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3章连顿饱饭都没有,这王爷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苍北城的七王府,与其说是王府,不如说是一座荒废多年的鬼宅。
院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豁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朱漆的大门早已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质,几只乌鸦站在门楣上,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
推开门,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的假山倒了一半,池塘早已干涸,裂开的塘底堆满了枯枝败叶。所谓的殿宇,也不过是几间四面漏风的破屋,窗户上糊的纸破破烂烂,冷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就是皇帝赐给他儿子的府邸。
三百名沈家军和那一百名神秘的玄甲军,此刻就驻扎在这片废墟之中。他们默默地清理着杂草,修补着破洞,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城门口,王妃那石破天惊的三招带来的震撼,早已被眼前这令人绝望的贫穷所冲散。
他们是百战精锐,他们不畏惧死亡,但他们无法忍受饥饿。
从京城带来的干粮,在长达一个月的跋涉中,已经消耗殆尽。而这座城,似乎比他们想像中还要穷。
就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中,苍北城仅有的几名地方官吏,在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的「知州」带领下,前来「拜见」他们的新主子。
前厅,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大点、没那么漏风的破屋。
沈离一身戎装,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上。她肩上的伤还未痊愈,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隐隐的刺痛,这远不及她心中的烦躁。
那几名官吏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
「王爷千岁,王妃千岁!下官……下官有罪啊!」
为首的知州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非是下官等人怠慢王驾,实在是……实在是城中已无余粮啊!」
「今年苍北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都只能啃树皮、吃草根度日。下官们……下官们已经多日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实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办不起接风宴,还望王爷、王妃恕罪!」
他说着,竟真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不知放了多久的黑面馍馍,高高举起,声泪俱下。
「王爷您看,这便是下官今日的口粮啊!我们……我们是真的穷啊!」
这番表演,不可谓不精湛。
沈离身后的张叔,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他一眼就看出,这几人虽然穿着打补丁的官服,个个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挨饿的样子。
这分明,又是一场下马威!
沈离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几个跳梁小丑。她想看看,她的那位「好夫君」,这次又要如何应对。
「呜……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从屏风后面猛地爆发出来。
只见萧城不知何时,从后面一间破屋里冲了出来。他一改路上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此刻竟显得「精神十足」,只是那精神头,全都用在了哭闹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捶胸顿足,哭得比那知州还要凄惨一百倍。
「没饭吃?!」
「连顿饱饭都没有?!那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这个王爷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着那几个已经看傻了的官员,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控诉。
「我不管!我不管!」
「本王在京城,每日吃的都是江南新贡的香米,喝的是天山雪莲炖的汤!就连漱口,用的都是官燕炖的燕窝!」
「你们……你们现在竟然告诉我,连饭都吃不饱?你们是想饿死我吗?你们这群刁民!刁官!」
他一边骂,一边满地打滚,活像一个得不到糖吃的三岁孩童。
整个前厅,变得鸦雀无声。
那几名官吏,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在地上打滚的王爷,脸上的悲戚都忘了伪装,只剩下震惊和鄙夷。
他们曾有过多种预想。
想过这位新王爷会雷霆震怒,会拔剑杀人。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撒泼。
沈离的脸色,已经铁青。
她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她沈离征战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她真的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够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怒喝,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了还在地上打滚的萧城屁股上!
这一脚,她用了十足的力气。
萧城「嗷」的一声,像个皮球一样,被踹得滚出老远,撞在柱子上才停了下来。
他也不起来,就趴在地上,抱着柱子,继续「呜呜呜」地哭,嘴里还念叨着:「我的燕窝……我的山珍海味……呜呜呜……」
沈离看也不看他一眼,她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忍不住拔刀砍死这个废物。
她冷冷地扫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城中官仓,在何处?」
那知州被她看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答道:「在……在城西……」
「带路。」
沈离冷冷地丢下两个字,转身便走。
「张叔!点五十个兄弟,跟我走!」
「是!」
张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得了命令,精神一振,立刻点齐了人马,杀气腾腾地跟在沈离身后,押着那几个腿软的官员,直奔城西官仓。
官仓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然而,里面的情景,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巨大的仓库里,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几只硕大的老鼠,在空荡荡的粮架上窜来窜去。
官仓,真的是空的!
「王……王妃饶命啊!」那知州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拼命磕头,「下官……下官所言句句属实啊!城中的粮食,真的……真的都被马家买走了!」
「马家?」沈离的眼神一凛。
「是……是马万山马爷……」知州颤抖着说,「他说……他说他看王爷王妃远道而来,不忍让您为粮草操心,所以……所以提前把全城的粮食都收购了,准备……准备献给王爷……」
献?
沈离冷笑。
恐怕是想用粮食,来扼住她这支军队的咽喉吧!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马家便派人送来了「问候」。
来的人趾高气昂,说马爷体恤王师,愿意出售一批粮食,以解王妃燃眉之急。
只是那价格,是京城米价的……十倍!
「欺人太甚!」张叔气得一拳砸在墙上,「小姐!我们跟他们拼了!直接杀进马家,抢了他的粮仓!」
「不行。」沈离摇了摇头。
他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马家在苍北经营多年,城中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和私兵,若是贸然动手,只会陷入巷战的泥潭,被活活耗死。
更重要的是,军中断粮,已是事实。
她手下这四百精锐,可以为她死战,不能饿着肚子死战。
稳住军心,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张叔,」沈离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去,把我带来的私产,全都拿出来。」
「……小姐,不可!」张叔大惊失色,「那是您的嫁妆!是老国公给您傍身的!」
「执行命令。」沈离的语气,不容置喙。
最终,张叔红着眼眶,捧着几大箱金银珠宝,从马家手中,换回了勉强足够大军吃上几日的粮食。
当热气腾腾的肉粥,分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的时候,整个军营的士气,总算稳定了下来。
沈离端着一碗粥,却没有丝毫胃口。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行囊,心中第一次,感到了那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她不怕冲锋陷阵,不怕刀山火海。
可这种处处掣肘,被人用阴谋诡计拿捏的感觉,让她无比憋屈。
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又从那间破屋里传了出来。
「我不喝!我不喝这个!」
「这跟猪食有什么区别?!我要喝燕窝粥!我要用燕窝漱口!呜呜呜……」
沈离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听着屋里那个男人为了一碗不存在的燕窝而撒泼打滚,她站在寒风中,久久未动。
她突然觉得,苍北的风雪,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真正让她感到寒冷的,是这无边无际的、看不到尽头的绝望。