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243章他寻来
# 第243章他寻来
待苏婉将铺子的帐目一一理清、誊录妥当,窗外早已夜色沉沉,月上柳梢。
之前赵嬷嬷来书房请了两次,让苏婉回正房用晚膳,但苏婉着实抽不出身来,只得吩咐赵嬷嬷先哄着沈珏用了晚膳,沈珏用过晚膳后,不肯睡觉,闹着要来书房寻苏婉,赵嬷嬷没法子,便将他带了过来。
苏婉便吩咐珍珠盯着沈珏习字,谁料他握着笔才描了没几个字,眼皮子就打起架来,没多久便歪在案上睡熟了,小脸上还沾着点墨痕。
苏婉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招手让赵嬷嬷轻手轻脚将他抱回房安置。而她自己,则折回书房继续埋首案牍,这一忙,便直忙到了亥时梆子响过。
苏婉从书房出来时,只见银汉横斜,月华如练,还一阵似有若无的荷香传来。珍珠手提一盏朱漆嵌螺钿宫灯,在前引路,二人缓步向琼玖居走去。
琼玖居的屋内只点了两盏朱漆纱笼灯,赵嬷嬷在耳房守夜,此刻听见脚步声,当即便起了身,出来小声道「夫人可算是忙完了,厨下还温着莲子粟米粥,夫人可要用些?」
苏婉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道「不必了,我先前已经用过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二人也早些歇息吧,夜里不必特意候着。」
赵嬷嬷与珍珠闻言,忙躬身应了声「是」。二人这才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苏婉刚一推开门,借着朦胧的灯光,便瞧见宋闻璟一袭玄色蟒袍,此刻正端坐在那紫檀木椅上,他怀中蜷着个睡得正熟的小童,小身子软软地伏在他胸前,只露出一截莹白的后颈和乌黑的发顶。
但苏婉心中一惊,虽是背影,但一眼她便能认出,被他抱在怀里的正是沈珏,她的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她本以为过了这么些日子,宋闻璟想必早已离开洛阳了,没想到他竟还在此地。
宋闻璟甫一听见开门声,便倏然擡眸望去,目光落在苏婉身上,便再移不开分毫。
只见她今日身着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襦,下配烟霞色散花绫裙,纤细腰肢上束着一根银纹软绦,绦尾悬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不过半月未见,她竟清减了许多,也不知这些时日可曾好好用膳。念及此,宋闻璟心头掠过一阵焦躁,可今日既能见她一面,又能抱着他俩的骨血,他心底又漫过一丝难得的圆满。
来时想好的那些质问的话语,此刻竟一句也问不出来,只能无声叹息,擡手朝苏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沈珏在他的手上,苏婉不想惹怒他,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宋闻璟,你想做什么,冲着我来便是,你抱我的孩子做什么?」
说完,便伸手想将沈珏从他怀里抱走。
宋闻璟见她这般着急,却不肯将孩子给她,只眸色沉沉道「你的孩子?」
「是,难不成他还会是你的孩子吗?宋闻璟,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苏婉并未多想,她只当宋闻璟是想拿沈珏来要挟她,
宋闻璟闻言嗤笑一声,低头看着怀中睡的正熟的沈珏,压低声音道「苏婉,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不成?两个女子如何生出一个孩子来?」
苏婉微怔,宋闻璟竟然已经查出来了。也是,以他的手段,这件事她本就瞒不了一辈子。
只是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自宋闻璟寻来那日起,她便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他发现真相。这些日子里,她撂下多少狠话,只想逼他离开,却不料不过半月,他就查清了所有事。
她也曾奢望过,若能将这个秘密瞒上十几年该多好,可如今饶是她再能言善辩,也一时语塞,毕竟沈珏这些年,可都一直都以为顾听澜是他的父亲。
她不愿让沈珏与宋闻璟有半分牵扯,可若宋闻璟执意要认这个儿子,她根本无力阻拦。更让她心慌的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告诉沈珏,顾听澜并非他的生父,他的亲生父亲,原是另有其人。苏婉只觉心乱如麻。
半晌,苏婉才缓缓开口道「你将他放回去,我们二人谈一谈吧。」
宋闻璟闻言一愣,他还以为苏婉会在寻些借口来搪塞他,没想到竟要与他谈一谈,她这是承认了吗?
他神色复杂道「你承认了,他是我的孩子。」
她倒是想否认呢,可他既然都查出来沈知是女子了,就算她再否认,宋闻璟也不会信的,让他再去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她只讽刺道「你不是已经查清了吗?何须再来问我?」
说着苏婉便伸出手,想将沈珏抱回内室安置。
宋闻璟却擡手拦住她,沉声道「我来。」他实在喜欢这个孩子,一则,这是他与她的骨血;二则这孩子的眉眼实在是像极了苏婉,爱屋及乌。
他小心翼翼的将沈珏在内室的拔步床上安置妥当后,又替他掖好纱帐,二人才移步至内厅,心平气和的在紫檀木椅上坐了下来。
苏婉看着宋闻璟,缓缓道「这些年顾听澜待他极好,将他视若己出,他亦视顾听澜为生父,所以一时间我也不知该如何与珏儿说这些事来。」
说到这,苏婉顿了顿,又瞧一眼神色复杂的宋闻璟,郑重道「他如今还小,我希望你能容我些时间,等他再大一些,我会慢慢将此事告诉他的。」
「你准备如何告知他呢?」宋闻璟不疾不徐的问道。
他此刻并不想逼迫她。养伤的这些时日里,他独自静思了许多。苏婉从前那些决绝的话语,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她说起「平等尊重」时,眸中跃动的灼灼光芒。
他虽不解,在他看来人生来便分为三六九等,何来平等可言,可念及她那跨越两世的诡谲过往。
他终究是变了念头,他想,他或许可以试着去尊她、重她,试着不再将她困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尤其是当他得知沈知便是顾听澜后,他心中甚至涌起一股喜意,或许在她心中,她亦是念着他的,否则当年她那般抗拒这个孩子,又怎会肯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是以他想着徐徐图之,只要他对她够好,足够有耐心、她未必不能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放下芥蒂,与他重归于好。
「到时候我会与他说,你我当年因感情不和,便和离了。只是和离之时,我并不知自己已怀有身孕,便独自一人辗转来了洛阳。在这里遇上了沈知,他待我极好,是以珏儿出生后,我便嫁给了他。谁曾想,兜兜转转,你我竟又在洛阳重逢了。」苏婉神色坦然道。
她面上坦然,心底却泛起一丝涩意,她怎么能告诉沈珏真相?告诉他,他的母亲是被亲生父亲算计到手,用强权逼她为妾,她宁死不从,几次出逃,最后只能用一场假死的戏码,才从那座囚笼里逃出来。
这样的真相于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更何况若这般说,她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何况,这些年她和顾听澜费尽心思,才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她怎么忍心呢?
说完,她轻轻瞥了宋闻璟一眼,只淡淡补了一句道「到那时他也大了些,他想跟父亲还是母亲,让他自己选便是了。」
「那他到时若选了父亲,你当如何?」宋闻璟幽幽叹息一声道。
在他看来,权势本就是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谁能抵得住那般尊荣?沈珏面前分明摆着两条路,一边是国公府泼天的富贵与尊位,一边是无名无分的商户之子。
沈珏再大些,怕是不用人教,也知道该选哪头。还有一句话,他未曾问出口,若将来沈珏选了他,她可愿意跟他回京,嫁给他,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宋闻璟心中的算盘,苏婉怎会看不透彻?他定是觉得,这世间人人都贪恋荣华富贵,她一手带大的沈珏,自然也逃不过这俗世的诱惑。
在他眼里,沈珏再大些,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国公府的锦绣前程。可那又如何?沈珏若当真要跟他走,她纵有万般不舍,也只会放他离去。
毕竟她只是他的母亲,她不能替他选择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更不能替他做任何决定。他想走哪条路,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要他不犯律法,无愧于心,便够了。
而她也有自己的人生,她有铺子要打理,有志同道合的友人相伴,还有善堂里无数等着她去救助的女子。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将全身心都系在孩子身上的人,亦不是那种为孩子而活之人,她先是苏婉,然后才是沈珏的母亲。
思及至此,苏婉释然一笑道「他若选你,那到时候我自会派人送他去荆州,到时候宋大人多多费心便是。」
宋闻璟瞧着她脸上那抹释然的笑意,竟微微有些失神。从前苏婉在他身边时,也曾这般笑过的,只是后来,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人也越发郁郁寡欢。
唯有在筹谋算计之时,才会勉强扯出几分笑意。他此次寻到她之后,她见他时,每每都是一副神色清冷的模样,何曾冲他这般笑过?
宋闻璟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他才道「你当真舍得?」
苏婉闻言,目光凌凌,云淡风轻道「宋闻璟,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他想做什么是他自己的事,我虽是他的母亲,但我也不能帮他做抉择,他若想要荣华富贵,他便找你去。若他不想要,或是他有什么想做的事,他只管做去便是。」
在他从小浸淫的宗法礼制里,子女生来便依附于父母,子凭父贵,母凭子荣,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莫说沈珏只是个稚童,便是已弱冠的男儿,也该以父辈的志向为志向,以家族的荣光为荣光。
何来「独立」一说?
他眉头微蹙,喉间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道「他是我的孩子,身上流着国公府的血,自当认祖归宗,承我爵位,护我宋家百年基业。」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眼前的这个女子,本就与这世道格格不入。她宁肯舍弃留在他身边的荣华富贵,宁肯隐姓埋名做个商户,也不肯留在他身边。
她有她的想法和风骨,能说出这般离经叛道之言,也当真不稀奇,只是他当真有些好奇她的上一世,到底是什么人了?上一世的她是大盛朝的子民吗?
罢了,他便是问,她怕也压根不会说,只会对他更加防备罢了。
他如今既想让她心甘情愿的随他回去,自然要顺着她,更何况此刻难得有机会与她交心,他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道「若你不与我回去,我这一生,也只会有这一个孩子,到时这宋国公府的门楣,也只能由他来继承了。」
他还想说,沈珏大了,总是要成家立业的,她身为沈珏的母亲,这些人生大事自然都得由她亲手操办。她为何不能为了沈珏,与他成婚,做名正言顺的国公夫人呢?
只是这些话,他还未曾说出口,便被苏婉冷声打断道「只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他不能成为你我之间的筹码。我不会因他之故跟你回去,更不会为了他委屈自己,跟一个我避之不及的人过日子。你可明白?」
避之不及,这四个字,令宋闻的心,活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割磨,细细密密的疼意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酸楚。
良久,他才咬着牙道「你当年既然愿意为我生下这个孩子,说明你心中分明是在意我的?为何要说避之不及呢?」
苏婉嗤笑一声,他惯会自作多情,什么叫为他生下孩子,他当真敢想,她摇了摇头才道「宋闻璟,你莫要自作多情了,当年我从未想过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后,才慢悠悠道「当年我本是请了大夫配了堕胎药来的。只是那大夫摇头叹息,说我若不要这个孩子,执意要喝下这碗药,情况不好便是一尸两命,情况好些,也得终身缠绵病榻,再无康健之日。」
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道「你瞧,我当真是不想留他,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我只得将他生了下来。」
宋闻璟如遭雷击,他早该想到的,当年她那般决绝,他踉跄的起身,朝屋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