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章洞房花烛夜?
夜深了,露水都重了。
婚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龙凤烛的火苗在跳,把满屋子的红光映在墙上。
最后一批道贺的宫人躬身退下,那扇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的吵闹全隔在了门外。
喜床上,坐着一个披着凤冠霞帔的女人。
她没盖盖头,一张脸冷得漂亮,没上妆。凤眼狭长,眼神往人身上一盯,带着实打实的劲儿,跟出了鞘的宝刀似的。这身又繁琐又华丽的嫁衣穿她身上,非但没添半分女人的柔媚,反倒被她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一衬,活像一件冰冷的战甲。
她,就是大周的女战神,镇国公的独女,沈离。
屋子角落里,一个穿着大红喜袍的男人,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他就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儿子,诚王萧城。
一个全京城都公认的废物,一个连下人都能在背后啐一口的怂包。
屋里一下没了声响,连呼吸都轻了。
沈离慢慢擡起眼,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连头都不敢擡的男人身上。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一道圣旨,一场扯淡的赐婚,把她这个镇守北境、手握重兵的将门虎女,嫁给了这个出了名胆小懦弱的皇子。
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看她沈家功劳太大,最后落得个跟废物联姻的下场。
看她沈离这头北境的猛虎,怎么被关进这黄金做的笼子里。
屈辱感,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针,一针针扎进沈离的心里。
她慢慢站起来,身上的凤冠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屋里,听着格外刺耳。
萧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沈离一步步朝他走过去,高跟的婚鞋踩在光溜的金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每一下,都跟踩在萧城的心尖上似的。
她在他跟前站定。
「擡起头来。」她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不让人能说个「不」字的劲儿。
萧城僵了一下,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可还是不敢擡头。
「我让你,擡起头来。」沈离的声音冷了几分。
萧城这才像被吓破了胆,忽然擡起头。
那是一张俊得没边的脸,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只是这会儿,这张脸上全是惊恐和卑微,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汪着水汽,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他看着沈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沈离冷笑一声,满是嘲讽。
她突然擡手。
一道银光,跟闪电似的从她袖子里飞了出来!
「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萧城大惊失色,整个人跟钉在了原地,连躲都不知道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冲着自己的面门就过来了!
「噌!」
一声清脆、匕首扎进木头里的闷响!
一柄锋利的匕首,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去,死死地钉在他身后一寸远的紫檀木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地响,可见那力道有多大。
一缕断发,从萧城的鬓角,飘了下来。
他只觉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王妃……饶命……饶命啊……」
他吓得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磕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可怜,只有越来越浓的鄙夷。
「萧城,」她慢慢开口,一字一顿地念着他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娶我?」
「凭你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怂包?还是凭你是个只会在人前哭鼻子的废物?」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沈离,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我镇国将军府三代人用血换来的荣耀,成了满京城的笑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毫不留情地往萧城的自尊上戳。
「我……我不是……我没有……」萧城拼命摇头,眼泪真的流了下来,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是……是父皇的旨意……我……我不敢不听啊……王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发誓!我以后……以后绝不敢冒犯王妃一分一毫!王妃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一边哭,一边用膝盖往前蹭,想去拉沈离的裙角,却被沈离嫌恶地一脚踢开了。
「别碰我!」
沈离的声音,冷得跟北境的风雪似的。
萧城被踢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也不敢喊疼,就趴在地上,身子抖成一团,发出小兽一样压抑的呜咽声。
沈离看着他这副扶不上墙的烂泥样,心里最后一点试探的念头,都没了。
她还以为,皇帝就算再糊涂,也不至于把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塞给她。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废物,就是废物。
没救了。
「从今天起,你睡地上。」沈离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朝喜床走去。
「是……是……」萧城跟得了大赦令一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去墙角抱来一床薄被,准备在地上打个地铺。
他卑微得像条摇尾巴的狗。
沈离扯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她背对着萧城,开始解身上那件繁琐的嫁衣。
就在这时。
「啊!」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哐啷」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沈离冷不丁回头,只见萧城不知道怎么搞的,竟然「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把桌上那只盛满合卺酒的玉壶给扫到了地上。
玉壶摔得粉碎。
血红的酒水溅了一地,在地板上乱淌,流成了一片黏糊糊的深红色。
萧城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酒水,脸「唰」一下就白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慌里慌张地蹲下身,想用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沈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心里的厌恶,快要到了顶。
她没注意到。
在蹲下身,背对着她的那一瞬间,萧城眼睛里的惊恐和慌乱,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锐利,深沉难测。
他的手指,看着是在黏糊糊的酒水里乱划拉,其实用一种极快的、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手法,在那片血红里,飞快地划出了几个不易察觉的、断开的线条。
那是一个命令。
一个传给他那支藏了十年之久的私兵的命令。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表情,又在刹那间变回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废物。
他擡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离,声音都在发颤:「王妃……对不起……我……我把合卺酒打翻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沈离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蠢」和「没用」的脸,心里最后一点火气,都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跟这么个蠢货计较,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废物。」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再管地上的烂摊子,也不再理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迳自走到床边,脱下外袍,和衣躺下。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别再想这屈辱的一切。
婚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萧城压抑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而在王府最高的屋脊上,一个黑色的影子,跟鬼魅似的蹲在瓦片后头。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缝,精准地看到了地板上,那片由酒水画成的、诡异的图案。
黑影的身子,身子一震。
下一秒,他无声地站起身,对着婚房的方向,单膝跪下,恭敬地磕了个头。
随即,他像一片融进夜色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长夜,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