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1章你问我是谁?我只是个爱王妃的废物!
「萧城,你到底是谁?」
沈离的声音很轻,因为高烧和伤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左肩的剧痛让她无法发力。可萧城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关切和担忧,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之下,是沈离无比熟悉的、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算计。
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到如同幻觉,沈离看清了。
就是这双眼睛!
在烟雨楼,在林间小路,在她为他挡下毒箭的瞬间,都是这双眼睛!
-一面是深渊,一面是深渊上漂浮的、令人作呕的浮萍。
被她抓住的手腕,看似纤细,实则坚硬如铁,肌肉的线条在长衫之下,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这是一个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反应。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都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萧城牢牢罩住。
沈离的目光,锐利如刀,要将他所有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看清他最真实的面目。
然而,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触碰到真相的瞬间。
-萧城眼中的冰冷与僵硬,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转而是更加浓烈、更加真实的惊恐与……委屈。
「我……我是谁?」
他像是完全没听懂沈离在问什么,茫然地重复了一遍,随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迅速蓄满了水汽。
「我……我还能是谁……王妃……我是萧城啊……」
他说着,竟反手握住了沈离的手,那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卑微的渴求。
「王妃,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又做错了?」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沈离的手背上,滚烫。
「我……我知道我没用,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做的所有事,在你眼里,都又蠢又可笑……」
「珍宝斋那次,我……我只是想为你买支簪子,我想……我想做点什么让你高兴,可我没用,我连个尚书的儿子都对付不了,只能拿出父皇给的金牌吓唬人……」
「烟雨楼……我……我不是去寻花问柳的!我发誓!」他哭得更凶了,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我只是听人说,那里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我想……我想去打听一些对你有用的消息,我想帮你……可我太笨了,我连跟人谈话都要摆个沙盘壮胆,结果……结果还是把事情搞砸了,还连累你受伤……」
这番话,颠倒黑白,荒谬绝伦!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声泪俱下、痛不欲生的表情,竟有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合理性」。
他将自己所有的深沉算计,都归结于「愚蠢的讨好」。
将所有的阴谋布局,都解释为「一个懦夫为了心爱之人,所做的、不自量力的挣扎」。
沈离被他这番无耻的「表白」,恶心得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地攥住。
「王妃……」他见她不语,哭得更加凄惨,竟顺势跪了下去,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俊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只是太喜欢你了啊……」
「从父皇赐婚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个废物,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能娶到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我知道全天下都瞧不起我。可我又能怎么办?我从小就是这样!我不会武功,不懂谋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用我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愚蠢地对你好……」
-「你问我是谁?我就是萧城,一个深爱着自己的王妃,却懦弱无能、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废物啊!」
这番话,狠狠地砸在沈离的心上。
不是砸出了感动,而是砸出了滔天的烦恶与怒火!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真诚」与「爱慕」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想拔出肩上那支还未取出的断箭,狠狠地捅进他这张巧舌如簧的嘴里,让他永远闭嘴!
可她不能。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他的每一句辩解,都完美地契合了他「废物」的人设。
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质问,在这场堪称登峰造极的表演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像是一种无理取闹。
最终,沈离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滚。」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萧城被她甩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他也不起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眼中的泪水还在流,表情却从悲伤,变成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仿佛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沈离不再看他,转身回了营帐。
在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他压抑着的、痛苦的呜咽。
「砰」的一声,她将帐内桌上的一只茶杯,挥手扫落在地!
胸口剧烈地起伏,牵动着肩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可这身体的痛,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憋闷与狂躁!
骗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她,却拿他毫无办法!
-自那日之后,萧城像是被沈离那一个「滚」字,彻底伤透了心。
他不再往她跟前凑,整日将自己关在马车里,以泪洗面。
然后,他「病」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
先是高烧不退,说胡话,然后便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肝脾肺都咳出来。
随行的军医诊断,是王爷忧思过度,又兼旅途劳顿,寒气入体,伤了根本。
于是,这位七王爷,就彻底成了一个药罐子。
每日三餐,都要喝大碗大碗苦涩的汤药。马车里终日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偶尔掀开车帘,看到的,也是他裹着厚厚的毛皮毯子,脸色蜡黄,一副随时都要咽气的虚弱模样。
他这一病,整个车队的重担,便理所当然地,全部压在了沈离一个人的身上。
-她的伤势,其实比他严重得多。
箭毒虽然已经解了,那贯穿肩胛骨的伤口,依旧在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每一次擡手,每一次转动身体,都会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
可她不能倒下。
她是这支队伍里,唯一能主事的人了。
她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帅。
每日天不亮,她便要起身,强忍着伤痛,巡视营地。
她要亲自审阅斥候送回来的舆图,规划每日的行进路线,避开匪盗和险地。
她要亲自调度人员,安排三百沈家军和那支神秘的玄甲军的布防任务,确保车队和辎重的绝对安全。
她甚至还要亲自审问沿途抓获的探子,从他们口中,撬出关于苍北的、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她不知疲倦地高速处理着一切事务。
夜晚,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时,她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地图前,反复推演,研究那片即将踏入的、陌生而凶险的土地。
没有人知道,她每晚都会因为伤口发炎而冷汗淋漓,好几次,都是咬着牙,自己用匕首割开腐肉,再敷上金疮药。
-这一切,马车里的那个人,都看在眼里。
当然,不是用他自己的眼睛。
夜深人静。
玄甲军的统领玄一,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城的马车外,单膝跪地,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汇报着一天的情况。
「主上,今日行程一百二十里,未遇敌情。」
「王妃重新调整了行军队列,将辎重车队置于中央,三百沈家军分列两侧护卫,我部五十人作为前锋斥候,五十人殿后,阵型……毫无破绽。」
「午后,王妃亲自审问了三名探子,问的,全是关于苍北马家和黑风寨的兵力部署。」
马车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随即,一个虚弱却无比平稳的声音响起。
「她……伤势如何?」
「军医说,王妃伤口恢复得不好,今晚又发起了高烧。她……拒绝了军医的诊治。」
马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玄一以为主上已经睡去时,那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传令下去,放慢行军速度。」
「另外,把我私库里的那株『雪玉参』,想办法,混进她的药里。」
「……是。」玄一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主上,您的身体……」
「我死不了。」
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
「按我说的做。」
玄一不敢再多言,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马车里,萧城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病态?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那顶唯一还亮着灯火的营帐上。
他能想像到,那个女人,此刻正强撑着身体,坐在地图前,紧锁着眉头,为这支队伍的未来,殚精竭虑。
她的坚韧,她的顽强,她那与生俱来的、卓越的军事才能,在这场被他刻意制造的困境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宝刀,只有在严酷的环境下,才能展露锋芒。
而他,就是要亲手,将她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无坚不摧。
萧城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你现在有多恨我,多想我死。
将来,你就会有多依赖我,多离不开我。
沈离,我的王妃。
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另一边,沈离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只当是夜风太凉。
她看了一眼窗外,那辆属于萧城的马车,黑漆漆的,异常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刻意压抑的咳嗽,彰显著主人的存在。
沈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冷笑。
废物。
她心中冷哼一声。
你最好,一辈子都这么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