  像是有车在山路上冻抛锚了,等着店里去救。

  婶婶嘴上没催,电话一挂就放灶台上,以一种嫌弃他饭量的视线沉默施压,等他主动把火关了。

  凌野饿得胃里隐隐泛疼,只硬着头皮继续煮面,出锅后才扒了几筷子,手机屏幕又亮起来。

  他余光瞥了眼。

  是个外地号,申城的。

  婶婶接通电话,「说了一会到就一会到,再催也快不了。」

  「一会儿是多会儿?」

  女人表情闲散,掀着眼皮往凌野这边打量,「这可不好说,路不好走,又得等我们店师傅吃——」

  如同芒刺在背,凌野飞快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放下。

  「我现在去。」

  往好处想,天越黑地方越偏,抛锚的车主出手越阔绰,外地人尤甚。

  他不想错过每一个能赚钱的机会。

  北国地广人稀,车窗外林海翻涌无垠,导航只能定个大概位置。

  凌野心里默念:

  黑色的MPV,电断了,没法开双闪,横在路灯底下。

  一男两女,说是没带什么鲜艳的东西,只有一套浅黄的围脖帽子,车里小姑娘戴的。

  谁听了都觉得难找,但对他来说够了。

  长久的无声,让少年的视觉敏锐得像雪原上的动物。

  车开到半山,沿着路灯没多远,凌野很快看见了那位「小姑娘」——

  浅黄色的围脖帽子,很南方的那种小骨架,裹着明显不合身的军大衣。

  背风靠车站着,看不清脸。

  但很明显,对方是个成年女性,和他以为的小妹妹相去甚远。

  其实申城人口中的小姑娘,并无多少年龄的限制,更像是一种亲暱,一种不掩饰的偏爱:你觉得她是,那她就永远是你的小女孩,你的宝贝。

  这是凌野后来才找到的答案。

  而在当时,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确认一下,女人突然转了身。

  巴掌大的脸,肤色极白,精雕细琢的漂亮,美得自带一种距离感,像天鹅绒上昂贵的珍珠。

  目光对撞,凌野的心跳不自觉地乱了节奏,他忘了原本的企图,只顾仓皇避开视线,拉下手刹。

  车停下。

  离得更近了。

  前大灯里,女人还在往这边看。

  凌野敛眼,捞起副驾驶上的书包,关门下车,十七岁的他压不下心里的鼓噪,但控制得了自己的视线。

  他保持着神色的沉稳,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只在不得已打照面的时候,要看懂她说话的时候,才飞快扫过她的下半张脸——

  她下巴缩在毛茸茸的浅黄围巾里,和身旁人说笑着,脸颊皮肤细嫩,被寒风越吹越红。

  仿佛玉观音有了活人味。

  这个视角,让凌野逐渐平静下来。

  有那么冷吗。

  还是南方的春夏格外绵长,把人的皮肉都养薄了,扛不了一点霜雪。

  他甚至失礼地想,她像自己在电视上看过的那种漂亮鹦鹉。

  好像叫玄凤,如果他没记错。

  圆圆的两小团,脸红扑番外你的声音(一)

  「人的感觉器官损伤后,剩余的健全知觉会补偿性地增强,把接收到的信号自动转化为缺失的信号,也叫做感官代偿。」

  第二次听损检查后,医生捏着报告纸比对了许久,对凌野解释。

  哒哒哒。

  麦克风连接电脑,光标频闪。

  国内最好的医院,最先进的语音识别技术,每个术语被实时转化成黑体字,展现在凌野面前的屏幕上。

  「比如你的耳朵。」

  「理论上来说,只要视觉和嗅觉的代偿发挥到极限,哪怕听不见,大脑也能靠想像补全环境的声响,让人看起来和健全状态没有区别,但这样的案例我们之前都没见过。」

  「你很了不起,无论最后的治疗结果如何,都已经是个奇迹。」

  诊室不大,聚了一群医生。

  会诊本来就在的,临时被喊过来的,都像是见了什么奇珍异兽,细细打量着报告上一行行的数字,和旋转凳上端坐的少年——

  鼓膜穿孔,中耳听骨骨折。

  纯音听阈测试里,接近80分贝才开始有反应,行为交流却与常人无异。

  研讨手术方案之余,他身上有太多「不可能」,让每一位在场的医生兴奋。

  「你现在的沟通能力,早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唇语的范畴,换句话说,你可能都没察觉到,但你已经在听了。」

  在说到「听」这个字时,对面坐的医生擡起双手,做了个表示双引号的手势。

  凌野抿了下唇。

  他视线从屏幕上瞥过,深吸一口气,擡头看说话人的脸,「我没那么厉害。」

  「……您说的那些,我很多时候都做不到。」

  太多情境。

  太多人声和环境音。

  或者说,和她有关的一切声响,他都无法想像。

  -

  感官代偿这个词,他坐在诊疗室里才第一回听说,却早就在过往的岁月里,践行过无数次。

  对凌野来说,声音是一种记忆。

  爆炸之后的五年,他的身体先于意志,拼尽全力地去看去嗅去摸索,用记忆的素材缝缝补补,好凭空捏造出一条音轨,让他能尽可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虽然绝望过,也孤独过,却无碍对既知世界的探索。

  因为县城就那么大。

  最长的街一会儿就能走到头,从出生到快成年,见过的人就那么多。

  火车都是绿皮,终点除了更远的京市,凌彻都带他去过——

  漠河、绥化、满洲里、海拉尔、哈尔滨,在深夜到达,凌晨启程,怎么走都离不开广袤的冰原。

  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

  红绿灯闪多少下换颜色,锅里的水放多久咕嘟冒泡,一袋子玉米倒多久见底。

  旧自行车蹬起来什么声,大货车开过去什么声,小汽车开过去什么声,冰层上的防滑链哗啦响,踩进雪窝子里闷闷的嘎吱响。

  而更大的世界是未知。

  那里的人是天外来客,是奇光异色的幻梦,凌野再怎么竭力去够,也只摸得到国王的金锄头。

  他的少年时代太早被生活的重担填满,几乎从未有过什么娱乐,对电视上那些明星演员也叫不上名字。

  但他见过温晚凝的脸。

  县里唯一一家电影院,就开在凌野的中学旁边,天黑了门前广告灯箱一开,映亮一张张光鲜夺目的面孔。

  东北的地界太辽阔,所谓的美更像是对人间热乎气的追逐,锣鼓大秧歌,一串一串满地红的鞭炮,新娘子回门连手套都是红的,花花绿绿的热闹。

  而温晚凝早年间的那些角色,却是另一种纯粹南方式的美。

  那种妩媚并不绵软,生动而极富生命力,无论在海报的什么位置站着,都像是一捧盛开的芍药花束——

  无害,春水碧波似的,却有种难以言说的侵略性。

  他骑车经过了上百次,一张电影票也没买过,就在知晓她的名字前,记住了温晚凝的样子。

  后来再去回想,温晚凝之于十七岁的他,比起「遇见」,更像是「降临」。

  如同深冬晴天偶尔会出现一次的钻石尘,闪烁浮于半空,难以预计或描摹,每一次都让他猝不及防。

  凌野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第二次。

  就在雪夜初遇后的半个月。

  期末考试结束,学校放了寒假,他在修车铺背书时,又来了个外地号码的电话,看叔叔口型,像是跑来林区拍电影的什么剧组。

  不知道从哪儿捡零件凑的长春四轴客车,报废年限未知,开口就想打火上路。

  都几几年了,谁还懂这种车型的构造。

  叔叔觉得荒谬,眉梢一挑,就想用场面话把那边拒了。

  凌野自己都无法理解那一瞬间的冲动,只知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住了叔叔想要挂电话的手,对上男人惊诧的神色,口型无比清晰——

  「我能搞定。」

  「我去。」

  因为对方想修的车,他刚好还算熟悉,小时候凌彻当作不要钱的玩具带他拆过。

  更因为「电影剧组」这四个字,如太阳的亮光一闪,仿佛预兆着什么稍纵即逝的机遇,背后那张模糊的面容,让他年轻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的运气终于好了一次。

  这是她在的剧组,而他们正好缺一个全天盯车的人,道具组的导演出手阔绰,承诺的酬劳哪怕要交给叔叔一半,也足以让他的攒学费计划提前一年完成。

  他还要怎样更完美的一天。

  麦礼文的剧组藏在群山环绕之中,从叔叔家过去,不比去县城的学校更近。

  凌野骑车出门的时间本来就早,那个寒假又提早了一个小时,到了五点。

  日出前的大兴安岭,四野无人,冷风如刀割。

  他的心却变成了一片蓬松的雪,为某种他无法分辨又羞于承认的期待,轻盈地飞起番外你的声音(二)

  道具组的车辆一天检修三次,给他的活完成后,凌野偶尔能碰见工作中的她——

  他其实从未特意去找过,但女主角从来就众星捧月,走到哪儿都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最明亮的灯下。

  她和初印象很不一样。

  戏里的扮相泼辣明艳,趟在水潭里大喊,背着包袱在雪地里跌跌跑跑,眼泪抹在花袄上,拍几条就真哭几条,不顾脸颊冻得通红,鼻涕都往下淌。

  明亮到耀眼的生命力,专业极了,也可靠极了。

  可打完板之后,又变成了怕冷的小女孩。

  倒吸着气地裹进羽绒服里,帽子戴上,围巾卷一卷,暖手的热水袋再包一包,起得太早难免犯困,坐着打瞌睡的时候像块毛茸茸的雪饼。

  她叫晚凝,温晚凝。

  温暖的温,晚风的晚,凝脂的凝。

  凌野的智慧型手机很旧,近似音的名字输进搜索栏,怕冻掉了电,捂在袖子里等了半天,屏幕碎到必须侧到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的名字怎么写。

  可要怎么念?

  无人的旷野雪路上,凌野避着风徒劳又小心地启唇。

  温是撅一下嘴,晚是撅一下嘴,凝是咧开嘴,弯一下唇角。

  应该是念出声了,他听不见,却依然红了耳根。

  他想,这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能配得上这样甜津津的名字,连无声的口型,居然都是两次亲吻和一个笑。

  如果他耳朵没坏就好了——

  在十七岁生日之前,除了上学,凌野只这样想过两次。

  一次是想听听她的名字。

  一次是客车上冰拍摄,他在帐篷后面给别的车上油,等到有人冲来找救生圈,他才知道温晚凝落了水。

  因为起身的动作太快,手指被铁销划破了口子,火辣辣地刺痛,可凌野顾不上,他急得连棉衣都顾不上脱,在岸上猛冲了几十米,撞开瞠目的人群,一跃跳进冰层。

  送进医院后,温晚凝在他隔壁床躺着,发烧了好久才退。

  他受伤的耳朵进水化了脓,上药挺疼的,但可以忍。

  来看她的人很多。

  屋子挤满的时候,凌野就闭上眼睛,没人在的时候,他就把脸微微侧过去,安静看着温晚凝的影子——

  隔帘有时候拉开,更多的时候合上,北方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在蓝色薄布上勾出一道隐约的轮廓。

  像是童年时候的猜影子游戏。

  这样晃是睡醒了,那样晃是在咳嗽,每当幅度稍微大一点,他心里就会有些急躁。

  她喊过他吗,试着跟他说过话吗。

  如果他能听见就好了,能早点救她就好了,凌野想,就算只是咳嗽,就算只是睡不好觉,他也不想看到她有一点难过。

  回归剧组拍戏后,一切生活照旧,只是温晚凝似乎很在意他的救命之恩,明里暗里都对他更好,总想把这份天大的人情还回来。

  开始时是打听他的尺码,给他买新鞋新棉服。

  后来又觉得道具组的帐篷太昏暗,伤眼睛,索性让他到自己的化妆台上写作业,镜子上一圈白灯泡,旁边小太阳开着,暖和又亮堂。

  再后来,温晚凝有天得了闲,盯着他尖削的下颌看了许久,从第二天开始,只要主演组开小灶,她的保温桶里有什么,就托助理给他送一份一模一样的。

  三层的保温桶,参鸡汤、红烧排骨、他见都没见过的新鲜反季菜,掀开热气腾腾。

  美貌是女演员安身立命的资本。

  这么多年习惯了,温晚凝就算饿极了的时候,胃口还是很小,吃完了盖子合上,一打眼也跟刚送来差不多。

  凌野瞥见过她吃饭的样子,再丰盛的菜色也只是沾一沾筷子尖,油花稍微重一点的菜会过水,如饲喂一只娇贵的文鸟。

  而他正在长身体最快的年纪。

  十六七岁的男孩子,饥饿几乎占据了清醒时间的大半,像是卯足了劲拼命抽枝的杨树,浇再多水,给多少养分都消化得掉。

  那天旧饭盒助理忘了收,给凌野的那份也忘了取,等回来帮温晚凝拿衣服,棉门帘一掀,少年正低着头飞快扒饭,碗里的米已经见了底。

  颈后的皮肤凉飕飕的,凌野本能地放下筷子,回头看。

  不是她。

  他松了一口气。

  是她身边的助理,姓张或是章,似乎笃定了他救人是为攫取什么好处,从一开始就对他带着提防心。

  「……你什么时候来的?」

  视线扫过桌上的餐盒时,小助理神色很明显地一顿,堪称惊骇。

  「刚回,」凌野脊背笔直,沉声为自己辩白,「道具组中午没活,司机让我把保姆车的变速箱换了油,就让我走了。」

  他说得实在,什么变速箱什么换油,恨不得都能背出型号。

  女生懒得听,敷衍应着走到椅子边,把温晚凝的羽绒服捞进怀里,明明是自己忙昏头才有的乌龙,临走前还是忍不住讽一句,「饿疯了吧,剩饭都抢着吃……」

  帐篷外很吵,她声音压得又极低,几乎在自言自语。

  可凌野还是「听」见了,用他的眼睛——

  剩饭。

  能堂而皇之摆在这个漂亮化妆台上的,还能是谁的剩饭。

  饭盒摆在那儿,筷子也攥在手里,一分钟前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凌野却怎么也吃不下了,侧脸烧红了一片。

  温晚凝的吃相很文雅,但也会趁机刷刷手机消息,偶尔看得太专注时,会不自觉地咬着筷子出神。

  浓油赤酱的汁液,润得格外红的唇,这里夹两口,那里夹两口,咀嚼时露出的小巧洁白的牙齿,不自觉折弯又立起的,亮晶晶的指尖。

  他自认并没有盯着别人吃饭的癖好,脑子里却忽地,只剩下女人轻咬着筷子尖的样子。

  她今天也这样发呆了吗。

  肉丝炒年糕好像剩的最少,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口味,她好像很喜欢。

  她咬筷子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咀嚼的时候又是什么声音。

  因为某种由筷子尖衍生出的,亲密而难以言明的想像,因为对这些太隐秘声音的好奇,凌野的心跳快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脊背出了一层汗,几乎如坐针番外你的声音(三)

  当一个人的耳朵失去功能时,视觉、嗅觉、甚至是触觉,所有一切可被调动的感官,都会无限锐化。

  这由求生的意志决定,并不听从理智的指挥。

  换句话说,所有让他觉得失礼和龌龊的打量和想像,都是正常的。

  那些毫无预警,随时涌进他脑海的特写和气味记忆,不是因为他背弃了从小恪守的道德信条,也不能说明他在一夜之间突然长歪了,误入了什么歧途。

  他很正常,这是他身体的本能。

  就算是连梦里都是温晚凝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大事。

  在跟医生聊过,整理出如上逻辑来宽慰自己之前,凌野在故乡的最后一个冬天,几乎每分每秒都在自我谴责中度过。

  以前他每天在看什么。

  圆锥曲线大题第二问的解法,帐户上的余额,车前盖里出了故障的零件,远处的信号灯,或者去拖车的路上有没有交警。

  而现在,那些分散着的目光落点,除了生存所需的警惕和注意力,全都汇集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数学练习册上的曲线在变形,变成了女人的发丝。

  风吹起来,又被透明唇蜜黏住,贴在饱满的下唇上微微摇晃。

  千斤顶撑起来,银亮的备胎螺栓也在变形,变成了温晚凝背台词时在地上碾来碾去的雪地靴,纸巾搓红的鼻尖,被化妆师盘起头发时,露出的一小截白得发光的后颈。

  还有那些味道。

  肉丝炒年糕的鲜香味,温晚凝提神用的薄荷油,凉丝丝的甜味,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各类粉膏喷雾混在一起的微妙脂粉味。

  她给了他太多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眼界,世面,在温暖不受打扰的房间里写作业的时间,甚至还有和特技车手悄悄接触,赚更多快钱的机会。

  凌野在心里对她是尊敬的,任何越界都像是一种亵渎,无法原谅。

  他想尽了办法避嫌,也想尽了办法去还。

  因为节食太狠,温晚凝有次饿到头晕,吃过一次他口袋里的砂糖橘,凌野就每天出门前都挑一捧最漂亮的揣在怀里。

  到了剧组检查检查,选几个没磕没碰的,小心摆在她的化妆台上。

  当早饭吃的包子,她好奇问了一句,凌野就特地起得更早去买。

  因为包子铺腊月里提前歇业,零下二十度的天,他几乎骑车跑遍了整个镇,才找到温晚凝夸过的那种酸菜油滋啦——

  北方挺常见的馅料,和砂糖橘一样,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平实而廉价,和温晚凝那样的人格格不入,那句「好香」的夸赞似乎猎奇为主,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哪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她,但凡只是一丁点的被需要,都会让他心里好受许多。

  于是凌野把整条街上见过的发面包子都买了一遍,沉甸甸的两大袋,哪个是什么馅儿记好,拿衣服裹好装进书包里,觉得压扁了不好看,给她之前又拎出来拍两下。

  圆鼓鼓的,还冒热乎气的。

  这是他给温晚凝时候的样子。

  她喜不喜欢,甚至会不会真的尝一口,凌野都还不知道,就循着本能把自己有的都给她了。

  那是十七岁的凌野,能给温晚凝最好的东西。

  中学以来,他一直有在手机里记帐的习惯,一行行条目秩序井然,全为了返校回县城时能多存点钱,留着以后读大学用。

  给温晚凝带早饭的那些日子,花掉了他过去几个月的饭钱,但他不后悔。

  他表现得平静,温晚凝吃的时候也随性,透油的包子热量高,她拿小勺这挖一口那挖一口,神色是被爱意供养惯了的自如。

  凌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俭省如他,面对这样的浪费第一反应却不是皱眉,而是奇异的满足。

  掌上明珠。

  眼睛里的苹果。

  蜜罐子里泡着长大的,晶莹剔透的糖球。

  她的底色好像是娇气的,可命运的倒错在凌野身上向来慷慨。

  他在还没学会索求的年纪,就被迫直面生离死别,又在毫无挥霍资本的少年时代,朦朦胧胧地迷恋上了温晚凝的娇气。

  -

  报答和避嫌当然矛盾。

  凌野自认为一直处理得很好,但温晚凝怎么想怎么做,他从来都预测不了。

  对待本职工作这件事上,她向来爱钻死胡同,认真到甚至有些倔。

  剧本上的动作和对白翻来覆去地看,许多一带而过的本地民俗没弄懂,终于有天得了空,拽着凌野就往取景地附近的村里走,什么都想看一看,问个明白。

  小路没什么车出入,新雪又蓬松又厚。

  怕她腿冷或摔倒,凌野走在前面,先试探着踩一脚,压扎实了,再转身嘱咐她踩在自己的脚印上。

  日落时分,天是橙红的,平原像是一片辽阔的海,雪薄一点的地方暗暗发蓝。

  他侧过身去给温晚凝挡风,垂着眼等她的口型,许久过去,没见女人说什么话。

  凌野视线上移,就看见温晚凝正在看他。

  她卸了妆,夕阳里一张素净柔和的脸,轮廓好像都淡了许多,眉头微蹙着,看过来的视线很专注。

  脚上瞥一眼,手上再瞥一眼,最后落在他晾在寒风里的脖子——

  还是初见时候的那件旧棉服,拉到顶的运动衫,藏青色的薄领子,隐约可见胸前的高中校徽。

  一层叠一层的那种穿法,只因为少年的身形足够瘦,所以并不显得臃肿。

  「给你买的衣服和鞋呢,怎么不穿。」

  她抿了下红润的唇,斟酌着用词,「颜色不喜欢,还是尺码不合适?」

  根本就不是合不合身的问题。

  只是他舍不得穿。

  或者更深一层的真话是,只是因为她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走,这种太过虚幻的记忆,他想留下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证,好证明她确实来过。

  他平常干的活太脏,钻车底抹道机油,就把她送的新衣服磨旧了。

  凌野舍不得。

  可他要如何解释。

  一对上女人那双眼睛,他就忍不住地想错开眼神,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合适的。」

  他最终还是撒了谎,为了让人生第一次的谎言来得更有说服力,还下意识绷直了背。

  「但今天有太阳,中午挺热,不用穿那么厚。」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耐寒的体质也算不得假话,凌野自以为自己的辩解毫无破绽,未料温晚凝的目光却没移开分毫。

  上次她就是这么打量着他。

  感叹了几句「你怎么这么瘦啊」,转眼就开始给他投喂加餐。

  凌野被她盯得愈发局促。

  他不想再接受更多的施与,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温晚凝朝他快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无声的世界里,嗅觉有时能比视觉更锐利。

  温晚凝有用香水的习惯。

  淡淡的、绵甜的奶油话梅味,隔着冬天里厚实的毛衣外套,不浓,像从她柔软的皮肤里透出来。

  凌野那时不懂什么香水,偶尔闻到过,但并未在意。

  而当下,因为她突然摘下围巾给他绕上的动作,带着女人体温的香气扑了他一头一脸,软甜而温热,像一张兜头盖下的密网,让凌野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血液从心口往上泵,红起来的先是耳根,再是整个脖子。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飞快侧过脸去,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重重一滚。

  「我也热,帮我搭一会,回去还我。」

  她学他之前的语气,说了句什么。

  凌野看懂了,但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他只庆幸日落时的天光足够鲜艳,好让他的失态不那么明显。

  半个月后,他会离开加格达奇。

  来年的夏天,他会踏上人生最大的一场豪赌,奔赴遥远的赫尔辛基。

  再过两年,他会彻底扭转自己的命运,成为F1哈斯车队的试车手。

  带着到帐的第一笔薪酬,十九岁的凌野翻遍了伦敦最大的哈罗德百货商场,只为在几千瓶他连名字都未听过的奢侈品女香里,找到温晚凝的味道。

  命运的齿轮会如何转动。

  在与她分离的漫长时光里,他会如何地思念眼前这一刻。

  如今的凌野还未可知。

  他只是垂着眼睑站在那儿,因为太想伪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平静得用力过头了,反而看起来有些严肃。

  「生气了?」

  温晚凝会错了意。

  「没有。」他说。

  她才松了一口气,眼眸眨一眨擡起来,得意洋洋,「暖和吧。」

  温暖的香气贴紧了他,无比亲密。

  凌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薄唇张合了几次,只挤出了一声「嗯番外你的声音(四)

  物质从高浓度向低浓度扩散。

  应验的范围包括练习题上的溶质,温晚凝身上的香气、甜味、光亮,以及过剩的爱与物质滋养出的善良。

  这种善良释放到凌野身上,多到了一种难以用他的过往常识理解的程度。

  和杨夏吃完饭后,她催着他收拾行李,给他买了火车票去申城。

  她说送他去杨夏的车队试一个月,还他救命的人情。

  全国最高规格的卡丁车赛道,无需与任何人分享的练习车和设备,橡胶味浓烈的崭新轮胎,和凌彻用组装车带他跑过的那条沙土路,宛如云泥之别。

  这背后意味着多少花销,在那座人口数是故乡两百多倍的浩渺城市里,他又能在何处落脚。

  凌野无法想像,连牵线的杨夏也欲言又止,觉得她一时冲动昏了头。

  温晚凝显然都没有放在心上。

  她这样的人,早在少女时代就习惯了偏爱和示好,无论给予旁人多大的恩惠,都有种行侠仗义般的轻盈——

  眼里融不进一粒沙子,想救人就先救了,从不管什么回报和以后。

  从东北南下三千多公里,接近两天的周转奔波,还要对全剧组的人避嫌,她自然不可能亲自带着他走。

  剧组解散后的大半周,凌野只见过温晚凝一次,在出发那天的火车站,杨夏的视频通话画面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浓妆的温晚凝,像是在什么红毯活动的间隙。

  火车站人多嘴杂,叔叔也急着催,其实他只看了匆匆一眼。

  可那些因为离得她太近,曾被他下意识忽略的距离感和「女明星」的特质,依然无比明晰地高亮起来,耀眼得让他自惭形秽。

  她是生来要瞩目的星星。

  哪怕浑身珠光宝气,也让人只看得见她的脸,只需要歪一下头,就压得下满室光辉。

  刚到申城的第一夜,杨夏只送他到火车站,最后二十公里的计程车是温晚凝帮忙打的。

  从郊区沿高架进主城区,车流与高楼建筑群越来越密,窗外的霓虹也越来越亮,碎碎闪闪,裹着他向前推,像一条涌动着欲望的鎏金之河。

  临行前一天,凌野顶着叔婶的冷眼收拾了小半天,自己的东西装进书包绰绰有余,手上拎的旅游包却很重,塞满了林区野生的蓝莓、榛子和樟子松仁。

  无论在怎样的境遇中,上门做客的时候不能空着手,要知恩图报。

  这是他小时候从母亲那儿听惯了的话。

  可电梯门打开,对着那串重复核对了许多遍的门牌号,他还是停下了。

  门廊灯光柔和,映得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连空气里都有种高雅的白花香。

  他缝补过多次的书包,起皮翘着边的「某某旅行社」标志,手上的冻疮,甚至是拎了一路的特产,都从未如此扎眼。

  自惭,羞耻,与他不值一提的尊严。

  凌野本能地滞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和这些尖锐的情绪共处。

  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连忙拿出来看。

  很短的一条消息,来自这套房子年轻的女主人。

  手机号是温晚凝走之前给他存的,他担心被人看了去,只敢在姓名备注里打了一行缩写。

  WWN:【你今天穿黑羽绒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回答:【嗯。】

  是温晚凝之前买的那件,他今天第一次穿。

  等消息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凌野的手心出了汗,因为在南方显得过厚的冬衣,或者抑不住的紧张。

  WWN:【那就好。】

  WWN:【防盗门铃给我发了截图,说有可疑男性在门口停留,我还当是谁。】

  WWN:【到了不知道按门铃?】

  屏幕灵敏度不高,凌野还在这边按,那边的消息又来了。

  【……算了。】

  【别回了,我过来。】

  他喉咙有些发紧,仿佛在课堂上被点了名,却没答上老师的问题。

  手机声音功能坏了,只能传讯息——

  他这么对温晚凝说过。

  可聊天框里的铅字冰冷,他怎么读都拿不准对方的情绪,只担心自己刚来第一天就给她添了太多麻烦。

  凌野脊背站得笔直,视线下意识地避开了猫眼,屏息等了一会。

  没等到开门,手机又震了震。

  【按门铃。】

  【猫眼旁边那个灰色按键。】

  【既然你要住我这里,总要习惯的。】

  【按了我就给你开门,你试试。】

  女人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

  没有半个柔缓的语气词,却耐心无比,如同鼓励一个年幼的孩子。

  他如蒙大赦,深吸一口气,把指腹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擡起手。

  温晚凝的房子比他想的更大,因为装潢足够温馨,并不显得空旷。

  那些精心设计的低光源,堆在沙发边还没拆的快递盒,都给了他珍贵的喘息空间——

  黑暗和同样粗糙的卡其纸箱,可能只在夜间生效,但足以让他带来的礼物不那么突兀。

  正是年底,温晚凝忙得连睡个囫囵觉都难,即使是特地推了工作为他回来,但次日一大早又要出门,并没能和他说太多话。

  饮水机和浴室花洒怎么用,附近地铁站怎么走,交通卡从哪儿刷。

  一通介绍完,强撑起来的体力已经没了大半,嘱咐了句冰箱里有面包,饿了就用微波炉转一转,扭头就回去睡了。

  次卧是特地为他收拾出来的房间,与刚进门一致的奶白色调装修,洁净到一尘不染。

  只是家政阿姨似乎记错了女主人的嘱咐,以为要过来的是个女孩子,四件套换的都是温晚凝小时候用过的迪士尼公主印花。

  她念旧,搬了新家也喜欢填充些童年的印记,平日里放在次卧的衣橱顶,偶尔拿出来洗烘一下,随时都能用。

  柔软的粉色,边角点缀着立体蝴蝶结缎带,连枕套上的英文小字都是梦幻的花体:

  「无畏与慷慨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美德。」

  床头的布面台灯开着,整个房间被柔光包裹,像是等比例放大的精致娃娃屋。

  凌野本身睡姿就很安分,这下更是到了板正的程度,光是把脸陷在柔顺剂的甜香味里,就让他拘谨得连翻身都觉得是种亵渎。

  黑暗无法让他宁静。

  陌生的都市,未知的明天,许久没有摸过的赛车方向盘。

  不知何时会被发现的耳聋,一定会被扔掉的,掩在客厅快递堆后面的旅游包。

  种种思绪涌入心头,像是有了声音,蜂鸣着胡乱飞舞。

  凌野毫无睡意,闭上眼睛,昏昏沉沉挨了一夜。

  直到天蒙蒙亮时,那个他昨晚才下好的绿色通讯软体,第一次亮起了消息提示。

  来自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微信联系人。

  和晨起时的闹钟类似,因为听不见,他特地设置了最大幅度的高频震动,把手机放在枕头正下方。

  还没震到第二下,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温晚凝:【蓝莓是从老家带的?】

  凌野猛地坐起来。

  聊天框的「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新的对话气泡随之弹出,一连两条。

  也许是失眠让他的反应速度变慢了,或是经过一路颠簸,他的手机屏终于碎到了难以正常使用的地步。

  凌野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

  直到眼底涌出微不可见的水意,又飞快被空调的暖风揩干。

  温晚凝:【好甜。】

  【谢谢弟弟番外你的声音(五)

  凌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挤进方程式赛车的金字塔尖。

  胜负欲往往脱胎于对金钱名誉的渴求。

  而他从出生起就没什么物欲,对努力的信任远超命运,即便是凌彻还在世的时候,他最大的野心,也不过只是踏上父亲曾经走过的路——

  成为门槛相对较低的拉力赛车手,现役期间兢兢业业,尽可能在职业生涯结束前,追平凌彻曾经的最好成绩。

  在申城的赛车道第一次试车后,杨夏对他的态度大变,从对故人的追思,变成了淘得真金的狂热。

  今天带去见个教练,明天又带他去见个经纪人,半个圈内的大佬几乎都过了个遍,似乎笃定了他会在这条路上有所成就。

  可他最远能走到哪?

  亚洲车手进入围场的先例寥寥,杨夏不过只是赌他能进F3,就算是凌野本人,接到F4赛事顶尖俱乐部的试车邀约,就已经足够惊喜,从未奢望过更大的舞台。

  如果不是耳朵的事被发现,如果不是温晚凝接了杨夏的电话。

  凌野想,自己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对F1的席位生出执念。

  更遑论世界冠军的奖杯。

  因为真的太远了。

  踮踮脚能够得到的是目标,千里之外的可以叫梦想,而远到这种程度的妄念,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算只是在脑海里出现一下,都像是痴人说梦。

  可温晚凝就算知道了他听不见,一直以来都在骗她,却还是挡在了他面前,紧紧攥着他的手。

  可温晚凝相信他。

  他装了那么久的「正常人」:

  打不了电话是手机坏了,没应门铃是在洗手间,静音看电视是误触,任她在车上怎么调广播台都无动于衷,只是因为他之前没听过什么音乐,不知该怎样点评才得当。

  仔细想想都是很拙劣的谎言,新的圆旧的,一层层玻璃搭起来的高塔,只消一点疏漏,就能跌个粉碎。

  英速试车那天,一屋子国内赛车圈的元老,鄙夷奚落看热闹。

  他狼狈得像个被当众拧住胳膊的小偷,是她把他的自尊一片一片捡起来,愿意以身做盾,为他遮去那些眼神。

  那时的温晚凝不过才二十岁出头,整个人都在发着抖,眼眶比他还红,却自始至终都没放开他的手。

  她说「回家了。」

  她叫他,「我未来的F1世界冠军」。

  心脏好像盐水淋过新鲜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顶在喉咙口跳动。

  十七岁的凌野分不清那种沸腾着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在自己年轻的生命里,他从未像那一刻那样不甘。

  他想赢。

  野心是一粒浸了魔药的种子。

  它让鸦雀生出鹰隼之志,从被她握过的那只手心向内发芽,生长的速度凶猛如荆棘,几乎要穿透他的脊髓。

  -

  门诊初四恢复。

  手术排在元宵节,恢复时间以月为单位,漫长而曲折。

  那些用来传导听觉信号的神经沉睡太久,纱布拆除后,外界的声音仍被过滤掉了大部分高音,传入凌野耳中的只剩低频,如同沉入海底。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五年,早已经超出了黄金治疗时间。

  他的听力能不能痊愈。

  如果可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够不够让他站上赛车场。

  一切都是未知。

  正月还没出,温晚凝就风风火火去了横店拍新戏,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凌野一个人。

  温晚凝给他留了一张额度未知的信用卡,用来支付后续的治疗费用,人都坐在机场了,又从线上超市点了几十袋速冻饺子,大包小包地送到家,好烘托她理解中的北方年味。

  每次他拉开冰箱门,暖黄灯光亮起,那些叠放着的花花绿绿包装袋热闹极了,像一大罐子糖。

  当申城的冬雨不再那么寒冷时,他的糖罐见了底。

  作为恢复期间的过渡,凌野戴上了助听器。

  从波段调试,外观到入耳矽胶都是定制,帐单刻意避开了他。

  凌野不清楚具体数额,只知道一条条的费用都以顶格计算,早早就被「温小姐」慷慨结清。

  五年。

  在几乎一片空白的寂静中,他度过了整个变声期。

  助听器开机,电源指示灯频闪。

  医生问话后,耳边响起的男声陌生而低沉。

  像是头一回照镜子的狗,凌野惊慌地从椅子上起身,擡眸环视了一圈又一圈,才发觉这道声音的主人竟是自己。

  接下来的一整天都像在做梦。

  营销广告往往会神化科技,就算是最先进的仿生技术,依然只是对大脑的低配模仿。

  所有细小的噪音,都被晶片平等地拉高了。

  远寺的钟声变成了鼓镲,汽车的鸣笛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人声机械而混沌,轻音和句读被随机滤掉,难以辨认。

  可饿了太久的人不会挑拣饭菜的好坏。

  就算在他耳边重新响起的世界,变得扭曲而失真,凌野也听得如痴如醉,回家路上,只是地铁进站时带起的风声,都让他难耐地弯起唇角。

  也许温晚凝下次回来时,他能亲耳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话时的抑扬顿挫,质感薄厚,情绪起伏,喊他名字时,气流会如何钻过她的齿尖,划过口腔,引发喉咙与胸腔的共鸣。

  所有的这一切,他都会真正听见,不再只停留在想像。

  这样的想法一经产生,就让他胸腔滚烫,兴奋到指尖都在发抖。

  -

  女明星很忙。

  温晚凝忙起来能有多夸张,他在老家时已经见识过,没时间吃饭是常事,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经常化着妆中途睡着。

  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会时常按亮手机,怀着些自作多情的期待。

  那条心心念念的消息,终于在两天后的清晨抵达——

  噔噔噔。

  微信提示音响起。

  拉到顶的音量,隔壁邻居估计都要觉得吵,对现在的他来说却正好。

  屏幕倏地亮起,凌野匆匆把晨跑汗湿的T恤脱下,干净衣服也顾不上穿,手臂飞快把桌上的手机捞过,像是生怕有人跟他抢。

  温晚凝:【助听器试了没,感觉怎么样?】

  凌野深吸一口气,倚着墙平息心跳:【前天刚拿回来。】

  【挺好的。】

  温晚凝:【那就好。】

  【都开启新世界大门了,别光在街上溜达,可以听听你想听的歌。】

  【是不是还不能用耳机?】

  【客厅音箱都让你用,咖啡机旁边那个小的也行番外你的声音(完)

  提示音响个没完。

  仿佛一小串明亮的烟火,在他掌心里噼里啪啦。

  什么耳机,什么音箱。

  什么音乐。

  生存需求以外的东西,除了她,他连想都没想过。

  可温晚凝这样说,他又觉得听听也好,听她的话去哪儿做什么都好。

  凌野唇线抿高,一句回复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只引用了她那句提问,答得板板正正,【以后摘了助听器才能用。】

  温晚凝:【不急,慢慢来。】

  他是就事论事,而女人却从他的话里硬品出了些低落,安慰的强度转瞬升级。

  【为了庆祝你戴上助听器,我们打个电话吧。】

  凌野心漏一拍,条件反射地回:【不行。】

  温晚凝有些诧异:【为什么?】

  春节后,凌野的手机被她拿去修过,老旧的设备几乎被翻新了一遍,碎成蛛网的屏幕也平整如新。

  手机声音坏了是假的,温晚凝应该早就知道了,可从头到尾就没跟他提过,全当这事不存在。

  从那天以后,他就耻于再向她撒谎。

  凌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聊天框,手指捏得死紧,怕她真的打过来,更怕她失望,挣扎了好一会,才把真话挤出来。

  【人声还不太行。】

  他又顿了顿。

  【能听见,但反应不过来。】

  现实比他的想像残酷得多。

  整整五年,辨识唇语早就成了他的本能,当语言骤然回归到最原始的声音形态,没有口型作为参考时,他的理解速度几乎退化成了婴孩。

  凌野用电视测试过。

  就算音量开到最大,整个人都趴在屏幕上,只要把头转过去,那些简单的对话就成了无意义的音节,要来回重复许多遍,他才能勉强跟上节奏。

  温晚凝稍一思索:【有点像学外语?】

  凌野怔了下,为她这个跳脱的联想,【嗯。】

  温晚凝:【那好办。】

  【网上的汉语教材找一找,每天跟着读课文。】

  【音频要是不好找,我给你录。】

  他无言地抿了抿唇。

  她几乎像他真正的姐姐,周到得让他不安。

  凌野按键的手都有点僵硬了,【我自己找,不用这么麻烦。】

  温晚凝秒回:【觉得我不行?】

  【我科班出身,普通话一级甲等。】

  她怎么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隔着屏幕,凌野耳廓红了大半,却憋不出话为自己辩解,【没有。】

  【就是不想让你更忙。】

  温晚凝似乎也察觉了他的无措,弹了个「哦」字过来。

  紧跟其后的,是独属于那个除夕前夜的赛车场,只有他们两个才看得懂的约定:

  【对世界冠军的投资罢了。】

  难关尚在,春天仍未到来。

  可凌野还是在垂眸看清那四个字时,难以自抑地掀起嘴角,轻笑出声。

  他指尖翻飞,第一次回得这么轻快,很矜持地自谦,仿佛面对的是杨夏俱乐部里同龄人的吹捧,【哪有世界冠军戴助听器。】

  -

  毕竟是辅助器官,再好的技术都会带来疼痛和耳鸣,适应需要时间。

  可集训近在眼前,没那么多时间留给他循序渐进。

  医生说长时间的声音刺激可能有效,凌野就愿意坚持,哪怕日夜不休,让被机械放大的尖锐杂音刺进他的耳朵——

  忍耐,适应。

  练习,无数次重复地练习。

  永不放弃。

  这是凌野选择的路。

  自那天后,温晚凝好像又忙了起来,和他之间少有联络。

  凌野没找到合适的人声材料,索性把床垫拖到了客厅,紧挨着电视,儿童频道二十四小时开着,强迫自己去听那些夸张的动画片对白。

  做伏地挺身锻炼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梦里,他都在无意识地跟着复述。

  凌野怎么也没想到,温晚凝居然真的给他录了课文。

  每个长度在两分钟左右,噔噔噔发过来,从一到五排开。

  录制发送时的文件压缩,播放时的解码失真,再加上他的助听器。

  三层损耗之下,女人的声音带着闷闷的电流音,像是罩着一层不透明的纱。

  但播放键按下后,凌野还是听傻了。

  他捧着手机,脸颊无意识地贴紧了屏幕,如同新生的雏鸟,胸腔急剧起伏,眼睛一眨不眨。

  从这一刻起,动画片被取代,来自温晚凝的录音无限次地循环着。

  播放,暂停。

  播放。

  暂停。

  录音说一句,他说一句。

  直到凌野几乎被驯化,只要听到她的声音,就能条件反射般对出下一句。

  「我是温晚凝。」她说。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他说。

  -

  集训前的一个半月,原本的听觉神经在逐渐恢复,凌野对助听器的适应力飞涨。

  几次重新调配下来,音频里温晚凝的声线也在随之变化,机械味一点一点褪淡,更清澈,也更真。

  她的声音是这样吗,好像是,也好像最多只是相似。

  想给她打电话,想要再见到她。

  这种念头越来越焦灼。

  长跑的时候会走神,在杨夏那里开模拟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凌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只好为温晚凝发来的那些声音文件设置了解禁条件:

  每周只能打开一个,不能贪。

  这天五点半,凌野照旧早早起床,飞快洗漱完换好衣服,蹲下身系鞋带,准备出去跑步。

  手机就放在鞋柜的台面上。

  入队前最后一个清晨,正好是星期一。

  主界面里,循环了上千遍的第四个音频播放完毕,终于得到了主人特赦,单曲循环结束,切到下一首。

  还是熟悉的电影对白腔,念的还是同一本中文教材。

  估计是随手翻的靠后面的课文,讲的是冬至,句子比之前复杂多了。

  北半球各地昼最短、夜最长的一天,太阳直射点由此开始南返,以后的每一天,阳光都会停留得更久。

  课文之后,是长达数秒的空白音。

  以为是播放器卡顿,凌野将指间的蝴蝶结系紧,起身拿好钥匙,准备将进度条拉回最开始,熄屏出门。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消散了。

  因他指尖轻触到屏幕的一瞬间,温晚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毫无上下文的两句话,很有她一贯跳脱的风格,随性而轻快,像只是一时兴起的鼓舞。

  但凌野确信,这是对他许久前那句自嘲的回应——

  【哪有世界冠军戴助听器。】

  他说。

  「你戴助听器,那世界冠军就戴过助听器。」

  「如果这世界需要一个奇迹,那你就是这个奇迹。」

  她番外日常番外:玫瑰与桃(上)

  凌野喜欢带香味的东西。

  或者更精确的说,不是香味本身,而是散发着香气的温晚凝。

  这个范围比她的想像要大上许多,并不局限于香水,仿佛藏了什么隐形开关,在嗅到的一瞬间发出咔哒一声,随时随地让那双沉静的黑眸染上异色。

  这一发现的起因,只是某天家里的护手霜用空了,她顺手发消息让凌野回家时补个货。

  温家家境殷实,母亲爱买又会保养,温晚凝从小耳濡目染,很多习惯都有些老派。

  当同龄人的审美启蒙是花边袜和亮片小揹包时,温晚凝已经在长辈的影响下,提前二十年开始喜欢珍珠和羊绒。

  连护手霜这种小东西也跟着妈妈用,性价比低得离谱。

  直男买这种东西,一没基础知识二没准头,她只是想让小未婚夫在便利店随手扫一支救急,没想到凌野真给她带回了一模一样的。

  还是那个贵妇品牌,味道一样,冬季的特别包装挂着小雪花片,精致又可爱。

  温晚凝挺惊讶,挤了一点在手背,「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懂了?」

  膏体揉开,熟悉的味道让人放松,像连枝带叶的玫瑰,露水氤氲。

  沙发很明显地下陷,凌野在她身边坐下,「不算懂,只是记得。」

  「哦……」

  她茫然地应一声,倏地回忆起点别的,「不对,去年你说市中心买了房,友情让我借住,把我骗过来那次,茶几底下放的也是这个。」

  「好坏啊你,」温晚凝侧脸搭上抱枕,眼睛里带着狡黠,「十七岁的时候不好好训练,天天偷窥姐姐东西。」

  那段「同居」往事,放在当年能让她罪恶感爆棚,恨不得连夜把人送走。

  现在人都是她的了,心境自然就变了。

  温晚凝时不时就要想办法翻个旧帐,只为了看他脸红——

  随着在一起的时间变长,这小子的脸皮肉眼可见地厚了起来,除了某些时刻偶尔会被勾到失态,她都记不清上次看他害羞是什么时候了。

  就还挺怀念的。

  屋里开了暖风,嗡嗡吹。

  温晚凝舒舒服服窝在沙发里,盯人盯了半天,见对方平静俊脸上毫无半分赧意,突然觉得挺没面子的。

  轻咳两声,她往旁边扭两下身子,刚想说点什么来转移话题,伸出毯子的那只脚就被男人给握住了。

  凌野天生体温高,就算刚从户外回来,掌心的皮肤还是热得发烫。

  温晚凝本能地动了动,脚腕瞬间被男人的大手牢牢攥住,没缩回去。

  被她惯得没个正形了,捋一捋捏一捏揉一揉,把人都快摸炸毛了,才拢在掌心里扣住。

  「没偷窥,你给我看的。」

  凌野唇角微微扬起,肉眼可见地心情不错,「也不只是看,姐姐当时还给我擦了护手霜。」

  温晚凝眨眼,努力忽视掉那点受制于人的不自在,「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凌野学她,薄薄的眼皮微敛,「可能你挤太多,顺手抹我手背上了。」

  怎么这人也爱翻旧帐。

  温晚凝对这件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却依然被他看得莫名心虚。

  可能是被戚酒酒发来的cp超话帖子毒害了,说除了身高放在那儿没办法,习惯了垂着眼睛看人的男人都最会装,表面怎么正经仅供参考,实际上强势又重欲。

  剪辑视频里是几段临旅节目里的同框:揽着她开模拟器,系着围裙做饭,让她踩着大腿过泥潭,抱着她下雪山……

  情境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是,凌野看她的神色。

  戚酒酒嗑得分外上头,恨不得连麦给她读热评。

  【晕了,什么猛兽看猎物的眼神……】

  【脑内了一下欧式大双,完全不是那个味,太多情反而就没有这种暗流涌动的张力了有人懂吗,呜呜呜呜单眼皮真的妙啊,代入了一下温老师已经浑身被看得乱七八糟了】

  【视频是昨天点的,大特写来回拖了五六遍,生理期提前半个月来了,@凌野77你有什么头绪吗】

  【笑死,77那边都大火爆炒出汁了,温老师还在玛卡巴卡玩游戏,为了让大家吃一口热乎饭煞费苦心】

  【狠狠懂了,要不说哥这种格外传统的男人才是最香的……嘴上什么话都没说,心里什么都干了】

  【我好幸福呜呜呜,我是豹豹猫猫在爱里孕育的小孩】

  ……

  当时只是随手翻了翻就放下的东西,未料到了今天记忆仍旧清晰。

  温晚凝脸有点红,避开他的眼神,强行把注意力拉回他之前那句话上,「我那时候就是不想浪费,估计是把你当成温璟了。」

  「毕竟你跟他同岁,猛地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这么一捋,底气也回来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这种亲密程度也很正常的吧。」

  以自己当初的脾气,就算是搞错了人,肯定也是蒙混过关,根本不可能承认。

  凌野嗯了声,像是完全接受这个解释,「我想也是。」

  他半晌没再说话。

  客厅里灯光暖黄,将那张脸映得格外英挺,从眉骨到鼻梁的轮廓抓人得紧。

  温晚凝看得心软,凑近了观察他的表情,「你是不是有点伤心……还是吃醋了?」

  女人探头探脑,整个人都要贴进他怀里,柔软的发梢无意识蹭过他的耳朵。

  「都没有。」

  凌野任她打量,「那是你的家人,我不介意。」

  温晚凝喔一声,怕这小孩在意但闷在心里,翻身跨坐在凌野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

  「以前搞混了是因为你那时候瘦,温璟现在还是那个样,你跟他较什么劲。」

  她擡眸看他,刚涂过护手霜的指腹滑腻腻的,刮过凌野的下唇,「他是我的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呀。」

  凌野被她摸得抿了抿唇,明显被哄到了,嘴角微微扬起,「嗯。」

  「所以现在能说实话了吗,」温晚凝撅一下嘴,「突然提起这件事,在想什么。」

  凌野睫毛微垂,看了她一会,最终开口,「……好香。」

  「?」

  温晚凝茫然擡眸,完全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好香。

  什么东西就好香。

  这是他们现在正在讨论的事吗?

  「我在想,今天要是也挤多了就好了。」

  凌野喉结很轻地滚了滚,「还想让你再给我抹一次番外日常番外:玫瑰与桃(下)

  挺无害的一句话。

  但他眼神没变,直勾勾的黏糊,握在她脚踝的手也没动。

  指腹的薄茧粗糙,像是猫舌头在舔,痒里带着一点疼,一下一下,刮得温晚凝从腰到背麻了一片。

  偏偏躲又躲不掉。

  握惯了F1方向盘的赛车手,指节长而有力,反应速度又快到非人,不想放水的时候,她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小姑娘们理糙话更糙的评论又浮现在脑海,温晚凝强行把那些东西驱散了,把他的手拎到面前,佯做淡定,「……那你不早说。」

  凌野很轻地笑了声,乖乖任双手被她攥着,玫瑰味的膏体挤了堪称浪费的分量,从腕骨到指尖糊了满手。

  他一直不怎么爱惜自己。

  基地宿舍温晚凝后来也去突袭参观过,东西少到没什么人味儿,几乎像个样板间。

  网速再快也有玩腻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玩了会手机就困了,刚一醒来,就被训练结束的凌野当做惊喜礼物拆了个彻底,折腾得浑身黏糊糊没法看。

  热水都放好了,才发现他连沐浴露都没有,一瓶液体肥皂搞定所有。

  手上也是。

  小时候生的冻疮,后来又被北欧的风雪巩固了几年,就算是养到现在,只要降温稍微厉害一点,就会有点复发的苗头。

  还好今年冬天有她提醒,看上去还好些,至少关节不会再红了。

  温晚凝还是心疼,柔软指腹探进他的指缝,每个缝隙和角落都没放过,动作轻得像抚触小baby,「这么漂亮的手。」

  她语气简直夸张。

  凌野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在温晚凝把他的手贴近脸颊,试图亲一亲的时候,亢奋地倒吸了一口气,翻身倾轧上来,将她反应不过来的惊呼堵住。

  也是个亲亲,但跟她完全不同的那种亲法。

  呼吸又急又热,低垂的长睫都在跟着颤,唇瓣从下巴碾到她耳垂,连脱了力的手指也不放过,咬进嘴里,含着第一节的小骨头轻嘬着舔。

  刚涂的护手霜还没吸收,又被烫化了,空气里都是玫瑰味。

  温晚凝从未觉得这个味道如此甜腻过,整个人都染成了桃粉色,也不知道是被香味熏的,还是被凌野的体重压得。

  「起来,」趁着呼吸的空挡,温晚凝另只手抵住他胸膛,连忙推了一把,「你压得好重。」

  「有吗?」

  男人的肩膀结实宽阔,罩在她身上时,轻而易举就将背后的灯光挡去了大半。

  看都不用看,温晚凝就能想像出他现在的表情,被他挤得声音都颤了,「再这样我生气了。」

  ……其实也不是讨厌。

  反而是一种很诡异的,被牢牢掌控住的安全感和舒服。

  沙发是她最近新换的。

  软乎乎的皮面,被他这么一弄整个人都快陷了进去,难受倒还好,就是太……羞耻了,再来多少次也很难习惯。

  仿佛成了任凭他搓弄的一块糖,再怎么虚张声势,被他这么又啃又舔的,该不该化的都化了,哪还有几分姐姐的面子。

  凌野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薄唇泛着红,突然很轻地笑了声。

  余光里有亮光一闪,像是他胸口的吊坠晃了晃。

  未及她多想,那颗冰凉的钻石就落在了她颈间,被仔细护理过的那只手搂紧了她的腰,更重地往沙发软垫里压,声音很低,「你喜欢。」

  「我看得出来。」

  温晚凝脑袋里轰的一声,羞得擡手。

  凌野又笑,很驯服地俯下脸,凑过去让她打,等真的结结实实打上了,又抓住她虎口拎起来舔,连着腰胯都碾压下来,控着她后颈凶狠地亲。

  他好像有瘾,怎么就这么喜欢亲她。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身体都被禁锢得死死的,哪哪都动不了,最后连意识都像发了高烧的幻象,世界只剩下胸腔里怦怦跳的心,和耳边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

  「今天换唇膏了?」他吮了吮她的下唇,声音含混。

  从桃子味换成了葡萄味。

  是她接的新代言。

  但凡温晚凝神智还有几分清明,都能这样说出来,甚至还能打趣他两句,怎么这都能发现。

  可她被亲得迷迷糊糊的,喉咙口都泛着酸麻,话也开始不过脑子,「……你喜欢原来那个?」

  「都喜欢。」

  凌野垂眼看她,拇指把她唇边的水痕揩干,「之前那个更甜。」

  他后面好像又低念了一句什么,温晚凝没听清。

  只是突然被什么不容忽略的东西硌了下,又抵过来蹭蹭,意识缓慢回笼,她张了张嘴,嘴里闪过一万句话都咽了下去。

  前两天犯懒,让凌野帮忙涂身体乳时受的罪还历历在目。

  她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感叹自己恢复能力惊人,转眼就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年轻真好,什么疾风骤雨都无需中场休息。

  -

  凌野的xp大概率是很甜的香味。

  隔天早晨再起,温晚凝恍惚的头脑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这么想了,也问出口了。

  出乎意料的,这种触发机制的原理似乎并不是味道本身,而是顶级赛车手的好记性。

  温晚凝只是听他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喊停,怕再解释下去又要听见什么不得了的话,连忙用提问拿回主动权,「喜欢桃子味的润唇膏?」

  凌野嗯了声。

  还挺诚实的。

  「认罪态度良好,」温晚凝仰头,「现在可以自首原因了。」

  「澳洲站赛后,你来房车看我那次,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怔。

  搞半天是这种初吻之类的理由。

  怎么……比她想得还要纯。

  温晚凝想笑,又觉得眼底莫名有点酸,侧脸往他臂弯里蹭蹭,「护手霜呢?」

  总不能是之前的哪次拉拉手……

  凌野顿了几秒,垂眼对上温晚凝好奇的眼神,她像是有所期待,又像是今天必须追问出个解释,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看了温晚凝一会,「真的想知道?」

  温晚凝点点头。

  新换的被单温暖蓬松,凌野搂着她亲了亲,开口回答,「你捂过我的眼睛。」

  被点到的人毫无印象,一脸懵。

  她啊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比起她年纪轻轻就忘性大成这样,更令她在意的是,会有人的兴奋点是被捂眼睛吗。

  就算真的有,这个人能是凌野?

  「第一次主场夺冠那天。」他答。

  「不让我看。」

  凌野声线很低,语气也很平静,没有半点模仿谁的意思,「还不许说话,不许喘。」

  温晚凝:「……」

  他还要再展开些什么,被女人恼羞成怒地捂住嘴,强行静音,「不许说了番外心肝宝贝(上)

  晚凝,我的宝贝女儿,

  展信佳。

  这是一封写于你二十九岁生日的信,等你看到的时候,应该是在婚礼前夜的奥兰多。

  爸爸妈妈最珍贵,最为之骄傲的囡囡,

  新婚快乐。

  无论提前做了多久的准备,写下这句祝福的时候,爸爸依然有些恍惚。

  时间竟然能过得这样快。

  快到好像昨天才刚参加完你的幼儿园戏剧演出,看着你穿着蛋糕一样蓬松的小裙子,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王子披荆斩棘,来到你身边。

  几乎是一眨眼,那个因为等了太久,在舞台上睡着的小姑娘就长大了,为自己选择的骑士披上白纱,和他一起去淋花瓣雨,做他的新娘——

  说来你可能不会相信,当你第一次挽着凌野的手回家,宣布要跟眼前的男孩子共度余生时,我并没有像妈妈那样惊讶。

  假如非要为心里那一点点起伏找个解释,也只是因为那时的你看上去太严肃,仿佛我要从哪里掏出一根球杆,把那位看上去比你还紧张百倍的赛车手打出门外,而你也早就准备好了,随时冲上来挡在他面前。

  囡囡,别小看了爸爸。

  刚上小学时,你抱着裙摆跑进我怀里,对我说悄悄话,你不喜欢扮演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比起柔弱的美丽,你更想拥有拎起长剑的力量,自己开出前路。

  从你诞生那天,直到现在。

  爸爸一直都想让你相信,假如你真的有一天要与全世界为敌,无论你想守护的东西是什么,我都会是那个站在你身后的人。

  还记得吗。

  你送过我一块用泥巴捏的「全世界最好的老温」奖牌,被你搂着脖子颁奖的我,以这一殊荣的名义起过誓:

  只要是你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我永远不会说「不」。

  四岁的时候,你说长大后想开潜水艇,我们一起办了水族馆的年卡,认全了未来可能会游过你舷窗的每一种大鱼小鱼。

  七岁那年你告诉我,你的梦想又跑到了岸上的动物园里,想做一个饲养员,那天下午我和你顶着妈妈的骂声,在厨房迸了一身水,练习给饿肚子的小熊猫洗苹果。

  上中学那年,你感冒请了病假在家,看电影《怦然心动》。

  IblessthedayIfoundyou.

  Iwannastayaroundyou.

  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我想与你长相厮守。

  你听着片尾曲哭到打嗝,湿透的纸巾团堆了一桌子,问我如果将来你也遇见了这么喜欢的人,可是没有人同意,该怎么办。

  请原谅我只是个普通的父亲。

  就算是一团尚未出现的空气,但只要试想一下,将来会有这么一个混小子让你难过到掉眼泪,我的心就要碎了。

  我当时沉默了好久才说,我相信我的女儿,也相信你的眼光。

  更何况爱情和婚姻都只是人生的体验,而非归宿,有爸爸妈妈的阅历为你兜底,无论对方家世几何,出身何处,我都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我见过太多不同的人,自然清楚,没有什么比时间更能检验人心。

  而在漫长的七年后,一向自诩精明的我才发觉,原来这场考验早已开始。

  我的女儿,爸爸好像从来没向你坦白过。

  其实我在许久之前见过小野。

  就在你大学毕业前。

  起因只是一位医生朋友,在那年春天的某次聚会上,随口提起了我「远房亲戚小孩」的病情,可无论他再怎么描述相貌和举止,我都毫无印象。

  温家做生意偏向保守,没怎么向北方开拓过,我更没有安家在千里之外的兄弟姐妹,只当他每天经手的病例太多,难免会搞错几个。

  可他在几句话之后提到了你的名字,夸赞你就算拍戏再忙,也会偶尔带着弟弟来做检查,这让我不得不警惕。

  我比谁都了解我的晚凝。

  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勇敢得像头小牛犊,天性中自带的慷慨和善良。

  演艺界的事我并不了解,但只要是在我伸手能及的范围内,我都不愿因为谁想要利用这份善良,而让你受到一点伤害。

  于是我借着跟好友聊天,套出了那个小男孩下次复诊的日子。

  我像个初次上路的笨侦探,带着满腔狐疑和假想出来的怒火,翘了一天公司的会议,一大早就在医院的耳鼻喉科等着,只为了见他一面。

  他与我想像中的样子不同,却更好认:

  瘦高,脊背笔直,待人有礼,气质内敛而沉静,脸上是不符年龄的成熟。

  可就算身上是与温璟无异的新款衣服和鞋子,那个男孩身上依然有种一眼可知的贫穷,我看人向来很准——

  如果稍微冷静一些,我也许能更快得出下半句推论:

  他很穷,但他大概率不会穷太久。

  可那时的我只觉得,他的成熟本质上是混迹社会的老练,多礼是因为油滑,就连那张还不错的脸,也是引你上当的工具。

  于是我扮演成了一个尽职尽责的远房叔叔,无视医疗道德,找朋友要了他过往所有的电子版检查报告,好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想,看看他是不是连耳聋都是装的。

  我甚至跟着他上了地铁。

  去十二号线尽头的赛车场,和他前后钻进同一家面馆,吃只有三两点油花的阳春面,一个个地打量,与他说过话的所有人。

  我跟妈妈说有事在外出差,跟着他直到深夜,终于等到他搭末班地铁返回市区,背着包走进小区,按电梯上楼。

  楼层没错。

  是那套房子,连我和妈妈都没住过的大学入学礼物。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一瞬间激烈的怒意,因为假想大概率成真的冲击,恨不得直接冲进电梯轿厢,问他到底什么来头,接近我的女儿是何居心。

  但我在最后一刻控制住了自己。

  我强迫自己转身,无数遍地复述,你成年了,也早就经济独立,我必须尊重你分配财产和注意力的自由。

  那天我在地下停车场停留了很久,抽完了口袋里剩的半盒烟,直到赛车场的杨夏教练通过了我的联系人申请,朋友也终于下班,发来了我想要的电子病历。

  刚点开,还没来得及看。

  很突然地,那个男孩又下来了。

  他换了身洗旧的薄外套,挽起的袖子露着胳膊,拎着塑料桶,推开了距离我十米不到的小番外心肝宝贝(中)

  我搞不清他想做什么,就算自认占据道德高峰,依然下意识地躲到了承重柱后。

  可那天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或者说,是我出于商人的本能早就排除掉的,人性最为光明的那一面——

  他跳进冰湖救过你。

  爆震性耳聋是真的,唇语能练到这种程度,也是真的。

  塑料桶当然也不是冲着我来的。

  他心无旁骛,甚至根本没注意到我。

  桶里只是水,泡着新毛巾剪成的抹布,那男孩始终低着头,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麻利,像是早就做过无数次,把你没开去横店的车擦得干干净净。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差点失去女儿的强烈后怕,和这位年轻救命恩人的存在,都点醒了我,让我开始反思自己长久以来的傲慢。

  我好像一直都还把你当做小孩子,一只不了解丛林规则,容易被欺骗或背叛的羔羊。

  而我的晚凝早就是比我更坚定的大人了。

  虽然她理想化到让我担心,虽然她从不认可、也不愿屈从这场虚无的丛林游戏。

  但因为那个夜晚,因为你,爸爸重新开始相信最质朴的善恶因果,祈祷这个世界会像这个男孩一样,以善意回馈你的善意,照拂你的侠肝义胆。

  从小到大,无论是外表还是脾气,你都更像妈妈一些。

  敞开心扉时像团火,把保护外衣合上时,又变成了喜欢逃避的刺猬。

  我不想去做那个戳刺猬壳的坏人。

  我不需要我的女儿听话或懂事,也从未觉得这两个词有任何夸赞的含义。

  爸爸愿意离得远一些,按捺住我的窥探和唠叨,永远保守秘密,只要你能在自己选定的路上继续向前走,开开心心地做自己。

  所以,我将那天的「偶遇」藏在了心里,没有告诉妈妈,更没有告诉你。

  就像你小时候在寺庙学大人磕头,念叨的却是祝菩萨身体健康。

  它就像是一个新的例证。

  让我再次看见,就算我的女儿早已经成了大人,她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哪怕身在染缸一样的娱乐圈里,也坚守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后来的几年,你在家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有上话剧舞台的机会,每天五六点就起床,捧着词本,光脚在一楼走来走去。

  有时候台词背着背着就没声了,肩膀一抖一抖,头垂得比沙发靠背还低。

  可天亮了往餐桌边一坐,除了眼眶还肿着,还是精精神神,漂漂亮亮。

  妈妈劝你不要硬碰硬,与其一年一年磨着受委屈,不如干脆退圈不受气了,哪怕早些成家,做个拈花逗鸟的闲太太,也比这样熬着舒服得多。

  你们爆发了自你青春期之后最严重的矛盾,因为吵得太凶,从黏糊糊的两只小动物变成了「举案齐眉」。

  就算在这种时候,你们母女俩还是很像。

  妈妈的倔是不想让你继续吃苦,昏招猛出,又是介绍朋友,又是骗你相亲,非要拉着你退出来。

  你的倔是一概答应,回头该怎么扛还是怎么扛,为了不跟家里开口要钱,转眼就把那套房子卖了——

  这还是妈妈先发现的。

  你搬走的第二年,说人还在片场不一定赶得及回来过生日,你别扭的妈妈心疼你,却又抹不开面子低头认错,打包了你喜欢的蛋糕放在门口,准备给你回家的惊喜。

  结果蛋糕盒刚放下,缎带还没整理好,新户主就拉开了房门。

  对方除了你的名字一无所知。

  回家后,我们沉思了许久,最终没再打探你搬去了哪。

  这是我们囡囡的秘密,背后是她宁愿放手一搏,也要守住的自尊和坚持。

  今天又是你的生日,婚礼将近,人生第一次柏林电影节提名,双喜临门,晚上吃饭时我们都喝了不少酒。

  我的女儿喝醉了会挂在未婚夫的肩膀上,从耀眼的女明星退化成考拉宝宝,可同样喝了不少的爸爸却只能装大度,暗中挑剔着那小子的一举一动,检查他有没有把你照顾好。

  也许就是这种作为父亲的嫉妒,让我停不下笔,一下子说了太多关于秘密的往事。

  可这绝不是为了让你难堪,相反,无论是揭开这其中的哪一个,都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让我无比自责。

  我的能力有限,在女儿遇上真正风浪的时候,没办法为她保驾护航,遇上了什么难处,也不再是那个她优先会求助的人。

  这种情绪纠缠了我很久,直到后来上天给了我弥补的机会。

  说来你可能不信,甚至就连我自己,有时也会感慨命运的奇妙:

  小野在哈斯车队做试车手的第一年,我做过他的个人赞助商。

  好吧,用赞助商这个词似乎有些自夸,我给他的投资满打满算也没到百万英镑,更不够让公司的商标出现在他赛车服的胸前,好让赛场的摄像机拍一拍,让我在你的叔伯面前有的夸耀。

  事实上,我那时从未想过,这位侥幸空降名利场的穷小子能有什么未来。

  中国籍的F1赛车手,又是这样的来历和出身,在那个时候并没有多少华商看好,他的赞助拉得太难了,甚至连下个赛季留在围场的可能性,都看上去微乎其微。

  我的心态像是做慈善,或是以金钱的形式,尽可能还上他当初跳湖救你的恩情。

  那时你们应该已经断联很久了。

  但如果那是少女时代的你想要托举的人,爸爸也想试着推他一把。

  哪怕我被做体育投资的朋友提醒了五六次,试车手这辈子的高光时刻,可能就只是做试车手的这一年。

  围场里永远会有更年轻、更有钱、天赋更卓越的新人,一茬接一茬,如同不断翻滚着的绞肉机,碾碎不切实际的旧梦。

  这位告诫我的朋友人不坏,怕我头回试水就玩得血本无归。

  毕竟谁能预想到呢,这笔「捐款」后来成了我经商数十年来,收成最丰厚的一笔投资,分红收益接近百番外心肝宝贝(下)

  关于你们两个的事,我的直觉来得很早,但经过了那么一次乌龙,总担心是自己想多。

  我和小野接触得很少,看不透他,但我了解自己的女儿。

  就算他的车号只是巧合。

  可你们在旅行节目里的互动,他看你的眼神,对你的态度,你潜意识里对他毫不抗拒的身体接触,都做不得假。

  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慨叹又想笑。

  爸爸不是没惊讶过,怎么这个人偏偏就是他,可又觉得你这位小男朋友深藏不露,无论表面再怎么沉稳,骨子里都冲动得和你难分伯仲。

  这才能做出那些头脑发热的莽撞举动——

  比如那个77号。

  同侪的车号都在齐刷刷致敬前辈或父兄,我实在难以想像,如果真要在严肃访谈中被问及车号的来历,他是要认真解释这是东方的情人节,还是准备当众承认,这是爱人的生日。

  又比如,明天婚礼的地点。

  你一定好奇过,为什么我会那么轻易就接纳了他,甚至还努力去劝服了妈妈,让他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得到了我们的点头。

  当然,我在无意间旁观了他的成长,漫长的时间让我确信,小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他坚韧自强,内核稳定,正直而富有野心,而最让我欣慰的是,他懂得克制和自省,愿意用血泪和汗水把自己锤炼成一颗星,不会因为一点轻飘飘的念想,就妄图揽下天上的月亮。

  而这些就够了吗,当然不够。

  是因为他带来的那一客厅夸张的见面礼,还是因为说想娶你时,还没开口就双膝跪在了我和妈妈面前,让你瞬间红了眼睛。

  又或者,是因为带他去见温家的叔伯亲戚那天,他一次都没拒绝地喝了一轮又一轮,甚至帮我和温璟挡了后半程的酒,差点进了医院。

  好像都不是。

  不要怪爸爸铁石心肠,只是男人婚前都惯于伪装,我不得不多加提防。

  真要仔细梳理起来,最触动我的,反而是那天我拉着小野去露台吹风醒酒,无意间闲聊的两句话。

  他那时候已经醉了,没怎么上脸,但是反应慢了许多。

  扶着栏杆站好,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转瞬就忘了原来想做什么,看着亮起来的屏保发愣。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你们小家的合影——

  你,小野,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玄凤,啄着你的鼻尖。

  我随口问他,养的鹦鹉叫什么。

  「三千万。」

  他语速慢,但无比认真。

  我就笑,心道怎么会有人给鸟起这样的名字,答得还煞有介事,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理想年薪?」

  我掸了掸烟灰,试着猜测。

  这次他也笑了,耳廓被酒精熏得有点红,指腹又把手机摁亮了一次,视线的落点是你的脸,「想攒够的钱。」

  生意场上看多了,我一直笃信酒后吐真言,所以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抓住时机,继续追问,「赚了钱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无非是房车名表,游艇专机,衣锦还乡。

  还要把追你算在内。

  前段日子你对我说过,当初送这小子去北欧开车,你送了他三十万。

  这个世界允许新贵用钱买阶级。三千万英镑,三十万的一百倍,再换个单位,勉强能让他在你的一众仰慕者中有个一席之地。

  我什么都想了,唯独没有想过,他的答案居然是——

  「去迪士尼。」

  「和晚凝去迪士尼。」

  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回话,他又重复了一遍,好证明这个太过离经叛道的答案,的确是出自这位向来可靠的年轻人之口。

  他平日里话就不多,醉酒之后,长句子也变得零碎,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的解释,拼凑起一个可能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不切实际又浪漫的执念:

  你第一次带他去迪士尼那年,为了让他看看你最喜欢的某个等候区布景,放弃了尊享导览走出口插队的特权,在排队时被擦身而过的男生撞了。

  故意的一下,很重,让你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你那时候仰着头,憋着眼泪跟他打趣,说如果有办法既不需要排队,又能在任何地方自由来去就好了。

  这里能包场吗,他看着你问。

  钱到位了哪里不可以。

  你说,假如有这么一天,你要包下最大的迪士尼两天两夜。

  一天玩,一天开派对,带最好的朋友去跳舞。

  世界上最大的迪士尼在哪?

  答案是,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

  那天回去,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下了这座城市的名字,关于包场花销的新闻看了大半夜,真假难辨,就以某位中东王储的传说为依据,定下了一个远不可及的储蓄目标——

  三千万英镑。

  而这个数字,几乎是只有F1顶豪车队的当家车手,才能拿到的税前年薪。

  今年春节你跟我说,小野跟你约定好,你们会去奥兰多迪士尼举办婚礼。

  一切流程简化,不设媒体席,只邀请最亲密的家人和朋友。

  当天你准备睡到自然醒,因为前一天会为忙碌了几年的劳模新娘空出来,专门用来疯玩。

  那时的你一定想不到,爸爸到底有多努力,才将那句顶到喉咙口的惊呼咽下去,让你的小未婚夫准备了整整八年的惊喜成行。

  所以,我的女儿。

  当你明天做好了鏖战一天的准备,却发现整个园区都为你清场时,请不要太惊讶。

  后天,当真正的水晶马车载着你,离开你所以为的「婚礼会场」,进入那座只为完美结局电影而生的童话城堡时,有人会在碧蓝的琉璃星空下等你。

  既然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人,愿意因为你皱一下眉,就将你无心的一句戏言当做前行的信条。

  那我也愿意赌一把,将我一生最心爱的宝贝托付给他,祝福你们的前路。

  愿你们百年好合,互敬互爱。

  愿你们无论人潮往来,世事变迁,都不放开握在一起的手。

  愿我的晚凝永远保有无忧无虑的玩心,勇敢、真诚、独立、洒脱。

  即便在我写下这封信时,婚礼这天仍未到来。

  但爸爸相信,我的宝贝女儿会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子。

  一如我也相信,

  新的人生阶段和身份不会磨平你的棱角,它会和小野一起,成为你的另一个切面,护佑你在往后的人生路上,继续自由轻盈,灿烂而耀眼。

  最后,再一次地:

  晚凝,谢谢你的到来,谢谢你二十九年的陪伴。

  你出生那天,是我和妈妈生命里最温暖明亮的日子。

  *

  以及:

  听你说我的位置安排在一排正中,旁边会放两把玫瑰装饰的故人椅。

  我是个受不了一点情绪波动的脆弱男人,很可能会哭,如果因为失态多有怠慢,你让小野帮我传个话,希望亲家别见怪。

  *

  七月初七,

  永远爱你的番外真话日记本

  1.

  我比凌星星早出生十分钟,但是差了一岁。

  幸好我是哥哥。

  因为爸爸管妈妈叫姐姐。

  对喜欢的女生才能叫姐姐。

  我可不想和凌星星谈恋爱。

  2.

  她哭起来特别大声。

  因为妈妈没带她去迪士尼的婚礼,嚎啕了一晚上。

  三千万特别高兴,飞过来学她一起叫。

  没法睡了。

  3.

  舅舅带我们去电影院。

  一人一桶爆米花,比凌星星的头还要高。

  妹妹看电影里妈妈吐血了,吓得嘴里也不嚼了,仰着脖子抹眼泪。

  凌星星一哭我也想哭。

  但我要担起哥哥的责任,像个男人。

  我冲出去拨电话手表,一接通我就不行了:怎么办啊爸爸,妈妈死了。

  那是我爸第一次揍我。

  4.

  舅舅说跟他没关系,他想捂我嘴的时候已经晚了。

  凌星星说她知道那是演的。

  好气啊。

  和这两个人正式绝交三天。

  5.

  凌星星别的时候嗓门也很大。

  坐过山车拉着爸爸坐第一排,从头喊到尾,下来问怎么没听到我尖叫。

  我说和爸爸一样啊。

  一点都不晕,一点都不害怕。

  这有什么好叫的。

  凌星星仰头看一眼,再往我这看一眼,叹了一口气。

  她这是什么意思。

  总该不会是已经看穿我了。

  爸爸没出声,是真没什么感觉。

  我没出声,

  是因为一张嘴就要吐了。

  6.

  妈妈说三岁看大。

  意思就是,我和凌星星三岁的时候,爸爸做伏地挺身和引体向上,有时候会把我们俩放身上晃着玩。

  凌星星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

  我抱着他大腿呜呜哭。

  7.

  酒酒阿姨说她有两件最难以置信的事:

  第一:我,温想想,怎么会是F1顶流赛车手的儿子。

  第二:我都这样了,我爸居然还不嫌弃我,哄起来耐心得跟什么一样。

  今天酒酒阿姨说她悟了。

  给我发消息:

  【姨姨录综艺呢,你妈妈今天拿错了我的外卖,被辣哭了。】

  【和你哭起来一模一样。】

  【想想,以后你就放心大胆地闯祸,你爸只要一看你的脸,什么火都消了。】

  8.

  我和凌星星房间一样大。

  我有一面墙的玻璃柜子,用来放外公外婆送的书,还有我喜欢的植物和蘑菇标本。

  凌星星屋里是吊杆和攀岩墙。

  特别结实,她怎么荡都坏不了。

  推荐给有猴的家庭。

  9.

  语文课让写作文,我最崇拜的体育明星。

  何塞叔叔跟我们说,如果写他的话,他夏休带我们出海看小鱼。

  妹妹说好,坐我旁边慢腾腾写,拿手捂着:我最喜欢的体育比赛是一级方程式赛车,最喜欢的车队是梅赛德斯奔驰。

  我也想去看小鱼。

  所以我抓紧跟着写了。

  赛季夏休第二天,何塞叔叔说话算话,包船带我去看了小鱼,爸爸送了凌星星一艘游艇。

  因为她作文剩下的部分是:

  我最崇拜的体育明星是梅奔的传奇赛车手凌野。

  他的车号是77,我妈妈的生日。

  我和哥哥出生那一年,他整个赛季的头盔上都印着妈妈和我们俩的名字。

  他是全世界最帅的爸爸。

  10.

  从会说话开始,凌星星每年的生日愿望都一样:她想做最厉害的女赛车手。

  我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她坚称许愿只有大声说出来才灵,唯恐有人没听见。

  结果早上起床都费劲,抱着碗打瞌睡,脑门都要蘸进粥里。

  我好心帮她拎了一下辫子,瞬间被打。

  下手真狠啊。

  11.

  凌星星很喜欢玩打手游戏。

  因为她总是赢。

  我们家只有这几种人会输:

  故意想被妈妈打一下的爸爸,输了也只是被妹妹轻轻拍一下的妈妈。

  还有我。

  12.

  我今年的生日愿望改了。

  听说何塞叔叔说有的比赛是在上午,我怕凌星星犯困,在赛车里睡着。

  虽然凌星星有的时候很烦人。

  但我还是想做最可靠的安全系统工程师。

  因为我跟爸爸拉过钩:

  我要做一个好哥哥,一辈子保护好她。

  13.

  爸爸是乱花钱大王。

  他总能找到最奇怪、最让人想不到的花钱方法。

  比如我们小学的消防演练。

  爸爸提前一天让人把灭火器全换了,挨个去检查了时间戳,非要让每一罐的出厂日期都在一星期内。

  14.

  比如他车上的后座。

  那两把凝聚了世界顶级赛车队首席工程师智慧和时薪的……

  定制儿童椅。

  15.

  F1围场有珠宝禁令。

  何塞叔叔说,我爸爸是赛前检查最麻烦的现役车手,没有之一。

  但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以前是场场都要报备他的手串和钻石项链,后来又加上了我和妹妹送他的父亲节礼物。

  一条五颜六色的塑料串珠手链。

  后面刻了四个字。

  我一半,凌星星一半。

  都挺丑,我提前练了练,比她刻的稍微好看一点点:

  「平安回家」

  16.

  爸爸的微信头像黑乎乎的。

  是张从飞机小窗向下拍的城市夜景,一直没改过。

  爸爸说,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坐飞机出国。

  我问这是哪。

  你妈妈在的地方,他说。

  17.

  妈妈飞去欧洲领奖。

  回来那天,爸爸带着我和凌星星去接机。

  说好了先让我和妹妹亲。

  结果他抱得那么紧,我们俩谁都挤不进去,花也被挤扁了。

  18.

  妈妈拿坎城影后的那部片子,我和妹妹也演了,爸爸说。

  天,那我们也太厉害了。

  我和凌星星打开了投影幕布,废寝忘食找了一下午,半个镜头都没找到。

  找妈妈问,她说这是很久之前拍的了,只是今年才上,所以她……

  妈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停下来不讲了,端起马克杯喝水,杯沿外一圈红透了的耳朵。

  所以怎么样。

  我和凌星星急坏了。

  爸爸一手一个把我们拎起来,扛去厨房,用冰淇淋塞住嘴巴。

  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你们那时候在妈妈肚子里。

  哦。

  19.

  我一直觉得妈妈在家里养了狗。

  很凶的那种。

  估计是为了保护三千万不被吃掉,偷偷养的,连我和凌星星都没告诉。

  白天就找人带出去遛,晚上才接回来。

  昨天半夜我起床找水喝,又听见妈妈跟它说话了,好像又被狗咬了,哭得好惨——

  都说了不许再舔了。

  也不能咬。

  还听不听我的话。

  我又悄悄走近了两步,听见爸爸说,听话。

  啊?

  20.

  早上爸爸送我们去学校上学。

  下车的时候,凌星星看见好朋友先跑了,我磨蹭了两步,留下跟爸爸说悄悄话。

  妈妈好可怜啊。

  我们不要养了,找个新主人把狗狗送走吧。

  爸爸蹲在那给我整理鞋带,听我说完,半天没反应过来。

  哪来的狗?

  大人真的很爱演。

  想起酒酒阿姨对我的鼓励,我决定勇敢地拆穿他:

  昨天晚上我都听见了,好凶的狗。

  妈妈都被欺负了,你也不管。

  爸爸掐了一把我的脸,说他怎么没管,它不是欺负,是跟妈妈玩。

  21.

  果然有狗。

  我就知道!

  上次跟凌星星说,她还说我蘑菇中毒了。

  22.

  新同桌好像有点喜欢我。

  她话好多。

  夸我长得好看,又问我为什么姓温。

  不太想回她。

  这个问题其实应该问我妈妈。

  她是多努力地劝了爸爸整整十个月,才让凌星星不和我一块儿姓温。

  我爸可能自己也想姓温。

  他和这个叫温晚凝的漂亮女人是什么关系,他的儿子和女儿都是温晚凝的孩子——

  他巴不得让全世界知番外小年生日特别篇(上)

  闪现一下♡

  宝宝们小年快乐,凌野生日快乐!

  时间线在婚礼前的一年,完整版请移步@彼呦biubiu~

  ——

  腊月廿三,北小年。

  二十四岁生日,凌野的晚饭是和车队的人一起吃的。

  本来只是何塞随口一提的主意。

  说反正温晚凝要去卫视春晚和几个流量小生对唱,凌野自己在家也是孤苦伶仃,比起把电视屏盯出个窟窿来,还不如出来透透气。

  后来被安德烈知道了,不知怎的,「给自家一号车手庆生」就成了全队免签中国游的第一站,原定的小游艇直接塞爆,不得已改包了游轮。

  晚上十点多,温晚凝去接人。

  等了好半天才见何塞一行从江湾码头下来,踉踉跄跄把人往车里一塞,对着凌野肩膀猛拍两下,带着一帮老外用中文喊了句「哥生日快乐,嫂子过年好」就溜了。

  光看精神状态,很难说和今天的寿星谁醉得更厉害。

  毕竟凌野还好好在车后座坐着,除了身上有点酒味,侧脸隐隐泛着红,看起来还算清醒。

  顶多就是盯她盯得格外紧。

  睫毛低垂着,一双黑眼睛湿湿沉沉,从上了车开始,就跟被她的脸吸住似的,视线一寸都没挪窝。

  手也不老实,顺着温晚凝的手腕攥过去,很有耐心地一根根手指挑开,和他自己的手指交叉到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

  周芙还在前面开车呢。

  这是在干什么……

  温晚凝被他摩挲得浑身一麻,顾忌着后视镜里周芙非礼勿视的神情,正色问他,「喝了多少?」

  凌野像是认真想了想,「不多。」

  他语速比平时慢,还有点闷。

  听得温晚凝又担心又想笑,还没等多问一句「不多是多少」,手机就来了新消息。

  来自凌野国内的助理。

  她试着挣了一下凌野的手,没挣开,只好用左手别扭解锁。

  一上来就是刷屏的下跪小人表情,宽泪两行。

  【怪我,凌哥今天真喝醉了。】

  【一开始是赞助商送了两车威士忌和啤酒,后来安德烈他们想尝尝白酒,又陪他们喝了大半瓶。】

  温晚凝皱眉,【什么白酒?】

  助理回,【53度的飞天茅台。】

  【主要是何塞哥他们闹得太凶了,对不住温老师,我下次一定!帮你把人看好!】

  小哥话说得挺诚恳,温晚凝也不好太指责,【混着喝伤身体,怎么非要灌他。】

  助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谁敢灌他啊。】

  【就是温老师你们准备夏天去奥兰多办婚礼嘛,他们起哄说没有中式仪式看了好可惜,非让凌哥今晚把喜酒喝了。】

  温晚凝怔了一下,还在打着字,凌野掀眼往这边一扫,「在和谁聊。」

  他眼神朦胧,像是半天没能聚焦,手倒是先攥得更紧了。

  真跟小狗护食似的。

  温晚凝直接把手机翻转过去给他看,「你助理。」

  对面倒是挺应景,蹦出一大段新消息。

  【不过说真的,凌哥实在太能喝了我服了……谁跟他说吉利话都照单全收,起先还是安妈现学的两句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后来何塞哥他们车组也来排队凑热闹,又是祝永结同心又是祝如胶似漆的,哥一视同仁,全都给仰头干了,一滴不剩。】

  【何塞哥一开始还仗义陪他,后来被他那架势整怕了,藏桌底躲了大半小时才出来。】

  隔了一会,又来一条,【……不过温老师你别怪凌哥。】

  【他今天真的挺开心的,我嘴笨讲不好,但队里谁都没见他这么开心过。】

  温晚凝都看懵了。

  身边的凌野好像还在辨识屏幕上的方块字,神色有种违和的认真劲儿,过了好几秒才「嗯」了声。

  温晚凝哭笑不得,扬眼看他,「嗯什么嗯。」

  今天有晚会录影,她穿了喜庆的红旗袍,搭的耳坠是凌野前段日子送的,和镯子一套,浓绿欲滴的翡翠,衬得耳垂像一点柔雪。

  这是凌野要的生日礼物——

  想看温晚凝戴着他的东西上春晚。

  凌野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就那样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垂着眼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耳朵。

  「今年的生日很开心。」

  他神色有点涣散,唇边却是上扬的,有股平日里不常见的软乎乎的劲儿。

  色令智昏。

  温晚凝一下就有点昏头,都没顾上看他的宽肩是何时压过来的,凌野就已经得寸进尺,顺着她小巧的下巴不住地蹭,试探着向下找她的唇,湿热的酒气扑了她一脖子。

  到家前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驾驶座上的周芙全程抿嘴,憋笑憋得脸都抖了,没忍住轻咳一声。

  温晚凝一下清醒过来,急忙把人掀开,摁回旁边的位置,「多开心也得先回家。」

  说完又觉得这句怎么听怎么不对,窘得全身都红了。

  -

  自打被她说完之后,凌野一路上都乖乖的很安分,直到进了家门,温晚凝才有点明白,那句「真喝醉了」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家里的灯光太温暖,温度也宜人,凌野不知道把门廊当成了什么地方,门一关就不愿意再走了,搂着她的腰半天没动。

  还是温晚凝生拉硬拽,才把人拖到沙发上安顿好,费了好大力气把他身上的外套扒了。

  刚想去泡个热毛巾给他擦把脸,就被凌野忽然伸出的手攥住了,惯性使然,不受控地跌坐在他腿上。

  「你……」温晚凝吓了一跳,心神未定。

  说好的喝多了呢。

  到底哪来这么大劲。

  凌野一双长腿微微分开,把人往怀里紧了紧,「没醉,别听他们胡说。」

  「和他们上台唱歌了?」

  挺明知故问的。

  但温晚凝转眼就被更在意的事勾走了注意力,「我上台前还在背词,就怕到时候忘了,直播你看没看,我没跑调吧?」

  「看了。」

  她嘀嘀咕咕说半天,凌野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好好听,眼睫微耷着,熬到她说完,凑上去嘬了口她开开合合的红唇,「唱得很好,没跑调番外小年生日特别篇(下)

  家里客厅没开灯,整间房子里就门廊那一点小射灯的黄光,映得温晚凝手上的钻戒一闪。

  凌野像是也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捞起来蹭了蹭。

  最开始只是个无害的小动。

  可蹭着蹭着,也许是美甲冰冰凉凉的触感格外合他心意,他索性把她几根手指含进了嘴里,用力舔了一圈。

  男人的舌头有种大型犬一样的粗粝质感,又烫又刮人。

  温晚凝毫无准备,被他舔得半边身子都酥了,忍不住泄出一声哼叫。

  本来有一肚子关于到底跑没跑调的碎碎念要说,全都抛在了脑后,脑子里只剩下指尖被吸吮的湿漉感,和他时不时刮过指节的牙齿。

  「上台的时候怎么没戴戒指?」

  他眼睛直直地往这看,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

  温晚凝抽回手,「……导演不让戴。」

  没别的,就是真的……

  太招摇了。

  对戒是凌野买的,他自己那枚就一个铂金圈。

  温晚凝手上这个,虽然不如求婚时那么夸张,但三克拉的水滴形也足够惹眼。

  她就纪念日戴着它去看了一次大奖赛,围场路透一出,关于#凌野暴发户#的词条就在全网飞了好几天。

  这次春晚她唱的是合家团圆歌,妆造力求国泰民安,温婉无攻击性。负责服装的女生从彩排前就过来提醒,唯恐她上台前忘了摘。

  道理摆在这,温晚凝觉得他不会不懂。

  可凌野偏着头在那听了半天,一张嘴根本不是这回事,「嗯,还是太小了。」

  ……什么玩意就太小了。

  这说的还是不是人话。

  「我给你买更好的。」

  他自顾自说完,像是醉意又有点上头,手掌握紧了温晚凝的腿弯准备起身。

  仿佛就准备这样抱着她去拿门口的车钥匙,跟出门买菜一样,去买几颗能配得上她的巨型钻戒回来。

  凌野的神色看上去太认真。

  算了算他今晚灌进去的酒,温晚凝是真的怕了,还没等他擡起腰,就使了全力把人按倒在一边,膝盖前行两步,在他大腿两侧夹紧。

  「太晚了,商店都关门了。」

  她弯腰放低重心,很轻地在他泛红的侧脸上掐了掐,「你要是准备就这样出门,别说赛车驾照,普通驾照都得给你吊销。」

  「不是说好了要养家?」

  她哄小孩似地说了半天,终于等来了一句妥协,「那明天。」

  「好,明天买。」

  温晚凝随口应着,突然想起点正事,「光喝酒了,胃里难不难受,吃点东西垫一垫?」

  「冰箱里还有蛋糕,还有我中午打包回来的东北菜,我去给你热热。」

  「不要这些,」凌野擡起眼睛看她,「要你包的饺子,不是还有?」

  温晚凝面上一窘,「有是有……」

  「要不还是算了,我没看好菜谱,馅太咸了。」

  说是百分百她包的也不尽然。

  饺子皮是线上超市买的,馅都是买回来的半成品,调味早就做好了,是她没怎么进过厨房没概念,菜谱怎么教就怎么做,盐和生抽又放了一遍。

  起了个大早煮饺子,她才尝了一个,整个喉咙都被齁得有点皱,半杯水下去才舒服一点。

  可还没等她把捞出来的另外十几个倒了,就被凌野从头顶抢了过去,筷子动得飞快,端着盘子全扒进了肚。

  温晚凝当时人都看傻了,都没好意思说冷冻格还有存货。

  也不知道凌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又愧疚又心软,撑着他胸膛直起身,就想去厨房看看。

  就是坐起来的这一下,温晚凝才发现——

  回来了半天,净被醉鬼缠着了,她连身上的大衣都没顾上脱。

  凌野的手一直扣在她腰后,无意间把带子扯松了,里面那件旗袍就露了一大片。

  缎面的,绣金线的红,顺着柔软饱满的曲线向下,蜿蜒到他好像一只手就能扣过来的细腰。

  本来没脱衣服就热,又被凌野那双沉黑的眼眸看着,温晚凝的侧颊抑制不住地升温,嗔过来的一眼都透着水红色,像个待嫁的新娘。

  「你松手啊。」

  她又气又羞,戳了他脸一下,「你不放我走,一会吃什么。」

  凌野任她这样作弄着,半躺在沙发上许久没动,隔了好一会才舔了舔嘴唇,擡眼看她,「姐姐里面穿了什么?」

  「……就今天晚会时候的演出服。」

  温晚凝眨了眨眼,佯做镇定,「去接你的时候赶得太急,忘换了。」

  「脱了给我看看。」

  「别下去,」凌野说,「就在这。」

  他声音很沉,有种被酒精浸透之后特有的勾人。

  温晚凝脸皮本来就薄,快被他这个语调搞疯了,「我凭什么听你的。」

  「现在还没到十二点番外2026小年生日特别篇

  *甜蜜亲子小剧场短打一篇

  *凌野生日快乐,预祝大家春节快乐!

  -

  1.

  从十九岁进入围场,到带领梅奔连胜多年,凌野之前的赛前静心仪式一直是循环听姐姐录的双语自我介绍。

  去年晚凝上了浪姐,个人超话里有人分享了公演舞台晚凝姐姐单人cut,凌野耳机里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世界冠军」,就变成了某一段温晚凝自称唱功平平、甚至还紧张到差点忘词的《喜欢你》。

  p房内两辆车离得不远。

  赛前何塞在旁边热身,只要一扭头,无论多少次都会被自家一号车手的肉麻表情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哥,我真求你了,听点正经的吧。」

  2.

  姐姐发现,姐姐震怒。

  今年凌野生日,小朋友送了软陶手工捏的涂鸦头盔,温晚凝送的礼物是一副新的降噪耳机。

  以测试耳机好不好用为契机,三两下解锁手机,按头把凌野的播放列表给换回来了。

  3.

  季前测试即将开始,顶豪车队的新车性能外观还是秘密,车手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放出新赛季首战的头盔概念图。

  在清一色流行艺术家和潮牌联名之中,梅奔77号车手的头盔是颜色无比缤纷亮眼的儿童涂鸦。

  艺术家署名:凌星星,温想想。

  4.

  巴林站即将启程,今年生日没回东北,在申城温家过。

  温父温母对北小年的理解是丰盛热闹,准备亲手从零包饺子,给凌野一个惊喜,结果其他大菜都已登场,饺子馅儿是好不容易弄出来了,数遍全场无人会擀皮。

  到头来,只剩温璟坚持揪完了一盆小面团,擀面杖对着美食博主视频比划了半天,一排饺子皮一个比一个方。

  凌野的生日惊喜最终由寿星亲自操刀完成。

  擀皮包饺子煮饺子,凌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中途还能兼顾投喂两个探头探脑的小毛头,偶尔伸手护一下凌星星脑门,好不被橱柜边角磕到。

  温父看得啧啧称奇,温母于心不忍,扫一眼歪在沙发上和温璟闲扯的女儿,给她半个剥好的橘子,往那边示意,「他是年纪小,你也别总是欺负他。」

  温晚凝欸一声,趿上拖鞋慢腾腾过去。

  冰冰凉的橘子分三瓣儿,两瓣小的给小孩,大的往凌野嘴里一塞,顺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我欺负你了吗?」

  女人的指腹又凉又软,带着新鲜的橘皮香气,贴上凌野皮肤的一瞬,他就没忍住轻颤了一下。

  岳父母都在,两个孩子天真无邪,他抑住了没去吻她,只将自己的脖子往温晚凝手心里贴了贴,「没有。」

  「我没欺负你,那怎么寿星自己过生日下厨?」

  凌野看她亮晶晶的眼,顺着她答,「我自愿的,能者多劳。」

  温晚凝奖励似地摸了把他发烫的脖子,一双眉眼弯得柔软,扭头扬声,「都听见咯。」

  5.

  从很多年前,凌野的生日愿望就再没变过。

  希望老天护佑他的爱人和两个孩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他不再奢求更多,只求年年岁岁似今朝。

  6.

  今年的F1休赛季赶上温晚凝两部片子之间的休整期。

  星星想想终于摆脱了住在外公外婆家的留守儿童生活,上学放学坐上了全世界仅此一辆的非量产AMG超跑,用上了全球薪酬最贵的司机。

  温想想脸皮薄容易害羞,但是有这么拉风的爸爸还是挺骄傲的——

  至少一周里有五天是这样。

  7.

  因为周末凌野会带他们出门兜风。

  天气好的时候登山骑车徒步露营,阴天就换成室内的网球壁球攀岩游泳,怎么看都是对温想想的细胳膊细腿嫌弃得不行了。

  行程安排之纯粹之夸张,戚酒酒听了都忍不住跟好友吐槽:

  【我说什么来着,体育生老公当了爹之后果然会变成体育生Daddy。】

  【每次刷到你最新朋友圈,都感觉你们家那仨就像大边牧在遛一条上蹿下跳小比格,旁边趴着生无可恋的小马尔泰。】

  【小比今天剩余电量如何,小马今天哭了没?】

  温晚凝乐不可支,对着窝在大狗狗怀里的两只小狗狗静音拍了张照,发给好友共同欣赏,【请干妈放心。】

  【小马已哭,小比放电完毕已睡。】

  戚酒酒弹回一个托脸表情,【可怜的想想,靠脸终究不能一辈子子凭母贵。】

  温晚凝:【没那么惨,微贵吧。】

  约定好的训练量就要完成。

  实在坚持不住、摔疼了呛水了想掉眼泪了,只要那双跟她肖似的眉眼蹙起来,泪花在眼眶里滚一圈,他年轻的父亲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嘴上冷冷淡淡说着「能不能不哭」,大手却把温想想憋眼泪憋得颤抖的小身体捞起来往自己胸口一放,很有耐心、甚至算得上温柔地,一下下拍他稚嫩的肩膀。

  说的是下不为例,可破例破得凌星星十根小手指都数不过来了。

  8.

  可总有人不一样。

  无论是在人潮汹涌的元宵灯会,还是椰林摇曳的异国街头。

  只要姐姐累了,凌野结实的肩膀、后背、手臂和胸膛,姐姐想怎么挂怎么挂,骑在他脖子上也无妨。

  为了炫耀他的妻子,他恨不得全程做温晚凝的座驾,从山脚一路跑到山上。

  9.

  休赛季,凌野的心情好中有坏。

  申城冬日多雨,夜风吹得窗外梧桐树乱晃,起因只是凌星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鬼故事,想吓一吓隔壁读书的哥哥。

  结果演出效果超乎想像,小丫头绘声绘色讲完之后自己也吓得够呛,两个小孩手拉手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边哭边喊妈妈。

  彼时凌野正被妻子浴后的水汽和身体油的玫瑰香勾得喉口燥热,还未等温晚凝擦干头发,就已经将人压在被子里又深又急地亲。

  赛车手对五盏红灯的反应速度有多快,做了母亲的女人就对「妈妈」这个词的反应有多快,更何况还是自家幼崽的声音。

  骤然被掀下去,凌野蹙着眉深呼吸了好几下,飞快整理衣裤,开门后一手一个拎起衣领扔上床,隔天一早就把两人打包送去了辅导班。

  作为这个被打断夜晚的补偿。

  九点半,温晚凝被凯旋归来的小爸爸从梦中叫醒,迷迷糊糊亲了他一口。

  九点四十,被撞得头晕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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