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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眉折腰 第268章剖真心

作者:北觅ssw

# 第268章剖真心

宋闻璟听得她道自己或许本就不该活在这世道,忽忆起她那离奇诡谲的上一世。若人不应该活在这个世道之下,那应该活在怎样的世道下呢?她又是在怎样的世道下长大呢?

  宋闻璟尚未来得及揣度明白,却又听她提及沈琢,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厉色,冷哼一声道「你那表兄如今都有三个孩子了,听说与他的妻子举案齐眉,二人过的浓情蜜意的紧。」

  苏婉并不在意他所言,只笑了笑又接着道「当年你救我苏家满门性命,起初我心中感念万分,只想着但凡能保我家人周全,你所求何物,我皆可应允。可事后细想,我苏家于你而言,又有何值得图谋的?财富权势,于你不过过眼云烟;你本就身居高位,世间能入你眼的物事寥寥无几,我一介商户之家,又怎值得你如此费心筹谋?」

  宋闻璟不再言语,只默然听着她的诉说,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想要攥住什么一般。

  苏婉缓缓道「可后来你非要我入府给你做奴婢时,我已经知晓了你的心思,可那时的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为了保全一家人的性命,我只能留在了你身边,与你虚与委蛇,我知你卑劣,可我亦是卑劣的,我卑劣的想利用你保全家人,却并不想付出你要的代价。」

  她说到这时,自嘲的笑了笑,而宋闻璟却出言道「当年我初见你时,确是为你容貌所动,才起了心思,可纵是时至今日,我也从不悔当日所为。」

  苏婉闻言,只点了点头「其实你我当年之事,本就是一笔烂帐,后来我跑了,被你抓回来,被关在京都别院的那段时日,才是我这一生中最不堪的屈辱,那时我只能被你肆意折辱,像一个玩意一般,那时我当真是恨毒了你,我甚至想过杀了你,一了百了。」

  宋闻璟听她说想要杀了他一了百了时,心狠狠的抽了一下,涩痛难当。

  那时的他的确偏执荒唐,将她强拘在身边视作己物,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将她驯服,何曾有过半分尊重,不过是把她当成了个不甘俯首的妾室罢了。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不过数载光阴,他满心满眼便只剩眼前之人。若当年便能预知今日,他定然不会那般步步相逼,一定会待她好些再好些。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只盼着,日后他的爱意能覆掉那些不堪委屈、还有仇恨。

  他长叹一口气,神色哀哀道「那时确实是我对不住你,你如今可愿原谅我?」

  苏婉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接着道「后来我遇到了顾听澜,我明知她帮我是另有图谋,可那时为了逃离你,我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我想就算是死,也比这般没有尊严的活着要强。」

  说到这时,苏婉险些落下泪来,她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不在乎,从前的那些事了,可心中还是微微发酸,尤其是听到那句迟了多年的歉意。

  宋闻璟心中亦是酸涩不已,只道「那时我其实已然在改了,我知自己从前做的事,着实有些过了,便许你出入自由。」

  听他说这么一句话,苏婉只觉得二人当真是不同的人,她长叹一口气又道「其实在荆州时,你待我比在京都时好了太多,而且那时我已经跑了两次,却次次都被你抓了回来,那时我想,我这辈子怕是再难从你手中逃脱,我也自暴自弃的想过,要不就此认命吧,就老老实实的呆在你的后宅里,成为你后宅女子中的其中一个,把一辈子都寄托在你的宠爱之上,做你的笼中雀。可偏偏,你非要逼着我为你生儿育女。」

  时至今日,宋闻璟都不明白,她为何那般抗拒生孩子,甚至在他看来生儿育女本就是女子的本分,为何她会那般不愿?

  他忽得想起她刚刚所言,她是不想让她的孩子生活在这个世道之下吗?不,不对,他隐隐约约明白了过来,她是不想重复沈知微的命运,是不想让她的孩子走顾听澜的老路。

  苏婉接着道「后来我竟真的怀了孕,我那时是半点不想要珏儿的,求你给我一碗堕胎药也是真心的。我怕他牵绊住我,怕自己心生动摇,再难下定决心脱身。想来你打的也是这般主意。你不肯给我药,还遣了人手处处监视我。我便转念想,能不能借着这个孩子,彻底逃出你的掌控。你瞧,我为了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我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当作脱身的筹码。」

  苏婉忽得停住了,哽咽难言,几滴清泪落了下来,直叫宋闻璟心口隐隐作痛,万般沉郁堵在心头。

  苏婉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又道「好不容易我脱了身,我当时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珏儿打掉,我怕日后你寻来,珏儿会让你我之间更加纠缠不清,更何况他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那些不堪的过往。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若将他打掉,我要么缠绵病榻,要么可能会死,所以我还是怕了,我太怕了,所以我最终还是没饮下那碗堕胎药。」

  宋闻璟越发沉默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闻此事了,可他听了还是觉得心疼难耐。

  苏婉擦了擦眼角的泪,缓缓道「后来,我和顾听澜一起抚养珏儿长大,初到洛阳时,我们二人也免不了遭人刁难、受人轻贱,好歹一步步熬过来了,日子总算渐渐好了起来。可在这些年里我也一直担惊受怕,生怕你会寻来,直到那一日你寻过来,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吧。」她释然的笑了笑。

  宋闻璟忽得开口道「当年我将你独留邓州,日夜皆在记挂你与珏儿。那时我便想着若我回来便娶你的,我想我既已为你一退再退,那为何不娶你呢?我可以为你改换门庭,你我二人堂堂正正的做一世夫妻,你可信?」

  苏婉笑了笑道「宋闻璟,你这话我是信的。只是你瞧,便是到了如今,在你心里,你我终究还是门第悬殊。商户之家的苏婉,是配不上世代簪缨的宋闻璟的,你有家族前程要顾,我也从未想过要嫁你,妻也好,妾也罢,于我而言本无分别,不过都是困在华丽笼中的雀鸟罢了,纵是为首又如何呢?我从来想做的都只是苏婉。」

  宋闻璟想要辩白,想说并非如此,在他心中,她从来都是他的妻,是他唯一的妻,门第之别他何曾放在心上。

  当年为了以正妻之礼葬她,他纵受父罚也甘之如饴。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字也吐不出来。

  他望着眼前人,知她怕是心意决绝,也终于明白,她今日肯来见他,不过是为了做个彻底了断。纵使他再多说辞、再做什么,只怕也难改她半分心意,一如从前那般,她是真的要弃他而去了。

  苏婉并未再看他的神色,只是缓缓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榻子上的宋闻璟,一字一句道「宋闻璟,我这个人,向来桀骜难驯,为了自由和尊严,便是性命亦可抛却。如今我的日子过得很好,你陪我走这一遭,我心中十分感激,这个恩情我记下了。只是恩情是恩情,与情意终究不同,我不会因这份恩情便嫁你,若我这般做了,与你而言亦是一种羞辱。但若来日你有难处,我自会倾力相帮。」

  直到此刻宋闻璟才明白,她想要的从来都是自由和尊严,尊严他可以给她,自由他亦可以给他,为何她不能信他一次呢?宋闻璟又攥住了她的手,十分艰难道「难道你就不能再信我一次吗?」

  苏婉不由得嗤笑一声,只摇摇头道「宋大人,你我二人从一开始的相识都充满了算计,你从不信我,我也从不信你,何谈再信你一次?就这样吧,宋闻璟,待回洛阳后,我便会将珏儿的身世告知他,到时让他自己选便是,你我之间就此两清。」

  宋闻璟却攥的她更紧了,苏婉却想一点点将她的手抽了出来,他不肯松手,只握着她的手,近乎恳求道「苏婉,我愿以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娶你为正妻,你我从头再来,可好?我定会好好弥补你。你我相伴多年,难道你对我,当真半分情谊也无吗?」

  似他这般高傲之人,原来也会有一日低到尘埃里,来求她回头。

  她心中微微有些茫然,但也只是一瞬,随即便道「宋闻璟,情爱二字于我,本就太过缥缈,我素来不敢信的。当初种种,不过是我为了逃离你,万般无奈下的虚意伪情。那时你是主子,我只是个你眼中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为了活下来,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她自小便见惯了世间最丑恶的嘴脸,看多了人心凉薄,早便知晓,人这一生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连亲生父母尚且待她凉薄,何况是世间男女之情?

  宋闻璟今日这般模样,不过是当年之事太过惨烈,又这七年里恰好未曾遇见能入眼的人。不,他定然是遇见过的,只是从未有谁如她一般,将他全然视若无物。若当初她便一副攀附权势的模样,想来他早便将她抛之脑后了。

  念及此,苏婉心底竟生出几分懊悔来,当年倒不如不逃。早知有今日纠缠,那时便顺着他的意,只管一味索要银钱权势,再故意闯些祸事,说不定早被他厌弃了打发到庄子里去,落个清净。可转念又想宋闻璟向来雷霆手段,那般做怕是凶多吉少,也未必能周全。罢了,事到如今,想这些又有何益?

  她直视着宋闻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宋闻璟,你时至今日对我念念不忘,并非心悦,更不是非我不可。不过是这些年来,权势财帛、莺莺燕燕皆对你趋之若鹜,偏偏撞见我这般不识趣的,便觉新鲜,动了好胜的心思罢了,若我和旁的女子一般,你怕是早就将我抛之脑后了。」

  宋闻璟满心急切欲辩驳,并非如此,他当初确实是见色起义,可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那份异于常人的敏锐、傲骨凛然的风骨,再加上慧黠通透的心智,让他渐渐对她生了别样的心思,只是那心思他发现的太晚了。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道「宋闻璟,我当真是不愿再回到从前那般,事事仰你鼻息,看你脸色过活,整日都活在惶恐不安的日子里。每每见到你,都只会让我想起那不堪的过往……」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此刻却说不出来了,她垂了垂眸,两行清泪顿时落了出来,最后千言万语只化做一句「宋闻璟,放过我吧,你我二人从此一别两宽。」

  见她这般悲恸难抑,宋闻璟亦觉得心中一抽一抽的疼着,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的松了些,她从来都不在乎的,名分也好,钱财也好,权势也好,他竟没有半点东西能留住她,苏婉将她的手抽了回来,只留了一句「宋大人,日后好自为之吧。」

  宋闻璟无力的垂下了手,苏婉转头推门而出,此时秋雨越下越大,细密的雨丝早成了滂沱之势,寒雨倾盆而下。

  宋闻璟自美人榻上缓缓起身,木然立在门口,目光沉沉望着她撑着油纸伞,一步步向那月牙门走去。单薄的身影渐渐被朦胧雨幕拢住,几分飘摇,几分疏离,不过几步便淡了轮廓,唯余一道决绝背影,在风雨中愈行愈远,终是隐没不见。

  立在一旁的江亦,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劝解道「爷,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骨。姑娘她不过是一时放不下过往芥蒂罢了,何况还有小公子在,姑娘终是会心软的。」

  宋闻璟也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些芥蒂岂是好放的,可他并不会放手的,只是如今他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护她周全,罢了,暂且先放她走吧,且待来日。

  想到这,他转头便吩咐江亦道「你将顾听澜送回她那去吧,如今她已无用了,别忘了,警告她一番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若她再管不好她的那张嘴,我不介意杀了她,毕竟七年前她就该死了。」

  他的眸光一凛,眼底满是警告意味,江亦赶忙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