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312章大结局
# 第312章大结局
宋闻璟赶忙将苏婉抱到主院偏房的产房,此处早早就吩咐人布置妥当,一应用品皆经沸水煮过消毒备用。
苏婉生产将近,产婆、乳娘与太医本就长住府中待命,院里小丫鬟慌慌张张跑去请了产婆过来。
宋闻璟抱了她过去时,额头冷汗直冒,苏婉头胎生沈珏他没能守在侧,此刻望着她强忍剧痛的模样,心下怕得发紧,妇人生子本就是一脚在鬼门关徘徊。
这么多年过去,苏婉早记不清生沈珏时的痛楚,只记得生孩子很疼很疼,此刻她疼得连呼吸都费力,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宋闻璟握住她的手,掌心竟全是颤抖,一面替她拭去额间冷汗,一面沉声道「你莫怕,我在这陪着你。」
产婆丫鬟一进来,便连忙请他出去,宋闻璟哪里肯松,死死攥着苏婉的手不肯放。苏婉疼得心烦,此刻多说一字都费力,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哑声斥道「出去。」
宋闻璟这才出了门去,他守在门外,心中十分不安,只见一盆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而产房里苏婉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出来,沙哑又吃力,一声叠着一声,透着熬不住的难受。
宋闻璟从未觉得如此煎熬过,他在屋外不知踱了多少来回,脚下青砖都快被磨平,天光已然隐隐泛白,孩子却迟迟未落地。这一夜,他心如油煎,数次红着眼要闯进产房,都被下人死死拦住、苦苦劝住。
就在他再也按耐不住,想要闯进产房时,产婆却满手是血的跑了出来,满脸惊恐道「大人,夫人情况不好,夫人已经力竭了,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再这么耗下去,只怕是一尸两命啊,还请大人拿个主意啊。」
宋闻璟双目赤红,脱口而出道「保大人。」
随即不顾身边人劝阻,当即闯进产房。他进去时,苏婉早已昏死过去,面色惨白如纸,气息细若游丝,两个产婆守在床边手足无措,满头冷汗。
他平生不知遇了多少大事,此刻竟觉得手脚发麻,只嘶吼道「愣着干什么,灌参汤吊气。」
产婆不敢耽搁,火速撬开苏婉牙关,将一碗参汤灌了进去。
不过片刻,苏婉便醒了过来,她望向宋闻璟道「保小。」
宋闻璟浑身一颤,如遭重锤,死死攥着她的手摇头道「苏婉,你不能有事,孩子我不要,我只要你活下来。」
苏婉看着他,一字一句,气息微弱道「宋闻璟,放过我吧,保小。
话音落,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喃喃道「我终于自由了。」
说完,苏婉便缓缓阖上了眼,此刻她整个人已经没有了丝毫求生的意志。
宋闻璟听了这话,心头狠狠一滞,他怎会不知苏婉话中的含义,她心中所想他全都清楚,两行热泪轰然滚落。
只死死握着她的手哽咽道「苏婉,我求求你,活过来,只要你活过来,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他的语气中满是绝望与哀求,声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只握着她的手一句句在重复着「我放你走」这句话。
太医本就是在外守着的,此刻已经提着药箱进来了,见此情形魂都吓掉,慌忙上前便要给苏婉诊脉,指尖触到腕间只觉脉象虚浮欲绝,急喊道「还请宋大人让开,让下官施针固脉。」说着便取来银针,飞速刺入苏婉要穴捻转。
宋闻璟踉跄退开,目光死死锁着苏婉毫无生气的脸,泪水砸在她手背上,他攥着那冰凉的手不肯放,只麻木的重复道「苏婉,我放你走……」
或许是银针催了生机,或许是他的哀求入了心,苏婉眼睫轻颤,竟有了微弱回应,歇了片刻,才缓缓攒起些许气力。
终于在天亮之时,苏婉拼力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苏婉将孩子轻轻抱在怀里,忽然就落下泪来。这些日子她满心都是忐忑,最怕生个女儿。
便如当初生沈珏时那般提心吊胆,幸好此番仍是个男孩。倒不是她重男轻女,只是在这世道里,女孩子生来就过得更不易,即便身在宋家这般权贵门第,只怕也是不易的。
她不愿女儿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更不想让她在这礼教束缚,身不由己的世道里长大。
宋闻璟为这孩子取名为宋瑜。苏婉此番生产颇为不易,险些丢了半条命,是以这些日子身子虚软,终日昏昏沉沉,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宋闻璟终究放心不下,接连请了数位名医入府诊脉,皆言是产后体虚,只需好生将养便无大碍。
可他仍是悬着心,见她面色惨白地卧于榻上,那日产房里惊心动魄的光景便不住在眼前浮现,心头阵阵发慌,索性大半时日都守在床边亲自照料。
就这般过了小半个月,苏婉精神才好了些,偶尔在丫鬟搀扶下,能在屋内慢慢挪上几步。
先前宋闻璟总不让奶娘抱孩子过来,怕扰了她休养。
现下见她气色好转,便吩咐奶娘常把宋瑜抱去给她看。这孩子和沈珏不同,随她的地方少,反倒生得极像宋闻璟。可在苏婉眼里,终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疼惜之心并无半分差别。
只是她心底总隐隐发沉,只怕是不能亲眼瞧着这孩子长大了。自那日产下宋瑜后,宋闻璟没再提过放她走的话,苏婉也不曾问起。
可二人心照不宣:待她身子养好那日,便是她离去之时。沈珏与宋瑜,她都打算留给宋闻璟照料,在她看来,跟着他,于两个孩子而言,才是最好的归宿。
转眼又是月余,苏婉气色已恢复大半,眉眼间添了几分温润,只是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终于,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苏婉只带了珍珠一人,一步步出了都督府的大门,她什么都没带,孑然一身,一如当年孤身入宋府那般,来时无牵,去时却有了挂。
宋闻璟并未让人阻拦,亦未派人跟随。他牵着沈珏的小手,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宋瑜,静静立在都督府阁楼之上,目光沉沉望着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一步一步头也不回的踏出朱红大门。
在上马车前,苏婉似有所感缓缓回了头,脚步微顿,遥遥望向阁楼方番外1回去了
苏婉倚门而立,遥遥望向阁楼,一站便是许久。虽然她看不到,但她却知道沈珏和宋瑜就站在那里。
那是她的牵挂,而宋闻璟此刻亦站在楼上望着那道,久久不曾离去的身影,他心中一喜,料定苏婉终究还是舍不得孩子,是以他便抱着宋瑜快步下了楼。
沈珏亦慌忙跟了上来,他也舍不得阿娘,他不知道阿娘为何要走,也不知道阿娘为何不要他,亦不要阿弟,那日阿娘只是告诉他,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待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他,会给他写信的。
但是他从阿娘那日的神情中,猜出来了,阿娘是不要他了,不,不是不要他,而是不要他的父亲,他不明白为什么,但他却想一定是他的父亲从前做了很不好的事,是以阿娘宁肯舍弃这一切都要离开。
那日他心口发酸,眼眶烫得厉害,多想放声哭着求阿娘带他走,或是求阿娘留下来。
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了回去。他深知以阿娘的性子,若有半分法子,必是要带他与阿弟一同走的。
如今却将他们二人留给了父亲教养,他知道阿娘这是为了他们二人好。
况且这些时日随在父亲身侧,他已敏锐察觉商户之子与勋贵子弟的天差地别,阿娘选的,本就是对他们二人最好的一条路。
他不能哭,他怕一哭,阿娘便会为了他们而委屈自己留下。于是他死死忍着泪,仰头对阿娘说会照顾好自己和阿弟,那日阿娘抱着他,久久都没松开。
今早阿娘瞧着和往日没两样,陪他同吃了早午两膳,唤人抱来阿弟后,便将阿弟紧紧抱着不肯撒手。待细细叮嘱他些许琐事后,方才让赵嬷嬷带他回房歇息。
他早便察觉阿娘今日要离去,哪里睡得着,悄悄上了阁楼。他不敢去送别,怕一落泪,阿娘便会舍不得走。谁知没过片刻功夫,父亲也抱着阿弟上来了。
三人就那样立在阁楼之上,遥遥望着。
谁知等他们一行人赶到院门,马车早已没了踪影,终究是迟了。唯有那车辙向着远方延伸,沈珏亦攥紧拳头想追,想张口唤阿娘,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他万般不愿阿娘走,可心底却又清楚,阿娘留在这儿,是不会快活的。
宋闻璟怔怔的立在门口,眼睁睁瞧着车尘渐杳,他心知,这一回是彻彻底底地失了她,还是他亲手放走了她。
他早料定是这般结局,却仍存一丝奢望,盼她能为了这两个孩子留下来,可如今她却孑然一身的走了。
望着空荡的长街,再瞧瞧怀中抱着的宋瑜,心中悲恸难抑,他将宋瑜草草递给身旁江亦,便步履踉跄的往都督府走去,全程没再看两个孩子一眼,整个人瞧着落寞极了。
而另一边马车上的苏婉,此刻心中也并不好受,沈珏已经七岁了,她还能放心些,可是宋瑜才一个多月,他还不会说话,若嬷嬷苛待他,奶娘不尽心照料他可怎么好?奴大欺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
宋闻璟纵是御下严苛,奈何公务缠身无暇分身,若十天半月照拂不到宋瑜,这般小的孩子如何经得起磋磨?况且她此番离去,宋闻璟难保不会因她的缘故,迁怒于两个孩子。
无数的念头在她心底闪过,她终究还是没舍得两个孩子,女子一朝为母,心肠便软了,世间万般皆可舍弃,唯有孩子,是断断放不下的。
而此时马车尚未出城,她心头几番辗转,终是冷声吩咐了句「回去吧」。明知前方是万丈牢笼,她却还是心甘情愿的折了回去。
马车疾驰回都督府,苏婉刚下马车,一眼便瞧见沈珏孤零零的立在门口,哭得满脸泪痕,模样可怜得揪心。既无嬷嬷在旁照拂,也无丫鬟上前安抚,就这般任由他独自垂泪。
苏婉看在眼里,心下又是恼恨又是心疼。这些日子沈珏明知她要走,半句挽留、半句央求带他同去的话都不曾说,从不愿叫她为难。
她本就心疼这孩子年纪尚小却如此懂事,偏她才离开不过片刻。
沈珏就孤零零被弃在门边,哭得肝肠寸断,竟无一人上前照看。再念及宋闻璟素来待他严苛冷硬,若自己真就此离去,将两个孩儿尽数托付于他,日后长大,怕是也要养出他这般寡情严苛、唯我独尊的性子来。
念及此处,苏婉不禁长叹了一口气后,上前将沈珏抱了起来,沈珏如今已经七岁有余,苏婉抱着不免有些吃力。
沈珏此刻哭得正伤心呢,他本以为是嬷嬷过来了,擡头撞见的却是阿娘的面容,一时怔住了,泪珠还挂在脸颊上,小身子僵在原地,竟忘了再哭,只睁着通红的眼,怯生生地望着她。
可下一瞬,他似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擡手抹净脸上泪痕,强压着抽噎,哑声说道「阿娘,你走吧。我会照看好阿弟,阿娘,你不必挂念我们的。」
苏婉瞧着他这副强撑懂事的小大人模样,心头骤然一紧。她本不愿让沈珏卷入她与宋闻璟的事情中来,可终究还是连累了他,幸而她回来了。
她只将沈珏抱在怀里,一字一句笑着道「珏儿,你说什么胡话呢?阿娘何曾说过要走?方才不过是出去置办了些物件,一回来便见你哭得同小花猫似的。」
沈珏将头埋在她怀中,鼻尖萦绕着阿娘身上熟悉的温香,方才的惶恐霎时散了大半,只追问道「阿娘前几日说要出去一段时日,还嘱咐我好生照看阿瑜,今日阿娘什么都没说,便出门去了,我还以为……以为阿娘不要我和阿瑜了……」
沈珏话未说完,喉间已是哽咽,积攒多日的委屈与不安再度涌上来,又簌簌落了泪。
苏婉拍着他的肩膀,抱着他往都督府去,只耐心解释道「阿娘纵是舍了谁,也绝不会舍我们珏儿。前番说要暂离,是因京都的铺子出了变故,你姨母传信来让我过去处置。本已预备动身,偏她又遣人来报,说事端已平,便不用我再跑这一趟。哪知竟叫你胡思乱想,以为阿娘要弃你们而去。」
沈珏的泪顷刻间便止住了,只擡头望着苏婉道「阿娘,真的不走了吗?」
苏婉含笑点点头道「日后都不走了。」
沈珏听了,登时破涕为笑,这才惊觉自己还被阿娘抱在怀中,小脸唰地泛红,忙扭着身子要下地,羞赧道「阿娘,孩儿已经大了,不必再劳阿娘抱着了。」
苏婉见他面颊绯红,忍俊不禁,打趣道「这般说来,方才在门口抹眼泪的,竟是别家的小郎君不成?」
沈珏的小脸更红了,只低着头又唤了一声「阿娘。」
苏婉这才将他放了下来,只牵着他的手往后院去,想要瞧一瞧宋瑜。
其实这事倒是苏婉误会了。江亦方才刚将宋瑜抱进府,交由奶娘照看,随即便差人去后院请赵嬷嬷前来,好生哄劝沈珏入府。只是都督府庭院深广,赵嬷嬷在后院歇息,下人往返寻人,总要耗费些时辰。
先前沈珏在门口恸哭时,守门的府卫也曾上前温言劝解,可这孩子性子本就执拗,又刚亲眼见着疼惜自己的阿娘离去,一时悲拗上来,只厉声喝退众人,叫他们尽数退下。
府卫们不敢违逆,又无计可施,只得守在一旁静候,不敢再上前惊扰,这才有了苏婉一下马车便瞧见的一幕。
守门的府卫见夫人安然回府,趁苏婉柔声安抚沈珏的间隙,已遣人去了前院,禀报宋闻璟去了。
而当真以为苏婉已离去的宋闻璟,此刻正独坐于她暂住的院落里,独自借酒消愁。他命人一坛接一坛地送进烈酒,又斥退门外所有丫鬟仆妇,言明无论何事皆不准入内惊扰。
他自斟自饮,忽而哑声失笑,忽而怔怔垂泪,整个人一副失魂落魄,颓唐潦草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高高在上、清贵自持的世家公子模样。
而守在门外的丁目,知晓宋闻璟的性情,让丫鬟婆子都退了下去,只一个人在外守着。
正此时,一小丫鬟步履匆匆来报,言夫人已然回府。丁目又惊又喜,当即在外扬声唤道「爷。」
余下话语还未出口,屋内先传来酒壶重重砸地的碎裂声,紧跟着便是宋闻璟满含戾气的怒喝道「滚。」
而此时苏婉牵着沈珏的手,绕过抄手游廊,正往宋瑜所住的偏院去。
她诞下宋瑜时伤了根本,静养月余方得缓转,故而宋瑜初生的半月,皆由乳母陪侍同眠。后来苏婉身子渐愈,心中却始终存了离去的念头,便不曾亲自抚育,只时常命人将孩儿抱来探视片刻。
二人刚走到廊下,便听得一阵哭声传来,苏婉快走几步,入了屋内。
只见屋中竟空无侍婢,唯有襁褓中的宋瑜被放在欹床上。才满月余的稚子醒后无人照料,自是啼哭不止,乳母与嬷嬷俱不知去向。
苏婉将宋瑜抱入怀中,才见宋瑜哭得小脸通红。她一边轻拍安抚,面色却不由沉了下来。
待苏婉将宋瑜哄好时,珍珠才面带怒容的进来了,身后是宋瑜身边伺候的嬷嬷乳母,乳母嬷嬷俱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刚一进门便齐齐跪倒,正要张口请罪时。
却见苏婉此刻面如寒霜,眼神冷冽的瞧了他们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谁也不曾料到,往日瞧着温软谦和、待下宽厚的夫人,竟有这般凛冽慑人的模样。跪地众人心中一凛,来时揣着的几分侥幸与指望,顷刻间凉得半点不剩。
珍珠行了一礼后,正要开口说话,苏婉只淡淡递去一个眼色,她便立刻垂手静立一旁。
此时宋瑜已然睡熟,苏婉轻手将他放回欹床安顿妥当,才转头温声对沈珏道「珏儿,你在这儿陪着瑜儿可好?阿娘有些琐事要处置。」
沈珏乖乖点头,小大人般往床畔杌子上坐正,小手还轻轻搭在欹床栏边道「阿娘放心,我会看好瑜儿的。」
苏婉摸了摸他的头,方才缓步从屋内出来,此时众人已经被珍珠带了出来,跪在院子里,苏婉坐在了珍珠方才取来的梨花木椅上,接过热茶捧在手心温着,垂眸抿茶,并不瞧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
冬日昼短,虽是晴日,暮色也已漫了上来,寒风穿廊而过,刮得人面皮生疼。
阶下众人跪于青石地面,本就冻得牙关发颤,再兼心头惶惧,竟在这腊月寒天里,生生惊出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珍珠立在一旁,见苏婉喝了茶,又约摸着差不多了,方才恨恨开口道「夫人,您不知道,方才奴婢去寻乳母嬷嬷时,她们一群人正躲在屋内打马嬉闹。分明听见了小郎君在屋内,啼哭不止,非但无人肯上前照看,反倒互相推诿,甚至还敢私下妄议主子的事,实在胆大妄为的很。」
苏婉握着茶盏的手,不由得一紧,面上冷意更重,只擡眼瞧了一眼台阶下的众人淡淡道「且说说,都嚼了些什么舌根?」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但跪在地上的众人想起自己方才所言,一个个更是心如死灰,面色惨白。
珍珠瞧了她们一眼,缓缓道「乳娘方才还说,夫人既走了,爷公务缠身,整日在前院,也未必会来后院。小郎君哭上一阵,累了自然就睡了,左右院里只咱们几个,尽管放心耍就是。」
苏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身着一件青绫绵袄的乳娘,这乳娘往日里瞧着还是个妥当的,没想到这心思定是如此龌龊。
而那乳娘在珍珠说完后,心一横,只想着如何糊弄过去此事,又与跪在身边的一个向来与她交好的嬷嬷对视一眼后。
随即磕头哭嚷,辩解道「珍珠姑娘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人,奴婢自然晓得。可姑娘也不能凭夫人信重,便这般污蔑奴婢啊。今日渎职之罪奴婢认,可这话奴婢委实没说过,还求夫人明察啊。」
话音未落,她已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方才与其递眼色的嬷嬷见状,也连忙伏身哭喊道「夫人饶命啊。珍珠姑娘方才跟咱们闹了口角,定是气头上的话,夫人要罚老奴等人渎职,老奴等人甘愿领受,可这妄议主子的罪名,老奴等人实在担不起,还求珍珠姑娘说句实话啊。」
珍珠跟在顾听澜苏婉二人身边多年,什么阵势没见过,不过几个嬷嬷便想将此事栽赃到她身上来。
她只瞧了那嬷嬷和乳娘一眼,冷声道「乳娘,周嬷嬷且先别急,待奴婢说完,再忙着栽赃也不迟。」
说罢,她不待众人插嘴,便将适才众人的妄语一字一句复述给苏婉,连谁挤眼、谁嗤笑的神态都描述的分毫不差。
阶下众人越听越慌,面色青一阵紫一阵,连头都不敢再擡。
这些人中,有人暗指苏婉心冷情硬,对亲生孩儿疏于照拂,有人庆幸她离开都督府,方能偷闲怠工,对啼哭的小郎君置之不理。
有人贬斥她性情懦弱,仅仗着容色立身,更有府中旧仆,私下揣度非议她的出身门第。若非珍珠忍无可忍上前喝止,这帮人不知还要说出多少逾矩妄言。
跪在地上的众人见珍珠将她们的话抖了个干净,一个个面露凄惶。
苏婉听完,心中自然有了数,不过是一个个的这些日子见她性子惫懒,不管事,又只一心想离开府里。
宋闻璟是男子,于后院琐事从不上心,今日她又离开了,她们只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一个个的这才生了歪心思,虽她今日只抓到一次,可苏婉却知道这一个多月,她们还不知做了多少龌龊事,懒得再看这些人,只淡淡道「去唤了丁目过来,让他将这些人按照府中规矩尽数处置了去。」
吩咐完后,她便不再看这些人,只进了屋内,抱了宋瑜往自己的院子去番外2走不走
苏婉抱着宋瑜走到自己院子时,恰好听见屋内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再看守在门外的丁目,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满脸惶急却又不敢擅闯的模样。
屋内的宋闻璟第一次斥责让他滚时,丁目就心有不安,可他转念一想,爷若是得知夫人归来,必定转怒为喜,便硬着头皮,在屋外扬声回禀「爷,夫人……。」
岂料话音未落,屋内宋闻璟听得「夫人」二字,登时怒不可遏,不等他说完,又狠狠砸落一只酒壶,只厉声呵斥道「滚。」
丁目再不敢多言,正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擡眼却遥遥望见苏婉一行人已朝院中走来。
苏婉与沈珏俱是听见了宋闻璟那声厉喝,苏婉心下立时了然,他必是在借酒泄愤。
她不欲让沈珏撞见宋闻璟这副失态的模样当即把宋瑜交到珍珠手里,转头对沈珏柔声道「珏儿,阿娘同你父亲有些话要说,让珍珠姐姐先送你回琢玉轩。」
沈珏仰起小脸,先悄悄往紧闭的屋门望了一眼,眉头微蹙,但也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而去。
此事丁目已经快步过来,见沈珏走远了,方才行礼,低声回话道「夫人走后,爷便闭门独酌,属下方才两番叩门都被斥回,还求夫人过去劝劝。」
苏婉瞧了他一眼,只冷声道「你先去偏院看看,你手底下的奴才都管成了什么模样。」言罢便擡步径直往正房走去。
这内院庶务,原该是苏婉主掌,或交由管家娘子协理。
偏那管事娘子年事已高,早已告老出府。
苏婉怀着宋瑜时,精力不济,便也顾不上,待她生了宋瑜后,又一心想着脱身,便索性将内宅诸事一并交予丁目代管。
可丁目虽是府中管事,终究是外男,按规矩等闲不能踏入内院,诸多事宜本就难周全,这才有了今日的疏忽。
丁目还尚未见到那个吩咐过来唤他的小丫鬟,自然也不知晓出了何事,只一头雾水的往偏院去了。
苏婉轻轻推开正房的房门,还未踏进去,满室的酒气扑面而来。
她一进去便瞧见,宋闻璟此刻正颓然的跌坐于地,垂首敛目,一只手中仍攥着酒壶。身侧空坛狼藉,地上碎瓷四溅,尽是颓然之态。
瞧着他这副模样,苏婉心头无半分快意,反倒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来。
她不仅想起当年二人初见时的场景,那时的宋闻璟还是高高在上、意气轩昂的世家贵胄,锋芒难掩,没成想却也有今日这般潦倒颓唐的模样。
宋闻璟纵是醉意沉酣,一身习武根基仍在,极轻的推门声也逃不过他的耳。他只当是丁目违命再来,扬手便要将酒壶砸出,冷脸厉喝道「我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准……」
语声戛然而止,擡眸瞧见苏婉正立在门边,神色淡然的瞧着他,他攥着酒壶的手猛地顿住,周身戾气霎时散了大半。
随即便踉跄的起了身,想要上前,可脑中骤然闪过苏婉方才决然离去的身影,掐指一算时辰,心知此刻她怕是早已出了荆州城。
他只当是醉后生出的幻觉,怕一靠近,眼前之人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终究僵在原地,颓然跌坐回地面,甩手将酒壶扔掷在一旁,合衣躺倒,只剩满心空落。
可苏婉却动了,她绕过地上的那些碎瓷片,倒了杯茶水过来,垂眸望着躺卧在地的宋闻璟,淡淡道「起来,喝口茶解解酒。」
他怔怔望着她递来的茶杯,醉意顿时便醒了大半,但却不敢伸手。他仰头望着她垂落的眉眼,在余光的照耀下,分外柔和,偏语气冷硬。
他一时恍惚,竟辨不清这是醉梦还是现实。
苏婉见他不动,也不催促,只微微倾身,将茶杯递得更近了些,茶雾轻袅,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她一字一句道「宋闻璟,你不必这般作践自己呢?」
宋闻璟这时方才恍然,眼前并非梦境,他喉结滚动,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动作迟滞,伸手接过茶时,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掌心,心头猛地一震。
浅啜两口清茶压下酒气,他踌躇半晌,才低声涩然道「你…你不是走了吗?为何……?」
他喉头哽着,险些便问出口,你此番回来,可是心里还念着我?
可转念便自嘲般压下念头,他在她心中本就无足轻重,她肯折回,想来也只是放心不下两个孩子罢了。
苏婉只淡淡应了声「嗯」,只回道「本是要走的,行至半路才发觉落了些物件,回来取了便走。」言罢转身便要迈步,可她还未动一步,手腕便被宋闻璟扣住。
苏婉猝不及防的被人一拽,踉跄着跌坐在地,一声轻呼未落,已然整个人俯落在他身上。
宋闻璟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肢,苏婉挣动不得,擡眼便瞧见宋闻璟正眸色深沉的瞧着她。
宋闻璟瞧了她良久,忽然落下泪来,只道「苏婉,我都已经决定放你走了,你为何又要来招惹我?」
话音未落,他还不等苏婉开口,便俯身狠狠吻住她,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尽数堵在唇齿之间。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酒气与失而复得的仓皇,好半晌,方才松开了她,此时苏婉呼吸急促、两靥飞红,眉眼间平添几分柔媚艳色来。
宋闻璟喉间发紧,若不是顾念她产后身子尚弱,此刻只怕早已按捺不住。
苏婉恼羞成怒,扬手便往他脸上扇去。只是方才一番挣扎,气息未平,手上力道虚软,虽用了全力,但落在宋闻璟脸上,也不过是泛了几道红痕罢了,她只斥责道「宋闻璟,你莫不是疯了吧?」
宋闻璟不怒反笑,只将人抱得更紧了,温热的气息,抵在苏婉的耳边道「苏婉,是你自己回来的,你既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了。」
苏婉听了这话,心中没有半点起伏,她既然回来了,本就没再打算离去,只是这话她不会同宋闻璟说,她伸手推宋闻璟,示意他松开自己,可他只将人抱得更紧,半点不舍得放。
苏婉无奈,只冷声道「放手。」
宋闻璟听出了她话中的冷意,知道再抱下去,只怕会惹得她动怒,他刚一松手,苏婉便立刻起身,径直扬声唤了小丫鬟进来。
她则转身便推门进了内室,还随手阖上了门扇,跟在身后的宋闻璟自然也被她关在了屋番外3有真心
待苏婉从内室出来时,屋内的一片狼籍已经被小丫鬟收拾好了,而宋闻璟亦不知何时去换了身衣服,此刻正坐在屋内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拿着本闲书在看,半点瞧不出方才潦到颓唐的模样。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屋内烛火摇曳。见她出来,宋闻璟便将手中的书扔在了一旁,起身握住了她的一双素手,拉着她坐在了旁侧软榻之上。
苏婉没理他,只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琢玉轩将宋瑜抱回来,小丫鬟应下,便赶忙退了出去。
宋闻璟握着她的手道「方才是我失态了,你莫要同我计较,我既已答应放你走,便不会出尔反尔,你若要走,只管走便是。」他面上说的轻松,可此刻心中有多痛,只有他自己知晓。
苏婉闻言,只冷冷觑了他一眼,淡淡道「宋闻璟,你不必拿话来试探我,我既已回来,自是不会再走。倘若要走,也要带上两个孩子,将他们交给你抚养,我着实放心不下,不知你可愿让我带他们走?」
被苏婉这般直截了当戳穿心中所想,他面上不免讪讪的,可听闻她不肯走,心头又腾起几分真切的喜意。他用的手段虽算不得光明,但终究是把人留了下来,只紧紧攥着她的手。
瞧着她道「我知道你舍不得两个孩子,只是这国公府的爵位日后总归是要传予珏儿的,他自然得留在我身边,由我亲自教养。至于瑜儿,有嫡次子的身份傍身,往后不管是议亲还是立身,旁人都要高看一眼。你肯将他们留在我身边,不也是顾念着这些吗?」
苏婉也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否则她也不会今日一人便要走,她回来有两个孩子的缘故在,但也有些旁的缘故,她与宋闻璟纠缠这数十载,爱恨早已分不清。
若说恨他,可他偏偏又帮过她,若说爱他,可从前的那些羞辱却又历历在目,诸多复杂情绪的交织之下,她早已看不清自己的心,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去纠缠这些,只想着好好将这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便是。
他顿了顿,见苏婉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握在她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神色郑重开口道「苏婉,我知道你今日愿意回来,不过是为着两个孩子。
当初我许诺放你走,亦是真心实意。可你养身体的这一个多月里,我心中不止一次动过反悔的念头,想将你强行留下。
可只要一想到你那日生产时,全然没了活下去的念头,我便满心都是后怕。
今日你要走,我也曾想过,若你当真不顾孩子执意离开,我便彻底放手,再不纠缠。可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宋闻璟说到这时,那种失去她的痛苦又翻涌上来,只觉得的心中一痛,幸而她如今还在他身边,她没有离开,他只瞧着苏婉一字一句道「苏婉,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是你自己选择回来的。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你走了。」
说着他便将苏婉紧紧抱在怀里,抵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从前种种,皆是我的错。往后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便是日日冷颜相对,半分好脸色也不肯予我,只要你心头能舒坦些,只要你……不再离开我,这一切,我都认了。」
苏婉将他推开,认真打量了他好半晌,才忽然发觉,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她默了默,在心里细细一算,宋闻璟如今已是三十五岁有余,昔日锋芒渐敛,只剩清峻持重,眉间不知何时亦生了一道浅纹,鬓角微霜,不过身姿仍旧挺拔,原来如此他也沾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苏婉心头微涩,竟不自觉伸手,轻轻拂过他鬓角那两三根白发,又缓缓触过他眼角暗纹,指尖微顿,轻声感慨道「宋闻璟,原来你也老了。」
宋闻璟浑身一僵,任由她微凉的手掌落在自己鬓角与眼角,自他从洛阳寻到她后,她还从未待他有过如此温柔的神态,
他垂眸只痴痴的望着她,良久,才缓缓擡手,将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按住,二人都没再说话,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瞧着他此刻的神色,苏婉心头忽的一软,又想起了那日在牢狱中时,宋闻璟问她在寒山寺所言是真心的,还是……
其实抛开那些算计与纠葛,彼时她说出那句话时,至少有一半,皆是出自肺腑。
此刻不知怎的,她竟忽然想如实相告,只瞧着他轻声道「宋闻璟,那日在寒山寺所言,有一半是我的真心。」
宋闻璟只觉心中一震,若说最让他痛恨的,并非是苏婉参与了刺杀她之事,而是苏婉拿许婚之事来骗他。
他那时有多欢喜,事发后他心中就有多暴怒,他从不怨她要杀他,只怨她心中自始至终,待他半分情意也无。可此刻她却说有一半的真心,巨大的喜意,瞬间将他吞没。
他怔怔望着她,声音轻得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分寸道「你……你说什么?」
苏婉看着他这般失态动容的模样,却又觉得事到如今说这些,好没意思,
并未再回他的话,只淡淡道「宋闻璟,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我二人纠缠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日后我们就这般糊里糊涂的过下去吧。」
话音刚落,她便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而恰在此时珍珠已经将宋瑜抱了回来,苏婉接过宋瑜,将其抱在怀里,宋瑜恰好是醒着的,一双乌黑圆亮的眼眸滴溜溜转,模样软糯可爱极了。
苏婉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她不再理宋闻璟,只将身上的绣花香囊取了下来,握在手中,来回晃来晃去,逗弄着宋瑜。
宋闻璟还呆呆得坐着,对她方才的冷淡与抽手恍若未闻,甚至连半分恼意都无。
方才那句「一半真心」,早已将他整个人浸在滚烫的欢喜里,久久回不过神。
他只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望着她低头逗弄宋瑜时,那眉眼间的温柔软意,只觉心中无比安稳。
他想只要有半分真心,便已足够。他缓缓站起身,又在她面前轻轻蹲下。
苏婉垂眸,不解地望着他,不知他意欲何为。
而宋闻璟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一字一句十分郑重道「苏婉,你我成婚吧番外4成婚日
直至与苏婉大婚这一日,宋闻璟仍觉恍若梦境。
那一日他同苏婉说要我们成婚吧,他本以为苏婉会拒绝他的,没想到她却点了点头,虽只是点了点头,连句话都未曾说,可那巨大的喜意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
若不是苏婉怀中还抱着熟睡的宋瑜,他早已不管不顾,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不松开。
二人的婚期,于宋闻璟而言自然是越快越好,他便定在半月之后,他唯恐苏婉会中途反悔,自她应下亲事那一日起,便即刻着手筹备一应事宜。
成婚吉日,乃是请司天台官员亲择的上上吉时,虽时日仓促,然三书六礼一应俱全,未曾有半分简慢。整桩婚事,他更是极尽铺张隆重,唯恐委屈了她分毫。
至于长公主与宋国公,宋闻璟早已遣人将二人一并请来荆州观礼,连同宋氏宗族的一些亲眷,亦陆续赶赴而来。他曾与苏婉略提过一句,她却浑不在意。
与宋闻璟那溢于言表的喜悦相比之下,不知为何苏婉心中没有半分要成婚的喜悦,反而多了一丝茫然,成婚于她而言仿佛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那日应下成婚一事,从始至终,不过是为着两个孩子罢了。
二人成婚这日,恰是隆冬罕见的晴和佳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暖阳融融。虽是数九寒天,却因这晴好日光,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许温煦。
成婚在即,宋闻璟提前一日,另寻了一处离都督府不远的宅院,让苏婉暂且迁入,从此处出嫁。于苏婉而言,这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珍珠和顾听澜陪在她身边,顾听澜是知晓她要成婚时,便从洛阳专程赶了过来,自当初洛阳一别后,算起来,二人已有快一年的时间未曾见过。
顾听澜此番过来还带了脆梨等人送给她的贺礼,其中有一样最为特别,是善堂的女娘们耗时半年,亲手为她绣的一副六扇联幅锦绣屏风。
屏架以老桐木为骨,屏面取上等蜀郡轻容纱,正中两扇绣双鸾衔绶连理梧桐,旁侧两扇绣并蒂莲、鸳鸯。外侧两扇则绣莲蓬石榴,祈子孙绵长、家室安宁。屏角细绣长乐未央四字。
苏婉当初随宋闻璟离开洛阳时,顾听澜便猜到了终有这么一日,是以她早早的便开始准备苏婉成婚的贺礼。
而她自己的贺礼则是为苏婉准备了一张五万两的银票,这已是沈家各处产业,三年寸利不留,尽数归总所得。除此之外,洛阳城中生意最盛的几间铺子,她也尽数过到苏婉名下,一并作了添妆都给了苏婉。
顾听澜刚到荆州时,并未将这些拿出来,而是到了苏婉成婚的前一日,方才将这些东西给她,沈家如今的家业是二人一起挣出来的。
如今顾听澜将这些东西给她,是想让她日后在荆州,不必事事仰仗宋闻璟,凭手中的这些东西,她可以自立门户,也能做自己想做之事,比如继续做生意,比如继续办善堂。她们二人才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苏婉知晓顾听澜的用意,是以她并没有推辞,只默默接了过来。
这处出嫁的宅院,宋闻璟一早便安排了人过来一番布置,处处皆是喜庆。红毡直铺到垂花门外,院内红绸缠绕,檐下宫灯盏盏描金绘凤。院中设锦缎喜案,陈放奠雁、鲜果与清酒,只待吉时。
屋内的苏婉,半分待嫁女子的娇羞忐忑皆无。于她而言,今日不过是循例走一场仪式罢了。
此朝婚礼多在黄昏举行,按常理,女子晨起便要祭祖辞亲,可她此番成婚,并未知会苏家之人,这些繁文缛节自然一概省去。
她上午依旧静坐看了会书,稍后又让人将宋瑜抱来,与顾听澜又说了会话,二人一同用了午膳。待膳罢,苏婉才不紧不慢,命人去请上妆的嬷嬷前来。
屋内的妆台上放着的是宋闻璟差人送来的花钗翟衣,衣上金线绣纹繁丽,缀满珠翠玉坠,流光溢彩,华贵至极。
宋闻璟派来上妆的老嬷嬷早已在花厅等候,心下焦躁,来来回回踱了无数趟。她半生侍奉高门,经手上妆的贵女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疏淡的待嫁娘子。
别家姑娘唯恐误了吉时,不到午前便催着梳妆打扮,偏这位主儿,眼看已近未时,竟还半点传唤的意思都没有。
正当嬷嬷想出去问问时,恰好珍珠来请她,嬷嬷当即跟着珍珠快步到了正房,她到时,苏婉已经坐在了妆台前。
嬷嬷见时辰不早了,也不再说那些废话来,只飞快的给苏婉梳头上妆。
妆台上那顶花树冠极尽华贵,鎏金为骨,九树花钗缀满东珠、珊瑚与碧玉,间饰点翠,两侧博鬓垂着玉坠,满目珠翠,当真是华贵之极。
过了一个时辰,嬷嬷才将苏婉收拾妥当。那顶极尽华美的花树冠一戴上头,便沉甸甸坠得人发紧,满冠珠翠光华流转,更衬得她眉目清冷。
嬷嬷望着镜中之人,不由暗自惊叹。这姑娘本就生得极美,如今盛妆加身,竟似话本里走出来的一般,端的是天仙模样。
正当嬷嬷暗自感慨之时,宋闻璟身着一袭绛色袍子从门外而来,冠带齐整,金玉缀饰,风姿俊朗,威仪自生。
他一进来整个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苏婉身上,见她身着一袭婚服,静静坐在妆台前,珠围翠绕间,再配上那顶分外华贵的花树冠,更衬得她眉目如画、容色倾城。
就如同他从前梦中想像过无数次的模样那般,他心中此刻快活极了,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呆呆道「苏婉,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
苏婉听了,倒没什么多余反应。宋闻璟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送到门外舆车上。
她擡眼望去,前方迎亲队伍鼓乐喧天、红绸满目,再看向身侧马上身姿挺拔的宋闻璟,她只觉一阵恍惚。
两世为人,兜兜转转,她竟真的要成婚了。
待到了都督府,苏婉接过珍珠递来的团扇,以扇半遮容颜。宋闻璟抱她下了舆车,踏过一路铺陈的红毡,穿过红绸缠绕、灯烛相映的庭院,二人步入早已设好的青庐之中。
青幔四垂,烛火温软,吉时已至,二人相对交拜,一拜礼成。
少顷,小丫鬟捧上合卺酒,杯盏乃是一剖为二的白玉匏,以红绦相系,牵系同心。二人各执一端,俯身共饮,甘冽入喉,礼毕。
宋闻璟便抱着苏婉回了屋内,随手屏退了房中侍立的丫鬟,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之上。下人一退,苏婉便不耐烦地擡手取下头上沉重的花枝冠,随手搁在榻边。她坐直身子,擡眼瞧着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屋子。
只见数支盘龙喜烛照得殿内煌煌如昼,四壁悬着朱红缠枝帐幔,床铺联枝瑞草云绫褥,大红织金鸾凤合欢锦被,纱帐之上亦绣着莲开并蒂、比翼双栖。
直到此刻,苏婉心头才真切生出几分已成婚的实感。她兀自打量屋内,宋闻璟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只这般并肩同她坐着,宋闻璟便觉得很安心,很满足,很快活,甚至脸上不自觉浮现了几分笑意。
数十载执念纠缠,今朝终得圆满,那份狂喜与珍重,再也掩藏不住。
他忍不住将人抱在了怀中,在她耳畔一字一句道「苏婉,我们终于成婚了。」
苏婉瞧着他这般欢喜,心底那片素来冷淡的地方,不知为何,竟也微微一动,只轻声感慨道「是啊。」
苏婉这般淡淡地一句话,落入宋闻璟耳中,在他心底激起了千层浪,他没想到苏婉竟会应他,他只觉得整个人此刻都轻飘飘的,竟似在梦中一般。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郑重道「苏婉,我愿与卿相守,朝朝暮暮,共此一生。」
苏婉心头微颤,耳畔是他滚烫而郑重的话语,她却没有应声,只微微垂眸。
良久,她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这淡淡的一声,顷刻间便散去了他满心怅惘、忐忑与不安,只余滚烫欢喜。宋闻璟再也按捺不住,低头轻轻吻上她嫣红的唇瓣。
温柔辗转间,他擡手为她卸去剩余的钗环,再解去双绶佩玉、锦带流苏,依次褪去外层翟衣大袖、蔽膝围裳。
随即他便擡手拂落玉钩,锦帐轻垂,烛影摇红,他将她轻轻拥倒在榻,呼吸灼热,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滚烫情意。
苏婉浑身发软,睫毛乱颤,却主动擡手环住他脖颈,任由他步步深入。
长夜漫漫,一室缱绻,温柔与炽热交番外5be结局
宋瑜是五岁时,被他的阿娘送回了荆州,开始交由他的父亲宋闻璟抚养,他自小便知道他的家和旁人的家是不同的,旁人的阿爹阿娘都是住在一块的。
可他的阿爹阿娘并没有生活在一处,他的阿娘在洛阳和顾姨母一起生活。
而他的阿爹则和他的兄长则在荆州生活,小时候宋瑜也好奇过这个问题,问过他的阿娘为什么不和阿爹阿兄在一起,他阿娘说等他长大就明白了,可小小的宋瑜还是会好奇。
是以他也会去问姑母。在阿娘与阿爹之外,他最亲近喜欢的人,便是这位姑母。
在洛阳时,他难得见到阿爹与阿兄。唯有阿爹差人来洛阳接他时,方能一见。每逢年节,他与阿兄更是轮流两处过年,这一年在洛阳陪着阿娘,下一年便往京都,随阿爹的家人一同守岁。
阿娘时常给阿兄写信,每月一封,偶尔还会派人去荆州,接阿兄来洛阳小住。
阿兄待他一向极好,可宋瑜心里,却总有些怕他。他觉得阿兄与阿爹极为相像,旁人都说他生得像极了阿爹,可他自己却觉得,真正肖似阿爹的,是阿兄。
阿爹与阿兄都是一样沉默寡言、心思深沉。或许是阿兄比他年长许多的缘故,宋瑜总也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阿兄见他时,向来是一副威严端肃的模样,便是对着阿娘,也始终恭敬有礼。
可阿娘似乎并不喜欢这般拘谨的阿兄,每次见了,总要想方设法逗他开心。也唯有在阿娘面前,阿兄才会稍稍卸下几分沉稳,露出些许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模样,就像珩表兄那般。
他阿娘也时常将他送往姑母家中,姑母待他素来极好,有时还会亲自带他前往京都,拜见大母与阿翁。
许是年事已高,两位老人每见着他,都满心欢喜,从不过问课业,反倒屡屡想将他留在京都。只是不知为何,大母与阿翁,却偏偏不甚喜爱他的阿兄。
不过明面上,两位长辈待他兄弟二人并无太大分别,只是对阿兄多是客气疏离,连阿兄喜恶饮食,都不甚清楚。阿翁常会背着大母,偷偷带他出门游玩看热闹,甚至亲自教他习武,这些偏爱,却从不会落在阿兄身上。好在阿兄并不介怀,他对大母与阿翁素来只有恭敬守礼,再无多余亲近。
阿兄反倒与顾姨母感情亲厚,他在洛阳时,常听顾姨母将阿兄挂在嘴边,对他却冷淡许多。他私下猜想,大约是自己容貌更肖似阿爹的缘故。
只是,大母与阿翁待他再好,他终究不喜京都。他仍清晰记得,四岁那年,阿爹带他与阿兄赴京过年。守岁之夜,他在大母院中睡去,大母只当他已然熟睡,与身旁嬷嬷说话时便再无顾忌。
他听见嬷嬷低声道「那商户女真真是个狐媚子,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竟将世子爷迷得神魂颠倒。人都死了七年,偏又突然活了过来。公主,不是老奴多嘴,这般离奇事,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怕是早把她当邪祟烧了。」
长公主闻言,只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清与同我说过,当年璟儿下葬的那具尸首,并非是她。她当年本就不肯屈身为妾,不过是借着庄王之乱,寻了个由头脱身罢了。」
嬷嬷听了,只小心翼翼回话道「老奴记下了。只是公主,她如今既已与世子爷有了两个孩儿,便该安分随世子爷过日子,如今反倒故作姿态、百般拿乔。似她这般微贱出身,便是给世子爷做妾,都算高攀。如今世子爷愿明媒正娶,她却还推三阻四,实在不识擡举。」
那嬷嬷话音刚落,便顿住了口。屋内的宋瑜只听得大母轻轻叹了一声,又淡淡应了一字,分明是对嬷嬷这番话,极是满意。
那嬷嬷在长公主身边侍奉多年,自然明白他这话是说到长公主心里去了,方才又压低声音,愤愤续道「这么多年,您为世子爷挑了无数名门闺秀,他却一个也看不上,唯独对那狐媚子念念不忘。公主,若依老奴说,您就应当拿出手段来,好好整治那狐媚子一番,也好让她瞧瞧您的厉害。她那一套能糊弄了爷,可糊弄不了咱们。」
宋瑜心中也暗自好奇大母会如何回应,屏息等了许久,才听见她缓缓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如今璟儿满心满眼都在那女子身上,将她护得紧得很,本宫如今也是有心无力罢了。」
那嬷嬷又道「公主,您就这般任由那狐媚子这般嚣张不成?依老奴之见,您不妨再替世子爷挑两个温顺貌美的通房,送去身边伺候。老奴就不信,这般日日在眼前晃着,世子爷血气方刚的,哪里能忍得住?老奴瞧着青黛与凝霜两个模样周正得很,性子也稳妥,尤其是那青黛,听说昨日世子爷过来给您请安时,世子爷还多瞧了她一眼。」
「是吗?」长公主诧异道。
嬷嬷见状,连忙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只道「千真万确,老奴岂敢欺瞒公主。那青黛是您看着长大的,生得清秀貌美,又年轻。那狐媚子纵是生得再好,如今只怕也快三十了吧。世子爷见着这般鲜嫩模样,一时动心稀罕也是有的,只碍于她是您身边的人,不好主动开口罢了。」
后来长公主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宋瑜便再也听不清了。可方才那些话,他却一字一句,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这般过了两三日,一家人一同用罢晚膳,众人尚未离席。那名叫青黛的丫鬟正垂首上前,给阿爹奉茶。
宋瑜忽然擡眼望向宋闻璟,脆生生开口问道「阿爹,什么是狐媚子?」
他这话一出,一桌人的脸色都变了,他阿爹面色一沉,只冷声问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宋瑜却半点不慌,只歪着头,看向宋闻璟道「是那日大母身边的嬷嬷说的,嬷嬷说那商户女是个狐媚子,阿爹,嬷嬷说的商户女是谁啊?」
说着,宋瑜还好心地伸手指了指站在长公主身后的嬷嬷。
那嬷嬷当即便腿一软,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请罪道「世子爷恕罪,是老奴失言。是老奴一时糊涂,口无遮拦,求世子爷开恩。」
宋闻璟只淡淡瞥了那嬷嬷一眼,嬷嬷顿觉如坠冰窖,魂都吓飞了,不待她再开口求饶。
宋瑜又慢悠悠开口道「嬷嬷怎么跪地上了?阿爹又没怪您。您不是还同大母说,要把青黛姐姐,凝霜姐姐送给阿爹做通房吗?阿爹,什么是通房呀?」
一语落地,席间瞬间死寂无声。
偏偏宋瑜面上端的是天真可爱,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每说一句,都叫那嬷嬷冷汗涔涔,也让长公主脸色变了又变,难堪至极。
站在一旁伺候的青黛与凝霜,早已面无血色、身形摇摇欲坠,恨不能立时隐去身形。此刻也只得跟着战战兢兢跪倒在地,一同俯首请罪。
而宋闻璟只是神色冷淡的看着跪了一地的众人,然后又擡头看向了他的母亲,
自苏婉当年离去,宋闻璟性子本就愈发冷硬沉戾。这嬷嬷竟敢如此大胆,背后妄议主子私事,若没有长公主授意,他断不会信。何况她当着宋瑜的面,便敢非议他生母,私下里的行径更是可想而知。
他素来容不得半分人说苏婉半句坏话,此刻却并未当场发作,只冷冷一笑。
唯一处变不惊的便是沈珏,此时的沈珏已经十一岁了,他自然是什么都懂,闻言只微微勾了勾唇角,饶有兴致的看着席上众人黑了又黑的神色。
最后还是宋国公看不下去了,出来打了圆场,清咳一声道「好了好了,不过是下人一时口无遮拦、童言无忌罢了,何必这般较真,扫了一家人用膳的兴致。瑜儿过来,让阿翁抱抱。」
宋瑜目的既已达到,自然不会拂了宋国公的面子,当即迈步过去,伸出小手笑道「阿翁,瑜儿近日可是长重了许多,不知阿翁还抱不抱得动?」
宋国公将他揽入怀中掂了掂,随口笑道「不过几日未抱,咱们瑜儿倒是长重了些。」
祖孙二人这般一闹,满室紧绷的气氛,总算稍稍松缓了几番外6老嬷嬷
不过那些多嘴嚼舌的下人,宋闻璟一个也没饶过。当夜他便动了气,将前因后果查得一清二楚。
长公主身边伺候的凝霜,原是府中老嬷嬷娘家远房侄孙女;而青黛,素来得长公主青睐。
长公主本就有意,要为宋闻璟挑个妥帖贴心的人在身边伺候,青黛办事机灵,最得她心意,也早有擡举之意,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由头。
平日闲谈,她也曾对那老嬷嬷露过几分意思。
那老嬷嬷在长公主身边侍奉多年,极得长公主信任,在宋国公府里也算得有头有脸的人物。
偏生她自家儿孙个个不成器,她并非不曾动过将亲人送进府中攀附富贵的心思,只可惜一来家中子弟资质平庸,无一人拿得出手,二来家中也无貌美伶俐、堪能近身伺候的女儿孙女。
若是贸然将人带进来,非但攀不上富贵,反倒会引得长公主不悦。
因此她的儿女与孙辈,皆在外替长公主打理着庄子田产。可她心里清楚,一旦自己不在了,家中子弟再想保住如今的这份体面,只怕是再不能够了。
思来想去,她便打定了主意——恰好娘家旁支颇有几位容貌出众的姑娘,她便从中挑了个模样标致、性子乖巧听话的,打算尽心扶持一把。
待这姑娘日后得了体面、站稳脚跟,念着今日这份提携恩情,自然会反过来照拂她的儿孙。
她最终选中了娘家这位重侄女凝霜。
她怕凝霜日后得势便忘了自己这姑祖母,索性将亲孙女许给凝霜兄长,以姻亲绑紧,断了她翻脸的可能。
凝霜七岁便入了国公府当差,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年纪,早些年她便盘算着,待世子爷娶了正妻,少不得要添房纳妾,到时候她便舍了这张老脸,跟长公主求个恩典,若凝霜能有幸入了世子的房,做个妾室,便是一步登天的福气。
只可惜这么多年世子爷多年不曾议亲,长公主这些年明里暗里,也曾数次想往世子房中送人,可世子要么备上一份嫁妆将人打发出去,要么便原封不动地送回长公主院里,半点情面不留。
久而久之,她心中那点盘算也渐渐熄了,府中甚至渐渐生出些不堪的流言,说世子身子有碍,不近女色。
谁曾想不过数年光景,世子竟突然带回了两个郎君,那大郎君便也罢了,可那小郎君生得与世子一模一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嬷嬷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瞬间又活络了起来。
只是她在长公主身边多年,最懂拿捏分寸,这事不敢做得太过张扬,便拿青黛当了幌子,顺势暗中提了凝霜几句。
一来凝霜与她只是远房亲戚,关系不算亲近,举荐上去,长公主也没起疑心。二来凝霜本就在长公主跟前当差,性子素来沉稳懂事。
又经她私下悉心提点,长公主起居有何忌讳,平素厌憎什么,她都一五一十教得通透。
是以凝霜在长公主面前本就稳妥得用,只是不如青黛嘴甜会哄人,容貌也稍逊几分,是以长公主这才未曾先想到她。经她这般轻轻一提点,长公主自然便动了心思。
至于那青黛年纪轻,心气高,又日日见惯了府中荣华,哪里肯甘心嫁与寻常人家。老嬷嬷再在旁稍加提点,她便真以为是长公主暗中授意,一心想要攀附世子爷。
而青黛若与凝霜一同送去,会不会相争内斗,老嬷嬷压根没把青黛放在眼里。在她看来,青黛面上机灵通透,实则愚钝不堪。
她不过略点拨几句,那丫头便当真上了钩。
那日世子来给长公主请安,青黛当即打发走了奉茶的小丫鬟,亲自端了茶上前,还特意细心打扮了一番。可老嬷嬷冷眼瞧得清楚,世子自始至终,连半分眼神都未落在她身上。
后来世子又来过几次,次次都是青黛抢着奉茶。她只当世子多瞧的那一眼,是垂怜自己貌美,却不知内里乾坤。老嬷嬷看着世子长大,对他的喜恶了如指掌。那日她特意让青黛奉茶时,一并端上一碟梅花酥——那是她早早遣人去京中醉芳斋买来的,更是花了大笔银子才打探到的隐秘。
当年那个狐媚子,便亲手给世子爷做过这梅花酥。
这才有了世子爷多瞧了青黛的那一眼,那嬷嬷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
更何况这世间男子,哪里有当真痴心至此、为一个女子守身如玉的?何况是世子爷这般尊贵的人物。
在老嬷嬷眼里,不过是世子一时放不下旧情罢了。她只盘算着,若将个年轻贴心的人送到世子身边,日日相伴,软语温存,日子一久,世子又如何忍得住?
可她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到,竟被宋瑜的一句童言童语,生生戳破了全盘算计。
此事很快被世子查得水落石出,她苦心谋划尽数落空,连带着凝霜等人也一并被牵连,再无翻身之日。
不过短短两日,长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一批,那老嬷嬷可是跟在长公主身边伺候几十年的老人了,也是看着宋闻璟长大的,但他却毫不手软的将人送到了庄子上养老去了。
至于长公主原先想送来的那两个通房,他也配了小厮,尽数打发出去。长公主为此又气个半死,一口一个冤孽,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儿子早已同她离心,两个孙子,大的自小被他母亲养在外头,七八年的情分摆在那里,自然同他们不亲。偏偏模样也半点不像自家那个孽障,倒十成像极了他那商户出身的娘亲。
每每见着沈珏,长公主便要想起他的生母,一想到自己精心教养得这般出色的儿子,竟被那样一个商户女玩弄在掌心,甚至为了她守身如玉,连个通房都不肯要。
偏生这沈珏如今还不肯改姓,她便打心底里不喜。而唯一一个从小养在跟前,看着长大的小孙子,如今怕是也要为了他亲娘,同自己渐渐疏远。
一想到这里,长公主便忍不住暗自怨叹,自己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这么个混帐东西来。
饶是长公主气得心口发闷,面上却半点不露,只心底认定,定是那商户出身的苏婉,把她的孙子都教得疏远了自己。她便借着家中只剩她与宋国公两人、冷清孤寂为由,向宋闻璟开口,要将宋瑜接回京都亲自抚养。
宋闻璟怎会不知母亲的心思?只淡淡一句,再过一年,便把宋瑜送去荆州,由他亲自教养。长公主听了这话,才算暂且放下心来。
只是经了这一回,次年过年,宋闻璟再没让沈珏、宋瑜兄弟二人回京都,反倒父子三人一道留在了荆州。长公主哪里看不明白,儿子这是在明着表达不满,暗暗敲打她。她心中对苏婉的恨意,又深了几分,却偏偏束手无策,半分法子也没番外7沈穆清
苏婉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自当年离开都督府后,她本打算随顾听澜远赴西域,可刚出荆州城不过两日,宋闻璟便遣丁目将宋瑜送到了她身边。
丁目只传了一句话「夫人,爷说了,这孩子离不开亲娘。待小郎君长至三岁,夫人再将他送回荆州便是。爷还吩咐,夫人若是惦念大郎君,随时可差人来荆州接他。」
当年苏婉听了这话,心中怎会没有波澜?以她对宋闻璟性子的了解,她若想见孩儿,他或可应允。可若想将两个孩儿都带在身边亲自照料,以他的性子,断断不会轻易松口。
可她万万没料到,宋闻璟竟会为她退让至此。
只可惜,这份心意于她而言,来得太迟,也早已不重要了。
而当时陪在苏婉身边的顾听澜,亦将这番话听在耳里,心底起了些怒火。
身为局外人,她看的很清楚,这不过是宋闻璟的攻心之计罢了,就算苏婉此生彻底离他而去,也注定要将他牢牢刻在心间。
或是恨,或是爱,或是感激,或是愧疚,无论哪一种,都够她记一辈子,忘也忘不掉。
说到底,还是宋闻璟这个人心思太深,步步都算得极准。
自荆州一别,苏婉与宋闻璟,便再未相见。
其实是宋闻璟一直在刻意避着她。他怕,怕只一眼,便压不住这彻骨相思,忍不住要将她强行带回,困在身边。
而苏婉心中,想来也是这般念头,这些年亦在刻意回避。
二人就此相隔万里,一个守在荆州,一个居于洛阳,苏婉从未去过荆州,宋闻璟亦从未来过洛阳。
没有宋闻璟的这些年,苏婉与顾听澜在洛阳过得安稳顺遂。她们的善堂越做越大,营生的铺子也越开越多。后来顾听澜捡回一个被遗弃的女婴,苏婉为她取名沈穆清,取自《诗经》「穆如清风」,愿她一生澄澈通透,不忘初心。
二人将这孩子养在身边,手把手悉心教养,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处世谋生的道理,尽数倾囊相授。只盼她日后能承接二人之志,扛起沈家重担,将沈家的铺子与善堂,都守好、传下去。
这些年苏婉过得很安心,她走遍大江南北,倾注了她半生心血的醉芳斋,亦在京都、苏州、扬州等一些比较大的城池开了分铺,不算遍地林立,却也根基稳固。
而惠善堂,她与顾听澜始终不曾放下,二人所赚来的银钱,大半都源源不断投了进去。
惠善堂也不再只守着洛阳一城,但凡醉芳斋分铺所在之处,便设一处惠善堂。善堂依旧只收容女子,此举虽常遭外人非议,可苏婉与顾听澜全然不在意,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而在善堂学成的女子,依着各自习得的本事,大多做了沈家铺中的绣娘、妆娘、厨娘、插戴婆一类。
颇有才干的,更能升任掌柜、管事乃至大掌柜。沈家的铺面向来不论出身,只以能者居之。
待到沈珏十五岁时,宋闻璟的父亲去世,沈珏被请立为世子,而宋闻璟则继任宋国公之位,那时的沈珏早已改名为宋珏。
自宋珏册立为世子,便极少再来洛阳。正如宋瑜所说,他除却容貌不像父亲,性情城府、心思深沉,竟无一不酷似宋闻璟。
他俨然已是宋国公府最合格的继承人。
宋国公府乃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人心幽深。当年宋闻璟多年无子嗣,族中觊觎国公之位者本就不在少数。
陡然多了这么个七八岁的孩童,偏偏容貌又与他毫不相似,一时间府内流言暗生,人心浮动。
族中不少长辈,皆暗中质疑这孩子的身世,甚至疑心这一房是为了保住爵位,随便寻了个外人来充数。只是这些猜忌与非议,刚一露头便被宋闻璟以雷霆之势狠狠压下,半点风浪也未曾掀起。
众人虽慑于宋闻璟之威,却只将彼时的宋珏视作商户养大的稚子,出身市井,怎及他们悉心教养的嫡系子弟?
谁曾想,便是这样一个无人看好的少年,只凭一己心机手腕,短短两三年,便将一众不服者、构陷者、觊觎者,尽数碾平折服。其狠厉果决、城府之深,与他那位肃杀沉冷的父亲相较,竟不遑多让。
府中那些旧日流言,随着宋瑜渐渐长大,再加上宋珏行事作风与宋闻璟如出一辙,早已烟消云散。
如今宋钰受封世子,宗族上下无人敢有半分异议,个个心服口服。
宋珏与宋闻璟一般,自十几岁便征战沙场,如今不过弱冠之年,已奉命镇守边疆。
而远在洛阳的苏婉,自是日夜为戍边的儿子悬心。许是年岁渐长,岁月如梭,如今她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年纪越长,心便越柔,牵挂忧心之事,也愈发多了。
至于宋瑜,比起出众的兄长,性子便显得平庸了些。他既无建功立业之心也罢,偏偏读书习武皆不上心,学业平平,整日只想着逃学嬉闹。宋闻璟除却处理公务之余,便只为这幼子的学业烦心不已。
而苏婉对宋瑜的「平庸」,却接受得极快。身为母亲,她最是懂得自己的两个孩子。在她看来,宋瑜从不是平庸,只是活得通透罢了。
反倒是沈珏,小小年纪便背负了太多本不该他承担的东西。
造就沈珏这般性情的根源,终究在她与宋闻璟身上。每每思及此处,她心中便生出几分悔意,只恨当初不该将沈珏交由宋闻璟教养。
这些年她竭力弥补,可沈珏日渐年长,她能做的终究有限。如今不过是想方设法往西域送些东西、寄几封信罢了。
她对这个长子,始终藏着些许愧疚之情,她只盼他能如宋瑜一般,活得洒脱些,随心些,只可惜从他成为宋珏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要背负这些,苏婉是改变不了的。
唯一能让苏婉稍感慰藉的是,沈珏与宋闻璟一般,皆是胸有丘壑、心怀野心之人。
加之幼年养在商户之家,他比旁人更懂权势之重,自也不甘流于平庸,一心想像宋闻璟那般,登临高位,护得心中想护之人。
苏婉虽未明言,顾听澜却瞧得明白,她心中始终惦念着沈珏。那孩子亦是她看着长大的,真心疼过、护过,一度甚至属意由他承继沈家家业。如今他远赴边疆,镇守西域,顾听澜又何尝不牵肠挂肚。
苏婉是关心则乱,可在她看来,这条路是沈珏自己选的,他们只需尊重,不必强拦。只是眼见苏婉日夜忧心,寝食难安的模样,她想苏婉大约是近来过于清闲得缘故,便想着二人如今既无事,便一同去西域瞧瞧沈珏也好。
顾听澜刚一开口提及此事,苏婉便一口应番外8见宋珏
二人相隔多年,再度踏上西行之路,自洛阳一路往高昌城而去。眼前景致,早已不是苏婉当年来时的乱世模样,数十年的休养生息,如今此地,已然透出几分盛世气象来。
自当年西域诸国联兵三万进犯大盛,却落得大败而归,西突厥更是险些覆灭之后,西域诸国实力一落千丈,这些年倒也安分了许多。
只是即便如此,这些年西域小国与大盛之间,依旧时有摩擦。尤其近两年来,西域诸国经数十年休养生息,国力渐复,如今已有了不臣之心。
好在当今陛下,远胜他那多疑猜忌的皇祖父与先帝,算得上是位明主。他虽对宋闻璟心存忌惮,却也清楚,大盛江山如今尚离不开此人支撑,是以多年来,始终派他镇守在荆州。
至于当年寒山寺那一桩刺杀案,原是先帝手笔。那时他虽已时日无多,可终究是九五之尊,真想暗中下手,自有忠心臣子甘愿效命。
柳玉茹一干人等,不过是被先帝利用罢了。她们误以为是新帝容不下这位扶他登基、战功赫赫的宋都督,这才铤而走险,欲取宋闻璟性命。此事内情,宋闻璟当年便已彻查清楚。
西域各国本就对大盛这位年轻有为的君主十分忌惮,如今陛下又派宋珏前来镇守边疆。
宋珏刚来此地时,陛下封其为安西副都护,因着他不过是弱冠之年,起初并未被西域各国放在眼里。
可几番对阵下来,他连战连捷,所向披靡,诸国这才惊觉小觑了人。
诸国这才慌忙派人打探其身世,方知这少年竟是当年打得西域数十年擡不起头的宋闻璟之子——宋珏。此子心机深沉,用兵狠辣,手段丝毫不逊其父。
西域诸国刚刚泛起的异心,顷刻间便被狠狠压下,又安分了许多。
宋珏早早就得了二人将至的消息,知晓她们今日便抵高昌城,一早就遣人在城门口等候。
二人一入城,便被直接迎往安西都护府。宋珏公务缠身,直至天色沉黑,才得空前来相见。
母子二人已是两年未见,一见面便有说不尽的话。
苏婉望着眼前身形愈发挺拔、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的长子,心中百感交集。
宋珏的陪着二人说了不少体积话后,方才在苏婉的催促下去休息了。
苏婉与顾听澜见过宋珏后,并未匆匆离去,反倒在此住了数月。二人滞留于此,一来是想多陪陪久未相见的宋珏,苏婉心中更是始终觉得,这些年对这个长子亏欠良多。
而宋珏,自也盼着他们能多留些时日。有时看着眼前安稳相伴的两人,他竟会生出几分恍惚,仿佛自己仍是当年那个寻常人家的孩童,虽无国公门第的显赫,却有着一心护他、全心爱他的爹娘。
二则是当年二人本就有意来西域经商,只可惜那时苏婉放心不下宋瑜,此事便一直耽搁。如今既已亲身到此,自然要多留心察看,看看能否在开设几家分铺。
只是苏婉万万不曾料到,生意尚未有眉目,顾听澜竟已从生口牙人手中,一次买回了两名男子。
这高昌城地处西域咽喉,胡汉杂居,民风本就比中原开放几分,高门贵眷私蓄男宠之事虽不公开,却也并非全无。
而顾听澜带回来的这两个男子据说原是要送往西域诸国,供番邦贵女享用的,如今却被顾听澜抢了回来。
苏婉听闻此事时,那两人早已被顾听澜带回了府中。
自然不是安西都护府的官邸——早在半月之前,她与顾听澜便已搬入了宋珏赠予的私宅。
苏婉自忖是从现代而来,心性见识本就比顾听澜开放许多,可乍闻此事,仍是惊怔良久。
顾听澜却十分坦荡,直言好姐妹有福同享,要送一人给她,任由她挑选,还说这两人皆是干净清白之身。
苏婉本无挑选之意,却拗不过顾听澜的热情,终究跟着去看了一眼。
打量着廊下二人,苏婉头一回真切体会到,男子打量女子时那般如同看猎物的心情。她心头微顿,竟忍不住想起,宋闻璟当年看她时,是否也是这般心思。
顾听澜买下的这两个男子,此刻正立在廊下,二人皆是胡汉混血,眉目深邃,肤色匀净。
一人英挺冷冽,身形挺拔。一人清润温顺,气质干净,皆是难得的好相貌。
这两个男子亦如扬州瘦马一般,是专门被人调教好的,看向二人的神色十分之恭敬,望向她们的神色温顺恭谨,连垂眸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难怪顾听澜会将其买下。
而在安西都护府的沈珏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他对于此事并无看法,在他看来,若是阿娘和姨母喜欢养在身边做个面首也无妨,左右他这么多年,如此努力,不就是为了他的阿娘和姨母不再受制于人吗?
至于他的父亲,这事他定会替阿娘在父亲那瞒下,毕竟这么多年,父亲心中从未放下过阿娘。
而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的心性,以父亲的脾性。
若是知道阿娘嫁了他人,或是豢养面首,必定不会轻易罢休。父亲可以容忍这么多年阿娘不在他的身边,但却绝容不下阿娘身旁有别的男子。
不过他如今已然长大,父亲却渐渐老去。总有一日,父亲手中的权柄会尽数落在他手里。到那时,莫说一个面首,便是阿娘养上十个,也无人敢再多置喙半句。
他眸光冷淡的看向跪在地上的丁目,这是他的师傅,也是他的下属,更是父亲的下属。
这么多年,父亲是从未见过阿娘,可阿娘的近况却一直在他的掌握之中,此事亦是丁目前来告知的。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神色中却满是冷冽,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敲打道「此事就不必告知父亲了,日后若是父亲问起阿娘的近况,只消说一切如常便是了。」
丁目闻言面露难色,只斟酌道「郎君,此事若是被爷知晓,属下恐难交代,还请郎君……」
丁目话音未落,已被宋珏冷声打断。他神色阴鸷,字字冷厉道「丁目,我记得父亲当年便吩咐过,日后你需听我号令行事。这才多久,你竟忘了如今的主子是谁?」
此话一出,丁目整个后背瞬间泛起了一阵冷汗来,他面露错愕的擡头看向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宋珏,只见此刻的宋珏脸色森寒,眸色沉沉。
恍惚之间,丁目竟在宋珏身上,看见了当年宋闻璟的影子。不知不觉间,昔日稚子早已长成与主上一般的人物,他竟还敢在此指手画脚,何其荒唐。
想到这,丁目慌忙垂下头来,只赶忙请罪道「方才是属下失言,还望郎君恕罪。郎君吩咐,属下谨记在心,主上那边,属下自会按郎君的意思回话。」
宋珏闻言,眸中冷色稍退,只挥了挥手,示意其退了下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