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28章长乐宫外的阳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总管李德的声音,在长乐宫门前响起,显得格外尖利。
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神色恭敬中,带着神色复杂。
采薇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戒备与不安。她不知道这一次圣旨带来的又将是何种屈辱。
「长公主殿下深明大义,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特准其入御书房,亲献兵书。钦此。」
李德宣读完那简短的口谕,收起了明黄的卷轴,脸上堆起了笑。
「恭喜公主殿下,贺喜公主殿下。陛下隆恩浩荡,公主殿下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这番话说得谄媚,采薇却听得浑身发冷。
守得云开?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向另一个摆满了刑具的审判台罢了。
「公主……」采薇转身,快步回到内殿,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真的要去吗?这分明就是一场羞辱!」
沈离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去。」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放下了茶杯。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
「扶我更衣。」
采薇含着泪,从衣柜里,取出了她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件宫装。那是一件淡紫色的长裙,上面用银线绣着暗纹,却也清雅。
「公主,穿这件吧。」她哽咽道,「至少……至少别让他们看轻了您。」
沈离却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越过那件紫色长裙,落在了衣柜最深处,一件洗旧了的素色长衣上。
「就那件。」她淡淡地道。
「公主!」采薇不解地看着她,「那……那只是您平日里睡觉时穿的寝衣啊!您穿着这个去见陛下,是……是大不敬!」
「我如今,还有什么敬与不敬可言吗?」沈离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去送一样东西,穿得再华丽,也遮不住这身囚徒的骨头。倒不如,就这么去。」
她要用最卑微的姿态,去完成这最后一步。
她要让萧城看清楚,他所得到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战利品」。
采薇拗不过她,只能含泪取下那件素衣,为她换上。
没有珠钗,没有首饰。
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地挽着。
当采薇将那个华丽的锦盒,捧到沈离面前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公主,这盒子太沉了,您身子弱,让奴婢……让奴婢为您捧着吧。」
「不必。」沈离从她手中,接过了锦盒。
那盒子入手很沉,里面装着的是她半生的金戈铁马,和数万人的性命。
「这是我的东西。」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平静,「我自己送。」
她抱着锦盒,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
「吱呀——」
长乐宫那扇朱漆大门,在时隔一年之后,于白日里,缓缓开启。
刺目的阳光,涌了进来。
沈离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擡起一只手,挡在额前。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灿烂的阳光了。
长乐宫外的空气,似乎都与宫内不同,带着自由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传来闷痛。
殿外的台阶下,站着一排神情肃穆的禁军。他们是新换防的,许多都是生面孔。
当他们看到那个从殿内走出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听过无数关于这位「护国长公主」的传说。
说她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说她心狠手辣,杀人无数,连败军之将的头骨,都被她做成了酒杯。
可眼前这个走出来的女人,却与传说中的模样,没有半分相似。
她穿着一身白衣,身形消瘦,脸色苍白。风一吹,那宽大的衣袍便空荡荡地晃动着。
若不是她那双眼睛,那双即便利于病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让北境蛮族闻风丧胆的镇北战神。
「是……是长公主殿下……」
「天呐,她怎么……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快!低下头!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声,很快便被小队长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禁军们齐刷刷地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手中的长戟却握得更紧了。他们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杀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屈的意志。
沈离没有理会那些或同情、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
她抱着那个锦盒,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去往御书房的路,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
那条路,她曾走过无数次。有时是去禀报捷报,有时是去商议军情,有时,只是为了去见那个人一面。
可今天,这条路,却显得那么漫长。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远远地看到她,便慌忙跪伏到路边,头埋得深深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快跪下!是长乐宫那位出来了!」
「她……她怎么出来了?不是说非诏不得出吗?」
「嘘!你不要命了!听说是陛下宣召,让她去献兵书的……」
「她手上捧着的是什么?好华丽的盒子……」
「听说兵书写完了……她这是……去交上自己最后的催命符啊……」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刺痛了采薇的心。
她跟在沈离身后,看着公主那笔直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离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她走得很慢,慢到采薇觉得,这条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她路过了一片练武场。
她记得,很多年前,她还不是王妃,他还不是新帝的时候,他们曾在这里,切磋过武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笑着说,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打败她一次。
她路过了一片梅林。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北境大雪,她从前线回京述职。他拉着她,偷偷跑到这里,为她折下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红梅。
他说,京城的梅花,不如北境的烈酒,却能解了她身上的寒气。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如今想起来,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会让她心软的风景。
她的步子,依旧沉稳。
终于,御书房那熟悉的殿宇,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殿外的广场上,站着两排侍卫,气势威严。
为首的侍卫统领,是宫中的老人,他曾远远地见过这位战神王妃的风采。
当他看到那个抱着锦盒,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时,他眼中闪过震惊与不忍。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参见长公主殿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这是军中之礼。
他们没有称她为「殿下」,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向那个曾经的「沈帅」,致以最后的敬意。
沈离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侍卫统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抱着那个锦盒,微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绕过他们,继续向前。
她走上了那九层汉白玉的台阶,站在了御书房那扇朱红色的殿门前。
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看到她,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跪了下去。
其中一个,抖着嗓子,朝着殿内,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通传。
「启禀陛下……长……长公主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