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折腰 第92章夜微居
# 第92章夜微居
与此同时,平康坊内最负盛名的「夜微居」灯火通明。顶层青玉案雅间内,垂落的鲛绡帘,隔绝外间胡姬乐舞。宋闻璟命人撤去宫灯,改悬十二盏琉璃走马灯,灯影流转间,壁上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似有云雾蒸腾。宋闻璟一袭绛红圆领袍,端坐在那松红林木宫凳上。
「先生请上座。」宋闻璟执弟子礼,引白发苍苍的国子监祭酒入主位。能与宋闻璟同窗之人亦是高门显贵出身,如今也都在朝中任职,平日里诸事繁多,今日难得一聚,众人自是高兴不已,同窗或抚琴,或执麈尾,谈笑间提及有人提及了京中如今最负盛名的才子之作,有人击节赞叹,有人嗤之以鼻。
席间「飞花令」行至高潮时,几杯酒下肚的宋闻璟已略有醉意,忽有胡姬旋舞而入,臂钏叮当,裙裾翻飞如绽开的牡丹,腰间蹀躞带缀着的银铃随鼓点轻响。
他的视线穿透旋转的胡姬,恍惚间只觉得望泞的身影从《洛神赋图》的云雾中浮现,她赤足踏过青砖,银铃轻响,她旋身时披帛翻飞,指尖一扬,水袖如虹,将鲛绡纱帐搅作漫天飞雪。他忽然笑了,不过几日没去那宅子看她,喝了些酒,都想出幻觉了,罢了,今日便去那宅子瞧瞧她。
这般想着,宋闻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个从《洛神赋图》中走出的赤足女子,终究化作灯火摇曳时,他杯中晃碎的一抹胭脂影。
他大手一挥在素屏上题下「朱绂轻摇玉簟凉,红牙小拍唱霓裳。谁言年少封侯早?偏有春风入袖香。」引得身旁的众人纷纷叫好。
宋闻璟题罢,刚将紫豪笔搁在青玉笔上上,喝多的裴郎君凑了上去戏谑道「诸位且看—宋兄的这一句「春风入袖香」,那春风入的是谁的袖,又因何而香啊?」
裴郎君的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有人上前将他拉下道「裴兄浑说什么呢?几杯酒下肚倒是认不清自己了。」
「宋兄莫要与他计较,他喝多了。」又赶忙替这姓裴的赔罪道,他们虽都是同窗,但宋闻璟可是皇亲国戚,年纪轻轻便是朝廷二品大员,他们也不是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了,为官几载,自是磨练出了,这裴郎君今日若不是多喝了两杯,也不会这般失态。席间跟着笑得几人,一时间也装作鹌鹑,生怕被牵连。
宋闻璟见众人这般,便笑着道「无妨,大家同窗数载,不过是个小玩笑罢了,无伤大雅。」
「不过嘛」宋闻璟指尖轻扣屏风,那处墨迹还未干的诗句便随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轻笑道「这春风入袖,原是取自《楚辞》香草美人喻君子的旧典,想来裴兄这几年净忙着加官晋爵了,这读过的书倒是忘的一干二净了。」
宋闻璟此话一出,裴郎君的酒意霎时褪去了半,不由得心中暗暗懊悔,自己惹他做什么?他不过才离京几年,自己竟忘了他从前的手段了,借着喝了些酒,便敢打趣他了。裴郎君涨红了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
席间众人闻言,一时间也是面面相觑,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凝固。与裴郎君交恶的人,见他这般被宋闻璟奚落,自是冷眼旁观,而与其交好之人,此刻也是绷紧了神情,想要为他找补一二,但又碍于其素日的威望,不敢开口。那几位跟着裴郎君哄笑的同窗,此刻更是恨不得钻到桌案底下去。
倒是宋闻璟神情自若的将酒杯重新斟满,夜光杯沿着他唇边似笑非笑的弧度道「若说真有什么香?」他一转身便将杯底还残留的桂花酒倾倒在那素屏上,那酒液顺着诗句蜿蜒而下,把春风二字染的艳若桃花。「那便是这桂花酒香。」
众人见此这才松了口气,与裴郎君向来交好之人,赶忙打圆场道「宋兄说得极是,这桂花酒的香气,确实沁人心脾。」
说罢,便端起酒杯,「来,咱们一同饮了这杯。」众人亦是纷纷附和,待大家都干了这杯酒后。
裴郎君这才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拱手作揖道:「宋兄,今日裴某真是酒后失言了,还望宋兄大人有大量,莫要与裴某这等莽夫计较。裴某这三杯酒,就权当是给宋兄赔罪了。」
说完,裴郎君便连饮了三满杯酒,三杯酒下肚的裴郎君,喉结滚动间袖口已沾了些酒渍,他踉跄的后退半步,却强撑着扶案站稳道「宋兄,今日痛快。」待他喝完,席间众人纷纷叫好。
「宋某不过是与裴兄开个玩笑,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宋闻璟见他喝完三杯赔罪的酒后,脸上才露出笑容,今日这般,不过是想敲打一番罢了,他离京三年,这京中的人若是忘了他从前的手段了,他也不介意提点一二。
席间的众人也不是蠢的,自是明白宋闻璟此举的用意,看似在敲打裴郎君,实际上是他们在坐的的这些人,他们面上虽不显,依旧在与宋闻璟谈笑风生,但言语间不免谨慎了些,当年他们就惹不起他,如今更是不敢惹。
正当众人喝得起劲时,江亦匆匆走了进来,附在宋闻璟耳边小声道,私宅那边起了火,望泞姑娘还在屋中,眼下还不知情况如何。
江亦的耳语像一根冰锥一般刺进耳膜,连着心肺,一时间宋闻璟心神大乱,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都不知,手掌心霎时便被染红。
一旁坐着的同窗都好奇的看了过来,见宋闻璟神色有异,虽心有疑惑,但也没人敢上前问。那边的江亦还等着宋闻璟拿主意,他在宋闻璟身边的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失神的模样,小声道「爷」。
宋闻璟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满脸阴沉道「府中出了些急事,需我回去拿个主意,宋某便先告辞了,改日定当再摆酒与大家一聚。」说罢,宋闻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也顾不得众人投来探究得目光,便匆匆夺门而出,坐的离宋闻璟近的,还能看见他手掌心的血,正一滴滴落在地,留下一群人面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