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11章偷窃成果的小偷
「公主!快传太医!来人啊!」
采薇的尖叫声在长乐宫响起,她看着沈离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惊恐万分。
「不必。」
沈离止住了她所有的动作。
沈离靠在窗棂上,缓缓地松开手。那块洁白的手帕,已经被染得红黑一片,格外刺眼。
她没有去看那块手帕,只是从怀里又取出一块干净的,平静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可是公主,您……」采薇的眼泪不停滚落,声音哽咽,「您都这样了,再不请太医,会出事的!」
「请太医来做什么?」沈离淡淡地反问,她将染血的手帕收进袖中,动作从容,「是让他来为我诊脉,然后写一份详尽的脉案,呈到陛下的御案上吗?」
采薇猛地愣住了。
「是让他告诉陛下,那个被他亲手关起来的废人,如今心血耗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吗?」沈离转过头,看着采薇,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却透着清亮,「采薇,你记住,在这座宫里,最不能让人看到的,就是你的软弱。」
她的话点醒了采薇。
是啊,太医的每一次诊脉,都是一次对陛下的汇报。公主的身体状况,在这宫里,最需要被隐藏的秘密。
一旦被萧城知道她身体已到了极限,他便再无顾忌。
「奴婢……奴婢知错了。」采薇擦干眼泪,扶着沈离在软榻上坐下,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沈离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调理着紊乱的气息。
那一场看不见的战争,耗尽了她最后的心力。她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如今,只是勉强维持着性命。
几日后,北境大捷的消息传遍天下,整个京城都为胜利而喜悦。
萧城龙颜大悦,下旨于宫中大摆庆功宴,为此次平叛的最大功臣——新任北境主帅李信,接风洗尘。
消息传到长乐宫时,采薇正端着一碗清粥,劝说沈离进食。
「公主,您听说了吗?陛下今晚要为那个李信大摆筵宴,满朝文武都会参加。真是可笑,明明是您的计策,功劳却都成了别人的!」采薇愤愤不平地说道。
沈离缓缓睁开眼,接过那碗粥,只喝了两口便放到了一边。
「不过是演戏罢了」,她淡淡地道,「总要有人在台前唱,有人在幕后看。我们,看着便是。」
夜色降临,皇宫主殿灯火通明。
殿内乐声悠扬,宫人们穿梭其间,美酒佳肴呈上。
萧城高坐于龙椅之上,身旁是凤冠霞帔,面带微笑的皇后苏婉。他举起酒杯,对着下方那个身穿铠甲的年轻将领,朗声笑道:
「李信将军,此战你居功至伟!不负朕望,不负大夏!朕敬你一杯!」
李信慌忙起身,双手举杯,躬身道:「末将不敢!全赖陛下天威浩荡,神机妙算,三军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是侥幸成事!」
他的声音洪亮,仔细听,却能听出几分颤抖。
「哈哈哈,李将军不必过谦!」御史中丞张远立刻站出来,满面红光地附和道:「陛下知人善任,李将军勇冠三军,此乃君臣相得之典范!臣以为,此战之功,当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张大人说的是!李将军真乃我大夏不世出的将才!」
「有李将军在,我大夏北境便可安然无忧了!」
一时间,以张远为首的文臣新贵们,溢美之词不绝于口,纷纷向李信敬酒。
李信被围在中间,他想推辞,却又不敢,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脸上的神情愈发僵硬。
这些赞美,刺痛着他的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三道计策,根本不是他能想出来的。他只是一个执行者。
武将那一边,气氛则显得有些沉闷。
几位曾在沈家军中任职的老将,自顾自地喝着闷酒,看着对面的热闹景象,眼中满是不屑。
酒过三巡,那位在朝堂上曾为沈离仗义执言的独臂将军王德,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满脸通红,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李……李将军!」他大着舌头喊道,「这一仗,打得……打得是真他娘的漂亮!让老夫……想起了当年!」
张远皱起眉头,正要呵斥,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示意他不必与一个醉鬼计较。
王德没有理会旁人,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信。
「尤其是……尤其是那招佯攻盐泽,暗度枯龙河的计策……啧啧,这手笔,这胆魄,这股子不把敌人玩死不罢休的狠劲儿……当真有当年的风范!」
「当年的风范」五个字,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当年」,是哪个当年。他口中的「风范」,是谁的风范。
李信脸色骤变,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另一位老将也站了起来,他拍着王德的肩膀,大笑道:「老王说得对!我当时在前线,接到陛下那三道密旨的时候,还以为陛下是疯了!可没想到,三招连环,招招致命!这用兵的路数,若非对北境地势和蛮族习性了如指掌,断然想不出此等奇谋!」
他话锋一转,看向龙椅上的萧城,拱手道:「陛下圣明!只是不知,陛下这神鬼莫测的计策,是师从何人?简直就是故去沈帅的手笔!」
这句话,让大殿众人心中一惊。
他没有说沈离,而是说「故去的沈帅」,言语间充满了讽刺与怀念。
大殿内顿时没了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龙椅之上。
萧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端着酒杯,一言不发,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怒意。
苏婉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她体贴地为萧城又斟满了酒,眼神却冷了下来。
「放肆!」张远终于找到了发作的机会,他猛地站起,指着那两个老将厉声呵斥:「尔等醉酒失仪,竟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北境大捷,乃陛下神机妙算,与旁人何干?你们是想说,陛下窃取了别人的功劳吗?」
「我们可没这么说。」王德借着酒劲,冷笑:「我们只是……只是怀念故人罢了。怎么,如今这大夏,连怀念一位为国捐躯的元帅,都有罪了吗?」
「你!」
眼看一场争吵就要爆发,太傅陈文昭缓缓起身,他端起酒杯,对着萧城遥遥一敬。
「陛下息怒。王将军他们也是戎马半生,思念旧帅,有感而发罢了。」他顿了顿,又转向李信,微笑道:「不过,李将军能将陛下如此高深的计策,领会贯通,执行得分毫不差,确是帅才。陛下慧眼识珠,实乃我大夏之福。」
他这番话,看似在打圆场,实则坐实了那计策并非李信所出,而是由「陛下」所授。
李信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场庆功宴,最终在尴尬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萧城甩袖离开,没有再说一句话。
宾客散尽,李信独自一人走在清冷的宫道上。
晚风吹来,让他冷静了几分,也让他心中的羞耻与煎熬,愈发清晰。
一个亲信副将跟了上来,低声道:「将军,那些老家伙,分明是故意让您难堪!」
李信没有说话,只是擡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他想起在孤狼城中,接到那三道密旨时的震惊。
他想起在枯龙河谷,看着敌军一步步踏入陷阱时的狂喜。
他想起今日在大殿之上,百官吹捧他时,他内心的惶恐。
他知道,自己只是窃取了别人的荣耀。
而那个真正的统帅,此刻正被囚禁在深宫之中,无人问津。
「将军?」副将又唤了一声。
李信终于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副将,声音沙哑地问:
「你说……我这个将军,能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