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15章老父哀求
「国公爷!您要保重身体啊!您若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镇国公府内,老管家跪在沈巍的床前,声泪俱下。
沈巍靠在床头,一夜之间,他满头白发像苍老了几十岁。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惨然一笑。
「家?沈家还有家吗?」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兵权没了,部曲散了,连祖宗传下来的基业都被人肆意圈禁。如今的镇国公府,不过是一座毫无生气的牢笼罢了。」
「国公爷,您别这么说!」老管家哭道,「只要您还在,只要长公主殿下还在,沈家就还有希望!」
「希望?」沈巍的眼中,闪过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他抓住老管家的手,用尽力气道:「对,还有她……还有离儿……你听着,无论用什么法子,花多少钱,哪怕是倾家荡产,也一定要把信送进去!告诉她,阿爹对不起她,阿爹求她,看在沈家列祖列宗的份上,向陛下求求情,保住沈家最后的体面……」
他的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
老管家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新政推行的风暴中。旧的勋贵世家被剥夺了最后的特权,一个个噤若寒蝉。
而镇国公府的老管家,则绝望地奔走在京城各个阴暗的角落。
他先是找到了宫中采买的旧识,对方一听是往长乐宫送信,吓得连连摆手,将他轰了出去。
「老哥哥,不是我不帮你!那长乐宫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禁脔!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记档上报,我哪有这个胆子!」
他又托人找到了禁军中的一个远房亲戚,塞上了一大包金银。那人掂了掂钱袋,面露难色。
「叔,这钱我不能收。您是不知道,现在盯着长乐宫的眼睛有多少。别说送信了,我就是多往里看一眼,第二天就人头落地。您还是……另想办法吧。」
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的拒绝。
老管家几乎要绝望了。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当权势褪去,他所侍奉了一辈子的镇国公府,竟是如此的人微言轻。
直到第五天,他几乎花光了府中最后一点积蓄,才通过一个专为宫里倒夜香的杂役,找到了一个极为难寻的门路。
那是一个在浣衣局里,负责清洗最低等宫人衣物的老妪。她的儿子,曾是玄甲军的一名伙夫受过沈家的恩惠。
在一个雨夜,一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又被塞进一团脏衣服里的信,终于被送进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长乐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采薇从浣衣局派来的小宫女手中接过清洗干净的衣物,正要关门,那小宫女却突然塞给她一个湿冷的布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公主!公主!」
采薇捧着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布包,冲进了内殿。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与希望。
沈离正坐在灯下,翻看着一本佛经。听到采薇的声音,她缓缓擡起头。
「是……是国公府的信!」采薇颤抖着将布包递过去,「是国公爷,他……他有消息了!」
沈离的目光落在那脏污的布包上,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波澜。
她接过布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受潮,上面的字迹,她熟悉不过了。
信上的内容,充满了老父的血泪与哀求。
他泣诉了沈家如今的窘境,部曲被夺,封地被收,三代将门的荣耀,一朝尽丧。他字字泣血,悔不当初,悔自己没有听女儿的劝告,更悔自己将女儿推入了这深宫。
信的最后,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无助地恳求她,求她向萧城开口,哪怕只是求一句,为沈家保留下最后一点体面,准许他告老还乡,远离这是非之地。
沈离平静地看完了整封信。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公主,国公爷他……他太可怜了。」采薇在一旁看得泪流满面,「您快想想办法,去跟陛下求求情吧!您是护国长公主,您为大夏立下过汗马功劳,陛下他……他一定会听的!」
沈离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着那封信,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桌案旁的烛台前。
在采薇震惊的目光中,她将信纸的一角,凑近了那跳动的火焰。
「公主!您做什么!」采薇失声尖叫,她想冲上去抢夺,却被沈离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火苗,迅速地燃烧着信纸。
那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您怎么能……您怎么能烧了它!」采薇瘫坐在地,绝望地哭喊着,「那是国公爷的信啊!是他的希望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离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痛哭的采薇,声音冰冷。
「希望?他想要的希望,是让我去向萧城低头,用我这条被圈禁的命,去换沈家那点可笑的『体面』吗?」
「我拿什么去求情?」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度的悲凉与嘲讽,「是拿我这『护国长公主』的虚名,还是拿我这身早已残破的病体?采薇,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去求那个巴不得我死,又怕我死得太难看的男人?」
采薇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不住地摇头。
「我若去求,便是自取其辱。他会欣赏我的卑微,然后,更心安理得地,彻底打压沈家。」沈离缓缓闭上眼,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我若不求,他反而会猜忌,会疑心,会觉得我这个废人,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手。只要他还猜忌,只要他还恐惧,我父亲,就能多活一天。」
这番话,残忍,却也清醒到了极点。
采薇终于明白了。
公主不是狠心,她是在用最冷酷的方式,保护着那个家。
她是在用自己的「无情」,换取父亲的「苟活」。
「奴婢……奴婢明白了……」采薇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长乐宫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那封承载着一个家族最后希望的信,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离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佛经。
她的目光落在经文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微。
「采薇,去看看殿外那几盆兰花,是不是该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