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150章终察觉
# 第150章终察觉
顾行舟心下一沉,他哪里听不出宋闻璟话中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后他才道「下官自知此事棘手,不敢求都督法外开恩,只求能保舍妹一条活路。」
又恳切道「只需都督对外称顾家女已病亡,下官定会将她送往远乡,此生绝不再让她出现在熟识人前,绝不给都督添半分麻烦。至于都督所需,无论是什么,顾家但凡能办到,绝无二话,还请都督示下。」
宋闻璟喝了一口茶,一字一句沉声道「折冲都尉。」
折冲都尉,顾行舟咬牙,若让出了这折冲都尉一职,他们顾家无异于自断一臂,他可当真敢提。
顾行舟在心中思索再三,最终咬牙道「可以。」
宋闻璟微微挑眉,眸中略过些许深意,他还真没料到顾行舟竟会答应的这般痛快,他们顾家为了这顾听澜倒是当真舍得,他着实有些费解,上次他便去信将顾听澜想要算计顾家一事,尽数告知,顾家当时为了保她,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今又是这般,他们做这一切,是为了顾听澜,还是因为她是沈知微的女儿?沈知微与望泞到底有没有牵扯?
「户部尚书…」宋闻璟又道「这位子空悬已久了。」他倒要看看这是顾家为了保顾听澜,还愿意付出什么。
顾行舟闻言猛地擡头看他,这个位置一直这般空着,是顾家为了他准备的,他们顾家背地里早已投靠了太子,若来日太子登基,这个位置便是他的了,他竟连这等隐秘的事都知晓。
「都督,此事并非下官一人能做主,还望都督适可而止。」顾行舟的神色有些难看,他这话是真的,他们宋家若想要这个位置,只怕此事还得太子出面。
宋闻璟闻言但笑不语,他倒要看看顾家的底线在哪?
顾行舟心中暗恨,但此刻听澜在他手中,他亦无奈,只得后退一步道「下官只能对大人保证,下官绝不会争这个位置,更不会暗中作梗,其他的便只能看都督手下之人的本事了。」
能咬下折冲都尉一职,已是出乎他的意料,现下又愿意让出户部尚书一职,宋闻璟心中自是十分满意,勾了勾唇角道「成交,明日想必牢中便会传出沈家三夫人没扛住刑,在狱中暴毙一事,尸体到时由你派人领走,日后无论是送往乡野,还是远遁他乡,皆与本官无关。」
顾行舟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忙起身拱手道「多谢都督成全。」
话锋微顿,又道「只是下官还有一事相求,昨日听闻舍妹在狱中受了刑,她自小体弱,经不起这般折腾。不知都督能否通融,允下官派个信得过的医工进去,给她瞧瞧伤势、换些伤药?」
人都要放了,这点小事宋闻璟本就没打算驳回,只擡了擡眼,语气淡淡的:「这是自然。」
顾行舟忙再次拱手谢过,心中只剩尽快见到顾听澜的急切——他本就不愿多待,更何况昨夜入城时,便连夜派人去狱中打探,得知竟是宋闻璟亲自提审了听澜,不知她哪句话触怒了这位都督,竟挨了二十板子。
昨夜他得了消息坐立难安,如今宋闻璟松了口,他哪里还忍得住?谢过的话刚落,脚步已不自觉朝厅外挪了半分,只盼着能立刻派医工进去,看看顾听澜的伤势。
待顾行舟走后,宋闻璟又回了书房继续处理公务。
不多时,江亦垂首入内,他将两封封缄严密的信件置于案前,低声道「爷,这是从扬州和京都传来的信件,方才送到。」
自宋闻璟吩咐彻查此事后,江亦不敢有半分懈怠。京都那边早有暗线布控,他当日便传去密信,嘱人火速打探;可扬州一事却棘手得多,远隔千里难凭书信细查,只得专程派人奔赴当地。这一去便是多日耽搁,派去的人循着线索,将苏家早年发卖的丫鬟、过往交好的世家旧友挨个盘问了个遍,直到今日才总算有了消息传回。
宋闻璟闻言挥了挥手,示意江亦退下,江亦退下后,他才先拆了扬州的信件,他拿着信看了半晌,这信中将望泞在扬州的十多年写的十分详细,但却并未有什么端倪,她是生在扬州长在扬州,苏父苏母对这女儿是十分疼爱,他本以为望泞当日说的失忆不过是胡邹的,是想骗他,可这信中也提及了此事,她确实是在落水被救上来后,忘记了一切,足足调养了数月,这才恢复如常,与她所言倒是无甚差别。
宋闻璟随即拆开另一封京都来函。沈知微过世多年,顾家又是京中高门,知晓她过往底细的人本就不多,唯独当年顾家「宠妾灭妻」的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京中老一辈多少还留有印象。此番探查竟挖出不少不为人知的内幕,派去的人甚至寻到了沈知微早年所处青楼的老鸨——那老鸨早已因涉事获罪,被罚在苦役营中劳作。
差人暗中递了些银子,老鸨便将当年的旧事和盘托出:沈知微原是官宦之女,只因家族当年站队失当,待陛下登基后便遭了抄家大祸。彼时她不过三岁,母亲不堪受辱自尽,她则被没入官籍,辗转流落至青楼。最出奇的是,当年老鸨逼她接客,她抵死不从,被打得奄奄一息,一场大病后竟将从前习得的琴棋书画尽数忘了。没了才艺傍身,老鸨本想逼她卖身,她却忽然开窍,给老鸨出了许多新奇赚钱的法子,至今老鸨回想起来仍觉诧异。
后来顾大人在青楼被人灌醉,恰巧遇上了沈知微,一时动念为她赎了身。可沈知微偏不甘心做妾,三番五次设法逃走,却次次被顾大人寻回。直到怀上顾听澜,她才收了逃走的心思,却依旧不愿困于后宅。不知她用了何种说辞,竟说动顾大人允她外出经商——她也确实有经商的天赋,竟用钻石做起了首饰。后来因着顾家内宅的争斗,顾老夫人一杯毒酒将他了解了,只是这信中还提到了一件颇为隐秘之事,便是这沈知微第一次出逃时,曾与这顾行舟交好,他派去的人,还在顾行舟的书房内发现了一张女子的画像,与顾听澜颇为相似,难怪,这顾行舟千里迢迢从京都跑来此地,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原来竟是存了这般见不得人的心思,也难怪顾听澜要连同他一起算计了。
宋闻璟将两封书信重重掷在案上,纸页碰撞发出轻响,却冲不散他眉宇间的疑云。
若单看信中所言,望泞与沈知微分明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沈知微当年虽三番五次出逃,足迹却从未踏过扬州;而望泞,是在她离世五年后,才随自己踏入京都。
要说唯一的相似,便是二人都曾遭遇一场大病。一个醒来后,将从前习得的琴棋书画尽数忘却;一个落水获救后,把自己前半生的过往抛诸脑后。
可这当真是巧合吗?可若不是巧合,又该如何解释呢?他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两场失忆,两个看似无关的女子,难道当真是他多虑了?可若不是他多虑了,那又会是什么?
他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了数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不信天下竟会有这等巧合,信中的内容在心中反复翻滚,片刻后,宋闻璟沉声唤道「江亦。」
在门外守着的江亦闻声立刻入内,垂首道「爷。」
「派人去扬州与京都再查,一是查查望泞落水前后有什么变化?二是查查沈知微当年差点被老鸨打死,救回来后,可与从前有什么不同?还有将当年被抄家的沈家也查上一查。」宋闻璟眸色锐利如刀,他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如此诡异之事,偏生撞得这般蹊跷,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眼前之人并非眼前之人,若是这般,这一切或许也就都说得通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所以才要派人再去扬州走一趟。
江亦心头一凛,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待书房门轻阖,宋闻璟重又落座书案前,将两封书信攥在手中,逐字逐句反复细究,他竟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日,下人送进来的午饭,都未曾动过分毫。
这一下午,他将与望泞相识后的桩桩件件翻来覆去地回想——她神志不清时的呓语、争吵时,寥寥数语间便能推测出他的算计与图谋。从前只当是她是颖悟绝伦,可如今细思之下,竟处处皆是破绽。苏家上下皆庸碌愚钝,怎会独独会养出这般才思敏捷,玲珑剔透的女儿呢?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会这等子见识?
待宋闻璟再次打开书房的门,已是酉时,残阳如血,余晖渐收,斜斜浸过朱漆窗棂,将书房内的暗影拉得绵长。宋闻璟大步向后院走去。
他到时苏婉正百无聊赖的窝在那紫檀木美人榻上摆弄着棋局。
听见有人进来,她以为是小丫鬟,连头也没擡,只吩咐道「帮我倒杯茶来,我有些渴了。」
宋闻璟闻言未置一词,转身径直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苏婉伸手去接时,才骤然觉出不对,擡眼撞进他眼底,男人正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瞧着着她,神色复杂难辨。被这目光牢牢锁住,苏婉只觉汗毛倒竖,心里暗自嘀咕: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疯?
苏婉这一怔,倒是让宋闻璟递过来的茶水僵在了空中,察觉她此刻神情中的恐惧,他才平静了下来,只笑着道「不是渴了吗?怎么不喝?莫不是想让爷喂你喝?」
苏婉这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茶盏,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宋闻璟仍立在原地,目光沉沉锁着她,半晌未动。忽的,他薄唇勾起一抹冷嗤,笑意里淬着几分嘲弄与笃定。方才过来时,他本想将心底的猜测和盘托出,瞧瞧她会是惊慌失措还是故作镇定。可此刻瞧着她这般模样,又觉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她既不愿说,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扒清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左右人已在他的手中了,她也别想翻起任何风浪,管她是带着前世记忆,还是藏着惊天秘密,就算是个妖魔,他也不怕的,左右这辈子,她都别想逃出他的手心。
手中的茶盏还带着些许温热,但宋闻璟哪一直盯着她的目光过于锐利,只让苏婉觉得浑身发冷,那目光仿佛想要将她层层拨开,窥见内里最隐秘的过往。
好不容易将手中的那杯茶喝完,苏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擡眼看向宋闻璟道「爷,不去忙公务,在这盯着我做甚?」
宋闻璟亦坐在了美人榻上,道「一个人下棋有什么意思,爷今日得闲,陪你下一局如何?」
苏婉本就被他那目光盯着心里发毛,此刻见他神色如常,还说要跟她下棋,自是求之不得,忙点点头道「好。」说着擡手拢了拢棋盘上散乱的棋子。
宋闻璟执黑子,苏婉执白子,他落子极快,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苏婉心不在焉,指尖捏著白子迟迟未落,满脑子都是他方才那探究的眼神,心思完全没在哪棋盘之上。
没一会,一局棋便下完了,心不在焉的苏婉自是输的一败涂地。
宋闻璟轻笑一声道「今日你这心思可不在这棋盘之上啊,在想什么呢?」
苏婉强装镇定道「不过是今日摆弄了下午的棋,有些累了。」
「哦?是吗?」宋闻璟正想说些什么,小丫鬟进来道「爷,姑娘,时辰不早了,可要用膳?」
苏婉道「确实有些饿了,摆饭吧。」她是真不想再跟宋闻璟独处了,这人今日不知抽的什么疯,看向她的目光黏腻又锐利,恨不得将她扒开来看个透彻,那股子探究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多待一秒都觉得如芒在背。
小丫鬟得了吩咐,便出去提饭了,偏宋闻璟不依不饶,伸手将苏婉揽在怀里道「饭还得一会,急什么?爷抱一会。」
苏婉拿不准他到底想做什么,便也没动,只任由他抱着,直到小丫鬟进来请二人出去用饭,宋闻璟才松了手,二人各怀心思的用完了晚膳。
晚膳后,宋闻璟又拉着苏婉下了几局棋后,瞧着时辰不早了后,二人才安置了下来,宋闻璟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抱着她睡而已,苏婉不知为何心中一直觉得有些不安,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她不知,身侧「熟睡」的男人,在她呼吸渐匀的刹那,缓缓睁开了眼。
宋闻璟的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沉沉的,藏着翻涌的思绪。那个匪夷所思的猜测再次浮现——他素来不信鬼神,寺庙都懒得多踏进一步,可望泞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见识、通透到惊人的心思,除了那虚无缥缈的说法,竟无半分合理的解释。
宋闻璟盯着她熟睡的模样,眸色深不见底。罢了,再多想无益,等查到的消息递上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断了她所有可能逃离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